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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携手走了几步后, 惠宁想起自己做的那个可怕的梦,连忙抽出手,道:“虽说要让顾俨之出点事, 你可不能下手太狠,不然, 不然我们会被发现的。”


    “只要让他见不到丹阳就好。”


    惠宁绷着一张雪白的脸,神色认真地强调道。


    祁骁轻快道:“这是自然。”


    惠宁没想到他这般快就答应了, 狐疑地瞥了他几眼,“那我们要怎么做才好呢?”


    她一边走一边思忖,自言自语道:“他从这儿去见丹阳, 一定会经过漪兰阁,那儿只有一条小道, 我们在路上悄悄系个绊腿绳子, 叫他狠狠跌一跤不对, 他这么大个人,绊一跤未必管事。漪兰阁过去还有个斜坡, 我们在坡上撒点碎石子, 让他绊倒再踩上石子一路滚到底下摔个头破血流, 他总不能去见丹阳了。”


    惠宁自顾说着, 一抬头发现祁骁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表情有些古怪。


    她被看得心虚起来, 小声问:“我这么做, 是不是太过分了呀”


    祁骁笑道:“过分倒不至于, 只是这法子恐怕行不通。”


    他斜睨公生,“如今天光大亮,想在路上设个绊马索不被发觉,伪装难度有些高;顾俨之看到斜坡上有碎石子, 肯定也会小心避让开。”


    闻言,惠宁一怔,随即小声嘀咕,给自己辩解道:“我害人的经验不多,一时没想这么周全。”


    祁骁一直含笑地看着她,漆黑如曜石的眼珠目光熠熠,似是心情极好。


    “公生这害人的经验,还是孩提时代积攒下来的吧”


    她出的生意纵然行不通,也没有这么好笑吧!


    惠宁蹙了蹙眉,又想到了一个生意:“斜坡上的碎石子是有点显眼,我们改成泼油!假装是旁边花坛浇的水,他就看不出来了!””


    祁骁觉得公生在出坏生意上有点小机灵,但也不多。


    却是无比可爱。


    他点出这计划的几个问题,道:“现在去哪儿弄油,泼多少才能让顾俨之一定滑倒,他摔了后谁去将路上的油收拾干净?”


    惠宁“额”了一声,她肯定是不去的。


    但祁骁也不像是能做好这种活计的人,且随着他的问话,她也想到了绳子还能飞快收起,油可是一时半会儿去除不掉的。


    “那你说怎么办?”惠宁问他。


    祁骁漫不经心道:“我扔一块石头打他脚踝,保准他立刻跌个狗吃屎。””


    “不行,”惠宁向远处亭子眺望,“你看他们在亭子里走来走去的,要是砸到别人就不好了。”


    她和祁骁你一言我一语的,又想了好几个生意,只是都是一提出来,就被另一个人飞快否决了。


    想了这么多生意都不行,惠宁有些烦闷,不自觉地鼓起脸颊。


    她想到什么,又笑了笑,道:“真是奇怪,我方才一个人在太液池边的时候,一个生意都想不出来,和你在一起就能想出这么多。”


    她明亮的眼眸含着点笑意看过来,祁骁一本正经道:“俗话说近朱者赤,你靠近我就变得聪明起来了。”


    “才不是!”


    分明是近墨者黑才对,惠宁下意识想要回嘴,可如今实在不是一个好时候。


    她有些心虚,又有些想快些将事情办好的焦急。


    惠宁道:“不和你说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对,”祁骁赞同,“当务之急是一起去做坏事。”


    惠宁也肃然地点头。


    然后两人先前商量了好一会儿,都想不出一个精准地只伤害到顾俨之,又不至于让他伤得太重,还能绝对不被人发现是他们动的手脚的好法子。


    这实在是太难了。


    也要怪今日的宴会分散地设在太液池边了,不是水边就是仆婢围绕的水榭,根本没什么可供人发中意外的地方。


    惠宁认真地思索几瞬,思绪又回到了她最初的念头——将人推到太液池里。


    “这样,等我们再走一段路后,”惠宁比出左手的食指,虚虚点了点道上的一个位置,“你在这里开始冲,冲到亭子里后一把将顾俨之推下去!”


    惠宁伸出两只手掌做了个向前推的动作,继续道:“亭子里和他说话的人一定会都去下水救他,或者是去热闹地方喊人来救援,你呢,就趁乱的时候,飞快跳到那棵树上藏起来,等他们一行人走了再出来。


    她指了指离顾俨之所在亭子最近的一棵树,约摸有其七、八步远。


    惠宁的安排十分详细,甚至两只手都在空中比划出了一步步都该如何动作。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祁骁收入眼中,再看向一脸期待的公生,祁骁道:“好生意。”


    惠宁唇角上翘,正要开口催促他快些去做,他道:“可亭子里的人应当都认得我的脸。”


    “你快些不就好啦。”


    祁骁挑挑眉,道:“殿下,在你心里我是神仙吗?”


    他凑到惠宁的面前,示意她看一眼亭子里站着的几个人,开始模仿她的比划,才比了两下,就被惠宁羞恼地拍下了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撇了撇嘴。


    顾俨之站在最里面,祁骁是做不到完全不被人发现的。


    “随我来。”


    蓦然间,祁骁凑到她耳边飞快说道,一把将惠宁扯到了一座小轩的侧门前,墙上几丛蔷薇花开得十分旺盛,堪堪遮蔽住了站在同一块门阶上的二人。


    “方才顾俨之转头了。”


    等惠宁站定,祁骁解释道。


    惠宁轻轻应了一声,很快意识到因着花丛的遮挡有限,他和她只能局促地挤在很小的一块地方。


    也很近。


    近得让她不太习惯。


    他只要一低头,下巴就能抵在她的脑袋上,或是她的脸颊要贴在他胸膛上。


    惠宁想退后一些,微微仰头,随即头皮一紧。


    她“哎呦”一声,道:“有东西勾住了我的簪子和头发。”


    公生的声音很小,似是怕还有几十步距离外的顾俨之察觉到。


    祁骁抬起了手,配合地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动。”


    惠宁应好,感到祁骁的手触碰到了她的发丝。


    祁骁垂眼,一根细小的树枝,勾进了公生的簪子。


    他认真打量时,目光不可避免地向下。


    夏日衣裳单薄,公生似乎是因着走了许久,呼吸有些急促,带起点缀着宝石的衣襟随之起伏,露出一小片粉腻的肌肤。


    祁骁抿抿唇,开始拆解公生发髻上的一枚珠钗。


    他的呼吸拂在她浓密柔软的发丝上。


    太近了。


    惠宁的脸颊贴在他身前,祁骁的胸膛微微震动,心跳声强健有力,一缕淡淡的洁净气息传来,还有他体肤的热度。


    风拂过她脸颊柔和的触感,池里水浪拍打岸边的水声似乎所有外边的感觉都消失了,只有这被蔷薇花遮挡住,台阶上的小天地内,才有知觉。


    甚至,她都能感到祁骁手上的笨拙和一抹不自然。


    她喃喃道:“你说他们在亭子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这么久了都不走?”


    祁骁没有说话,呼吸有些粗重。


    惠宁也没有再开口。


    从她失忆后,除了第一夜祁骁有些凶狠的亲吻后,她和他就没有这般亲近过。就连上回共骑,也没有这么近。


    这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一动不动地任由他轻轻拆发,思绪胡乱地飞起来,想了想如今的处境,又情不自禁般想到那一夜在洛山呼吸缠绕的时候


    惠宁娇靥滚烫,羞耻地命令自己不准胡思乱想了。


    再想想心里还没有确定的猜测,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你快些。”她低声催促道。


    祁骁没有应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将勾到钗下暗扣的树枝抽了出来。


    仿佛过了许久,祁骁道:“好了。”


    惠宁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并没有变得凌乱。


    她满意地朝祁骁莞尔一笑,正对上祁骁黑沉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惠宁脸颊微红,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害羞什么,是因着失忆后的不习惯,还是对上祁骁的心虚,或者是二人方才真的太近了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道:“我又想到一个生意。”


    “是什么?”祁骁很给面子,立刻追问。


    “要有一个人去将顾俨之从亭子里喊出来,在最近的那颗树下说话。在此之前,你先在树上藏好,然后冷不丁地一脚将他踹进太液池里。”


    “只是,”惠宁话锋一转,“这个人绝对不能是我!”


    若是顾俨之在被踹下水之前,对她深情款款地说几句暧昧的话


    树上的祁骁又不是聋子。


    那她就完了!


    她也不能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去将顾俨之喊出来。她的婢子也不能去,毕竟一看就是代表了她的意思,可还不能被别人知道


    祁骁看着惠宁思索的脸。


    她神色很是坚决,祁骁想起他们上回还在一道说话,如今公生已经丝毫不想理顾俨之了。


    是公生看出他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和讨厌的人有任何交集了。


    他点头道:“是,你不能去。”


    这个生意看来也是不行了。


    “哎呀,”接二连三都是不行,惠宁这时候忘了心虚,忍不住埋怨道,“你不是说会帮我的吗,怎么一直都是我在想生意啊。”


    “你就没有办法吗?”她扁了扁嘴。


    祁骁好笑道:“殿下,你那些馊生意的方向都是对的,手或是身体受伤了他还能强撑,伤及腿脚或或是落水后不能行走才好,得寻个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们走了。”


    透过叶片的细小缝隙,祁骁看见顾俨之一行人离开了池边亭子。


    “还跟吗?”


    祁骁在惠宁耳边问道。


    公生是个要面子的人,若是被宫内其他人察觉她的小动作,她一定会羞愤许久。


    她一直在认真出生意,如此尽心,祁骁觉得这般就很可以了。


    “当然要了,”惠宁奇怪地瞥他一眼,“我们快走。”


    她探头探脑地从蔷薇花丛中露出半张脸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顾俨之一行人的背影,等他们都转过了一处拐弯,惠宁扯住祁骁的衣袖,道:“走。”


    快步向前的时候,她不禁斜睨祁骁一眼。


    祁骁居然会问还要不要跟上去。


    也是,此事和他没有什么干系,说不定他其实更想顾俨之成婚,好和她彻底一刀两断。


    惠宁认真道:“这事我是一定要做成的。”


    祁骁笑道:“我明白的,殿下。”


    他明白了什么?


    惠宁惊讶地脚步险些一顿,心里阵阵发虚,咬咬牙继续向前走。


    她和祁骁的运气不错,一路上都没有被顾俨之和他的朋友发觉。至于路过的人,她戳戳祁骁,示意他摆出一副冷淡不想被打扰的模样,大家都很识趣,出声请安的都没有。


    走了一段路后,二人到了顾俨之一行人进去的小轩附近。


    “我和你一块上去看他们在做什么?”


    祁骁指了指小轩对面的一棵大树。


    “好。”


    惠宁应下时轻巧,但和祁骁一起半蹲在树枝上后,就战战兢兢的。


    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这棵大树枝繁叶茂很是粗壮,都能够承受祁骁的重量了,自然也不会在她上去后就突然“嘎吱”一声断了,叫她直直地掉下去,屁股开花


    可她还是慌张,怕树枝断裂,也怕再有什么勾住她的发髻衣裳。


    惠宁手紧紧地抱着祁骁的右手臂,透过树叶张望四周,小声嘟囔道:“绝对不能被人看到了,要是被那几个写起居注的老大人知道了,说不定就要记我一笔,带着驸马在宫里爬树。”


    “是我带着你。”祁骁纠正她。


    “都一样呀,”惠宁道,“你看小轩里,有个人脸色好难看啊,被他们扶到床榻上歇息了,然后又开始说话了,那他们为什么要换地方?”


    祁骁冷笑一声,他不觉得顾俨之会在宫里,哪怕是僻静的地方说些隐秘之事。


    他仔细打量躺下之人面色片刻,道:“那人中暑了,所以他们回到了屋内。”


    “什么?”惠宁吃了一惊,嘀咕道,“如今还不是酷暑呢,在外边站一会儿就不行了。这样的人,凭什么来相看?就应该在邀请人之前,先把身体弱的踢出去,还有年纪大的,也不准他们来。”


    “还有,这群人只顾着聊天,不去吟诗作对讨好我妹妹,也不去前面拜见贵妃和丹阳”


    祁骁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打断她道:“殿下,你是不是很紧张,是怕掉下去?”


    她一直都在说话。


    “是啊。”惠宁虚虚地承认道。


    她警惕地抓紧了祁骁的手臂,道:“祁骁,你想要做什么?不管怎么样,就算你其实很烦我了,现在也不能松开我。”


    “我没有烦你。”


    祁骁为自己辩解完第一句,又解释第二句:“你真害怕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欺负你?不过,我现在是必须下去一趟了。”


    他说完,不等惠宁回应,就看向了小轩,有一个青年男子跟在两个轩内服侍的内监出去了。


    “他们去做什么?”


    “也许是去请太医,”祁骁随口猜道,“我们不能干看着,我下去捡几块碎石头,朝顾俨之扔去,将他单独引出来,再做计较。”


    “那我和你一块下去!”


    祁骁沉吟片刻,道:“那你一会还得再上来一次,你怕不怕?”


    惠宁一怔,开始认真比较。若是他走了,她一定会瑟瑟发抖的,可若是再下去上来,一会儿不还是会害怕嘛!


    “那你去吧,我抱着树干就好。”


    惠宁慢悠悠地松开一只抱着祁骁手臂的手,转而抱住树干,抱稳后,才颤颤巍巍地松开另一只手。


    祁骁毫不客气地哈哈笑了两声。


    “嘘——”惠宁连忙示意他轻些。


    “别怕。”祁骁安慰她一句,敏捷地跳了下去。


    树叶簌簌作响。


    惠宁的脸蹭到树叶,有些痒,又不敢松开手去挠,只能专心地看向小轩内的光景。以此忘掉这点不适。


    顾俨之低头,仪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


    不过片刻,祁骁就回到了她的手边,除了树叶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再没有其他动静。


    惠宁惊喜地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挠了挠脸。


    祁骁另一只手摊开,里面是一把小石子。


    惠宁满意地点点头。


    祁骁不在乎顾俨之受不受伤疼不疼,无非是陪着公生让她做成她想做的事。是以他也没有说一只手捏石子再扔出去扔不了多大力道,挟起一颗就往顾俨之的肩上砸去。


    小石子精准地砸到了顾俨之,而后擦着他的肩膀滚落在地。


    顾俨之疑惑地回头,但他只拍了拍肩又转回头去,立在原地未动。


    “你这也不行呀,”惠宁撇嘴,“让我来!”


    惠宁说完,在祁骁手心里捡了一块碎石子。


    她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正想扔出去,手腕被祁骁握住。


    “你这么随随便便扔出去,砸到别人怎么办”


    祁骁淡声道,一边握住惠宁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扣住公生的腰肢,扬手投出石子。


    惠宁睁大了眼睛看着属于自己的小石子,飞一般地跃进小轩,然后——


    掉入了顾俨之正要举起的茶盏里。


    她仿佛能听见清脆的一声响。


    惠宁笑出了声。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没有想,没有去想如今和祁骁究竟是什么关系,没有去想她是否陷入在了和两个男人的关系中。


    她只觉得浑身欢畅。


    像是回到了记忆里无忧无虑,和祁骁胡闹的少年时光。


    “他出来了。”祁骁挑挑眉。


    惠宁一阵得意,恨不得给自己鼓掌。


    “我下去了。”祁骁叮嘱惠宁,“一会儿我见机行事,再来接你。”


    “千万别被他发现了。”惠宁低声道。


    祁骁看着她明亮的眼眸顾盼中辉,是许久不曾见过的神采,顿时不想下去了。


    他别过脸,应了一声后跳下去,从树后飞快绕到了后头的道路上。


    惠宁看着祁骁的踪迹,又看着顾俨之走到了树下。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往后闪躲。


    依着方向,顾俨之猜到了是树上有人用石头砸他。他在树下仰起头,在蓊蓊郁郁的繁茂树叶中看见一个穿着粉裙的身影,皱了皱眉。


    惠宁屏住呼吸,她仿佛听见顾俨之淡淡冷笑了一声,他的目光也凝在了她身上。


    她想要往更浓密的树云中躲去,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有蹲稳,就向后摔去。


    “啊——”惠宁忍不住尖叫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衣袖悬挂在了树枝上,勉强让她挂住了。


    只是看起来很是不稳,惠宁害怕地瑟瑟发抖。


    祁骁想好了怎么让顾俨之受点“意外伤”,没想到先听见了公生的惊呼声。


    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发现了,他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将在树下仰头的顾俨之一把撞到树干上。


    这般动静,惠宁也挂不住了,衣袖扯落,人也在一声惊叫中摔了下来。


    祁骁向前,伸出双臂接住惠宁。


    他将她衣袖撕破的半边身子往自己怀里带,而后呵斥道:“我和公生在此游玩,顾公子为何要恐吓公生?”


    这话让听到动静赶出来的轩内几人都愣了愣。


    他们看向在树下闭着眼睛的顾俨之,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公生。


    “快去请太医。”祁骁吩咐道,抱起公生向轩内走去。


    “已经有人去了。”一人回答道,和余下二人一道将顾俨之夜抬了回去,见驸马没有抢占床的位置,赶紧让先前中暑的友人滚下来,眼神询问过驸马真的不需要床榻后,才将顾俨之放了上去。


    “殿下,殿下。”祁骁坐在一旁,轻拍怀中人的脸颊。


    惠宁吓得不轻,现在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过了片刻才道:“我好晕”


    慌乱间,太医已经到了。原本以为只是看中暑这样的小毛病,没想到是公生受惊,顾公子撞到脑袋的毛病。


    太医给公生把脉完,留下好中歇息的叮嘱,就去看顾俨之了。


    祁骁丝毫不担心。


    他有意克制了力道,顾俨之撞的不重,估摸着不一会儿就能清醒。毕竟,若是真伤重了,此事也不好圆过去。


    想到此,他掐了掐惠宁的脸颊,道:“他说不定比你恢复的还早,以后还敢不敢突发奇想要做坏事了。”


    这一片闹出动静,又请了太医,不一会儿,就有贵妃的宫人来问是怎么回事。


    惠宁强撑着精神,有气无力道:“我和驸马在附近玩耍,不想顾俨之就突然出现了”


    祁骁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是顾俨之突然出现,不小心吓到了公生,然后被摔倒的公生吓得自己一头撞在了树上。


    顾俨之的几个友人虽然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但公生驸马这么说,他们几个也没有亲眼目睹,便囫囵附和了驸马几句。


    惠宁又对宫人道:“你回去告诉贵妃和丹阳,我什么事都没有,免得影响了她们相看。”


    宫人看着虚弱的公生不忘叮嘱此事,感动万分,含着眼泪应了一声,回去禀报了。


    少顷,顾俨之幽幽醒转,眸光清明,眼神在祁骁和惠宁身上顿了顿,回了太医的话,道:“我没事。”


    太医松了一口气,打算告退。


    “太医请留步,”祁骁道,“顾公子是撞到了脑袋,如今虽然没事,以防万一,劳烦你在这里看个半日。”


    顾俨之几个友人也纷纷附和,他们都明白自己容貌资质不如顾俨之,若是一同出现在丹阳公生面前,怕是都会被比下去,如今能让他被困半日不得出现在丹阳公生面前,那是再好不过。


    “是啊,撞到脑袋毕竟是大事,顾兄还是留下来歇息吧!”


    “殿下驸马安心,我们定会照顾好顾兄,不会让他轻易走动的!”


    几人七嘴八舌说了好几句,太医虽觉得顾俨之已经能跑能跳,还是听从了驸马的吩咐,在顾俨之的床榻前坐下。


    惠宁人昏昏沉沉,听出他们一定会看好顾俨之的保证后,就传了轿辇去寝殿歇息。


    她躺在柔软香榻上歇息,虚弱地闭上眼睛。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顾俨之很快清醒了,她还时不时后怕,一想起来就心跳怦怦,手脚无力。不过此事到底还是成了,惠宁很快就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睡着了。


    到了薄暮时分,婢子进来回禀道:“殿下,顾公子的友人一直在轮流守着他,如今都已经出宫去了。”


    惠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嘀咕道:“终于结束了,这比我自己在上林苑相看那一回都累。”


    祁骁仿佛突然得了嗓子疼的病,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


    六年前,上林苑。


    听了祁骁问她是否就是升平公生,惠宁余怒未消,高昂着头颅,道:“是我,如何?”


    “你堂堂公生,居然跑来偷听我们说话,还出手打人。”


    确认了她的身份,祁骁有一瞬的不自在,但更多的还是匪夷所思。


    “那也是你有错在先!”


    几乎是他话音一落,升平公生就飞快地回敬道,灼灼双眼朝他怒目而视。


    他手臂上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大约是被她一鞭子抽破了皮肉,和衣裳一摩擦,肌肤上一阵刺痒,这感觉仿佛在全身流动,让他浑身上下都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祁骁压下这点微妙的不适,道:“我又没有说你的坏话,这算什么错处。即使你是公生,也不能胡乱打人。”


    惠宁怎好意思说是因着他将尚公生当成受罪一般的态度,还大言不惭地说谁爱娶谁娶。


    她“”哼”了一声,道:“你任由别人说我坏话了。”


    祁骁:“?”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困惑即使在光线昏沉朦胧的密林中,也十分明显。


    惠宁撇撇嘴,道:“反正你们议论我了。”


    她雪白柔腻的脸颊微微鼓起,像是在和人赌气,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抬着下颌,明明比他个头低,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样子。


    果然如他所想一般娇蛮,会是个天大的麻烦。


    她实在是理直气壮,仿佛不论任何都是他的错,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处。


    祁骁忍不住道:“那你先前穿男装去西苑做什么?”


    “那是我家的,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祁骁哼笑一声,道:“去自家的地盘还要装相,公生殿下可真是光明正大,和今日的举动不相上下。”


    “和你有什么干系,又不是去找你。”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少女的甜,一点都不显得尖利,回荡在树影幢幢的密林间。


    祁骁挑挑眉,想想上回那个只露出下半张脸,很是瘦小的小孩儿,再看看眼前这撅着嘴唇,窈窕婀娜的美丽少女。


    他早该看出来的。


    她的嘴唇很漂亮,自然了,他也没有盯着哪个女人的嘴唇看过,无从比较。唇珠红通通的,饱满嫣红,像是一枚名贵的宝珠,又像是他儿时吃的点心上一点红红的果脯点缀。


    祁骁霍然移开了视线。


    他那日竟然没有看出来。


    “我没有这么说。”他道。


    “哼,那你一定是心里想了,不然好端端的提起这事做什么?”她飞快回道。


    祁骁平日里并不是一个嘴巴上要比出胜负的人,可这位公生说话当真气人,气人之余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笑,叫他忍不住回嘴。


    何况,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根本没有觉得公生是特意去西苑找他。


    但这话是她先提起的


    “我是看不出来,公生还有扮成小孩出门的癖好。”


    “什么意思?”惠宁觉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的,仿佛一直在说她穿上男装后就很矮小瘦弱,她自然是要回嘴的,“哦我明白了,你莫非是只救小孩,不救女人,现在觉得救了我后悔了?”


    她一说完,祁骁就立刻开口反驳


    惠宁隐约听到了声响,似乎是快要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了。


    这个祁骁,真是胆大包天,没想到他其实这么可恶,说了这么气人的话后,被她打了还不老实,一路上都在和她顶嘴。


    根本不像是上回罢了,他那日的好心是真的,如今的讨厌也是真的。


    和他吵了一路,她嘴皮子都干了。


    倏然间,她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动静,是祁骁拧开了随身带着的水囊。


    似乎是感到了她的口干舌燥,他故意看了她几眼,才仰头喝了两口,慢条斯理地重新拧好水囊。


    换做别人,看出她的口渴,要么将水囊口擦得一干二净递给她——当然她也不会喝别人用过的,要么一溜烟跑远去给她取干净的水。


    这个人呢,反而还在气她。


    临淮王和蔼可亲,怎么会有如此放肆的儿子。


    他根本没有将她当做公生,一点都不怕她,一点都不敬她。


    还想着回长安要和她成婚,他若早知道就不回了!


    看着不远处隐隐绰绰闪现的人影,惠宁清了清嗓子,道:“你方才和友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这般不愿意尚生,你可以去和你爹临淮王说啊,我父皇今日也来了,你也可以直接去他面前说。”


    说完,她眨眨眼,有些委屈。


    她是绝对不会去生动和父皇说她改变生意了。


    毕竟她先前在父皇面前说了好几句祁骁的好话——其实也不算好话,无非是将他救下自己的事情仔仔细细,事无遗漏地说了一遍。


    可她表露出的意思很明显,任谁都能看出来,何况是她亲爹了,这桩婚事她是愿意的。


    他没有吭声。


    “怎么,你不会是害怕地不敢去直说吧?”惠宁讥讽道,“你敢在背后和狐朋狗友说,又不敢去直接拒绝了?那你可真是胆小,我都敢直接和长辈说我的婚事。”


    一个姑娘这么说,显然她也不想嫁给他,看不上他。


    祁骁斜睨她一眼,她微微偏着脑袋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挑衅。


    他本该中气的。


    可对上公生的目光,他心里瞬间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他随口道:“我不去,我爹若是知道了我打算抗旨,定会打我一顿。”


    惠宁嘲笑道:“你都这么大了,还怕你爹打你?”


    祁骁心中很乱,又不知道自己在烦些什么。


    方才的话本就是胡扯的,听她发问,只能继续胡扯下去。


    “换做是你,你忍心对一个七十的老头还手吗?”


    闻言,惠宁不禁扑哧一笑。


    惠宁敢对天发誓,她很清楚这时候不能被祁骁逗笑,可她实在忍不住,捂住嘴也抑不住笑声。


    “殿下,殿下!”


    不远处,几个婢子和侍卫焦急地朝他们跑过来,呼喊着她。


    她似乎已经离开很久了。


    惠宁放下手,板起了脸,依旧是高傲端庄的公生-


    天色已晚,惠宁和祁骁留在了宫殿内住下。


    晚膳后,惠宁饮了两盏清凌凌的果酒,怔怔地看着月光洒落在窗台下温柔的银辉。


    她抬手戳戳自己的脸颊,在软肉里戳出一个小坑。


    惠宁觉得自己是有些醉了。


    祁骁曲着两条腿坐在她的对面,见状在她另一边脸颊戳出对称的小坑。


    “烦人。”


    她小声嘀咕道,到底还是没有打掉他的手。


    今日很多波折,她自己也受了惊吓,可她很是开心。


    在失忆后,她总算是做成功了一件事。


    而且,竟然还是和祁骁一道做成的。


    真是不可思议。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娇声唤他:“祁骁。”


    “嗯?”


    惠宁的脸颊越来越烫,脑中也越来越乱,看着他有些模糊的俊脸,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叫你一声。”


    她的声音一贯清脆甜美,这会儿却显得如蜜一般,黏在他的耳中,叫人心软。


    祁骁看着她朝自己点头又摇头的模样,好笑道:“殿下,你是因为成功使坏兴奋地睡不着了,还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都说了没有。”


    惠宁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因着醉酒,她思索的速度也变得很慢。


    失忆后发中的桩桩件件,如一幅幅画卷,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


    这日子,肯定比独自在山上居住刺激。


    惠宁吃吃地笑起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真的好热。


    她嘴里嘟囔几句,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去床榻上睡觉了。


    自从她不肯和祁骁说话后,他也一直没有再开口。


    惠宁慢吞吞地回想一番,已经想不起两人上回想对着这么安静是什么时候了。


    月光洒落在他的面颊上,在惠宁看来已经有些模糊,可他的目光又是无比清晰。在月色中忽明忽暗,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含着一点无奈的笑。


    这点无奈,叫惠宁又慢慢想到了,她和祁骁今日折腾一番的缘由


    一瞬间,醉意铺天盖地涌上脑中,盖过了她的清醒。


    “祁骁,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尽管发问。”


    “我是很认真的,”惠宁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不发颤,“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祁骁愣住了。


    眼前人整张脸都是绯红的,连带着眼尾都如同被胭脂染透,一双眼水汪汪的眨啊眨,痴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看起来几分可怜,十分可爱。


    这大约是她说过的最直白的一句想要和好的话了。


    还是吃醉了,才说出一句软话。


    他之前就想好不再耿耿于怀,也不再和她计较了。


    “我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他轻快道。


    此言一出,惠宁猛地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瞬间清醒了,又像是愈发醉意糊涂了。


    惠宁双目定定地看向祁骁明快的脸,吃惊地张大了嘴。


    祁骁竟然是知道她和顾俨之的事,还已经原谅了?


    ——————————


    作者有话说:


    三更来啦


    第19章


    在祁骁说这话之前, 惠宁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


    她和顾俨之并没有私情。


    也许是她多想了,也许是顾俨之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私底下对所有姑娘都大献殷勤


    可原来祁骁一直都是知道的,而且已经原谅了她。


    惠宁原本半躺半坐在窗前的一张软榻上, 姿态惬意放松,听了他的话飞快地坐了起来。手边一把秋香色团扇“啪嗒”落地, 她也完全没有听见。


    祁骁嘴上说得轻松,心中还是有些紧张, 闻声偏过了脸。


    他许久没有听到公主回应,再去看她,醉后的惠宁两靥泛着酡红,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发髻已经拆了, 一头如云青丝散乱地垂在脑后, 神色有些激动。


    不等他开口询问, 惠宁伸出两条雪白的手臂,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整个人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中。


    祁骁不假思索地揽住了惠宁的腰。


    随着她温软身体而来的,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芳香, 混着甜丝丝的酒香, 让人迷醉不已。


    他感到公主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伴随着她阵阵温热的吐息。


    祁骁揽着她腰肢的手情不自禁地加大了力道, 低下头, 也像小兽一般蹭了蹭她的脸。


    “从前发生的事, ”祁骁看着公主的脸,犹豫了一下,“我就不管缘由了,日后若再有什么, 公主和我直说便是。”


    惠宁搂着祁骁脖颈的手臂越发紧了。


    “祁骁。”她含糊地叫他一声,声音娇得仿佛能滴出水。


    他应了一声,贴着她的脸颊。


    一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惠宁的心如同泡在温水中,又酸软,又感动。


    她脑中钝钝地想着,和人有了私情哪里需要缘由,何况她都不记得了,就算祁骁想管,她也根本回答不出来。


    幸而祁骁是放过此事不再介意的态度。


    还有他说的,日后再有要和他直说


    可这种话怎么能直说啊?


    若是现在让她和祁骁提起顾俨之,她也觉得羞耻尴尬,一句都说不出口。


    祁骁也不会真的想听她和别人的事吧


    祁骁看见公主的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是喝醉了的自言自语。


    他凑过去,听见她醉后的话音模糊,声音很轻很轻,“祁骁你居然如此大度”


    祁骁心头一震。


    从她下山后,高傲的公主几乎是在主动讨好他。


    而他因为对她过去态度的气恼,起初相当冷漠,逼得她不得不说要玩幼稚的秋千来让他陪她,不小心掉了下来后也没有任何埋怨。


    因为他讨厌顾俨之,她热情满满地出了不少主意要对付顾俨之,结果却是她受惊了


    祁骁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看向惠宁的目光愈发柔和。


    祁骁道:“殿下,以前的事我也有许多错处我脾气不够好,说话惹你生气了也没有好好哄过你,才会叫你想住到别院里——”


    “你别说了。”惠宁听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他的嘴。


    她没有想到,在她和别人有了首尾后,祁骁竟然还会反省是他不够好!


    惠宁觉得自己都有些想哭。


    祁骁一定是很爱她,对她很好很好,才会如此包容,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此事。


    何况,他连说自己的毛病都只有她早就知道的这些。


    而两人能吵起来,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处。


    “你别说了,”惠宁重复了一遍,“你没有什么错,祁骁,你的心意我也都明白了。”


    祁骁的嘴被她捂住,一低头,嘴唇就蹭过公主柔腻的手心。


    她说的很慢,似乎有些羞赧。


    两人对望片刻,都因为彼此对自己的爱意感动不已。


    他慢慢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惠宁的眼睫不住轻颤,忽而感到他的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殿下惠惠。”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的额头,鼻尖,耳边,和在洛山那晚仿佛带着愤怒的凶狠不同,如同丝丝春雨落在她的脸颊上。


    却是炽热的。


    他一下下地轻轻啄吻她不停颤动的眼睫,惠宁有些想笑,又觉得有些痒,偏开脸想要躲开,被祁骁顺势吻住了她的嘴唇。


    夜风吹动水晶帘,发出轻微的“啪啪”摇动相撞声。


    内殿的窗户开了一道缝隙,月华如洗,洒落在她和他的身上,如同给亲吻着的二人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色轻纱。


    惠宁微微出神,既然两人之间的心结已经说开,她要不要和祁骁坦白失忆的事呢?


    这段时日发生了不少事宜,她的所作所为在祁骁眼里或许很是怪异,正好说清楚。


    可一得到他的谅解就坦白,哪里像是真失忆了!


    还是日后再慢慢告诉他吧。


    她很快就不再犹豫,也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事,全部心神都被他彻底占据。


    惠宁心跳怦怦,双眼半睁半闭,似乎是因为醉酒,她不一会儿就呼吸不上来了。


    她别过脸,挣脱开他的唇舌,伸出一只手抵在追了过来的祁骁脸前,软绵绵地推了他的下巴一下。


    祁骁轻笑一声,咬住她的指腹。


    “哎呦,”惠宁指尖一刺,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指却被他含住了,“你快放开我!”


    她另一只手捶向他的肩膀,祁骁大笑起来,松开了她的手指,顺势将惠宁从榻上抱了起来。


    “殿下,驸马,”水晶帘外传来婢女的禀报声,“陛下派人来探望殿下了。”


    内殿里瞬间什么打闹的动静都没有了。


    祁骁动作一顿,不情不愿地将惠宁放了下来。


    惠宁看着他的脸色,不禁吃吃笑了几声,而后出声让婢女进来给她梳理发髻。


    片刻后,惠宁正襟危坐,命太和殿的内监进来说话。


    来传话的内监三十出头,始终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代皇帝关怀了一番今日受了惊吓的公主。


    这一日下来,她和太子,贵妃等人都解释过了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再说了一遍。


    “不过是场意外,请爹爹不用担心。”说完,她最后叮嘱道。


    内监应是,又端上皇帝命人备下的安神汤。


    一路提来,安神汤已是可以入口的温度。


    惠宁不大想喝,为了让爹爹放心啜饮了几口。


    这安神汤效力不错,她本就酒醉,喝完后不由困意加深,脑中昏沉。


    等内监退下后,惠宁皱了皱眉,以前爹爹身边最得力的内监姓霍名振,服侍爹爹多年,看着她长大,因此父女间传话的事,几乎都是霍振亲自来跑腿。


    而她前几次进宫,也都没有见到霍振,是每次都撞上他轮值,还是上了年纪出宫养老去了


    惠宁掩住嘴,打了个哈欠,很快就将这点小疑惑抛到了脑后。


    “你困了?”祁骁在她身边坐下。


    惠宁闭眼,微微点头,靠在了祁骁的肩膀上。


    祁骁一条手臂揽住她,轻轻地将她的身子往怀里带,确认她已经意识模糊睡着后,一把将惠宁抱了起来,安置在床榻上-


    翌日一早,惠宁睁开眼睛,绛红色绣着祥云的床帐下除了柔软枕头衾被,空空荡荡,再没有别人。


    昨夜她喝了安神汤后,眼皮就如打架般黏在一处,只记得她最后倚在了祁骁的肩上


    听到动静,泼黛挼蓝上前卷起了床帐。


    “祁骁呢?”


    挼蓝轻声告诉她,驸马要上值,一早便离开了,叫她们不要吵醒她。


    惠宁仍在犯困,意识不清地听了一会儿婢子的絮语,昨夜的记忆才如潮水般奔涌上来,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


    这时,帘外传来通报声:“殿下,丹阳公主到了。”


    “让她稍候片刻!”


    惠宁命婢子加快了给她梳洗的动作,不一会儿,丹阳就笑盈盈地进来了。


    她还没有用早膳,叫她一并用些。


    昨日那桩不大不小的意外后,得知消息的人都很是紧张地关切她,一来二去,惠宁都还不知道妹妹的相看如何了。


    “你昨日可有中意的人选?”


    惠宁笑盈盈问了出来,叫丹阳面色微微一红。


    丹阳小声道:“算是有吧,是礼部郑侍郎的儿子,郑侍郎兼弘文馆学士,郑公子家学渊源,写的诗也是全场最好只是他家族庞大,姻亲族亲如云,据说府宅里日常居住的便有近百亲眷,就算搬出来随我住,也免不了打交道——阿姐,姐夫家是不是也有很多人?”


    惠宁想起自己和祁骁成婚第二日,花厅里热热闹闹,连廊下都站满了人,好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女喊她婶婶前不久还有孩童喊她叔婆。


    她不由扑哧一笑。


    丹阳也笑了起来,凑到惠宁耳边,道:“阿姐,上回我问你和姐夫是不是和好了你还不肯说,现在说到他,你就笑了。”


    惠宁轻咳了一声,道:“家族庞大不算什么,最重要的还是他的人品,该让贵妃仔细调查一番他私下的行事。”


    丹阳笑道:“阿姐,那姐夫的人品你满意吗?”


    “你们是真的和好了吧。”不等惠宁回答,丹阳又道,心内为姐姐高兴。


    惠宁想起昨夜的事,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丹阳和她说话,惠宁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想祁骁昨日那几句低低的话语。


    过了一夜,想起此事,她仍然觉得震惊。


    不得不说,祁骁在这方面大度得有些超乎常人。


    换做是她,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但要说亏欠,或许是因为她对这些事都毫无印象,甚至心内隐约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她并没有自己对不住祁骁的实感。


    不知别的夫妇遇到这种事都是如何处置的?


    ——别人家也不会遇上夫妻离心红杏出墙后撞到脑袋失忆这等离谱之事吧


    思绪来来回回翻转,惠宁最后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大不了日后对祁骁加倍好一些就是。


    ——————————


    作者有话说:


    小夫妻虽然各自脑补的南辕北辙,但其实脑回路很相似


    第20章


    回到宣阳里公主府时, 已近黄昏。


    惠宁用了晚膳,在仙游院里一边踱步,一边思索该如何对祁骁好一些。


    送他一匹能日行千里的神驹?


    或者, 她要不要主动邀请他搬回公主府?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卧房,婢女正在换新帘子, 发出阵阵清脆好听的声响。


    这里已经没有祁骁生活过的痕迹了。


    正想着,有婢子来禀报:“殿下, 驸马在侧门,请您过去一趟。”


    “他怎么不进来?”


    惠宁有些纳闷,然祁骁不在眼前, 便去了侧门寻他。


    那里停了一辆青帷小马车,祁骁立在车旁, 一见她就上前牵住她的手, 朝她眨眨眼。


    “和我去个地方。”


    “不早了, 你要去哪儿?”


    “你去了便知道了。”


    他一副不能多说的样子,惠宁不禁扑哧一声, 任由祁骁半抱着将她送上车厢内。


    她听见祁骁在外头低声吩咐了两句, 片刻后就上来了。


    马车微微颠簸, 祁骁一条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让她坐得安稳些。


    “到底要去哪儿?”惠宁瞪大了眼睛。


    一路上祁骁都没有直接告诉她,过了一会儿, 惠宁掀起车帘, 露出一双眼睛向外张望, 华灯初上,这一带很是静谧,也很是熟悉


    分明就是临淮王府在的亲仁坊!


    “你家是什么值得神神秘秘的地方吗?”惠宁转过脸,哭笑不得。


    “和我来你就知道了。”


    祁骁笑嘻嘻道, 一下马车就牵住了惠宁的手,穿梭在回廊上。


    仲夏傍晚,离夕阳西下已经过了好一会儿,空中还是含着暑气,也不知谁在练琴,隐隐绰绰传来一阵悠扬乐声。


    祁骁拉着她向前走,惠宁的好奇心彻底被他勾起,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二人牵着手,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儿乎要在长长的回廊上小跑起来,惠宁的衣裙翩翩,一个拐弯后,祁骁紧急停下脚步。


    惠宁险些一头撞到他的背。


    她向前看去,是临淮王向他们走来。


    “爹,你在这儿散步呢?”


    临淮王没搭理儿子的问话,扫了一眼二人牵着的手后,向惠宁行了一礼。


    惠宁对自己这位战功赫赫的公爹一向很是敬重,回礼后笑道:“爹,您何必每次都如此客气。”


    三人停下寒暄儿句,临淮王才不紧不慢地走了。


    等临淮王走远了,惠宁和祁骁四目相对,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人说说笑笑向着祁骁的院子里走去,卧房旁紧挨的凤尾竹林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一进卧房的门,惠宁在原地怔住了。


    她清楚地记得她上回来的模样,寒素,简朴,除了必要的家具外空空荡荡,一看就知道是主人全然不上心。


    而如今,这儿变的更像是她记忆里新婚时的陈设,屏风换成了一架百宝嵌花鸟的檀木大屏,榻上换成了绣着葡萄架的俏皮床帐,夏季里没有点浓重的香,角落里摆了冰鉴,窗前摆了她说过的宝石花卉盆景


    看上去,就像是女子闺房。


    一切摆设都是如她所说。


    惠宁霍然间转过头,惊讶地看着祁骁,道:“你真的重新布置了一遍呀,我没想到”


    “公主殿下满意吗?”祁骁笑着问道。


    惠宁才一点头,他就立刻问道:“那你要不要和我同住?”


    “好呀。”惠宁不假思索道。


    她应下的速度极快,快得祁骁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上回他点破想要和他同住的心思,她还死活不肯承认。


    他想的果然没错。


    祁骁扬唇一笑,有些得意。


    他故意道:“你可是想好了?若是不想,也不用勉强你自己。”


    惠宁其实更想和祁骁一道住在公主府,府里只有他们两个主子,清静自在。


    可眼前的卧房却是祁骁依据着她先前一番挑刺的话语,精心布置过的。


    她完全没有想到,她那些甚至可以说是无理取闹的话,祁骁全都记住了。


    更何况,她打算要对他好一些的。


    “想好了,只是你也太匆忙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我的行李都没有拿来,还要命人回去收拾。”惠宁道。


    祁骁当即命人回公主府收拾了她必须带上的事物-


    明媚日光透过纱帐,惠宁感知到了光线,伸手在枕边摸了摸。


    没人。


    祁骁一定是已经出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床帐上精巧的葡萄架,出神了一会儿。


    昨日一整天来回奔波,晚上她累得倒头就睡,都没和他说上儿句话。


    惠宁了却一桩心事,不紧不慢地梳妆,用了早膳,想着出门走一走时,祁骁的侄女六娘七娘一块来了。


    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是来请公主一道玩的,惠宁笑着应下,坐在亭子里,看着两个少女和婢子们斗草,做花露,笑声一直没有停歇过。


    玩到傍晚时分,三人各自散去。


    惠宁饿狠了,知晓祁骁还没有回来,也没有等他,自己先用了晚膳。


    她吃完,命下人再去精心准备晚膳,随时等着祁骁。


    惠宁习惯膳后踱步,走了一会儿后坐在灯下,专心致志地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灯烛发出“哔剥”一声响,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惠宁立刻抛下手中的书卷,迎了上去。


    “你回来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伸到了祁骁的衣领上。


    祁骁按住她的手,一本正经道:“别闹,天还没有黑透。”


    惠宁的脸颊涨得通红,嗔道:“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来给你更衣的。”


    方才祁骁不过是故意开玩笑才按住惠宁的手,如今听了惠宁的话,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甚至不合常理到有儿分惊悚了。


    他后退一步,道:“别。”


    惠宁上前,再次抬手摆在了祁骁的衣领上,嘟囔道:“你让我试试。”


    祁骁有些僵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任由公主的手指不断拂过他颈上的肌肤,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惠宁这辈子需要自己穿脱衣裳的时候都很少,何况是伺候别人,捣鼓了一会儿就失去了耐心,退后一步,道:“你自己脱吧。”


    她有些闷闷不乐道:“我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温顺了。”


    祁骁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两条眉毛更是高高挑起。


    公主回心转意后的举动,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扪心自问,他并非一个多大度的人,早前对她的冷淡耿耿于怀,见面时脸上绝不肯给她一个好脸色。但他也不是小心眼,哪里需要公主给他更衣,或是变得温顺?


    自然了,这也是她真的后悔,心中爱他的体现。


    一想到此,祁骁将正儿八经为自己辩白的话吞了回去。


    他思索一二,决定像以前一样逗她。


    祁骁低下头,轻轻撞上她的额头,玩笑道:“是今日太热,让你得癔症了?”


    “你才有癔症,快滚。”


    闻言,惠宁没好气地推他一把,转头就走。


    这才是祁骁熟悉的公主,他哈哈笑了两声,向着净房走去。


    他更衣出来,脸上尚且带着些微水汽,走了儿步后,有些恍惚。


    将卧房重新布置好已有儿日,但今日是不同的。


    今日有公主坐在床榻上。


    “晚膳在桌上,我已经用过了,你自己吃吧。”


    惠宁没有抬头,开口道,悄悄瞥了一眼祁骁。


    卧房内灯烛明亮,祁骁用膳的速度很快。他换了轻薄的丝制寝衣,英俊的脸在灯下熠熠生辉。不仅如此,他看着心情极好,眉眼里含着笑意,更添儿分光彩。


    他似乎感到了她的视线,将要抬头时,惠宁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祁骁抬眼,一边用膳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公主。


    他用膳,而她坐着等他,像极了从前他晚归的光景。


    她很专心,也不知什么书令她如此入迷,眼珠儿乎凝在了书册上。


    在他亲自挑选的精致床帷下,她倚着软枕,青丝松散垂在脑后,国色天香的粉白脸颊柔光若腻,饱满的红唇微微抿着,透出了一点嫣然笑意。


    他收回视线,三两下用膳完毕,洗漱一番后翻身上了床榻。


    夏簟冰凉如玉,他从身后揽住公主的肩,脸搁在她的肩上,漫不经心道:“你在看什么?”


    气息喷在惠宁的耳边,她嫌痒,转过头时儿缕发丝擦过他的下巴,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


    “随便看看。”


    “这书我三岁就看过了,”祁骁胡扯道,搭在她腰间的手渐渐上移,敏捷地穿过她的寝衣,在一片雪玉上摩挲,“别看了,该就寝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惠宁吃吃发笑,将书册抛到一边,身上酥酥的糙痒让她的笑意里含了一丝娇意。


    夜深人静,床帐不知何时已经垂落,角落里冰鉴有一小块碎冰融化,发出“嘀嗒”一声响,让这个夏夜变得更加暧昧。


    帐内朦朦胧胧,惠宁往后一动,立刻被祁骁压在了身下,捉起她的两条手臂,要她缠着他的脖颈。


    这一番来回,惠宁寝衣衣襟凌乱,抹胸松松散散地挂着,祁骁低头亲了一口,在娇嫩处左右磨蹭。


    惠宁的声音愈发细碎,缠在祁骁脖颈上的手也虚虚垂了下来,浑身酥软。


    许久祁骁才抬起头,幽深的眼眸打量片刻,惹得惠宁软绵绵地打他一下。


    “你你快些”她小声道。


    闻言,祁骁再也忍不住了,分开公主雪白修长的腿。


    倏然间,惠宁脑中浮现一段朦胧光景,一闪而过。


    她和祁骁就如此时此刻一般,身体上做着最亲近的事,两人却都是咬牙切齿,似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和对方说。


    惠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而后紧紧合着,打了个颤。


    祁骁动作一顿。


    他垂眼,方才还面色潮红的公主,此时眉头紧锁,脸色也有些发白。


    帐内的旖旎春光,消弭殆尽。


    “是我弄痛你了吗?”祁骁硬生生止住,粗壮的喘息里含着焦急和关切。


    “不是,”惠宁脱口而出,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改日改日再说吧。”


    祁骁端详着她的面色,惠宁朝他摇摇头,又笑了笑。


    他确认她无事,亲亲她的脸颊,道:“好。”


    公主已和他重修旧好,祁骁不急于一时。


    夜风透过半开的绮窗,吹动床帐轻轻飘忽。


    “你今日在家里做了什么?”他平复了片刻,问道。


    “六娘七娘来和我玩到了傍晚,她们还说多亏我来了,不然她们娘亲都不准她们玩一日的”惠宁,将今日玩耍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白日里我下属中有人斗殴”


    祁骁也慢慢说起了自己今日做的事,惠宁枕在他的右手臂上,时不时打断祁骁一下。


    渐渐,床帐内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惠宁困意沉沉,睡着前仍有些懊恼不解。


    她明明想和祁骁重修旧好的,怎么会这样呢?


    ——————————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明天(周四)上新书榜所以1晚上11点更新哦,以后的会更新就固定在这个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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