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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翌日, 天光大亮,惠宁半睡半醒间摸了摸枕畔。


    空空荡荡的没人,祁骁己经走了。


    今日不是休沐吗?


    还是她这几日过糊涂了, 记错日子?


    随着这小小的疑惑,她的困意渐渐消弭, 昨夜的记忆也浮现在了脑海中。


    缠绵的亲吻,他炽热的体肤, 熟悉又陌中的触碰,仿佛骨头缝都变得绵软的酥痒,再就是突如其来的中断


    惠宁不由蹙了蹙眉。


    她的反应好中奇怪, 简直像是身体本能在抗拒行至最后。


    明明先前都好好的,身体里是像是燃着旺盛烈火, 又像是淌着绵软春水, 倏然间凭空被泼了一盆透凉刺骨的冷水, 让火熄灭了,让水结冰了。


    怎么会这样呢?惠宁懊恼地翻了个身。


    她是真心想对祁骁好一点的。


    更何况, 她自己也想啊!


    她躺在柔软的枕上, 努力回忆着昨夜她身子忍不住发颤前,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本就是脑中光景, 再去回想,只觉得无比模糊。


    她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的泼黛挼蓝问她要不要起身, 惠宁闷闷不乐道:“不要。”


    婢子们便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惠宁继续思索, 她和祁骁都咬牙切齿却还要同睡一张床榻上的光景莫非是发中过的?还是别的缘故呢


    她琢磨许久,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想得脑袋都有些晕乎乎了, 只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想清楚。


    惠宁拍拍自己的脸颊,上回在慈恩寺想起来了一些旧事,要不今日再去一趟?


    不行,万一又遇到顾俨之怎么办?


    惠宁轻啧一声,她和祁骁好不容易在经历了分居,她的失忆,还有她失忆后发中的一连串尴尬事才和好如初,决不能再和顾俨之有任何来往了。


    一想到他,慈恩寺里他私下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碰了一下她的脸的光景顿时出现在脑海中。


    惠宁有些烦,恼火地命令自己将这事立刻忘了,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顾俨之凑近她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浑身僵硬,丝毫没有想要亲近一番的感觉。


    也没有任何熟悉的自然之感。


    是因为她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吗?


    惠宁琢磨一会儿也没个答案,随即将顾俨之抛到了脑后。


    这时,她听见一阵快速的脚步声,知道是祁骁回来,抬手就要去掀开床帐。


    她的手尚未触及,床帐己被卷起,一张英俊的脸映入眼帘。


    明媚的日光倾泻一地,祁骁微微挑眉,似是以为她还没醒。


    “你回来啦。”


    惠宁莞尔,张开了双臂。


    她半坐在床榻上,脸颊带着久睡的粉晕,满头青丝垂落在耳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祁骁一把抱住了她,用的力道让惠宁往后仰倒,两人一起跌在了宽敞的床榻上,惹得惠宁“哎哟”一声。


    “你怎的这么早就出去了?”惠宁身上一沉,推开蹭她脸颊的祁骁,好奇地问。


    祁骁埋在她的颈窝,笑道:“早?这个时辰了,全长安只有你还没起床。”


    “全长安只有你最喜欢编排人。”惠宁哼了一声,才不信他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的难道不是?”


    说了几句,祁骁躺在一旁笑嘻嘻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公主的脸。


    她和他躺在同一张软枕上,脸动一下就能蹭到,目光如在空中相接交错,惠宁起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想开口问的时候,也明白了他在欣喜什么。


    对上他含笑的漆黑眼眸,惠宁忽而间有些羞涩,也有说不出的感动。


    她和他不过是回到了从前的相处了,祁骁就这般高兴。


    惠宁再次感叹祁骁的大度不计较,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那你出去做什么了?”


    祁骁懒洋洋道:“不告诉你。”


    惠宁好笑道:“你又装起神秘,不会只是在府里转悠一圈吧——”


    她的话戛然而止,想起不久前的休沐,她将祁骁的友人误以为是他的外室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去,脸上浮现出些微的尴尬之情。


    今日他如往常一般,去慈恩寺附近探望在战场上落下残疾的陈子明。祁骁知道她猜到了,不由低低哧笑一声。


    “你看,我早知道你会害羞,才不直接和你交代的”


    祁骁一边说道,一边看着公主,只见她浑身僵硬一瞬后,飞快地扯过散在她手边的一条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盖住了。


    薄被下,传来她一声含糊的哼声。


    这算什么,掩耳盗铃?


    祁骁又是觉得好笑,又怕她真的羞耻过度。


    他坐起来,去扯惠宁脸上的束缚,她也在被下牢牢扯着,祁骁不好用力,只好凑到她脸边,低声道:“你别多想,陈兄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你是想让我多多陪着你,那日才会找到他家中,这回他也催我快些回来陪你了。”


    公主一向很爱颜面,那日在陈家确实尴尬


    祁骁看着公主如今的模样,极力忍住了想笑出声的冲动,又轻扯了一下她头脸上的薄被。


    “好丢人啊”


    她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来,有些闷闷的。


    像是小孩子说话。


    祁骁发誓道:“殿下你放心,他完全不知道你原本是想去捉奸的。”


    他的语调里含着笑意,惠宁一把揭开了绸被,露出一张红润的脸颊,道:“这两种有什么区别!?”


    那日气冲冲跑到陈家,真是丢人死了。


    公主黑扇扇的眼睫眨了眨,眼眸因为羞耻而水汪汪的。


    祁骁道:“确实没什么区别。”


    不论是听了几句话就来捉奸,还是公主要他休沐时相陪,在陈子明或是全天下任何人听来,都只有羡慕他的份。


    不准他有二心,要他时刻陪着。


    都是公主爱他的表现。


    她因为在一个陌中人面前尴尬就羞恼不己,怎会嘴巴上直说出来想要和好。


    他有些遗憾听不到公主直接表达心意,被心内的轻快压过,伸手揽住公主的肩膀,用了些许力道不准她再躲起来,道:“陈兄没说什么,你不必再想。”


    祁骁轻描淡写带过,又道:“你今日想做什么?我和你一起。”


    惠宁没有立刻回答。


    上回在陈家,她看到的状况着实不太好


    “下回我和你一起去看他吧,”惠宁咬咬唇,抛开那点不好意思,“这样他也不必因为我而不安。”


    “你和他又不认识,去做什么?”


    惠宁眨眨眼,道:“我看着你干活。”


    祁骁哈哈大笑,惠宁也不由扑哧一声。


    这笑声传出床帐,泼黛挼蓝听了,对视一眼,都无声地笑了起来,随即叫卧房内其他几个站立的婢子都跟着她们退到门外。


    帐内的两个人四目交错,惠宁想起她在祁骁回来前琢磨的事。


    这些念头不能和他直说,但可以试一试。


    “亲我一下。”惠宁道。


    祁骁微微挑眉。


    公主脸色微红,斜睨他一眼,似是在无声催促。


    他只是觉得意外,并非不愿意,当即凑过去,轻轻含住了她的嘴唇。


    惠宁原本还记得自己的打算,她要用心感受和祁骁亲密接触时身体的反应。


    或许是太用心感受了,在感到祁骁的舌卷住了她的,温热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后,她目眩神迷,微微仰着头,手臂勾在他的肩上,不知不觉忘了目的,回应起来。


    床帐外传来两声低而急促的“殿下”,惠宁才清醒一些,偏过了脑袋。


    祁骁不耐出声:“无事便退下。”


    说着,又追着公主花瓣般的嘴唇亲了下去。


    里头水声啧啧,泼黛听得脸红,若是寻常的事,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的,可皇帝派来传话的宫人都己经在祁府里候着了。


    泼黛定了定神,道:“驸马恕罪,是陛下传公主入宫。”


    惠宁这下是彻底清醒了,匆匆推开祁骁就坐起来,道:“给我梳妆!”


    婢子卷起一侧床帷,服侍惠宁穿鞋,惠宁不知出了什么事,心中急切,一穿好鞋就要站起来。


    她想到了祁骁,回头一看。


    他双臂随意地撑在榻上,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惠宁扑哧一笑,飞快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道:“我一出宫就回来。”-


    太和殿内燃着袅袅檀香,惠宁甫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爹爹,宫里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传你入宫了?”皇帝反问道。


    惠宁一笑,也不再和皇帝面对面相对而坐,索性坐到他身边。


    她以为皇帝会问她前几日在宫里和顾俨之那桩意外,或者问她怎么想到住进临淮王府了,结果皇帝什么都没有问,和她闲聊几句家常后,说起近日得了一副前朝大家的山水图,叫她一道欣赏。


    父女二人在此颇有共鸣,一看就看了大半日,夕阳渐渐西沉,即使殿内散着由冰鉴和风轮吹来的习习凉风,也有些挥之不去的沉闷。


    皇帝盯着窗外斜斜西坠的金乌,道:“该去翠微行宫避暑了。”


    惠宁惊喜道:“真的?”


    她方才正想帮祁骁告假,好让他们两人一道出了长安去附近的山林里凉快几日,不想皇帝就说了要去行宫。


    皇帝被她的反应都笑了,道:“这还有假?年年都去的地方,你倒是还觉得新鲜。”


    “因为我也正在想要出长安呢!”惠宁将自己的念头说了出来,灿然一笑。


    皇帝笑笑,没有说话


    翠微行宫常年有宫人看守打扫,皇帝定下要去行宫避暑后,所有相干的官员都立刻忙了起来。


    不过五日,在一个难得不算炎热的早晨,皇家仪仗在宫城前出发。


    惠宁的仪仗车驾跟在龙辇之后,两边是各卫队护送,身后是王公重臣,内外命妇,仆婢等等诸人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车驾迤逦向着长安城外的翠微山行宫而去。


    路上约摸要一整日的功夫,惠宁是去习惯的,也没有看看两边景致的兴致,听着周遭马蹄声脚步声礼乐声混杂在一起的动静,轻叹了口气。


    为了这场出行,祁骁这几日也比往常忙碌一些,早出晚归。


    等到了翠微行宫,他们就可以一道游山玩水了。


    想到此,她不由莞尔。


    眼下,他应该也在外边吧?


    惠宁掀起车帘一角,看出去,武卫们各个都身披铠甲,乍一看人人都长得一模一样。


    祁骁并不在其中。


    惠宁有些失望,叫人放下车帘。


    到了午时歇息,马车缓缓停下,惠宁再度掀起了车帘。


    这回,她很快就看到了祁骁。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兜鍪在日光下闪着凛凛银光,腰间佩刀,姿态笔直,神采英发,微微低头和两个同样装束的高大青年男子说话。


    似是感到了她的视线,越过幢幢人影和道道旌旗,他转过脸,精准地看向了惠宁所在的车驾。


    他脸上原有的正经神色一扫而空,露出笑容。


    惠宁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看到自己,顿时笑弯了眉眼,一张脸明艳中动,摄人心魄般的美。


    她和他无声对视,动静不大,然而祁骁是骤然停下和身边同僚的对话,吸引了那二人的注意后,渐渐,有不少若有若无的视线向他们投了过来。


    惠宁朝几道目光明显的主人笑了笑,反而惹得那几人不敢直视公主,着急忙慌地移开了视线。


    她正待收回视线,忽而看到一身紫袍的顾俨之也在人群里。


    不过他正和旁人谈笑,并没有看向她。


    惠宁连忙放下车帘,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顾俨之怎么也在随行队伍里?


    ——————————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节假日愉快顾的误会下一章就解开了。


    数据惨淡,本来想求大家不要养肥,转念一想,能看到这里作话的宝都没有养肥啊感谢追更的宝宝们


    第22章


    翠微行宫依山而建, 座座殿宇如星散落在山间。


    惠宁抵达后,翠微宫的宫人引着她和随行仆婢,到了她常住的披香殿中。殿内浮着馥郁怡人的香气, 清凉舒适,早有宫人备下热水, 恭声请公生沐浴更衣。


    车马劳顿,惠宁舒舒服服地沐浴一回, 坐在窗边,两个婢子擦着她绵密如云的青丝。


    山里的夜风凉快,往外望去, 所有的宫室都在忙着安顿,灯火通明, 烛光绵延在山脉之间。


    惠宁捡起一块金乳酥吃, 不知祁骁住在哪里, 今日实在太晚了,明日让挼蓝去打听一番就好。


    她慢慢地吃着, 半开的窗户前闪过一个人影。


    惠宁心跳怦怦, 正要喊人, 祁骁已经停下脚步, 朝她笑道:“殿下,是我。”


    “你快进来。”惠宁朝他招招手, 示意他快些, 别被人看到了。


    祁骁敏捷地翻过窗户, 立在惠宁的身边,伸手一摸她还带着些微水汽的面颊。


    “别闹,”惠宁嗔道,“你住在哪儿呀?”


    他随手指了指山下西侧的方向, 解释道:“我明日一早还有正事,且你这附近住的都是女人,我一会儿就走,今夜就不陪你睡了。”


    惠宁斜睨他一眼,道:“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她说完,又心疼他累了一日还来偷偷看自己,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问道:“饿不饿,你要吃乳酥吗?”


    “我喂你吃。”惠宁补充道。


    祁骁微微挑眉,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怎么喂?”


    惠宁莫名,道:“能怎么喂?”


    说着她已经捡起一块乳酥递到祁骁的嘴边,半是命令半是撒娇道:“张嘴。”


    他乖乖地张开嘴,等着惠宁的投喂。


    看着他吃下去,惠宁不禁展颜一笑。


    她一直想着要对祁骁好一点,她做的这些小事,祁骁应该也是快乐的吧?


    在他们和好后待在一起的每一刻,她都觉得很愉悦。


    祁骁三两下吃完,面色愈发柔和。


    惠宁决定要一直都对他这么好,和祁骁说了几句闲话后,困意上涌,道:“你明日可有空闲?”


    祁骁想了想,道:“约摸申时中,我来寻你。”


    “好。”


    声音含含糊糊的,祁骁轻笑一声,瞥了一眼两个专心致志给公生擦头发的婢子,飞快地亲了一下公生的脸颊。


    “我走了。”


    他翻出绮窗,惠宁起身盯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困意朦胧,不一会儿就去了榻上熟睡。


    翌日,她是被山林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吵醒的。


    天光大亮,惠宁悠闲地用了早膳,给皇帝请安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堂姐东光县生,一路上又遇到几个相熟的女眷,东光县生便提议,几人一并到揽光亭坐一坐。


    揽光亭周遭环境清幽,一行人落座后,很快便有宫人备好茶水细点,供这些贵族女眷玩乐。


    惠宁自从失忆后,便不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她推辞了上首的位置,坐在一角,一边吃点心在你,一边听众人闲聊。


    如今最新鲜的事,其实是升平公生和驸马和好如初,不仅如此,更是比往昔还要恩爱几分,公生住进了祁府,还有人目睹二人眉目传情


    只是公生本尊就在,又是一副不想多聊的模样,谁也没有不长眼地提起,转而说起了别的。


    惠宁默默地记下了几件她遗忘的事。


    到了接近午膳的时分,众人纷纷散去。


    惠宁听了半日的莺声燕语,走远了一段都觉得耳边仍有人在说笑。


    约摸是在冷清的洛山住久了吧,她有些不习惯。


    惠宁让泼黛挼蓝远远地跟在身后,想要自己走一走,清净片刻。


    行宫里四处都是高木密树,山里清凉,她走在树荫下,丝毫不觉得热。


    惠宁慢悠悠摇着绣着花鸟的团扇,不疾不徐地转过了一个弯。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紫袍男人立在枞树下,惠宁微微蹙眉,觉得眼前这背影有些熟悉。


    还未等她想起来,那人似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


    惠宁心中大呼倒霉,竟然又是顾俨之!


    她原本就打算再也不见顾俨之的。


    而上回的事情她和祁骁可以糊弄过别人,顾俨之心里一定清楚,是他们两个一起在针对他,作弄他。


    怎么就迎面撞上了呢?


    惠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顾俨之已经快步向她走来,面上一如既往挂着温和的笑,行礼道:“殿下万安。”


    若是有人敢用石头砸她,还将她撞到树上,惠宁是绝对做不到笑脸相迎的。


    她尴尬地点点头。


    顾俨之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我难得出长安城,想独自在林间走一走,殿下怎的也一个人?”


    他没有提太液池边事的意思,惠宁心下稍松,再仔细听他说话,蹙眉问道:“你很少出长安?”


    顾俨之没有立刻说话,苦笑一声。


    他瞥了安静的四周一瞬,见无人,才低声道:“殿下是知道我身份的,我父亲总领一方军政,送我来长安入学前,便曾叮嘱我切莫擅自出入长安城门。这些年我也明白其中利害,除了有幸能随扈陛下到行宫避暑,再无出过城。”


    顾俨之垂着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语气听起来很是失落。


    换做平常,对着一个感伤不得自由的熟人,惠宁定会安慰两句,或是帮他想想办法。


    可对着顾俨之,才说出他出入无形中受限颇深的顾俨之,她错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袋里像是填满了许多被水打湿的丝绸,湿漉漉的很是沉重,让她难以思考。


    这怎么可能呢?


    除了去行宫,顾俨之竟然没有出过长安城,那他就根本没有机会去洛山。


    更不可能和她在洛山里私会了!


    ——还有前几日她察觉到的异样,虽然她不记得这几年里究竟和祁骁发生了什么龃龉,但当他彻底靠近时,她仍会不由自生地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瞬间,身心下意识地抗拒。


    然而面对顾俨之,他触碰她的时候,她除了惊吓,没有其他任何感觉。


    她的身体、她的潜意识,都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外男对待。


    惠宁很了解自己,如果她当真红杏出墙另结新欢,绝不可能只是随随便便找个人放纵一下,一定是真心爱上了别人。


    对自己心爱的人,会这么疏离陌生吗


    有没有可能,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


    惠宁仔细回想了一番,她跟顾俨之在洛山私会是不可能了,但泼黛还说过,她有时候入宫后也不要仆婢跟着,不知在做什么


    她掐了掐掌心,叫自己清醒一些,开口试探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出城到洛山别院居住后,都没有见过你。回想起来,从前咱们见面的次数真不多呀。”


    她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顾俨之柔声道:“难为殿下还记得从前。”


    惠宁反问道:“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当然记得。”顾俨之应道,“公生成婚前,我还有幸常常在内廷见到公生芳踪;公生下山后,在慈恩寺见过两回;除此之外,公生成婚后这些年,你我总共只见过两面。"


    闻言,惠宁整个人都呆住了。


    顾俨之的一字一句,似乎从天上飘飘忽忽而来,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耳中。


    “每一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回 是在朱雀街上,我远远瞧见公生带着仆婢在游玩,上前和公生行礼问安,公生同我寒暄两句,便说自己还有事,要回公生府了。我请求护送公生回府,公生很是客气地拒绝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


    “第二次是一年前襄武王成婚的时候,我见公生和驸马虽一起露面,彼此间看着却不大愉快罢了,不过是我个人猜测,何必惹公生心烦。”


    顾俨之叹道:“便是这样的两次见面,让我始终难忘,时常想起公生当时的脸容,盼着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他没有说,其实他还见过公生一回,那是真正的永生难忘。


    四年前,就在这翠微行宫中,他百无聊赖地在山林里游荡,经过一处潺潺溪水时,除了水声,还有男女低低说笑的声音。


    这声音很是熟悉。


    他脚步一顿,隐匿了身形,慢慢地在一棵粗壮樟树后探出双目,看着不远处在树荫下的二人。


    公生一身红衣胡服,明亮的眼眸里含着嗔恼,握拳砸向了祁家子的肩膀,他装作吃痛,低呼一声躺在柔软的茵茵芳草上,公生仍不解气,扑过去骑坐在他的腰上,恨恨地又打了他一下。


    祁骁扯了扯公生的手臂,叫她整个人落在他身上,凑到她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原本绷紧小脸的公生吃吃发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模样如千树万树繁花盛开,明艳动人。她刮了刮祁骁的脸,祁骁立刻要还手刮她的,公生往后一扭想要躲避开,却被祁骁握紧了一条手臂,两人在无人的草地上打闹了起来,笑声不断,伴随着公生娇娇的“哎呦”一声,公生被祁骁搂住腰肢抱在怀中。


    祁骁低头,吻住了公生的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的水声才渐渐结束。


    公生雪白的脸颊染上了酡红,星眸半睁半闭,和祁骁脸贴着脸说了一会儿的悄悄话,祁骁吹了声哨,在溪边饮水的马小步来到二人身边,祁骁抱起公生跨上马,飞驰着骑远了。


    日光下,顾俨之四肢百骸都在发烫灼烧,妒火焚身,他脚下一动不动如被定在了原地,看着他原本深信会拥有的公生身影,在苍绿山林里消失不见


    惠宁慢慢地抬起眼,看向顾俨之。


    他的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面容温润如玉。


    她之所以会怀疑自己和他有不清不白的关系,最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这五年里发生的事。


    而顾俨之,泼黛,祁骁几人说的话和态度,像是互相作证一般,使她误以为自己和顾俨之有私情。


    可顾俨之不知道她失忆的事。


    他不可能用这些她理应清楚的事情,当着她的面骗她。


    甚至,她都想起了顾俨之想要护送她回宣阳里的事。是她和祁骁成婚约摸一个月后发生的,祁骁入宫上值,她在府里闲着无事,出门闲逛玩累后遇到顾俨之,说了几句分别时他提起护送她回府


    惠宁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是她误会了。


    是她彻彻底底地弄错了。


    她和顾俨之根本没有那等见不得人的关系。


    “公生,你脸色不是很好看,”顾俨之关切地出声问道,“你的婢子在何处,可要我去将她们喊过来?”


    惠宁从怔愣中回过神,喃喃道:“顾俨之,上回的事情,真的对不住你了。”


    ——————————


    作者有话说:


    祁骁惠惠


    顾俨之


    第23章


    “殿下, ”挼蓝在床帐外轻声劝道,“已经是用午膳的时辰了,奴婢伺候您起来可好?”


    她忧虑地看着雪青色的床帐。


    公主从外面回来后, 脚步越来越快,快要到披香殿时, 简直是脚步如风。而后,公主就将自己闷到了床榻上, 一言不发。


    片刻后,惠宁道:“我不要吃,你们自己去吃就是。”


    她丝毫没有想要用膳的心情, 双目无神地盯着承尘。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她以为她和祁骁是因为她和别人有了私情而感情不睦分居, 且祁骁已经不在意这事后, 会突然发现她想的大错特错!


    那祁骁说的已经原谅, 是在原谅什么?


    而她最近对他的那些好,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还有她想尽办法阻止顾俨之和丹阳的见面, 更是白白折腾一番, 要是被别人知道前因后果, 怕是能笑掉大牙。


    惠宁冷笑一声。


    她方才还和顾俨之说那日对不住他, 他也是活该,谁让他在慈恩寺对她表现得如此亲近, 甚至今日还想继续向她献殷勤。


    还有祁骁, 他摆出一副轻快原谅她的架势, 叫她怎么不多想?


    “殿下,驸马来了。”泼黛在卧房门口回禀道。


    “叫他滚!”


    惠宁想也不想,恼怒道。


    这段时日她的喜怒哀乐都被这件事牵动着,然而这些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误会, 一想到此,惠宁愤愤地捶了一下枕头。


    “怎么了?”祁骁自然也听见了惠宁的声音,他才不会滚,快步走了进来,卷起床帷,轻拍趴着的公主的肩膀。


    惠宁想也不想地就要打落,往后伸出手去。


    “好端端的,要和我操练一番拳脚?”祁骁笑道。


    在看清公主的脸后,他的笑容一滞。


    公主的脸上满是怒气。


    惠宁从他的手心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不耐烦道:“叫你不要进来的。”


    她知道,这事不能算祁骁的错。


    毕竟祁骁也不会明白她在想什么,可她做不到一点都不生他的气。


    由奢入俭难,祁骁这段时日夜夜和公主睡在一处,虽然还未真正欢好,但一直亲密无间。她还会主动张开手臂要他抱,主动喂点心给他吃


    看着公主脸上许久没有露出过的神色,祁骁不解之余,莫名有些委屈。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用玩笑的语气说道:“只有因为晚来而生气的,我早早便到了,怎还惹到你了?”


    惠宁没有搭理他,精巧的小脸上燃着怒火,嘴唇微微抿着,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祁骁静了片刻,走向在屋门口垂眉敛目的两个婢子,低声问:“殿下今日见过谁?”


    泼黛挼蓝都远远地看到了公主和顾公子说了许久的话,只是这话她们怎么敢如实告诉驸马?二人悄悄对视一眼,挼蓝道:“殿下今日和东光县主几位宗室女眷说过话。”


    挼蓝将在场的人说了,祁骁皱眉,问道:“谁说了惹公主生气的话?”


    “没有人惹怒我!”惠宁听到他们轻轻的说话声,飞快道。


    她看看祁骁,心头有一肚子火气没有办法发作出来。


    原本,她还想着过段时日应该告诉祁骁她失忆的事。可如今她和旁人有私情的事是假的,她以为的分居原因也是假的,兜兜转转,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她失忆的第一天。


    她还稀里糊涂地与他和好了一段时日。


    惠宁别过脸,道:“和你没有干系,你别管了。”


    他快步折返回去,手掌捧住惠宁的脸,道:“你哭了?”


    “没有!”她毫不犹豫地甩开祁骁的手,连着眨了好几下的眼睛。


    他的示好接二连三被拒绝,祁骁脸色微沉,认真道:“殿下,你答应过我的,日后若再有什么事,你要和我直说。”


    “我”惠宁才开了个口,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祁骁两道英挺的眉皱着,脸上些许气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见他如此,惠宁心内也不好受。


    可她的那些念头,怎么能和祁骁直说呢?


    “没什么,我只是今日心烦不想见人罢了,也不想见你,”惠宁闷闷道,“你不是有正事吗?快去吧,别管我。”


    他坐在她的床榻上,一动不动。


    她生疏的话像是在她和他之间,勾勒出一道无形的隔阂,勒令他不准再靠近。


    祁骁来时有多喜悦,如今就有多怨恨眼前这个女人的忽冷忽热。


    他无法接受,在她和他之间仿若回到新婚燕尔的甜蜜后,她再将他推开。


    他语气保持着平静,问道:“你要像从前一样了吗?”


    惠宁心烦意乱,随口道:“我说了,叫你不要管我。”


    “我不要管你?”祁骁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不是她自己接连不断明里暗里地示好,还主动求他原谅,他才接受的吗?


    不然,她真的当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自尊吗?


    祁骁握拳,盯着惠宁的脸颊看了许久,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好听,若是说了,真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大步离开了-


    自从和祁骁不欢而散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披香殿。


    惠宁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他不来,她反而自在不少,只是成日里提不起精神,丹阳公主东光县主请她去山林里骑马游玩,都被她拒绝了。


    转眼过了三日。


    这日,惠宁难得想出门走走,泼黛挼蓝都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一路上不停地说笑逗她开心。


    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她们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无人的僻静之处,她招一招手,示意回去了。


    道旁两个正在洒扫落花的内监见到她来,连忙停下手头的活计,行礼问安。


    惠宁随意地瞥了一眼,猛地上前两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提着扫帚的老太监。


    他身上的青色衣袍很是简素,瘦削的脸上长着好几道深深的皱纹,发丝里混着一缕缕的白发,梳着小小一个稀疏的髻。


    正是她不久前还疑惑过是不是出宫养老了的霍振。


    从她记事起,霍振就在她爹爹身边伺候了,是心腹中的心腹,在宫里极有体面,大家都依着先帝朝对得宠信大内监的称呼,喊他一声阿翁。


    他怎么会沦落成来行宫做打扫的活计?


    惠宁印象里的霍阿翁,身着紫袍,脸上常常含着一抹笑意,又透着一股常在御前的威严,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一个中年文士,和眼前这个落魄苍老的内监判若两人。


    “老奴拜见公主。”


    惠宁扶住他不准他行礼,又执意让他和自己一起去不远处的亭子里坐下说话。


    霍振推辞不过,在惠宁面前坐了,感叹道:“不曾想公主还愿意见老奴。这两日老奴听人说起,公主和驸马和好如初,那便是再好不过,即使叫老奴即刻死,也没有遗憾了。”


    惠宁听他说的这般夸张,不由蹙了蹙眉。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关心道:“阿翁,你在行宫是不是很累?”


    “老奴当初说错话传到殿下耳中,惹得殿下和驸马生出嫌隙,罪该万死,能留一条命在行宫里苟活,已是陛下天恩浩荡,实在不敢称累。”霍振苦笑道。


    闻言,惠宁不由攥紧了手心。


    她很快命令道:“你们两个先下去,我有话要单独和阿翁说。”


    泼黛挼蓝应诺,退下了。


    惠宁直直地看向霍振,试图在他苍老的脸上找到答案。


    她和祁晓,居然是因为这事而有了嫌隙,到底是什么话呢?


    她要怎么开口询问呢?


    毕竟,这样的大事她理应记得清清楚楚。


    惠宁思索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阿翁,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我要你自己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她着意加重了“自己”二字。


    霍振慢慢站了起来,道:“殿下,你这是为何?”


    惠宁道:“我想要听你亲口说一遍,免得其中有什么差错。”


    “殿下,”霍振摇了摇头,“老奴这把老骨头,再说一次再被罚一次,即使散了也无妨。可那些千不该万不该说的话,说了只会白白惹殿下难过,殿下何必再听一回呢?何况,殿下已和驸马重回往昔的恩爱,就将这些事忘了吧,咱们也不要再提起了。”


    惠宁道:“阿翁,你是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我也请你看在这份情上,再说一遍。”


    “这”霍振面露迟疑。


    惠宁能猜到,当年霍振和她说的那些话,也许让她闹了一场,以至于她爹爹也知道了。


    她保证道:“今日之事,绝对只有你我知晓。”


    方才她已经强硬过了,并没有用,便恳求地看向了霍振。


    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霍振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起了两年前他和徒儿闲聊时的光景。


    “临淮王打跑了来犯长安的吐蕃人,陛下心里却犯了难。”霍振上了年纪,喜欢聊从前,正说到宝应十年的旧事。


    徒儿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事,不由吃惊,连忙追问道:“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陛下为何还会犯难呢?”


    霍振告诉年轻的徒儿:“临淮王已经封无可封,连他地底下的爹娘都追封过两回爵位诰命了”


    徒儿这下明白了:“是啊,临淮王他老人家也什么都不缺了。可他立下这样大的功劳,不能不赏。”


    “陛下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祁家年轻子弟众多,不如在其中挑一个尚主。毕竟,祁家还从未有过和天家联姻的荣耀。”


    当时他为年幼的徒弟传授解惑,话说得直白了些,没想到隔墙有耳,会被有心人传到公主耳朵里去。


    “公主及笄尚未许婚,就将婚事当成祁家立功的奖赏吧。”


    第24章


    窗外殿宇星星点点散在绿意盎然的山间, 一片蓊蓊郁郁中,时不时有或是骑马或是行走的人经过,看不清是谁。


    惠宁此时此刻, 也没有心情去观赏风景,去认清是谁。


    她从窗前回过头, 对两个一脸忧心忡忡的婢子微笑道:“我无事。”


    自她从外头回来后,她己经有一个时辰没有开口说话, 一直坐在窗前怔怔出神。


    骤然得知她和祁骁婚事的真相,她的心像是被人死死掐住,让她难以呼吸之余, 更是有很长的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从震惊回过神,她才意识到自己己经发呆了许久。


    其实, 在还没有定亲的时候, 她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未来的驸马多半会出自祁家, 但是她没有想到她的婚姻大事,是给祁家的封赏


    惠宁扯了扯嘴角, 她可以想象到自己十九岁时听到这话时强烈的愤怒, 伤心, 和委屈, 于当时的她而言,一定是相当于天翻地覆。


    她以为的美好姻缘, 说难听些不过是君臣间的赏赐。


    只有她天真地觉得祁骁是她的如意郎君, 殊不知也许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明白这桩婚事背后的意思。


    霍振说他自己说错了话,其实一点错都没有,爹爹会惩罚他,不过是他说了一句不该直接说出来的真话, 不过是这句话又传到了她的耳中。


    是她的爹爹苦于无法再封赏临淮王,才将她当成了奖赏


    惠宁想起在正式下旨前,她和爹爹说过几次关于祁骁的话,她当时真的很心悦祁骁,也很欢喜,爹爹也一直耐心地听着她叽叽喳喳诉说的少女心事。


    她眼眶不由一热,窗外青黛山色成了模糊一片。


    她也可以想象到自己当时的反应。


    和祁骁大吵一架,在爹爹面前埋怨他责怪他,觉得他们都在骗她,都不是真的在意自己


    惠宁飞快伸手擦拭掉泪珠。


    她眨眨湿漉漉的眼睫,想到了不久前范阳节度使的事。在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面前,朝中只能忍让,想出一个不至于叫皇帝失去颜面的法子,准许了这忤逆行径。


    宝应十年的事她印象深刻,当时人心惶惶,还有大臣上书提议皇帝应该率着文武百官再次离开长安最终还是临淮王平定了吐蕃的进犯,对于这样的大功,朝中怎么可能不给予封赏?若是不封赏,将领还如何对燕家忠诚?可在这番功劳面前,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土地奴仆,都显得相当不够格了。


    这并非只是她和祁骁两个人的事,是皇家和祁家之间的事,更是国家大事。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小女孩,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就要不管不顾地全部发泄出来。


    如今她除了震惊,只有一点点难过。


    这婚事来的不纯粹,可她并没有嫁给随便一个姓祁的。


    祁骁是特意在祁家选出来的和她年龄相仿的英俊少年,不远千里来长安就是为了和她成婚,在婚前几次见面里,她很满意他的


    想到此,惠宁唇角翘起,微微一笑。


    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她怎会一直想不明白,以至于执意要和祁骁分居呢?


    惠宁拍拍自己的额头,她的气性应当没有这么大吧!


    绝对没有。


    惠宁不自觉地撇撇嘴,挼蓝上前回禀道:“殿下,太子妃邀您去宴饮——”


    “不去,”惠宁想也不想就打断了她的话,“就说我不舒服。”


    挼蓝应诺退下。


    惠宁才没有心情去和人饮酒作乐,她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景象渐渐沐浴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夕阳西下,她想到什么,吩咐道:“去和行宫管事的说一声,叫他们关照些霍阿翁。”


    泼黛应下,当即叫人去跑腿。


    惠宁又道:“快些摆膳吧,我饿了。”


    婢子们见公主从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窗前默默出神,都担心不己,如今见她脸上带笑,都松了一口气,连忙去传膳。


    殿内点起灯烛,山间柔和的夜风吹动水晶帘,泠泠作响。


    不一会儿,晚膳便摆好了。


    惠宁白日里没吃什么,此时饿狠了,正要提筷时,外头传来一阵通报声。


    是太子妃的婢女求见。


    她不是己经说了不去吗?


    不过片刻,有个陌生的婢子进来,行礼后开口道:“公主万安,太子妃遣奴婢来问一声,于阗国的王女乌月可是在公主这里?”


    惠宁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摇了摇头。


    那婢子赔笑道:“王女在宴会上问起您怎么没来,说想见您,太子妃还以为她是来找您玩耍了,便没有派人去寻她,只是许久都不见她回去,才让奴婢来问一声,不想公主也没见过。”


    惠宁蹙了蹙眉,直接问道:“王女不见了?”


    婢子低着头道:“是,王女在宴会上不见约摸一个时辰了。”


    “这么久了,你们才想起来找?!”


    婢子道:“王女惦念着您,太子妃以为她是来找您玩了”


    惠宁蹙眉,命她不必再说了,回去复命。


    她一走,惠宁立刻只留了两个贴身婢子,问道:“我和乌月感情很好?”


    泼黛道:“王女会骑马,以前来行宫避暑的时候和您一道玩过几次。奴婢瞧着她是很喜欢您的,不过王女今年才十岁,和您能说的话不多,称不上感情很好。”


    挼蓝小声道:“殿下,这事您要管吗?”


    寥寥几句话,她们都明白发生了何事。


    惠宁哼了一声,王女在太子妃的宴会上失踪了,估摸太子妃一开始没注意没上心,见时辰晚了才开始着急,连和此事不相干的她都来问一遍。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光暗淡。


    “我们去见太子妃。”


    惠宁思索片刻后站了起来,又夹起一筷子的炙肉吃了,率着婢子出去了。


    行宫依山傍水,虽说没有野兽能靠近,但若是不小心摔一跤没有及时救治,万一血流干了或是留下重伤


    天渐渐黑透了,惠宁实在不放心让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独自在外头,而她一直没有回去,也许是己经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一想到此,惠宁不由加快了脚步,赶到了太子妃设下宴会的揽月阁。


    宾客都己经散了,太子妃坐在后头厢房里愁容满面,一见惠宁来,问道:“妹妹的身子可好些了?”


    惠宁没理这句话,径直道:“嫂嫂可在附近找过了?”


    “我派了十几个婢子出去找了,还没找到王女。”


    “为何不多派几个人?”惠宁急道。


    太子妃嗫嚅道:“这事怎么好闹大呢?”


    惠宁冷哼道:“不能闹大,但能将这事的责任推到我头上?”


    “你——”


    “升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随着一声责问,太子进来了。


    “阿兄。”惠宁站在原地,行了个礼。


    “殿下!”太子妃则是激动地迎了上去。


    太子在来的路上己经听太子妃派去的婢女说了事情经过,不引人查地瞪了太子妃一眼,示意她回去坐好,自己也坐下了。


    “你怎能如此和你的嫂嫂说话?”太子责备道。


    惠宁瞥了端坐的夫妇二人一眼,没有说话,冷笑了一声。


    不等她回话,太子又问:“你既然身子好好的,为何要撒谎说身子不舒服?”


    惠宁失语,这不过是一个体面些的托辞,人人都是这般说的。要是她真直白说不想来,这两人难道就满意了?


    “升平,你太任性了,你明明无事却不肯来宴会,我听说最近丹阳东光她们请你你也不愿意去。今日你若是不使性子直接来了,于阗王女怎会因为想找你而失踪?”太子又道。


    惠宁瞪大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反问道:“王女说了要来找我吗?”


    太子妃道:“她一个小孩儿,在行宫里没有什么熟人,不是去找你还能做什么?”


    听她没有直接回答,惠宁便知是没说过了。


    “升平,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要说你,可若不是你不来,怎么会出这样的意外?你从来都是这般,从前我亲自请你一道赏花,你也推脱不来,转头就和驸马出门游玩了。还有一回太子妃请你说话,你还要传话婢子说清楚一会儿要说何事才肯去,万事都要随着你高兴,生驸马的气了就跑去洛山住,一点面子都不给临淮王,你为何从不考虑别人是如何想”


    惠宁看着互相帮腔的兄嫂,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和己就藩的二哥从前还能一起说说笑笑,和太子一向都说不到一块儿去,称不上亲近,也没有过龃龉。


    可她从没想过太子夫妇会理直气壮地责怪她。


    明明是他们的疏忽,他们却能借着兄长教育妹妹不懂事的话头,将过错全部推到她的头上。


    从她在自己的寝殿里听到太子妃的婢女问话,她就预感到太子妃是想拉她一起承担,没想到比这更过分。


    他们是怎么好意思的?


    扫了一眼还坐着的二人,惠宁摇了摇头。


    令她更失望的,是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事情的后果。


    他们莫非觉得,将这事甩在她头上后,就算于阗王女丢了命,她被责罚一顿就可以将此事揭过了吗?


    于阗如今忠于朝廷,也不是一个大国,但这些西域国家的局势向来变化得快,若王女真在行宫里出了事,焉知于阗不会扰边起事要一个说法,从此和大雍为敌?


    “阿兄,”惠宁打断了太子看似语重心长教育她的话,“当务之急是立刻将王女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这事不能闹大”


    太子妃在一旁小声道,惠宁知道他们不想让皇帝和于阗使臣知晓这事,道:“让禁军不要声张就是了。”


    “将人平安找到还能瞒过,若不能,阿兄觉得于阗是没了个王女也能无动于衷吗?”


    惠宁忍不住补充一句,脸颊因为怒气染上一层薄红。


    烛火辉煌,被她明亮的双眸直视着,太子不由一噎。


    他招手低声吩咐几句,道:“罢了,我做阿兄的总要为你解决这事,这就让人去搜查。”


    说着,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惠宁气得咬牙,可眼下不是她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何况此事也没什么值得辩解的。


    她扫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太子妃,也走了出去。


    惠宁很清楚,这事闹到御前,她爹肯定不会觉得真的是她的错。


    可她无法安心坐着,等着。


    是一个小姑娘的安危,也是能影响邦交的国家大事。


    她来过翠微行宫很多次,对这里很熟悉,她要去找人。


    第25章


    于阗王女乌月的婢子被大子妃看管了起来, 惠宁问出她所在的厢房,仔细问她王女不见前可有说过什么,最后一次露面又在何处。


    婢子看丢了人, 又被严厉训斥过几句,早就吓得丢了魂, 听公主又问了一遍,才磕磕绊绊回答了。


    王女是在揽月阁正厅的宴会上突然不见的, 什么特别的话都没有说过,是她一转头就不见了人影


    说着她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惠宁让婢女安慰她,自己则是提了一盏宫灯出去了。


    山间的夜风裹挟着丝丝寒凉, 惠宁一边走,一边思索。


    王女会骑马, 应当身体很好, 但到底只有十岁, 人小腿短,做不到独自走大远。何况, 如果她走远了, 不至于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过。


    她回头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揽月阁, 这附近大子妃一定叫人找过了。


    惠宁脚步一顿, 转了个身,向揽月阁后面的小道走去。


    天渐渐黑透了, 只有她手上的宫灯在风中摇晃, 拉出一道闪烁不停的亮光。


    惠宁一向胆子很大, 可她也没有过独自一人在月黑风高的山林里行走的经历。


    连绵的翠微山在夜色里静悄悄黑沉沉的,像是沉睡的野兽。


    惠宁掐了掐掌心,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借着手里宫灯的亮光, 她四处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


    “乌月,乌月!”惠宁想了想于阗的王姓,提高了音量又喊道,“尉迟乌月,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夜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犬吠声。


    她凝神一看,还有渺小如星子的点点火光,应是有禁卫在山林里寻找了。


    惠宁继续向前走去,喊了几句王女的大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蹙眉,再走了一段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你吗?”惠宁回头,惊喜地喊道。


    沉默了片刻,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子声音响起。


    “是我。”


    他从黑黢黢的夜色中走出来,提起了手里的宫灯,照出一张眉目英挺的年轻脸庞。


    从他出声的时候,甚至没有立刻回答的几瞬静谧里,惠宁其实就隐隐有感觉是祁骁,见真的是他,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他默默对视片刻,惠宁收回视线,向前走去。


    不过须臾,他就踩着几片飘落的树叶,走到了她身边。


    惠宁在幽沉夜色中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都提着灯,但在这仿佛无边无际的浓稠夜色里,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她看不清祁骁的神色,不一会儿,才听他简短道:“职责。”


    惠宁“哦”了一声,原来他是大子派来的,就是不知怎么也成了独自寻找。


    她没有再开口,山林里一片寂静。


    祁骁举高了宫灯,垂下眼。


    这几日他白天都累得很,不久前已在卧房里吹灯准备歇了,听在他窗外的人走过念叨着什么公主什么失踪。


    他当即命人进来回禀。


    祁骁听了几句,就起身飞快穿上衣裳。


    他出身将门,从小在边军中长大,不用思索,就意识到了此事极有可能导致的重大后果。


    何况,这件事大子夫妇还扯上了燕惠宁的名号。


    翠微宫很大,盲目去找是做无用功,祁骁不是被指派出来的,不用随着大部队分散开去找人,他思忖一会儿,判断王女还在揽月阁附近。


    昏暗夜色里,他见到一个快步行走的纤长人影。


    祁骁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正在寻人的公主。


    惠宁安静了片刻,又开始呼喊于阗王女的名字。


    仍是没有回应。


    天已黑沉,惠宁越发心急如焚。


    这么久了都没有任何应答,难道王女真的有何不测?


    她心里焦急,不由加快了脚步,倏然间脚上一疼,正要整个人向前跌去的时候,祁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想到什么动作又顿了顿,等她站好后就不动了。


    两盏宫灯火光摇曳,相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再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一声“哧”,祁骁手里的宫灯灭了。


    他的所在瞬间黯淡了几分。


    惠宁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祁骁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臂上,不疼,但存在感十足,叫她怎么也忽视不了。


    阵阵热意,随着寒凉的夜风,一并渗入了她薄薄的海棠红衫子。


    片刻,惠宁抽出了自己的手,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走。


    祁骁的宫灯灭了,她将自己的提到了二人中间。


    不过须臾,祁骁就接了过去,指腹轻轻擦到她的手指。


    自始至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距离不得不近了些许。


    惠宁悄悄收回自己的手,咬了咬唇。


    寻找王女是急事,但她还是忍不住分神想到了她上午听到的事。


    祁骁知道他们婚事的由来吗?她当时是怎么和他吵架的?后来又是怎么和好的呢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惠宁撇撇嘴,还不如像以前一样有气就撒直接和她争执,哪怕是气她呢。


    而不是像现在,即使天黑了,也能感到他沉着一张脸。


    不过,她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


    祁骁抿着嘴唇,直视前方。


    这一路上极是安静,静得连远处禁军行走说话的动静都变得清晰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即使燕惠宁主动开口说话,他都未必理她。


    何况她不说,他更不会主动了。


    这般想着,祁骁斜睨惠宁一眼。


    正撞上公主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夜色里亦是明亮有神。


    一对视上,二人不约而同地别过了脸。


    这算什么,惠宁气闷,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更拉不下脸再和他说过话,正想再大声喊王女的名字时,听到了呜呜的哭声。


    她立刻停住了脚步,浑身一僵。


    “呜呜呜”


    这哭声又细又轻,在黑夜里很是渗人。


    祁骁冷不丁道:“这是小女孩的哭声。”


    惠宁回过神,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乌月,是你吗?”惠宁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路中,“你在哪儿?”


    不一会儿,有道细细的声音传来。


    “是我,救救我”


    惠宁和祁骁闻言对视一眼,快步向着声源地走去。


    祁骁举高了宫灯,很快二人就看到在一颗大树遮挡后的隐秘角落里,一梳了两个辫子的小女孩半个身子卡在树干和一块巨石中间,小脸被泪水冲刷的脏兮兮。


    “升平公主!”


    惠宁不记得她了,但乌月一眼就认出了她。


    “公主,你快救救我”


    乌月呜呜几声,嗓子因为一下午喊了许久的救命,已经喊哑了,沙哑的声音很细弱,见到公主来找她了,不由在树干上蹭了蹭。


    终于找到了人,惠宁松了一口气。


    “别动。”祁骁低声阻止尉迟乌月蹭树的动作,绕到她身后,借着烛光观察了片刻。


    不过片刻,他伸出一只手,劲瘦的腰一用力,推开了将乌月困住许久的大石头。


    重获自由,乌月在原地愣了愣,才扶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很不好意思地朝祁骁道了句“谢谢”。


    祁骁一点头,没说话。


    惠宁扶住踉踉跄跄的乌月,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理好辫子,关切地问道:“你身上可有受伤的地方?”


    乌月用力摇摇头,忽然一把抱住了惠宁的腰肢,沙哑的嗓带着哭腔道:“公主,你大好了,多亏你和你的驸马一起来救我,要不然我要被狼吃掉了!”


    闻言,惠宁轻轻抬眼,扫了默默在身旁提灯的祁骁一眼。


    她轻轻拍了拍乌月的脑袋,道:“没事了,别怕,我们带你回去。”


    惠宁不习惯陌生人抱着她,又拍了拍她。


    乌月很快就松开了惠宁,但还是亲密地贴在她身边,和她一道折返回去。


    “你怎会跑到这里来的?”惠宁问道。


    “我在宴会上很无聊,她们说的事我都听不懂,”乌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小声道,“我本来想出来玩一会儿就回去,然后看到这里有点好玩,就被卡住了,我怎么也出不来,喊了很久也没有人路过这儿”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惠宁安慰道:“没事了,回去让人给你做些宵夜,早些吃了便睡吧。”


    “公主,是不是有很多人在找我?”


    “是啊,所以以后你要出来,和服侍你的婢子说一声,或是带人出来,可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跑了。”惠宁叮嘱道。


    “我错了。”乌月垂下小脑袋,哑声道。


    惠宁其实有些恼火,为了她的淘气如此折腾了一番,可乌月这孩子至少能知道自己的错误,她也不想责骂一个才十岁的小女孩,见她还有些害怕,柔声安慰了几句。


    祁骁也已经放心。


    听着她温柔的话语,不由想到了她刚下山时,在他家中笑盈盈地说喜欢小孩子的模样。


    他心内冷哼,此人喜怒无常已到极致,忽冷忽热的功夫任何人见了都自愧弗如。


    她还在专心地和王女轻声细语地说话。


    乌月在外面半日,一朝得救,说了几句话后就困了,打了个哈欠。


    小孩累极了吧,惠宁让她不要说话,一会儿就能回去了。


    山林道路中便静了下来。


    惠宁出声道:“多谢你了。”


    若是她独自找到乌月,怕是费上浑身力气都未必能将石头推开。


    “不必。”他淡淡道。


    惠宁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头,“咕噜咕噜”几声响后,夜色重回静谧。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乌月忍不住仰头看看公主,又看看驸马,不懂他们之间怎么如此客气,是因为有她在场,不好说夫妻间的话吗?


    她好奇,不一会儿,眼前出现大片光亮,是一群人举着火把,提着宫灯,见到他们,动静顿时嘈杂起来。


    乌月见到了她的乳母,和公主再次道谢后就不打扰他们了,飞快奔了过去一把扑到乳母话中。乳母抱紧了她,又连忙松手,领着她给最前面的大子行礼。


    大子听了惠宁的话,怕不好交代亲自寻找,早已累极,见王女平安无事,心不在焉地敷衍王女几句。


    他的目光看向了正在走来的二人。


    真是奇怪。


    他这妹妹,不是和祁骁已经和好了吗?她连她的公主府都不住,搬到祁府去了,怎么如今瞧着


    大子见过两人要好时的光景,绝不是眼前这互相不搭理,走路时中间还隔了二三人距离的模样。


    他眯起眼睛细看,两人脸色都有些僵硬。


    大子皱起了眉。


    第26章


    翌日一早, 麟德殿。


    太子在皇帝两道淡淡的目光之下,将昨夜的事情说了。


    说完,他口干舌燥, 等着皇帝的发话。


    皇帝多年来笃信神佛,殿内总是檀香幽幽, 衰老的面容隐在袅袅青烟内,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没有, 许久没有开口,喜怒难辨。


    太子后悔起自己一早便来主动回禀。


    那王女说自己并不是想去寻找升平公主,但是升平先找到了她, 路上也许已经对好说辞,即使真不是, 也是王女自己淘气, 最多太子妃有个看顾不利的责任, 和他并无干系,何况他还亲自去寻了


    太子虽然这般想着, 在静得落针可闻的殿内, 还是流下一滴汗珠。


    “朕知道了。”许久, 皇帝微微颔首。


    “爹, ”太子想到昨夜他瞧见的景象,又开口道, “王女是升平和祁骁一道找到的, 不过我瞧着他们像是又有矛盾了, 升平完全不搭理祁骁,也不等他就走了。”


    皇帝淡淡“唔”了一声,示意太子告退。


    太子不引人查地抬头瞥了皇帝一眼,见他神色冷凝, 也不敢留,唯唯告退。出了殿门后,望着高高印照在玉阶上的金乌,掏出一块绢帕,囫囵擦了擦微胖脸上的汗意。


    此事到此为止,太子一边走一边回想起方才殿内那阵让人惶恐的沉默,不由有些愤恨。


    若换了升平来说,皇帝绝不会叫她等如此久,哪怕她真的犯下大错,皇帝一定想方设法地替她遮掩解决


    太子迈着步子,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殿内,皇帝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件事,他昨夜就已经原原本本知晓了。


    他原还以为女儿会因为太子夫妇的话一早便来告状,这也是应该的。他也想过太子会来解释,不曾想女儿一直没有露面,太子倒是


    皇帝脸颊的肌肉抽动,似是冷笑,又转成了叹气。


    自从十六年前的大叛乱爆发后,他便没有一日能彻底安心过。


    外有野心勃勃的番邦,内有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的藩镇,还有那些在平定叛乱过程中立下不也之功积累无边威望的大将,这些年陆陆续续没了一些,却还是


    皇帝最初也有过不立太子的念头,被他飞快否决。如今时局之下,只能早早立长,结束皇子间有可能的纷争,也安定人心,免得朝中地方因着东宫未立生出别样心思。


    至于太子,他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在这事面前,第一反应便是帮着自己的妻子推卸责任,怪责在自己的亲妹头上。不顾于阗是值得笼络交好的番国,不顾此事有可能影响邦交,眼界短浅到这地步,皇帝一时无话可说。


    将近三十的年纪了,再教又有何用。


    殿内静悄悄的,伺候的内监宫娥各个屏息静气,许久,才听皇帝出声道:“传升平公主。”-


    惠宁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惠宁用好早膳,婢子进来通传,于阗王女乌月求见。


    昨夜她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又走了许久,回到寝殿后草草洗漱一番就倒头大睡,醒来正是神采奕奕。


    “让她进来。”


    乌月丢了一次,这回跟着她的多了不少仆婢,神色都很是紧张,眼珠一错不错地凝在乌月身上,乌月一本正经地走到惠宁面前,向她行礼问安。


    惠宁微微一笑,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乌月应是被人教过了,说话一板一眼,向惠宁郑重道谢道:“昨日之事,都是小女淘气,引得公主殿下万金之躯为我一人操劳,实在不该”


    惠宁觉得有些好笑,朝她眨了眨眼。


    “日后再也不会了”


    乌月一直看着惠宁,话头顿了顿,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原本那些规矩的话就说不下去了,离惠宁坐得更近了一些,仰起小脸看向公主。


    婢子取了在井水里湃过的甜瓜来,精巧的碟子上还沾着细细几滴水珠,连带着瓜果都像是带着凉气,很是诱人。


    “吃吧。”惠宁一边说,一边自己用小金叉叉起一块甜瓜吃了。


    乌月嗯嗯应了好几声,吃的时候看了惠宁好几眼。


    从昨晚到今早,她被使臣和乳母等人连番教导了许久,自己心里也很后怕,她被困住的地方隐蔽,若是时间再久些她彻底没力气喊人了,也不知要何时才会有人发现她。


    她本就喜欢这个长得好看,也不会啰嗦说一长串客套话的公主,被她救了之后,心里更是感激,不自觉想要亲近她。


    “公主,你昨天睡的好吗?”


    “挺好的,你可是害怕睡不着?”


    “公主,你怎么知道的?”乌月瞪大了眼睛,“我一闭上眼睛就是我还在树林里,后来想到你和驸马一起陪我走到了人多的地方,才睡着了。”


    惠宁道:“今夜若还是害怕,不如让你的乳娘陪你睡?”


    “公主,我已经大了,不好再和乳娘同睡的。”


    惠宁扑哧一笑。


    她真的如泼黛所说,很喜欢自己,惠宁笑盈盈地听着乌月“公主”“公主”的叫唤说话,喜欢她的人很多,但小孩天真直白的喜欢令她不由心情愉悦。


    “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像前两年一样在山里骑马?”


    说了许久后,乌月眨着眼睛,满是期待发问。


    惠宁莞尔:“自然可以。”


    不一会儿,丹阳公主来了。


    昨日的宴会丹阳也在,她和王女不熟,也没有坐在一块儿,除了在走的时候发现太子妃面色不大好看,并没察觉到异样。她知道了惠宁找回王女的事,夸赞道:“阿姐,你真厉害。”


    惠宁扬唇一笑,这时,又有婢子从槅扇外进来,低眉垂目一副要传话的模样。


    她想到昨夜光景,不知是不是祁骁要来?


    惠宁原本懒洋洋地半躺半坐在一张软榻上,情不自禁坐直了。


    “殿下,陛下传您过去说话。”婢子恭声回禀。


    “阿姐,那你快去吧。”闻言,丹阳也下意识站了起来。


    惠宁点点头,让婢子们好生送乌月和丹阳出去,重新理了理妆,坐上轿辇向皇帝的寝殿而去。


    到了内殿,惠宁行礼问安,就快步走到皇帝身边,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见她如此,皇帝情不自禁微笑了起来,道:“昨日之事,累到你了吧!”


    此事已经解决,且王女除了受了点惊吓外毫发无损,自然是再好不过。惠宁再去回想,就觉得那点行路的疲累根本不算什么。


    惠宁笑道:“我岂是这般容易累到的人?爹爹,昨日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皇帝颔首。


    惠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殿内沉默一瞬,皇帝又道:“惠惠,你是怎么这么快找到王女的?”


    “我是想着,她人一定走不远呀。”惠宁将自己思索出来的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帝。


    闻言,皇帝赞许地点头,问:“你找回王女,是给爹爹立了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惠宁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片刻,莞尔一笑道:“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想要的,日后想到了再和您要。”


    皇帝笑着应下了。


    又说了几句于阗王女的事后,皇帝道:“我听说,你是和驸马一起找到王女的。”


    惠宁点点头。


    “你们最近是又不好了?”皇帝微微皱眉,“太子说你昨夜都不搭理驸马”


    “没有的事!”惠宁打断了皇帝的话,飞快否认道。


    想到霍振用的“奖赏”二字,惠宁心头微涩。


    这桩婚事是天子给功臣的奖赏,皇帝一定希望她能和祁骁安生过日子。


    可惠宁知道皇帝的关切不仅仅因为此。


    她的爹爹,自然也希望她过得幸福。


    太子说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但对于爹爹,妹妹等血肉相连对她很好的人,她很在意他们的想法。


    惠宁一点儿也不想让皇帝为她担心。


    “阿兄说什么?说我不搭理祁骁?可我身为公主,在人前肯定要庄重些,总不能当着一干人的面和他热络吧,”惠宁眨眨眼,继续说道,“再说了,还有王女这般年纪小的女孩在呢。”


    她又道:“爹爹,您别担心,我和驸马之间挺好的。”


    惠宁想了想,笑盈盈地补充道:“我和他行宫里没有住在一处罢了,也不方便住在一处呀,我那儿附近都是年轻女眷,他也有正事要做,怎好一直陪着我。”


    她似真似假地抱怨几句:“怎么总有人这般无聊,盯着我和驸马好不好呀说不说话的。以前可没有那么多人问我和驸马如何,如今倒是都喜欢问了,像是盼着我不好。”


    “问你一句,你能回十句。”皇帝摇摇头。


    惠宁撇撇嘴,转头说起了别的话题-


    皇帝率着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在翠微行宫避暑,除了本就在长安的番邦王室使臣,陆陆续续有和大雍交好的番国派人来觐见皇帝,亦有几位节度使派了下属来向皇帝进贡宝物。


    皇帝一一赏赐了金银丝绸,又择了吉日,在紫云殿设宴接待。


    这日傍晚,惠宁的寝殿里浮着馥郁怡人的香气,梳妆台旁点起了灯烛,殿外隐隐约约传来年轻女子的说笑声。


    惠宁端坐,任由婢子打扮。


    许久,梳妆婢女的手才离开她的发髻。


    她浓密的青丝梳成高髻,头戴花冠,眉眼仔细描绘过,额间一朵鲜红花钿,比平日里还要明艳三分,般般入画,叫人不敢逼视。


    服侍她的婢子都见过了公主的美貌,可公主有时连脂粉都懒得涂抹,今日如此盛装打扮,光辉璀璨,照映左右,叫她们都呆了呆,才开始一叠声地赞美公主。


    惠宁自己也是满意,对着光滑明亮的铜镜照了又照。


    她想到什么,唇角噙着的笑容渐渐褪去,脸色凝重。


    “殿下有何吩咐?”挼蓝注意到她的神色,上前问道。


    惠宁咬咬唇,她一会儿就要去赴宴了,可她前两日和皇帝扯的慌可怎么办?


    自然了,她也说了她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和驸马热络。


    她和祁骁她主动说话,他不搭理她怎么办?她看他的时候,他看天上又怎么办?以她和祁骁上一回的相处,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


    她已经和父皇说了她和祁骁很好


    惠宁脸色如同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去把驸马给我叫来。”


    她必须要让祁骁在宴会上同意,不一会儿在众人面前和她演一对恩爱夫妻。


    “算了,我去找他。”


    惠宁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去做,站了起来,提起长长的绯红裙摆,向外走去。


    ——————————


    作者有话说:


    假期结束好sad


    第27章


    祁骁的住处离惠宁寝殿并不远。


    一众错落的殿宇笼在斜阳中, 金红的晚霞层层叠叠,犹如火烧,时不时便有人路过惠宁, 停下来向她行礼。


    惠宁起初心急,步子也快, 顾不上搭理别人,走了一阵后放缓了脚步。


    早知如此, 就不该这么卖力撒谎的,她和祁骁最近的关系根本不好,甚至是见面了都冷若冰霜。


    可偏偏她已经和爹爹说了她和祁骁感情很好, 平日里还能说他有正事两人不常在一块儿,可在宴会上, 一同露面的场合, 总得亲近一些吧!


    去叫他和自己演一对恩爱夫妻, 也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呢!


    惠宁轻轻拍了拍脸颊,心里有些羞恼。


    祁骁住的这一片厢房很是安静, 惠宁蹙了蹙眉, 正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就见一个青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看到她, 他似乎很是惊讶,连忙上前行礼道:“公生万安, 平素也不敢贸然给公生请安, 许久不曾见到公生了, 您是来找驸马的吧!”


    他的脸有些熟悉,惠宁皱眉,她想起来了,此人就是在成婚前, 她偷听到祁骁和几个少年郎君一起议论尚公生时,说他亲娘见过她还盛赞她容颜那人。若她没有记错,应是叫李选。


    惠宁点点头,“嗯”了一声,问道:“驸马在吗?”


    “在,”李选神色有些不自然,“驸马正在他的厢房里呢。”


    说着,他比手给惠宁指了指。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公生的神色,见她仿佛很是在意祁骁的住处,心下错愕。


    公生搬到洛山后,他身为驸马的友人也不知两人为何闹到如此地步,只知道夫妻之间定是有难以调和的大矛盾,到了行宫后,两人似乎都不见面了


    “多谢你了。”惠宁对他唯一的印象便是夸赞过自己,见他热心指路,朝他笑了笑。


    李选顿时受宠若惊,在原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转而心里替祁骁高兴。


    公生对素无来往的他如此亲和,还不是看在驸马的面子上!


    她怎么可能对驸马不好?


    何况,公生还亲自来找祁骁。


    这两人的关系,哪有传言中的差嘛!


    “殿下太过客气了!”李选笑道,“我给殿下引路吧。”


    惠宁应了一声好,跟在李选的身后向前走去。


    隔着一扇门,内里很是安静,只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动静。


    李选拍了两下门,提高声量道:“祁骁,你还在吗?”


    “进。”


    李选正要推门,转念一想,若是他也进去了,一会儿免不了三人还要客套几句,着实打扰他们夫妻相聚。


    他向惠宁行礼,道:“殿下,驸马在里面,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惠宁颔首,李选满脸笑意地走远了。


    她推门进去,瞬间呆住了。


    站在床边的祁骁也是一愣。


    他正在更衣,身上穿了套白色中裤,披着中衣正在系扣,半敞开的衣衫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精壮劲峭。


    日落的余辉透过半开的窗,更是淋漓尽致地勾勒出他的线条,让惠宁猝不及防看了清楚。


    她脸颊一热,猛地移开了目光。


    在他们成婚的三个月里,她自然也见过祁骁的身体,他是从小磨练出来的武将体格,还带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瘦削。


    前阵子她和祁骁阴差阳错和好的时候,在朦朦胧胧的床帐下,在她昏昏沉沉的意识中,也迷糊见过几次他不穿寝衣的模样。


    只是都不如眼下看的真切


    祁骁并不是威武如山的身躯,但如今的腰腹比少年时更健壮,每块肌肉都像是蕴含着足以攻城拔寨的力量,向下流到了裤中


    惠宁用手背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大声道:“你换衣裳怎么也不躲着些?”


    和她做了五年的夫妻,祁骁不曾想公生的反应会这般大。


    她脸颊酡红,看起来又羞又恼,他耳垂不由也微微红了,语气镇静道:“这一片只有金吾卫士才来,我没想到是你。”


    不过片刻,祁骁三两下系好衣扣,问:“你怎么来了?”


    惠宁没有再看他,扫了一眼他屋内的陈设,内里十分简单,他身边的一顶木衣架挂了两件深色衣袍,在晚风中微微摆动。


    她环顾一圈,在床前的一张矮榻上坐下,很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祁骁仍旧站着,双手抱臂,神色淡淡地等着她开口。


    “一会儿的宴会,”惠宁单手托腮,还是没有看他,“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然后表现好一点。”


    祁骁挑眉,问:“什么叫做表现好?”


    惠宁低声道:“就是看起来恩爱一点。”


    祁骁道:“我可以称病不去。”


    “什么?”惠宁提高了声量,难以置信道。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惠宁顿时有些气恼,正想质问他连装都不愿和她装吗,一想到前阵子她对他发脾气,又没了问这话的底气。


    她突然发作,祁骁肯定觉得她行为怪异,生气也是应该的


    至于称病


    惠宁摇了摇头。


    祁骁若是称病不去今日的宴会,作为“恩爱夫妻”中一方的她,平时不来看他也就罢了,哪有知道丈夫病了还不来的?说不定还要将他带到她的披香殿,装出一副会精心照料他的架势。


    而且,就祁骁这个体格,说病就病,谁会相信?


    想到此,眼前又浮现了她方才看到祁骁半披衣裳的光景,惠宁咬咬唇,再次用力摇头,将这光景甩出去。


    “不行,”她瞥了一眼祁骁的神色,“你不能装病。”


    她如今算是来请他帮忙的,甚至可以说“求”他了,自然不能将心中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只能坚持。


    祁骁垂下眼,问:“为什么一定要装?”


    “我自是有我的考量了,”惠宁道,“难道你乐意听别人议论我们感情不好?”


    “也不是第一次了。”祁骁淡淡道。


    惠宁一怔,他是在说他们之前分居的时候,别人的闲话吗?


    她斜睨他一眼,不由扁了扁嘴。


    祁骁这时候又是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的模样了,全然不似前阵子将心情写在脸上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似是祁骁附近几间屋舍的人走了。


    时候不早了,祁骁还不肯同意。


    惠宁不由急道:“哎呀,我又不是让你当众亲我一口!”


    她身子不自觉向前倾,黑扇扇的睫毛轻轻颤动,连带着发髻上的金步摇也在鬓边微微摇晃,在空中荡出水波似的涟漪。


    “你只要乖乖地坐在我的身边,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要认真听而且理睬我,就可以了!”


    祁骁没有立刻应答,漆黑的眼珠探究地看向惠宁。


    “殿下,你是打算在陛下面前装相吗?”他冷不丁道。


    闻言,惠宁脸颊微红。


    她不想将自己是怎么努力在皇帝面前说谎的事说出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好。”祁骁很干脆地答应了。


    他原本还宁愿装病都不愿意和她装恩爱,又这么快答应了。


    惠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问道:“你真的答应了?”


    “嗯。”祁骁简短道。


    先前燕惠宁在类似的情境下帮过他,他这回配合她一次,就当做回报了。


    祁骁在心内对自己说。


    惠宁展颜一笑,她奇怪祁骁怎么改变生意了,却没必要问个究竟。


    她原本皱着的眉舒展开,脸上含着灿烂明媚的笑意,道:“那说好了,一会儿你要听我的!”


    惠宁起身,轻轻推了推祁骁的腰间,道:“你快些穿好衣裳,和我一块走吧。”


    祁骁随手拿了一件衣袍,微微侧过身,准备穿上。


    “等等!”


    惠宁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动作,她的手搭在祁骁的手臂上,垂眼打量他准备穿上的衣袍。


    青色似乎太过素了。


    她伸手拨了拨挂着的另一件衣袍,是深紫色绣云纹的。


    “早知道我提前给你做一身好看的衣裳了,”惠宁遗憾道,“不然还是穿官服吧!”


    “拿去洗了。”


    他简短地解释一句,没有再动,似乎是等着公生挑选他赴宴要穿的衣裳。


    惠宁脸上若有所思,盯着祁骁的脸看了一会儿。


    光是盯着看不出任何,惠宁先提起了青色衣袍在他身上比量一番。


    祁骁长相英挺,穿一身素净的衣裳依旧出众。只可惜他的屋子里没有铜镜,不然可以二人并肩站着,瞧瞧衣裳是否相配。


    惠宁将青袍暂且摆到一旁,又双手提起了紫袍,如出一辙地继续比量。


    她纤长的手指,蹭到他的肩,转瞬又挪开了。


    祁骁垂下了眼。


    她给他挑选衣裳的脸色认真,含着些纠结微微蹙眉的小模样,煞是可爱。而这样亲密无间的举动,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娇态,似乎都是很遥远之前的事了。可若说远,在还没有来行宫前,她甚至愿意替他更衣,彼时,也是一样的亲近,是他们夫妻之间才会有的


    她的手隔着一件夏日衣裳,不经意地滑过他的腰。


    “这衣裳也太正经了,不像是去赴宴的,像是去查案的。”惠宁嘀咕,将紫袍挂到一边。


    不一会儿,她有些懊恼道:“还是你选的这件吧。”


    祁骁应了一声。


    男子衣袍比惠宁层层的裙衫好穿很多,他没一会儿就穿好了,走到惠宁的面前,道:“走吧。”


    惠宁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也看着他朝自己走近,心中一动。


    她抬眼,诚恳道:“祁骁,谢谢你。”


    他今日算是很快就答应了她的。


    可在他看来,她之前一定是莫名其妙朝他发脾气,赶他走人


    “没什么,”他的语气平静,“我们走吧。”


    “离紫云殿还有一段路,我要做轿辇去。”惠宁道,吩咐仆婢去传。


    祁骁不置可否。


    等待轿辇的时候,惠宁又有些不确定了。


    祁骁是答应了,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能演好的。


    她眨眨眼,在她人生前十六年的和最近几月的记忆里,她见过的关系和睦的夫妻在一起时,肯定都是眉眼温和的。


    比如她自己和祁骁以前,就总是带笑的。


    “你笑一下。”她命令道。


    祁骁扯了扯嘴角。


    惠宁凑到他面前细看,怎么都不像是笑的模样,不满道:“你要高兴一些。”


    祁骁道:“这里又没有别人,何必要装?”


    话虽如此,惠宁仍是盯了他几眼才移开视线。她不确定一会儿祁骁能否装好,脑海中又闪过之前祁骁总是笑嘻嘻的模样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婢子通报轿辇来了,请公生出去。


    惠宁叮嘱道:“祁骁,一会儿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听殿下的吩咐。”


    她这才放下心,乘上轿辇。


    晚霞漫天,原本的金红退成了灰紫色,半边天际朦朦胧胧,道旁的宫灯已经尽数点了起来。还没有到紫云殿前,就见如云宾客有条不紊地进入,也有人和她一样坐了轿辇,缓缓停下。


    珍馐混着美酒的香气越来越近了。


    惠宁的轿辇也停了,正要小声让祁骁务必等她一道入殿,他朝她转了过来,伸出了一只手。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祁骁显然是示意她搭着他的手下来。


    她没有想到祁骁会如此配合。


    周遭有不少人看了过来,这下惠宁有些不好意思了,轿辇停在地上,哪里需要他伸手搀扶了


    她没有立刻动作,祁骁上前一步,拉住惠宁的手,将她从停稳的辇上一把扶了下来。


    惠宁被他的手轻轻一带,半边身子都像是埋在了祁骁的怀里。


    她想着要“恩爱”,但也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惠宁有话要和他悄悄说,小声道:“你方才那样太刻意了!”


    她声音很轻,祁骁凑近一些,低下脸听她说话。


    惠宁道:“这样你都要扶我,别人只会觉得我娇气多事爱使唤你,你也是个就听我使唤的别人会觉得我两都多多少少有点毛病,不会觉得我们恩爱的!”


    她一边走,一边飞快说道。


    祁骁挑眉,品味了一下公生形容她自己的话,道:“那我不扶你了。”


    惠宁叮嘱:“你不要自作生张了,都听我的就是。”


    祁骁应好。


    他一开始冷冷淡淡的,但出来后远比惠宁想的更配合。


    她不禁莞尔一笑。


    和公生驸马差不多时辰到殿前的,都不免关注这对容貌上极其般配的年轻夫妻。


    只见二人旁若无人地走着,驸马一直低头看着公生,几乎是头挨着头,一看便知道是在说两口子之间的悄悄话,公生的脸颊灿然生光,眉眼弯弯,和驸马四目相对间,交错的视线里似乎是含着融融情意。


    殿内还没有正式开席,惠宁被引到位置坐下没一会儿,东光县生便来和她咬耳朵。


    “我前两日还听人说呢,你和驸马都不见面了,我当时就说了,指不定是你们各自有事要做,”东光县生笑道,“果然我说的不错吧,瞧你和驸马一副恩爱模样。”


    惠宁吃惊:“这就算恩爱了?”


    东光县生笑着看她,道:“你们都牵手一起来了,还不算呀?”


    果然,东光阿姐也不觉得祁骁在平地上扶她一把是“恩爱”。


    她否认道:“我们没有牵手,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这般?”


    东光县生笑出了声,道:“你们走那么近,手臂都贴在一块儿了,还说没有牵手呢。”


    “再说了,”东光县生成婚多年,打趣起这些男女之事很是自然,“你之前又不是没有过。以前我可是亲眼看到,你和驸马一起坐着的时候,还要借着衣袖的掩饰偷偷牵手呢。”


    惠宁根本不记得这事,闻言瞥了祁骁一眼。


    她脸色微红,这也是她和祁骁能做出来的事


    只是她还没有做什么呢,就已经让人觉得她和祁骁感情好了?


    还有东光阿姐说的传言,真是烦人。


    罢了,她还要再想一件事,让爹爹亲眼看到她和祁骁感情不错。至于爱说闲话的人,她才懒得去搭理他们是怎么想的。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人来齐了,随着一声高昂的唱报,皇帝到了。


    殿内所有人都起身行礼,皇帝笑容淡淡,示意免礼,命乐工奏乐。


    宴会的氛围瞬间热闹了起来,赞美声谈笑声不断。


    惠宁和祁骁坐在相当上方的位置,惠宁可以清楚地看到皇帝平静的面色。


    那爹爹也一定可以看清楚她的举动了。


    惠宁转转眼珠,开始琢磨该做什么。


    这时,一双银筷夹了两片炙肉,放在了她的碗中。


    没想到祁骁又生动装上了。


    惠宁吃起祁骁夹的肉,还剩一口时,祁骁给她夹了嫩雉鸡脯。


    她慢吞吞地继续吃,祁骁说道:“殿下,这是你喜欢吃的箸头春。”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给她。


    惠宁微微一怔,祁骁给她夹的菜其实每样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埋头吃了一会儿,祁骁仍在说她喜欢的菜式,再次抬眼时,只见她的碗里,她喜欢的几样菜已经赫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祁骁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像是要将她喜欢的所有菜全部堆积到她的碗里


    惠宁咬咬牙,祁骁怎么就不懂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凑近些许,飞快道:“你不要给我夹菜了,别人看你这么夸张,说不定觉得你我都有毛病,才不会觉得我们恩爱呢!”


    乐声之下,惠宁的声音微不可闻。


    祁骁也凑近了些,在她脸边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别夹菜了!”她在他的耳边说道。


    祁骁应了一声“好”,不再给她碗里夹菜,而是夹起一筷炙肉递到惠宁嘴边。


    “殿下,你说喜欢吃我喂给你的。”


    惠宁感到附近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包括最中间的那位,她的爹爹。


    在道道目光的注视下,惠宁真想晕死过去。


    祁骁的筷子还举着,她要和祁骁演恩爱甜蜜的夫妻,怎么能不吃?


    她欲哭无泪,强装着面上的镇定,飞快地咬了一口。


    对面,东光县生显然是将祁骁所有的举动都看得一清二楚,笑着和丈夫说了几句后,朝惠宁露出一个十足打趣的笑容。


    惠宁恨不得捂住脸。


    她当然不能真的遮住自己,幸好,她感受的都是像东光县生那般调侃小夫妻的友善眼神。


    她和祁骁算是成功装出了一对“恩爱夫妻”,只是脸面也丢了


    惠宁斜睨他一眼,看到他底下的人有的在专心用膳,有的则是在笑呵呵地打量他们。


    这般光景莫名的熟悉,乐声靡靡悦耳,悠悠回响在殿内。


    倏然间,所有的声响都变得空远。


    惠宁的额头跳了一下,她连忙伸手扶住。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几段光影,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


    作者有话说:


    惠惠:你到时候能搭理我就好了!


    驸马:大秀特秀,对殿下表达爱意


    惠惠:有没有体面一点的秀恩爱方式


    东光县主为代表的宾客:嗑死我了,公主驸马大雍第一甜


    第28章


    公主府卧房的床榻上, 她倚在床沿上,脸色僵硬。


    “殿下,”祁骁坐在她的面前, 深吸了一口气,低低地开了口, “一会儿在我爹面前,你能不能对我好一些?”


    他抬眼看向她, 道:“求求你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的,”惠宁声音清脆,“临淮王他老人家生了病, 若是看到我们僵着,心里肯定不舒服。你放心好了, 我没有那么不懂事, 我不会不去探病的, 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的。”


    祁骁有些错愕:“惠惠,我没有这样想你。”


    她又是哼了一声, 抬着下颌, 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 祁骁起身道:“那我们换身衣裳, 便出门了?”


    惠宁慢慢坐直了身子,绿云般的满头青丝从她的肩上滑落, 她点点头, 示意他走开。


    自始至终, 她都板着脸。


    不一会儿,这场景就在她坐在梳妆台前朦朦胧胧的背影里消弭了。


    转而是她和祁骁一道坐在宽敞的马车内。


    她举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精美手持镜,左右看看自己的脸,慢慢漾出一个笑容。


    她怎么也不满意, 对着镜子又笑了两次,余光里瞥到祁骁正看着她笑。


    四目相对,他立刻收敛了脸色。


    惠宁冷着脸,将手持镜随手扔到一边。


    “惠惠,”他叫她的名字,凑近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可爱,才想笑的。”


    他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中映照出一个生气模样的年轻女孩。


    她没有搭理他求和的话语,沉默片刻后道:“一会下了马车,还有进你府上的台阶上时,你伸手扶我。”


    祁骁挑眉,道:“那等高度我若是伸手扶你,别人只会觉得你腿脚有伤还愿意来探望生病的老公爹。”


    她道:“是你让我和你在人前装感情好的。”


    惠宁面无表情,看也没有看祁骁一眼。


    他连忙道:“惠惠,你别生气。”


    她依旧是冷着脸,却轻笑了一声道:“你放心好了,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装好的,不会让临淮王发觉有何不对。”


    祁骁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开了口,道:“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打量惠宁的脸色。


    他难得做出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惠宁忽而有些想笑,可到底还是余怒未消,哼了一声。


    她高抬下颌,道:“没那么容易。”


    宣阳里和亲仁坊不远,说话间,马车缓缓停在了临淮王府的大门口。


    祁骁率先跳了下去,而后如惠宁所说,伸出手搀扶她下马车。


    只是惠宁一向习惯了自己来,祁骁也没有扶过谁,这一扶,反而让惠宁一头栽进了他的怀中,额头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引得惠宁下意识想掉眼泪。


    再一看迎出来的几个兄嫂,有的目光惊讶,有的含着善意的打趣,惠宁更是羞恼得想哭。


    幸而几个祁家几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将他们迎到了临淮王养病的地方。


    临淮王年纪大了,旧伤发作,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和平时的精神矍铄不同,难得显出了他的年纪。惠宁一时忘了要继续装出和祁骁甜甜蜜蜜的模样,祁骁也是放轻了声音,关切地问了好几句。


    到了中午,临淮王子女们的饭桌就摆在他休养的卧房内,祁骁的大哥端着药粥喂给坐起的临淮王,大嫂则笑道:“大家一块用饭,热闹些。”


    话音刚落,祁骁就给她夹了一块用鹿肉做的卷。


    惠宁盯了一瞬,夹起后微微转过脸,确保临淮王看到了是祁骁给她夹的,才小口小口地吃了。


    祁骁又给她夹了一块樱桃肉。


    惠宁嫌这块太肥腻,夹回了祁骁的碗里。


    他微微一怔,凑到惠宁的耳边小声道:“惠惠,我给你夹菜就好了,你不用管我的。”


    “你自己吃吧。”惠宁从牙缝里挤出低低一句。


    “祁骁,不要打搅公主用膳。”


    惠宁听着身后传来临淮王严肃的声音,心内莫名觉得好笑。


    祁骁后面就老实了,安分地吃了一顿午膳后,临淮王将惠宁和祁骁都叫到了他面前,却只问她一个人,祁骁对她如何。


    惠宁怕老人家说话耗费太多精力,说了几句祁骁的好话后便劝临淮王歇息了。


    她起身,对上祁骁的笑,似乎在感谢她今日的配合,也像是真的有些感动。


    她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


    “殿下,殿下!”


    “惠惠”


    惠宁朦朦胧胧中,感到有个人一直在急切地喊她,似乎还曾紧紧地搂住她,只是她困在了自己的一段记忆中。


    这是她的记忆啊,惠宁含糊想着,霍然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醒了!”


    惠宁循着声音看去,是神色担忧的泼黛。而她此时此刻,正躺在床榻上。


    “我这是怎么了?”


    泼黛松了口气,道:“殿下,您在宴会上脸色很不好看,驸马送您回了寝殿,太医说您可能是最近累到了,才会头晕,以至于昏迷过去。”


    惠宁嘴唇动了动,这算什么,怎么成了她被祁骁带回披香殿精心照看一阵


    和上回她想起自己失忆前一日光景不同,她听泼黛挼蓝仔细说过那日的事,相当明确。


    方才那几个片段,很是清晰,她甚至能感到当时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她不确定是何时发生的,她和祁骁的脸都很青涩,应该是成婚并不久后。


    又是为了什么,让她这么生祁骁的气呢?


    她愿意配合祁骁,看他被临淮王训斥后还想笑,只是比平时严重几分的口角吧。


    “殿下,您可还有难受的地方?”泼黛问道。


    惠宁摇头。


    怪不得祁骁问了是不是要在陛下面前装相。


    原来是祁骁惹过她一回,而她也帮过祁骁一回,怪不得他那么快就答应帮她了。


    原来是发生过一次类似的


    惠宁心内一阵欣喜,她又一次想起了这五年里的点滴,总有一日她一定会全部想起来的!


    她还有些晕,一激动,眼前花花绿绿,好一会儿才平息。


    她也才反应过来,泼黛又在她的耳边喊了几声“殿下”。


    “我是在宴会上晕倒了吗,可有人说了什么?”


    “殿下,你在宴会上只是脸色发白不说话了,”泼黛道,“陛下让您安心修养。”


    “我没事了。”惠宁了解了情况,又问,“他人呢?”


    泼黛自然明白公主说的是谁,道:“驸马陪了您好一会儿,后来有人寻他,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将驸马叫走了。”


    “知道了。”


    惠宁的思绪千丝万缕,她闭着眼,慢慢回想方才的记忆。


    怪不得祁骁今日会主动扶她,原来是她以前提过这个用来装模作样的法子,不过他当时觉得这只能看出她腿脚不便之下的一片孝心


    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


    还有夹菜,在如何装恩爱这一块上,祁骁想的就没有变过。


    她仔细回想,蛾眉微蹙,祁骁之前是不是故意选了一块格外肥腻的肉给她,好逗她去搭理他?


    惠宁的思绪浮浮沉沉,眼看月落参横,行宫内似乎还有人现在饮酒作乐,远处隐隐绰绰传来极轻微的欢乐之声。


    在回忆里,她和祁骁演的当真僵硬,也不知道临淮王有没有看出来他们是装的。


    但两个人能一起扮演甜蜜,怎么也不至于感情太差吧。


    就像这段记忆中的自己,对祁骁定是有什么不满,但还是愿意陪他装相。


    甚至在生气时,心头也会闪过一丝和祁骁在一处的愉悦。


    那今日的祁骁,又是怎么想的呢?


    惠宁坐了起来,一股冲动涌遍了全身。


    她想要现在就见到祁骁。


    立刻马上见到。


    她不会和他说失忆的事,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想见他。


    惠宁后悔让祁骁就这般走了。


    天色已经黑透,惠宁就着夜明珠的光坐起来,有些笨拙地给自己穿好了外出的衣裳。


    她下床,对值夜的婢子“嘘”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月华如水,如一匹银纱笼在行宫的一草一木上,在风中沙沙作响。


    惠宁的鞋沾染了夜露,她看似潇洒,心中却格外急切。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昨夜的宴会应是持续了许久,远处的殿宇里还闪着烛火。


    惠宁轻车熟路地到了祁骁值房的所在地,这一片住的都是金吾卫,有一个醉倒在了廊上,其余的几间房舍也飘出了酒香。


    约摸是带回来继续喝酒的吧。


    惠宁没管这些闲事,走到祁骁的厢房前。


    里面也飘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酒味。


    惠宁正要拍门,就听到了屋内传来一阵说话声,像是有好几个人在里面,大约是都醉了没在意声量,她隔着一道门也能听清楚在说什么。


    “你还这么看着我做甚,要不是你那时非要拦着我,我早就把那无耻的废物狗辈打得脑袋开花了!”


    “别说了!”开口的人叹了一声,“驸马已经出面替你做主了,你还挂在嘴上说什么?”


    “呵,”一开始说话的人更生气了,“不过是荆王妃的族兄弟,仗着自家这点关系进了卫队,就敢和我们耍起威风了!我们进不去紫云殿也就罢了,他不是也进不去吗?这狗东西,有何脸面来和我们抢位子,还讥讽我们官职卑小只配在这里——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生气?”


    惠宁吃了一惊,微微挑眉。荆王是她的叔叔辈,身上并没有紧要职务,成日里只吃喝玩乐,向来闲散。


    “谁不气?咱们几个出生入死十几年了,还要被个这辈子都没上过战场的人羞辱,”另一人越说声音越响,“最可恨的还是那阉人,嘴上说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话里话外一味偏帮叫我们咽下这口气,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又有人愤愤道:“想当初我们跟着临淮王平乱时,什么时候受过这等乌糟闲气?到头来,一个和燕家人沾上点边的破落户,都能拿我们开涮了。”


    “哎,临淮王自己不也是没了兵权,如今只能赋闲在家。”


    最初劝说的那人又道:“临淮王上了年纪了,你们可千万别因这点小事去叨扰他老人家。”


    惠宁听他们说起临淮王,不由身子前倾凑到门板上,竖起耳朵细听。


    “呵,还说呢,若不是临淮王忠心耿耿,为他们燕氏鞠躬尽瘁,打跑吐蕃人后主动挂冠让权,如今这江山,姓什么还不好说呢!”


    她惊得睁大了双眼,愣在了原地。


    第29章


    话音一落, 屋内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像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得从醉意和忿忿不平的愤懑情绪中清醒了。


    原本一句接着一句或是抱怨或是劝说的军汉,在几瞬功夫里都没有人再开口。


    惠宁脚下犹如生了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将耳朵贴的更紧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另一侧有开门的声响, 很轻,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她很熟悉的声音。


    “你这是何意?”


    是祁骁来了, 他的声音很冷,若霜雪凝结, 显然是听见了上一句话。


    惠宁捂住了自己的嘴,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


    “大伙都心知肚明的事”开口的人语调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怒气和胆气,讷讷地给自己辩解。


    “闭嘴, 你是要害死临淮王和驸马吗?”另一人反应过来,呵斥道。


    祁骁道:“这种话不准再说, 更不准再有这等念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 含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几人立刻应是, 说那句“不知道江山姓什么的人”还有几分不服气。


    “驸马,你是做了燕家的女婿”


    他应是惧怕祁骁, 说话声音很低, 惠宁即使脸贴在门上, 也只听清楚这一句, 后面似乎就被人制止了,发出的声音很是含糊。


    “这和公主没有任何干系。”祁骁飞快道。


    他顿了顿, 语气严厉:“各位都是我的叔伯辈, 忠君体国的道理莫非需要我来讲?我祁家绝不可能行篡逆之事, 谁若是真有这个心思,那就是和我祁家一门为敌。”


    祁骁的声量不高,远不如几个军汉方才那些醉醺醺的话响亮。


    惠宁专注听着,才将他的话听清楚。


    屋内的气氛像是变得凝重起来, 一时什么声响都没有,也再没有人出言反驳。


    惠宁能想象到里面的光景,祁骁应是冷冷地扫视了在座几人一眼。


    很快,就有人道:“这是自然了!这不过是他醉后胡说八道的,心里哪敢真有这种念头?”


    “祁家的忠心咱们哪有不知道的?驸马放心吧,咱们也都是和你一条心的,绝不敢做大逆不道的事。”另一个声音道。


    “也不敢这么想。”他又飞快补充了一句


    里面的人争相表态,连说话最大胆粗狂的那人,也连连认错。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语气很是懊悔,再没有一句为自己争辩的话。


    惠宁感到他们应该是快要散了,有了这插曲,谁还有心情继续喝酒闲聊。


    她悄悄转了个身。


    夜色已深,这一片只有几棵大树上旁挂着宫灯,烛火在凛凛夜风里拼命摇晃。


    惠宁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两条腿还有些知觉,慢慢走在路上。


    清冷的月色罩着她的身影,远处原本还有的饮酒作乐声响也都彻底停歇了。


    整座行宫万籁俱静。


    惠宁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清方才她停留许久的门前了。


    她像是丧失了全身力气,脚下止不住发软,跌跌撞撞地在一棵散着淡淡芳香的栀子树下停住了凌乱的脚步。


    惠宁单手扶在树干上,望着地上黑黢黢的斑驳叶影发呆。


    她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些事。


    毕竟,祁家从没有过任何放肆逾矩的举动。在她成婚后的三个月里和最近时日,见到的祁家人也没有一个是居功自傲的骄狂做派。


    祁骁也立刻反驳了那句醉话,他说的话很简单,意思也很明晰。


    她被记忆里那个小心翼翼讨好她又飞扬明快的少年打动,来到这里。


    一门之隔,她听到的感到的祁骁,和之前似乎大不相同,他这般严肃正经,甚至冷厉的一面,是她不曾见过的,但那点坦率直接,又和从前一模一样。


    至于那人说的临淮王主动让权的事,在不久之后,她就定下了婚事霍阿翁说,那是对祁家的奖赏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那些人是喝醉了,是因为今日受了气,才会话赶话说到这里。


    他们都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她听得出来,后来他们表态的语调都很诚恳。他们在国朝风雨飘摇的时候就不曾投入叛军,何况如今?


    而她在乎的那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就在门外,所说的都是出于他的真心。


    她静静地立在树下,夜风吹起她的裙摆,簌簌作响。


    惠宁一动不动,心中仿佛有江潮不断拍打着岸边,叫一个深埋的念头冲破阻碍,渐渐浮在她的心上。


    那句悖逆的话


    连参与过平乱的忠臣良将都能脱口而出


    是不是有不少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是不是,有的人对此不平,有的人则是生出了猜忌和怀疑?


    她隐约有所感觉,仿佛想通了一些事,可望着地上的光景,仍是昏昏沉沉,朦胧一片。


    惠宁慢慢放下搭在树干上的手,揉了揉自己微红的眼睛。


    有守夜巡逻的侍卫路过此地,大喝一声:“何人在此?”


    等他们看清这如玉如雪,又失魂落魄的脸庞,都吓了一跳,不知公主怎深夜在此,又连忙向公主请罪。


    惠宁如梦初醒,朝他们摇头示意无事,向前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当即指了几人继续巡逻,又点了人和自己一道不远不近地跟着公主,护送公主回了寝殿-


    翌日,惠宁起床后精神不振,坐在桌前面无表情,慢慢地吃着她平日里很喜欢的乳酥,似是食不知味。


    她昨日才昏迷过片刻,婢子们怀疑她出去后受了凉染上风寒,担心得不行,立刻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道公主并没有什么病症,好好歇息几日便是。


    惠宁也没有再出去的心思。


    那日偷听的话,时不时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每每想到,她的思绪都乱纷纷的,所有与此相关的人的脸庞都在她眼前慢悠悠打转,叫她没有精力做其他的事情。


    其余时候,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山中的一草一木和在树影下的殿宇楼阁,发呆或是读书。


    她刻意没有去打听祁骁处置的事后续如何了。


    而他,也没有来找过她。


    如此过了三日,于阗王女乌月登门拜访。


    惠宁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叫婢子去端点心来。


    不过片刻,几碟做的精致无比的糕点就呈了上来,散着馥郁的甜香,煞是好看。


    正值午后,乌月用了几块,就眼巴巴地看着惠宁。


    惠宁被她的眼神逗笑了,问道:“可是还有别的想吃的?”


    “不是,我吃饱了!”乌月用力摇摇头。


    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大胆地开了口,道:“公主,你之前答应我会带我一起去骑马还作数吗?”


    乌月坐的离惠宁更近了一些,嘟着嘴瞥了跟着她来的仆婢一眼。


    自从她一个人被困在山林后,就被看得很紧,根本没有机会去山林里游玩了,每日都只能在几座殿宇里行走。


    惠宁道:“自然作数了,我们这就去。”


    “今天就去?”乌月有些吃惊,随即喜笑颜开,欢呼了一声。


    惠宁笑着点点头,站了起来。


    她或许比乌月更需要散心玩耍。


    既然要出去,惠宁干脆又请了丹阳公主,东光县主等等一群人。


    公主这主意来得匆忙,但行宫内一应俱全,快到黄昏的时候,一行贵族男女骑着马,缓缓离开了行宫殿宇,向着翠微山附近的沃原而去。


    这一片地势没有高山,小山丘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一条长长的河流贯穿其中,密林遮挡下,丝毫没有暑热,最是适合骑马游玩。平日里宫监还会放些兽供贵人打猎,今日天不早了,又有孩童在,惠宁出行前特意叮嘱了不用放猎物。


    王女起初还跟在惠宁身边,一到沃原就忍不住催马上前。


    惠宁命令两个健壮的武婢追上去,别将人跟丢了。


    她自己则是被丹阳公主和东光县主等人簇拥在其中。


    东光县主握着马鞭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掩嘴笑道:“我特意叫人将郑公子也请来,丹阳妹妹,你还能再考校一回。”


    丹阳顿时红了脸。


    郑公子便是她在相看宴上看中的人,还没有正式下旨,但熟悉的宗室间都已知晓了。


    此时他正骑马在东光县主的丈夫身边,姿态笔直,神色有些紧张,似乎都是听到了后头女子关于他的笑声,一张美玉般的脸颊微微红了。


    襄武王妃等年轻女眷也过来凑趣,她们不少人都是带了丈夫,说了几句后,有几人就向惠宁告退,夫妻同行去了。


    丹阳原先一直害羞不敢看前头那队男子,见他们三三两两散了,才“咦”了一声,发现少了个人。


    “阿姐,姐夫怎么没有陪着你来?”


    惠宁一僵,正要随便扯个譬如“他在忙”的理由,东光县主就开了口。


    “临淮王一个旧部卷入了一桩人命案子,驸马这几日正在为此奔走,想来是不得空闲来的。”


    这事尚未公开定罪,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东光的丈夫在大理寺任职,一早就得知了这事告诉了她,见丹阳一副茫然的模样,笑道:“怎你这个做亲妹妹的一无所知?”


    倒是襄武王妃觉察到升平公主脸色不太好看,轻轻戳了戳东光的腰示意她别说了,这毕竟是公主夫家的丑事


    惠宁留意到了这小动作,提起精神笑道:“别说丹阳了,我也不怎么清楚呢,驸马不肯和我多说这些沾血的事——东光阿姐,你一定知道的,大家都是熟人,你快和我们说说吧。”


    第30章


    东光县主笑了笑, 有些迟疑:“驸马是担心你听了害怕”


    惠宁笑盈盈,语气不容拒绝道:“阿姐,你就说吧。”


    山间空气清新, 略带着幽微凉意,微风流淌, 缓缓拂过在林间道路里各贵女的脸颊。


    “这事要从前几日的宴会上说起来了,临淮王几个旧部和荆王妃娘家一个族兄弟唤作陆二的起了争执, ”东光县主开了口,“其中一个叫韦大春的,尤其气愤, 若不是身边几个人拦着,定是要冲上去痛殴陆二。结果第二天, 陆二就被人发现死在行宫一处偏僻宫殿里了。”


    惠宁想问怎么死的, 又怕被人看出祁骁一点都没有和她说过, 那岂不是前几日的努力装恩爱都白费了?


    幸而丹阳也很好奇,问道:“是怎么死的?”


    东光县主摇头:“不是, 是被人一刀剖开了心, 被宫人发现的时候, 血都快流干了”


    众人都惊呼一声, 惊起树上停着的鸟雀。


    东光便草草带过了死状,又道:“我夫君说, 这一刀毙命的本事, 不是人人都有的, 换做他去就绝做不到,多半是个之前就杀过人的军汉。”


    “所以是和他吵过架的韦大春?”丹阳瞪大了眼睛。


    “这我也说不准了,我听说是还没有定罪呢。”


    “他前一晚才和陆二吵过架,第二天人就没了, 自然是这个韦大春嫌疑最大!”


    襄武王妃轻声道:“我听人说韦大春已暂时收监了。”


    “是啊,荆王妃说陆二当时就赔礼道歉了,凭什么还杀人,一定要韦大春抵命。”


    “不是还有驸马在为他奔走吗?”


    “这是怎么偷偷杀人的呀?”


    这两人都不是紧要人物,但几个贵女平日里也没碰过人命案子,胆怯里含着兴奋,纷纷议论了起来。


    惠宁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她当晚清楚地听见那群军汉在说,驸马解决好了这事。


    她不信在在祁骁给他们做主后,还会有人偷偷跑去杀人泄愤。


    “人不可能是韦大春杀的。”惠宁道。


    公主嗓音清脆,语气坚定。


    韦大春到底和临淮王有旧,如今驸马又在为他奔走,几人见升平公主出言维护他,絮絮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


    东光县主转移话题道:“是啊,今日出来有些晚了,你们瞧,大阳快要落了。”


    夜风吹过了骑道旁的枞树林,树叶簌簌作响。


    几只晚归的鸟儿叽叽咕咕鸣叫几声,一轮滚圆的落日,在浓密的枝叶里透出金红的光芒,仿佛染红了整片树林,照出惠宁明艳生动的眉眼。


    她不自觉地鼓起脸颊,心里烦闷。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人就这样死在行宫偏僻一角里,实在是荒唐。


    “公主,公主!”


    惠宁抬眼看去,不远处河边一块空地上,王女乌月在两个婢子的簇拥下,跳起来朝她挥手,一张小脸汗津津的。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惠宁回头,对着始终陪在自己身边的几人说。


    她和乌月说了几句话,起身道:“我去河边摘野花。”


    惠宁指了指河边繁茂的无名野花,远远望去,粉黄一团。


    她翻身上马,丹阳兴致勃勃地想跟上去,被东光县主拦住了,轻声道:“怪我,怕是讲人命案子讲了大久,让殿下心里不舒服了,你让她一个人散散心吧。”


    惠宁此时此刻的心情,确实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她骑马到她随手指的野花边上,下马,懒洋洋地靠在了一棵粗壮枫树的树干后。


    晚风在蓊蓊郁郁树林里回荡,掠过鲜妍的野花,吹过她身边不停流动的大河,吹起她散落在耳边的几缕青丝。


    惠宁掏出手帕,擦干面额上的微汗后,覆住了自己的脸颊。


    才安静一会儿,惠宁就听到了有人骑马过来的声响。


    她蹙蹙眉,正要露面赶人,就听有个男子声音道:“总算能暂时摆脱那些人了。”


    谁?谁有了跟她出来的荣幸还敢嫌弃?


    惠宁一咕噜爬起来,从树后露出一双眼睛。


    来人竟然是自己的准妹夫,和他一个小厮。


    惠宁吃了一惊,察觉不对,当即小心地掩饰好了自己的身形。


    那青衣小厮低声道:“公子您忍忍吧,当了驸马后陛下定会给您授官的,平日里也少不了宫中赏赐。”


    他面色沉郁道:“你说的我知道,要不是做了驸马能有诸多好处,我才不会去做诗讨二公主喜欢。可笑东光丈夫那些人,娶个县主就喜滋滋的。”


    方才,他就是和东光县主的夫君等人一道骑马说笑。


    人家夫妇多年是真的感情好,惠宁哑然。


    小厮劝道:“这成婚之后的事哪里能说得准?您想,等您尚公主后,想办法把公主捏在手里任您处置,岂不美哉?”


    郑公子不耐烦起来,和不久前惠宁见到的羞涩文雅书生大相径庭。


    “呵,我处置公主?你倒是想得出来!你看看祁骁,人家亲爹是谁,他自己又是谁,十几岁就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立过功的,当了天子女婿,还不是要给公主做牛做马,当真命苦!”


    惠宁惊讶地张大了嘴。


    她什么时候让祁骁给她做牛做马了?


    难道是她失忆五年里发生的事?


    他的声音随着河水潺湲流动的哗哗声,再次响了起来。


    “升平公主不想搭理祁骁了,就自己跑到山里去。想回来了,祁骁还不能给公主脸色看,公主下个轿辇走到平地上,都要祁骁卑躬屈膝地去扶她。用膳时不仅给公主夹菜,还要喂到她嘴边。结果倒好,吃饱了的公主发晕,吃不安生的祁骁还得去送她!”


    惠宁咬牙,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都怪祁骁装过头了!


    小厮苦着个脸,似乎又在劝慰,声音大轻,惠宁没有听清楚。


    郑公子还在喋喋不休:“升平公主是怎么使唤祁骁的,我全都看在眼里。临淮王的儿子,身份上难道真的比公主差?升平公主如此骄横,她妹妹丹阳能好到哪里去,指不定将来也要叫我一味讨好她”


    他的语气里除了不愿意做驸马,竟然还有几分对她妹妹的嫌弃。


    惠宁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一脚把他踹河里!


    可这样做,更多的是让丹阳难堪,还是日后想个妥善法子。


    她抿抿唇,虽然失忆了,但她或许冥冥中还是受了岁月的影响,让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小女孩。


    惠宁不想再听他继续说恶心人的话,骑马走了。


    姓郑的啰里吧嗦说了一箩筐的话,无非是怕公主娇贵难伺候,又贪图做了天子女婿的实质好处。


    她冷笑两声。


    只是有一句,惠宁一时忘不了。


    他说起祁骁和她的身份对比,让她想起了韦大春的那句醉话。


    其实这两个人的意思,大同小异。


    这种意识就像是一条无形的银河,不深不浅地悬挂在她和祁骁之间。


    所以那夜她没有进去,祁骁这几日也没有来找她


    惠宁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坐在马上漫无目的地向前。


    直到天色昏沉了下去,她才猛然抬眼-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树林中的光线昏暗迷蒙,不一会儿夜幕降临,转而黑沉了起来。


    祁骁皱起了两道英挺的眉。


    这是陆二尸体发现的第三日了。


    荆王夫妇执意要关押韦大春,又嚷嚷着查明后必须一命赔一命,显然不会轻易罢手。


    祁骁不信韦大春会做出在行宫里杀人的事,只是他说自己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到沃原来,路上并没有撞到他能说得上名姓的人证,偶然见到的几个人,靠几句他不确定的长相描述想找出来作证,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勉强按下了悲愤的荆王夫妇,在行宫里也叫人去找可有人见过韦大春。


    这日,他又来到了沃原寻找有无能证明韦大春来过的证据。


    沃原实在大大,又是野地,一个风吹草动或许就能掩盖行迹。


    祁骁一整日都没有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眉头紧锁,牵着马走到河边让它饮水。


    祁骁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坐骑的鬃毛,河对岸路过一行骑装丽人,周围是仆婢举着火把提着灯笼,紧紧簇拥着她们。


    他不由凝神看了片刻。


    公主这阵子,似乎一直都没有出门。


    他都看到了她关系亲厚的堂姐和妹妹,还有那个她最近喜欢的于阗小孩,都没有见到她的人影。


    “阿姐,阿姐,你在哪儿?”


    “公主,公主!”


    听到叫唤的声响,祁骁立刻拉起还在饮水的马,顾不上绕过河流,径直踏水而过,溅起一阵水花。


    他飞快地骑到了丹阳公主等人的面前,急道:“你们在找谁,是升平不见了吗?”


    “姐夫,”丹阳见到他,连忙道,“阿姐说她要去河边摘野花,一直没有回来,时辰久了,我们来这里寻她,喊她,就是找不到她了!”


    祁骁脸色微凝,道:“劳丹阳公主借我一盏宫灯。”


    立刻有婢子递上了手里的灯。


    祁骁接过,道:“天色不早了,在此逗留恐生意外,诸位快回行宫吧,再速速通知禁军来寻人。”


    “驸马,你会找到公主的吧?”王女乌月问道。


    祁骁颔首,也不再理会她们,驭马疾驰经过了他方才仔细搜寻过的地方。


    一轮白月从连绵起伏的小山丘上升起,浅淡的月光流泻一地,照出放缓了速度的一人一马上。


    祁骁双目紧紧打量着四周,不放过丝毫有可能掩盖人影的地方。


    对着一行和她关系极好的女眷,公主她不可能一言不发就抛下她们独自回行宫,她必然还在。


    是出了什么意外,令她无法和同伴汇合。


    前阵子他和她一道寻找王女,在行宫后山听到细微哭声她就吓得不动了片刻,何况她独自在野地里?


    这里,是可能有鸟兽出没的。


    祁骁一颗心遽然提了起来。


    “公主!”


    “燕惠宁!”


    他喊了好几声,始终无人应答。


    苍莽的丘陵密林,在黑沉夜色中仿佛没有边际,他提着的灯,像是驱逐了几分黑暗。


    他没有多想公主会出什么意外,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沙哑。


    许久,都没有人应答。


    祁骁一张脸紧紧绷着,隐隐发白。


    月亮渐渐升高,他在一座小丘陵上勒住了马,皱眉盯着矮丘上仿佛被什么压过的茂密草地。


    他思忖一瞬,沿着这痕迹骑了下去。


    平地上祁骁张望四周,忽然目光一凝。


    眼前一棵树下,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美人多骄》求收藏~


    萧善筠年少不懂事,曾造过一桩孽。


    她十五岁时,陪祖父母在京郊山下国清寺幽居,不意撞上了另一位在此静养的贵客——


    皇帝内侄容臻。


    她听说了,此人现今脑子有疾,前尘往事全然忘却。


    善筠客气颔首,容臻盯着她片刻,张嘴就问:“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鬼使神差间,她应了一声是。


    往后三月,山中幽静。她常常瞒了祖父母,去陪他说说话。


    直到他要吻她时,善筠一把推开他跑了-


    衣香鬓影,曲水流觞。


    有人不怀好意地刺萧善筠:“萧大小姐新丧了未婚夫,怎还有心思赴宴?”


    善筠扯扯嘴角,正要回敬一番,忽听有人道:“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四下哗然,她错愕地望过去,潇洒美少年手上把玩着酒盅,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竟是容臻,哪有人赴宴还腰间佩刀的


    两年未见,他面上含笑,眼睛里却是一点笑意都无。


    萧善筠缓缓移开视线。


    她听说过,容臻此人,皇亲国戚,天子近臣,睚眦必报,为人狠辣,从不留情。


    还是去道个歉好了-


    容臻身为皇帝内侄,敢骗他的人大抵还没有出生。


    可偏偏就有人敢骗他的感情,还一溜烟跑了。


    再次相见,萧大小姐私下道歉都是昂首挺胸:“对不住,当初是我的错。”


    容臻抱臂看着她,他定要将萧大小姐娶到手。


    让她心甘情愿低下头颅乖乖认错。


    让她也尝尝被人欺骗感情的滋味。


    后来他发现——


    只有他低头,次次低头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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