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动静微乎其微, 像是有风吹过。
祁骁快步走过去,就见这棵大树旁,竟然有一处深深的坑洞, 洞口一半被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繁茂枝叶遮挡住,光线微弱昏暗, 水声潺潺。
他提起宫灯,眼前一亮, 喊道:“惠惠!”
他的语气又惊又喜。
惠宁被困洞中,原本正在撕扯水草,想扔上来吸引人注意, 闻言抬起头,脸上顿时绽出一个激动的笑容。
洞里一条黑黢黢的地下河流过, 她靠在河岸边丰美的水草上, 身上全都湿透了。
几缕湿漉漉的青丝贴在她脸颊脖颈上, 脸色苍白,靠在洞里身子止不住发抖。
祁骁顾不得多打量, 这洞不浅, 他很难将公主拉上来。
何况, 她看起来很是虚弱。
祁骁换了个提宫灯的姿势, 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
“殿下,你怎么样?”他一稳住身形, 就踩在被青苔覆盖着的石头上, 快步走到公主身边蹲下。
“我没事。”惠宁有气无力道。
他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松了口气,幸好还没有发热。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怎么摔下来的?”
惠宁郁闷道:“我太倒霉了!骑到前头那座小山的时候,有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黑兽惊了我的马,我都没看清是什么, 马就受惊跑了,还把我甩了下来!”
“不过,也算我运气好吧,滚到这洞里后落水了,身上倒是不怎么疼。”
只是她下意识向更近的西边潮湿的青苔岸上爬去后,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跨过这定然超过半丈宽的河面,到东侧干燥的地方拧干衣裳。
她说着说着,扁了扁嘴。
祁骁低低“嗯”了一声。
若他们还是来行宫前的模样,他早就将她抱在怀里百般安慰了。
他站起来,看向洞壁。
“爬不上去的,”惠宁小声道,“太滑了。”
祁骁试了一番,果然如她所说,难以攀爬。
他回过身,却没有直视她,道:“我请丹阳公主等人通知禁军搜寻,我的马就在这儿,会有人找到我们的,人一多,很容易救我们出去。”
他语气有些生硬,惠宁听出安慰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们去河对岸,你坐在这里会生病。”
“我没力气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身上沾满水的衣裳更是沉甸甸的。
“抱住我。”他道。
惠宁抬起两条手臂,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湿漉漉的衣袖遮掩不住她雪白的肌肤,毫无阻拦地贴在了他的肤上。
祁骁没有立刻动作,垂下了眼看向她。
“怎么了?”惠宁小声问道,昏沉沉的光线下,他的目光叫她不由心跳怦怦,快了起来。
“殿下,你若只有一分力气,”他的语气平静,“就用这一分力气抱紧我。”
闻言,惠宁下意识更加用力环住了他的脖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她的双腿夹住了他的腰腹。
祁骁一只手臂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小心平稳地提起了灯。
惠宁耳边掠过一阵迅疾的风声,几乎是顷刻间,她就感到祁骁己经落地在了另一侧河岸。
他的手掌还放在她的腰臀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松开了手。
惠宁也收回了自己的手臂,从挂在他身上缠绕的姿势飞快跳了下来,在干燥些的地上坐下。
她脸颊一热。
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落水着了凉。
失忆后,她第一次觉得很不公平。
凭什么她会忍不住觉得害羞,祁骁就能一点都不害臊语气毫无起伏地说什么“只有一分力气了也要抱紧他”这种话
凭什么他有完整的婚后五年记忆,她却只有新婚三个月的?
她止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他们后来难不成比新婚的时候还要甜蜜,甚至更狂野,更肉麻吗
她瞥了祁骁一眼。
他己在她的身边坐下,晦暗不明的光线笼罩,惠宁倏地发现他的耳垂有些红。
原来,祁骁也是不好意思的吗
正想着,他冷不丁地开口道:“你将衣裳脱了。”
惠宁呆住了。
她看着祁骁,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你要干嘛?!”她大声质问道,连带着洞口震落几片树叶。
祁骁也是惊呆了。
却是因为惠宁这剧烈的反应。
他心内反省,诚然,他也有错,是他疏忽了,没有先将外袍脱给她。
但她这反应显然是彻底误解了。
在她眼里,他难道是一个色.中恶魔吗?两个人都到了这等境地,他还有心思拉着她胡闹?
就算真是,她和他已经当了五年的夫妻,她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你怎么不干脆双手环肩保护自己?”他没好气道。
他嘴上讥讽一句,利索地脱下方才被惠宁沾染几分湿润水迹的外袍。
“换上,我将你的湿衣裳烘干了你再穿。”
惠宁面红耳赤,恨不得捂住脸。
为了缓解尴尬,她没话找话道:“你怎么点火?”
“把灯罩取下就是。”祁骁回答道。
“哦。”惠宁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她抬眼,祁骁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显然,他是领会到了她方才的误解。
惠宁懊恼,这也不怪她吧,谁让祁骁那句抱紧他的话,让她正好在想他们之间的亲密事
“快些换了,你换下的衣裳扔到我脚边,我还要洗干净了再烘。”
祁骁说着,背过身去。
“什么”惠宁惊讶道,“为什么你还要洗?”
“难道你自己会洗?”
惠宁这辈子都没有自己洗过衣裳。
“不用了吧。”她推辞。
祁骁解释道:“你衣裳沾上了不少青苔水草,或许还有虫子,不洗干净直接烤干会发臭的,你指不定还会得病。”
惠宁没有说话,她知道祁骁说的是对的。
可这也太羞耻了,她贴身穿的抹胸小裤等物,怎么好意思让祁骁给她洗了?
“你和我就不用客气了——”
祁骁平静劝说的话音一顿,有些恍惚。
他怎么觉得,他像是求着她给她洗衣裳,求着她给他这个许可似的?
祁骁抿抿唇,生她的气,也生自己的。
她除了叫他陪她在陛下面前装相,就根本不来找他了
她就是这样对他不理不睬,他还在这里好声好气求她?
“快点。”祁骁催促道。
片刻后,惠宁轻轻应了一声:“好。”
身上衣裳湿哒哒的,着实很难受,她转头瞥了一眼,祁骁背对着她,脊背笔挺。
她解开了骑装的衣襟。
祁骁闭上了眼睛。
可其他感官仿佛更敏锐了,尤其是她脱衣裳时,窸窸窣窣的细小动静。
其实不用看,他都可以想象到这光景。
只有他们二人的昏暗地洞中,她光洁柔腻的肌肤,在绸缎掩映下白得生出雪光,每一尺每一寸,他都曾抚摸过,亲吻过,是印入骨血般熟悉,又有分别半年的陌生。
从方才第一眼见到她起,见到她落水后的模样,他就尽量不去看她。
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她此时此刻勾人心魂的美。
他的呼吸,渐渐有些粗重。
不一会儿,惠宁道:“我好了。”
她将自己换下的衣裳推到他身边,手顿了一顿,又飞快收回了。
他睁开了眼睛,回头看她。
她半湿的发丝理过了,仍有几缕贴在纤长的颈上,整个人裹在他藏青色的衣袍内。
他从不知道他的袍子可以这么宽,露出她一截雪白的肩颈。
而除了这件衣袍,她什么都没有穿。
她鞋袜也脱了,白嫩的脚似是不知该踩在何处,只好搁在他长长的袍子一角上。
祁骁淡淡应了一声,在岸边寻找了一堆杂草杂木,打开宫灯,在惠宁身边生起了火堆。
他在河边蹲下,开始不甚熟练地洗涤公主的几件衣裳。
皆是举国上下最名贵的丝绸,他必须放轻了动作才不至于搓坏。
而她的肌肤比他手上柔软滑腻的丝绸更娇贵,也更能承受住他的力量
祁骁面无表情,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而想起了五年前的一桩事。
那时她和他成婚还不到三个月,皇帝关心爱女的婚后生活,知他平日里忙碌,特意赐他五日假,命他陪伴公主去他们“初见”的上林苑游玩。
第一晚他们用过晚膳后一道骑马出去散心,那时他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从晚上的一道鹿肉说到打猎,说到共同认识之人打猎时曾有过的丢人事,又说到她和姐妹们是如何围猎的,再说起他小时候是怎么练箭的
两人说说笑笑,渐渐从并肩骑马,转成了共骑一匹,不知不觉到了离上林苑很远的野地。
公主眨眨眼,提议在这里歇息一会儿。
他也正有此意。
他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她只能伏在他的胸膛上,宝蓝夜空星星遍布,他一下一下地亲吻她的嘴唇和脸颊
祁骁回头瞥了一眼。
她散了发,青丝如瀑,正小心地捧着一缕发在火堆边熏发。
她都未必还记得此事了,即使记得,也未必在乎。
祁骁很快就搓洗掉了青苔水草,均匀地铺在火边。
惠宁悄悄看向神色认真的祁骁,眨了眨眼。
不过片刻,祁骁就收拾好了,在她身边坐下。
惠宁垂下眼,好像每一次和他在一起,她心里都是含着快乐的,会不由自主地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全身心放松下来。
即使她一直记得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失忆,也常常想要试探他
可最近有的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让两人必须亲近必须说话的时刻过了后,不知该怎对待他。
“你怎在这里?”惠宁偏了偏脑袋,问道。
“我在这儿有桩案子要查。”
惠宁想到不久前听到的话,“是韦大春的事吗?”
第32章
“你也听说了这事。”祁骁的语气有些沮丧。
惠宁道:“我只听了几句闲话, 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
她看着祁骁,昏沉光线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 含着关切。
她没有问,他已经开了口:“是前几日后的宫宴上——”
“这我已经知道了。”惠宁飞快打断了他的话。
她顿了顿, 道:“我知道他们在宫宴上有所争执。”
也许除了当时在场的人,她是最清楚这出事端的一个了。
惠宁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 道:“然后发中了什么?”
“翌日一早巳时初,行宫西侧的碧云阁洒扫宫人在台阶上发现了一具尸体,”祁骁瞥了惠宁一眼, 略过了死状,“这些宫人不敢大意, 立刻上报, 排查后有人认出了这是陆二。”
“碧云阁我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来在哪儿了, 当真偏僻,”惠宁若有所思, 又问, “所以, 负责此案的官员便查到了和他有过争执的韦大春头上?”
“是, ”祁骁揉了揉额角,神色严肃, “验出来陆二是十四日一早被杀的, 约摸就在被发现前的一个时辰。宫宴上共有六人和陆二有过争执, 其余五人都有人证明他们没有离开过宿房,只有韦大春没有,他称自己心情不好,天才亮就去沃原骑马打猎了。他同屋的人作证他出去了, 可他说不出路上见了谁。”
惠宁脸凑近了些许,疑惑地问道:“难道他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
“时辰太早,他遇到的人很少,而且他走得急,根本不记得路人的长相,也没有人出来为他作证,”祁骁叹了口气,“在行宫内,负责查案的也不能大张旗鼓为他查证。我命人去问了常在他那日经过的地方活动的人,也无人能确定见过他。
惠宁又问了几句细节,得到的都是难以查证的话。
她蛾眉微蹙,道:“那有人在碧云阁附近见过他吗?”
“有人说在附近见过一个行色匆匆的大汉。”祁骁很快回答道。
溪水泠泠流淌,惠宁托腮,开始思索祁骁的几句话。
她悄悄瞥他一眼,祁骁每次都回答的又快又精准,显然是将这案的细枝末节都记得很清楚,不仅如此,还亲自来到这里寻找证据。
他一定是很想帮这个曾跟着他父亲平过叛乱,如今是他下属的人脱罪,或者说是证明清白。
还有那个他亲自过去默默照顾的陈子明,他对身边的亲友真的很好很很尽责
“可是,这样也证明不了什么,”惠宁眨了眨眼,“若非知道他们二人有过矛盾,谁会去查韦大春的行迹?记不住路人长相也很寻常,就因为这个断定他有罪,也太草率了。”
“你相信韦大春没有杀人?”
她反问道:“你不是已经替他要回说法了吗,他再气恼,也不至于再去杀人吧?”
祁骁微微挑眉,“你听说的闲话里,事前发中的倒是一清二楚。”
惠宁一怔,道:“嗯,我都是听东光阿姐她们说的,她们哪里知晓人命案子里的事。对了,你今日在沃原可有找到证据?”
祁骁方才也只是随口说说,闻言,回答道:“没有。”
他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失落和焦急。
惠宁也苦恼,如今虽然没有铁证证明韦大春杀人,但他又是和陆二矛盾最大的那个,偏偏还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依着东光县主她们的话,荆王夫妇那边又很在乎这个亲戚。
她抬眼,正想安慰他一句,要说的话又顿住了。
在说话的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挨得如此近。
近得在昏昏沉沉的洞内,她都可以看清祁骁微垂着的眼,和他专注思索的神情。
火堆发出“哔剥”一声响,燃烧着的火堆变得微弱。
这声响叫祁骁从沉思中回过神,他偏过脸,公主身上裹着的宽大衣袍被洞口吹来的冷风吹起,她拿手按了按,青丝已经半干了,垂在肩头,遮住她半张脸庞。
她脸色仍是苍白,看起来有几分楚楚可怜,和平日里的灿若朝阳截然不同。
他打破了二人间短暂的沉默,问道:“冷不冷?”
惠宁微微一怔。
在他没来之前,她在长满青苔的水边瑟瑟发抖,当然是冷的,但如今换下湿衣裳有了火堆后,她身上渐渐暖了起来。
而如今,火变小了
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误解了他的意思。
也许他并不是想要抱着她。
但若是说不冷,又像是拒绝他主动的好意
她没有说话,轻轻蹙了蹙眉头,又撇了撇嘴,也不知在想什么。
祁骁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揽住了惠宁的肩膀,干脆道:“反正我很冷。”
暮夏时节,这阴森森的洞里冷意幽幽,祁骁出门之前哪里料到会有这一遭,穿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夏季衣裳。
如今一分为二到了两人身上,都是薄薄一件。
他的手从她的肩头垂下,捉住她的手,惠宁没有动作,接着,他的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
也许是因为受过凉,如今被他的体温裹着,惠宁的手心指腹不禁有些痒意。
她垂眼,看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手掌,微微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肌肤。
随着两人双手前后交握,她已经整个人都坐在他的怀中。
隔着薄薄一层夏裳,他身上年轻男子那股格外火热的体肤温度源源不断渗入她的肌肤,头挨着头,气息也缠绕在一处。
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祁骁的呼吸声拂在她的耳边。
惠宁周身都暖洋洋的,像是从心头泛起的暖意。
这和他们和好那段时日里床笫之欢不同,二人之间动作没有任何亲热意味,仿佛只是两个遇到意外相互依偎取暖的人。
可他们又是夫妻关系,在她的眼里他是她的新婚丈夫,在他眼里
初初失忆后,她怀疑过祁骁对她不利,早就不把她当做公主和妻子看了,对她存有坏心。她也想方设法试探过几次。可随着这段时日的相处,还有她此时此刻身体本能的信任依赖,她忽地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祁骁可能害她的事了。
除了最后一步,她一点都不排斥他的亲近。
惠宁胡思乱想片刻,提醒自己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可韦大春的事情如今也没有进展
她偏了偏脸,嘴唇一不小心滑过祁骁的脸,惠宁有些羞耻,抢在祁骁开口前随意找了个话题:“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祁骁道:“我骑马经过洞前方的山丘时,看到了这一片草有压过的痕迹,一定不久前才有人经过这里了。”
提到“不久前”,惠宁嘀咕道:“可惜韦大春是几日前来的,估计什么痕迹都没了。”
“是啊。”
祁骁找了一日,风吹草动,过去两日,早已什么都不剩了。他皱了皱眉,松开包着惠宁手心的一只手,给火堆旁她的衣裳翻面。
惠宁瞥到他的动作,慌忙移开了视线。
到底是拥有完整记忆的人,做起这些事这般自然,一点都不害臊,如果她没有失忆,也一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祁骁理好了衣裳,回头见公主嘴唇动了动,有些好笑地问道。
“没什么!”
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惠宁眼珠转了转,瞥到了祁骁洗过的衣裳,目光一顿。
她轻轻蹙起了眉,从下而上戳戳祁骁的脸,示意他看自己的衣裳。
“怎么了?”祁骁有些不解。
“韦大春回到行宫后,有洗过他穿出门的衣裳吗?”
“没有,”祁骁回答的很快,“他没这么爱干净。”
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
不等她解释,祁骁已经明白了过来,“殿下,你是说他衣裳上留下了来过沃原的痕迹?”
“嗯嗯,你说呢?”
祁骁神色激动起来,道:“他说过他在河边洗了很久的脸,想让自己冷静消气,衣袍鞋底肯定沾了河边才有的泥,或许还有青苔。”
“至于前几日,他就一直都有人证明他在行宫里值守了,”祁骁笑道,“这是他来行宫后第一次来沃原!”
“如此,只要负责此案的官员比对过沃原河边的泥土草尘,就可以证明他来过了。”
“是呀,”惠宁点头,“你不是说有人作证看到他出去的时候,而陆二被杀也有个时间,只要他一来一回绝对来不及再去杀人,那就清白了!”
祁骁冷静些许,心内推算一番,他对此案上心,早就将几个时间记得清清楚楚,很快就道:“不可能来得及的。”
他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松了一口气。
惠宁展颜,拍了拍手掌。
祁骁被她的手带动,低下头,和惠宁对视一眼,他轻而易举地感到了她的喜悦,也笑了出来。
“太好了!”惠宁笑道。
祁骁望着她水般澄澈的眼眸里含着的,真心实意的喜意,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公主会如此认真地和他探讨这桩案子,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高兴。
她和韦大春分明素不相识。
可她信任他,想帮他洗刷冤屈。
这和她心里有他,所以愿意尽力帮他身边的人不同。
自然了,她也有小小的偏向。
更多的,是公主不赞同没有实证就定罪关押,觉得这般太过草率。
她没有像荆王夫妇一般用身份施压,若她想,她大可以回到行宫后叫婢子去传句话,查案官员就得想方设法去给韦大春脱罪了。
她也很机灵,因为一件洗干净的衣裳想出了破解的法子。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惠宁的声音有些细。
“我在想,殿下变得聪明了。”他轻快道。
“我一直都这样啊,”惠宁挑眉,“平日里没有发挥的时候罢了。”
她补充了一句:“你也和我差不多聪明吧,我还没说,你就明白了过来。”
祁骁哈哈大笑,心中一片柔软。
那日,韦大春酒后说他做了燕家女婿,就一门心思在公主身上,把自己当成了
后面的话都被人制止了,越说越轻,到闭口不言。
他知道他要说的,无非是说他和公主一条心,将自己也当成了燕家人。
在国家大事面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是谁家的,这也不重要。
而在私下里,不论她怎么想,在他心里,她和他始终是一起的,是同心的。
公主在他胸膛前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轻轻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柔声道,“等你醒了,我们就在行宫了。”
第33章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住了洞口, 黑黢黢一片,野地里四处阒静,只有水声缓缓拍打河岸。
祁骁一直都清醒着, 睁着双目靠在洞内粗粝的壁上。
倏然间,上方传来一阵隐隐绰绰的嘈杂声, 他向上望去,远处出现了隐约的火光, 接着,他停驻在洞口不远处的马也开始嘶鸣。
噪杂声变近了。
知道禁军已经找寻到他们方向,祁骁低下脑袋, 公主整个人都在他怀中,脸颊埋在他的胸前, 睡得无知无觉。
他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戳了戳公主的脸颊。
她闭着眼睛,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含含糊糊“哼”了一声, 抱住他一条手臂的手缠得更紧了。
他的衣袍因着两人相依在一起的姿势, 已有些皱皱巴巴。青丝垂落在她的腰上, 在昏沉夜色中, 勾勒出婀娜窈窕的曲线,如此动人。
祁骁凝神, 看了片刻。
半日骑马又滚落到洞里, 她显然累极了, 雪白的脸颊上带着疲惫的倦容,呼吸都比平时更沉一些。
他默默看着,听到说话声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不准备叫醒公主, 余光里瞥到还平铺在一旁的公主的衣裳,顿时有些慌乱。
这是决不能被外人看到的。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被她抱紧的手臂,勾住这堆衣裳,有些笨拙地将这些柔软轻薄的衣裳卷起来,收在自己的身上。
刚刚藏好,就有人试探性地在洞口附近喊道:“公主?驸马?”
祁骁应了一声,换了姿势背起公主,他们被救起的过程很是顺利,不一会儿祁骁就抱着惠宁,骑在了回行宫的路上。
夜色浓稠如墨,到了行宫后,早有轿辇等着接公主回到寝殿。
祁骁轻手轻脚将睡熟的公主交给了她的婢子,交代了几句,自己也回到了厢房更换衣裳。
他才解开衣襟,被他藏在衣内,贴在他肌肤上的几件绸衣就簌簌滚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般,耳垂红了。
祁骁抿抿唇,几件粉紫柔若云霞的衣裳和他平日里穿的摆在一处,有些格格不入。
他低头,将这有着他们两个人体温的衣裳,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自己的几件袍子之下。
祁骁盯了一瞬,更衣后大步走了出去。
清冷浅淡的月色如同薄霜,洒在行宫的各处角落。
因为公主的失踪,这一夜的行宫注定有些不平静。祁骁一路上遇到好几个人,他快步到了关押韦大春的地方,和他说了衣裳上痕迹的事。
韦大春还穿着那日出门跑马的一身,闻言立刻激动不已,扭过身子开始寻找衣袍上的脏污。
不一会儿,负责此案的官员也夤夜赶来,到了后,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神色仓惶。
原本这桩案子并不受重视,他也不敢在行宫里大张旗鼓查案。可随着公主失踪驸马去寻的消息传回了行宫,驸马去沃原做什么也人尽皆知。
此案就此闹大,他急得不行,听了祁骁的说法后在灯火通明的厢房里查证半夜,比对了韦大春衣裳的痕迹和时间,在天蒙蒙亮时又传召了几个证人问话。
韦大春确实没有能去作案的时间。
唯一的嫌犯也无罪了,祁骁瞥了一眼中年刑官惨白的脸色,淡声道:“此案我会负责。”
如今韦大春虽然证明了清白,但此案找不到凶手,且祁骁拿出的并非如山铁证,韦大春还是不能立刻离开。
听了驸马的话,韦大春马上就明白过来,驸马不仅亲自给他找证据,还会替他彻底洗刷冤屈。他一时说不出话,热泪盈眶。
祁骁朝他点头,写了两封正式的文书。
一是请批准将此案移交给他,二是调兵。
天光大亮时,两封文书都得了许可-
惠宁睡了长长一觉,托腮看向对面的荆王妃。
她已经说了许久陆二平日里有多么孝顺多么妥帖,死的又是如何惨,这么年轻人就没了实在是老天无眼
惠宁听着荆王妃的哭诉,眼皮子仿佛打架黏在一处。
她还是有些困到底是长辈,在她面前睡着不好,惠宁用力眨了眨眼,就听荆王妃已经将话头转到了祁骁身上。
“驸马对此事倒是上心,跑来跑去给下属脱罪”
惠宁打断了她的话,笑盈盈道:“婶娘在意自家亲戚的一条命,还特意来和我说。驸马自然也关心他的下属,要给他洗刷冤屈。何况,要真是错判了凶手,不仅冤枉一条人命,还让真凶逍遥法外,死者泉下也不安生。”
荆王妃这几日哭了好几回,眼圈红红,她讪笑一声,道:“我听闻驸马已经接过此案,倒是不曾听闻驸马还有办案的本事了。殿下,你莫嫌我上了年纪啰嗦,实在是陆二这孩子往常对我和荆王都孝顺得很,我们不忍心看着他孤零零的在地下,想着还是尽快抓到凶手偿命,不然等回了长安想要再查,岂不是更加麻烦了,殿下你说是不是?”
相比荆王妃先前对刑官的强硬逼迫,她在惠宁面前说的话已经算相当客气委婉了,还是掩饰不住急切和不满。
惠宁蛾眉微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荆王妃是觉得祁骁没有本事破案,想让她去叫自己的驸马别管了?
惠宁道:“婶娘这么爱护小辈,我也很是感动,原来负责此案的官员查不出来,你也怕驸马会拖延,要不要我去和爹爹说,请他再重新给你任命一个能快快破案的?”
“殿下”荆王妃没想到公主这么维护驸马,一时讷讷。
换做平常,她是绝对不会去顶撞得罪公主的,但这回是自家小辈的一条命,她实在忍不住。从没有听说过驸马有过查案经验,人又年轻,他那个下属已经脱罪,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行宫里无事做才主动揽下,她当然不放心了。
她还以为公主也不乐意驸马去做这种难办的事情呢!
荆王妃依旧想换人,不甘心道:“殿下,不是我这个做婶娘的要挑拨你们关系,昨日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驸马理应来陪你的,怎么还去管这些无关的事?”
话音刚落,婢子来报:“殿下,驸马来了。”
“让他进来吧。”
惠宁没有搭理荆王妃的话,荆王妃自己坐不住了,也怕再说下去真的会惹恼公主,起身飞快告辞了。
祁骁进来前恰好看到荆王妃快步离去的身影,进来后见公主托腮,脸颊上带着一道极淡的粉痕。
“殿下,你是刚醒?”
“怎么了,你不会又要说我是全行宫起床最晚的人了吧?”惠宁嘀咕道。
这是前阵子她和他和好后甜甜蜜蜜时的打趣话,听她自然提起,祁骁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方才我进来时看到了荆王妃,是来寻你说案子的吗?”
惠宁扑哧一笑:“她说你接了这案,怕你查不出来。”
祁骁微微挑眉,道:“我确实接手了。”
他顿了顿,道:“殿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查?”
闻言,惠宁微微一怔。
在她和祁骁新婚的三个月里,祁骁和她从来没有说过政事。
他也没有说过公务相关,大约是觉得她不会有兴趣。
她和他每日里闲话,也都是围绕着他们二人之间,或是身边亲近的人和事。
一起做的事,也无非是闺阁里的亲热和打打闹闹,还有各处赴宴,游玩。
所以在得知了分居的大事后,即使她记忆里和他在一起始终都很快乐,却还是会怀疑他,不信任他
“为什么?”她问。
祁骁有些吃惊,道:“我以为你会想知道这案子究竟怎么回事,也想参与。”
在来之前,祁骁也有些犹豫。
他并不想让公主因为这些事情烦心,可她在洞里认真的态度,一定是感兴趣的。
何况,他骗不了自己,在知道她失踪后的剧烈担忧和紧张,见到她后勉强克制住的狂喜,和她在一起时不由自主的喜悦
他想要和她待在一起。
“好呀。”惠宁莞尔一笑。
她换了一身衣裳,和祁骁一道出门去了。
在路上,惠宁有些好奇道:“为什么你要主动接手?”
“原来的那个没用。”祁骁轻描淡写道。
闻言,惠宁不禁吃吃发笑,弯弯的眉眼看向他。
两人说笑几句,祁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我原本怀疑此案是有人给韦大春设的局,不过我查问过他和他周围的人,并没有人怂恿鼓动他出宫。”
惠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呀,我听你们说韦大春并未结私怨得罪人,若是想陷害他,大约也是因为他的职位功勋。官场上害人的办法多的是,何必要杀人呢!万一不小心留下点蛛丝马迹,查到自己头上,那可是要抵命的——你笑什么?”
“殿下确实知道很多害人的法子。”祁骁挑眉。
“我哪有呀?”惠宁吃惊,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对上祁骁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过来,他是在说他们上回一起“害”顾俨之的事。
“你也不遑多让,”她嘀咕道,“好了,你不准打岔了,在说正经事呢!”
祁骁点头道:“殿下说得对。”
他语气一本正经,漆黑的眼眸里闪动着笑意。
惠宁“哼”了一声,也不知他们后来那几年里,有没有一起商量过大事。
“你方才说得是,杀人陷害太过,何况韦大春官职不高,并不值得人大费周章诬陷。真有仇怨,直接杀了他更实际。”祁骁冷静分析道,“他只是不巧撞上了。”
“我已经命人去查陆二是怎么到碧云阁的,可与人有过见面约定等等,”祁骁道,“原先的那位生怕闹大束手束脚,这些都没有查过。”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了一段路。
惠宁远远看见碧云阁所在的一片连绵殿宇,往日里最是偏僻的一角,此时有不少禁军在活动。她眯了眯眼,见西侧的一座小阁外正有禁军值守。
注意到她的目光,祁骁解释了一句:“我命他们在这里仔细搜寻痕迹。”
惠宁有些意外祁骁的认真,可转念一想,他既然主动请命了,必然是会做好的了。
这时有个军士快步赶到祁骁面前,给惠宁行礼后草草在祁骁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祁骁的脸色变了变。
祁骁有些歉意地道:“殿下,我有些事要离开一会儿,我先送你回披香殿?”
惠宁道:“不用啦,我自己转转就是了。”
行宫这一片已极其安全,祁骁点头,和来传话的下属匆匆离去。
惠宁很少来到这一片,宫殿十余年前经过劫掠,这一带没有好好修缮过,显得有些荒凉落败。
陆二为什么好端端的来这里呢?
惠宁一边走路,一边思索琢磨让她不解的地方。
她转过弯,看到到小径那头有一青衣男子迎面而来。
竟是顾俨之。
惠宁不由瞪大了眼睛。
她跟着祁骁来查案,是以没有带婢子,免得人多眼杂耽误了。
如今她只有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他走来。
自从她得知他和顾俨之根本没有什么私情,只有他单方面殷勤后,惠宁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也很长时间没有想到顾俨之了。
惠宁真怕他又说出什么“和她的见面始终难忘,一直盼着能再见面”的话。
她毕竟曾怀疑二人的关系过,不由觉得尴尬,还有一些心虚。
何况祁骁也在这一片附近,惠宁当即决定客套两句就将人赶走。
他很快就走近了。
顾俨之面色微沉,似乎专心地想着什么,看到她后有些吃惊,转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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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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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殿下万安, ”顾俨之微笑道,“你怎独自在此,没有仆婢跟着你吗?可要我送你回去?”
听他问自己, 惠宁不由蹙了蹙眉,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眉头越发紧了。
这里离碧云阁还有一段路, 但已经相当偏僻,她是跟着祁骁办案来的, 顾俨之跑到这里来散心?
顾俨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转而柔声道:“因为殿下在这里,所以我也在。”
从他见到惠宁后, 面上始终含着温和的笑意,风度翩翩, 双目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惠宁一怔。
顾俨之竟然又是来等她的?
她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 顾俨之能知道她在这里,也不算稀奇。
在慈恩寺里, 祁骁对顾俨之相当不客气, 她当时觉得二人可能因为朝堂大事有矛盾, 如今一想, 是祁骁之前看出来了顾俨之对她有意思吗?
不知怎的,她很不希望祁骁再看到她和顾俨之说话。
她发呆的时候, 顾俨之已关切地开了口, 道:“我听说昨日殿下不慎跌进了沃原的一个洞里, 可有受伤?”
“无事。”
惠宁简短地说道,朝他点点头。
顾俨之又问,道:“殿下是和驸马一起跌进洞里的吗?”
惠宁不知她昨日的意外在行宫里传成了什么样,但她干脆地承认道:“是, 是我们一起的。”
“我们昨日一直都在一起。”她补充了一句。
她想要打消他的念头——
她和驸马感情不错,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
惠宁并不是会胡乱怀疑别人喜欢自己的人,上回见面时顾俨之那几句话证实了他们二人之间没有私情,却也毫不顾忌地表露了他对自己的心思。
更别说,还有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偶遇了
怎么今日出门查案都能再遇到他?
顾俨之静了一瞬,惊讶道:“驸马陪着公主居然还能让公主出意外,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不是”惠宁这下不知该怎么说了。
顾俨之看着眼前这张似乎正在思忖的娇美脸庞,静了片刻后又开了口。
“殿下,看到你和驸马关系变好,我本该替你高兴的,但不瞒你说,我心里很是失望。”
他的声音低低的,望着惠宁的眼眸如一汪湖水,温柔极了。
“殿下,我还记得我初初来到长安的时候,我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仆婢,叮嘱我一定要谨慎处事。那时我经常入宫,别人也对我都很小心,怕我万一出点事,会写信给家父告状。”
“只有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般明艳大方的女孩儿,好像天生就不知道拘谨为何物。那些无趣的宫宴,说的话都千篇一律,可只要有你在的那几次,就立刻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即使只是远远看你一眼,听你说两句话,我都很高兴。后来,你长大了,变得矜持了些,也更加动人了”
顾俨之还在低声诉说,话音柔和深情。
惠宁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在和自己这个有妇之夫说什么呢?
她身边能说上话的男子,除了祁骁,大多都是亲眷,再就是太医,护卫这些都不敢抬头正眼看她的。
像顾俨之这般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敢和她这样说话的,更是从没有过。
她不知要怎么应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不想搭理。
“别说了,你告退吧。”
“咳。”
和惠宁声音一道响起的,是一声轻咳。
惠宁回头望去,两个高大的男人向他们走来。
是祁骁和方才将他叫走的那个军士回来了。
祁骁冷冷地看向顾俨之,道:“此地涉及命案,顾公子还是早些离去,莫要在此闲逛了。”
他没有打招呼,语调毫不客气。
和上回在慈恩寺还能维持客气不同,顾俨之脸色微沉,道:“这里并无任何封锁,驸马也要管吗?”
“你不肯走吗?这里莫非有什么东西能让你有兴趣,引得你在这里徘徊?”祁骁的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嘲讽和威胁。
说完,祁骁没有搭理顾俨之,转而看向自己的下属,吩咐道:“带顾公子离开。”
顾俨之没有立刻动,脸色微微涨红。
惠宁轻轻蹙眉,朝祁骁使了个眼色。顾俨之官职不高,可好歹也是个重镇节度使的儿子,他会愿意这样被请走吗?
几人定了片刻,顾俨之转头朝惠宁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殿下,你不必觉得为难,我这就告退了。”
顾俨之瞥了祁骁一眼,才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祁骁的脸色有些难看,盯着顾俨之的身影远去,不一会儿就在小径路口转弯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到惠宁松了口气,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惠宁眨眨眼,道:“他没有说,可我一见到他就想起上回叫他撞树的事情。你想,他又不傻,看得出不是意外,要是他当面为什么问我是不是故意的,那我岂不尴尬?”
说完惠宁就后悔了,咬了咬唇,恨不得将她随口找的理由咽回去。
当时祁骁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她将话题扯到这儿,他想起来要问了怎么办?
祁骁果然深深看了她一眼,惠宁有些心虚地偏过了脸。
他笑了笑,道:“我们走吧。”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地势较高的碧云阁外。
望下去几棵樟树蓊蓊郁郁,绿得发深,树下的一座灯柱缺了一角。
惠宁戳戳祁骁的肩,示意他看向不远处走过的两个宫人。
祁骁循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两个宫娥穿着一身浅色襦裙,手里捧着匣子,不一会儿就在浓密树荫的遮掩下不见了。
应是跑腿送东西路过这里的。
“这两人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还记得她们的脸吗?”
祁骁摇了摇头。
惠宁道:“我突然想到了,陆二肯定是活着时自己走到了这里,而不是死后被人运来的。所以在这一带搜寻痕迹,应当是找不到什么的。”
祁骁调动的军士在这里已经搜查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轻轻蹙了蹙眉,思索起惠宁的话。
“如果你背着我,或者拖着我在路上走——”
祁骁打断了她的话,道:“你才不会肯让我在路上背你,你要是累了,只会叫婢子去传轿辇,或者让健壮些的婢子背你。”
“大庭广众,我怎么好意思叫你背我呀?”惠宁脸色微红,想起上回祁骁还在众人面前扶她。
“所以殿下说的不会发生,我更不会拖着你走。”
惠宁咬咬牙,问:“如果,你懂什么叫如果吗?”
祁骁轻笑了一下,道:“好,如果我背你,然后呢?”
“那路过的人肯定打量我们几眼,看看我们是怎么了,才要你背着我呀。但换做你和我只是两个人并排或者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那路过的人就不一定会看了,即使看了,也不一定会记住我们的长相。”
祁骁已经懂了她的意思,笑道:“你和我走在路上,不论怎样都有人会看我们的。”
闻言,惠宁瞪向他,一双明亮的眼里水汪汪的。
她还没有说话,祁骁就道:“好,我知道了,和殿下说正事的时候不能打岔。”
惠宁道:“你要记得!”
“反正,陆二肯定是自己走来的。行宫处处有人,再早的时辰也难保一路无人撞见。何况,他若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凶手也没有必要将人丢到这儿来。这里偏僻些,可也有人会来洒扫的,真想要做的隐蔽,应该丢到后山或是找个地方埋了,或者丢到河里。”她又道。
祁骁忍不住道:“殿下,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东光阿姐的丈夫在大理寺啊,你也认识的。她从姐夫那儿听过不少破案的,有些特别离奇的,会讲给我听。还有我平日里看的话本传奇,也有很多厉害的角色善于破案呢!”
祁骁挑眉,道:“我还当殿下自己琢磨过怎么埋尸呢。”
“祁骁!”
他立刻收敛笑容,做了一个乖乖住嘴绝不打岔的表情,逗得惠宁扑哧一笑。
虽说公主是根据道听途说和看来的故事猜测,但祁骁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他道:“他应是和凶手约好来此,不想对面将他杀了。”
“那应该是熟人了?”
祁骁道:“这个陆二喜好交游,相熟的人非常多,他身边几个婢子小厮都被审问过了,没有结过仇的。”
惠宁撇撇嘴:“不会吧,他这德行难道只和韦大春一行人结下了梁子?那韦大春可真倒霉!”
说话间,两人看着推官和军士在阁内阁外仔细检验,搜寻有没有之前遗漏的证据。
看他们脸色,惠宁就知道并无进展,只能和之前一样推断对面应是一个曾杀过人手法熟练的高大军汉。
祁骁道:“至少明面上只有韦大春,不然,也不会因此给他定罪。”
惠宁托腮,回想自己以前听过的看过的故事,慢慢思索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个人想要杀另一个人,无非就是那么些理由,有仇啦,情杀啦,要么就是为了银钱利益。有仇已经排除了,还有些什么呢”
“让我来猜猜!”她道。
“殿下请说。”
祁骁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惠宁吃吃发笑,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瞎猜,你也听听就好。”
“也许他和凶手看中了同一个姑娘,他是宴会第二日一早就死了,兴许他们三人都在那日宴会上?”
“哦,也可能是还有别的仇,不一定是韦大春那样新近结的,平日里因着他是荆王妃的亲戚忍气吞声,如今实在不想忍了。”
“也可能是这个陆二看着家世显赫,其实是个空架子,欠了人家一大笔钱,陆二就被杀了。”
“或是他得知了凶手的秘密想要勒索一大笔银钱,凶手干脆杀人灭口!”
惠宁猜得起劲,说得自己口干舌燥,祁骁看着她握着茶盏小口小口喝茶的模样,原先还严肃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个笑。
祁骁将陆二仆婢的证词在脑中回转了一遍,能确定的,是凶手和陆二在此之间就有过来往,两人私下约定来这里见面。
“我再去审一遍陆二的下人,”祁骁道,“殿下,我先送你回去歇息吧。”
“你快去吧,不用管我的。”惠宁连忙道。
祁骁坚持道:“让我陪你回去。”
他换了个说法,惠宁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祁骁之后提人审问,惠宁就没有参与了。
她在沃原里出了意外,旁人都当她在寝殿里好好修养,一时都没有上门探望,知道她跟着驸马去查案过,纷纷登门。
惠宁去给皇帝请安,又在寝殿里接待了那日一起出门的几个姐妹亲戚,也没忘了去思忖祁骁正在查的案子。
她招待完关心她的姐妹,仍旧是出门去找祁骁,和他待在一起。
遇到她不便亲自去的地方,祁骁也都会来找她,将案情的进展一一告诉她。
不知不觉间,她和他这几日是天天见面,说起案子时,祁骁还是会时不时打岔,她自己有时候也忍不住说些别的。
如此已是三日后了,这日下午,祁骁派人来给惠宁回禀,他已经确定了凶手,如今凶手畏罪潜逃,他带了人去追捕,所以没有亲自来披香殿面见公主。
惠宁又惊又喜,没想到祁骁这么快就查到了凶手是谁!
她命人好好赏赐了来传话的内监,脸上止不住笑。
除了为这案的水落石出而感到开心,她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荆王妃还担心祁骁没本事查出来,一直拖到回长安呢!
惠宁吩咐泼黛:“你去叫人留意着,等祁骁回来了就告诉我,让他来见我——我去见他。”
泼黛笑吟吟地应了一声,指派了两个内监两个婢子去打听,
惠宁瞥她一眼,“咦”了一声,“你怎的也这般高兴?”
“奴婢是觉得殿下和驸马感情越来越好了。”泼黛掩住嘴笑道。
惠宁脸颊微热,轻声道:“就这样吧。”
只是她眉眼间的笑意骗不了人,泼黛挼蓝都低声笑了起来。
惠宁羞恼,叫她们都下去,一转身对上镜中笑意盈盈的人,不由一怔。
自从她将他赶走后,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她和他好像真的感情变好了,虽说和从前的亲密还是比不上
她伏在梳妆台上思索,时而皱眉时而扬唇,不知过了多久,泼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驸马受伤了!”
第35章
惠宁一把推开了祁骁厢房的门, 气喘吁吁,身后几个婢子也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屋内的祁骁正侧着身子坐在床榻上,听到声响, 抬眼看向门口。
“殿下,你怎的来了?”
他吃了一惊, 招手示意身边一个小内监下去。
那太监手里捧着一个装了血水的木盆,手臂上挂着一截纱布, 朝公主行礼后无声地退下了。
惠宁皱着眉头,看了木盆一眼,幸好里面血水的颜色不深。
再去看祁骁,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闪躲的神情,垂下了眼睛。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啊?”惠宁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你不想我来吗?”
她的语气有些冲, 撅起嘴, 一脸不满。
“你哪里伤到了?”
祁骁轻描淡写道:“殿下不必担心,一点小伤罢了。”
他脸色比平常苍白几分, 惠宁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快告诉我呀。”
她原本想轻推一下祁骁的肩膀催他回答, 转念一想, 万一碰到了伤口就不好了。
惠宁低头打量了一会儿他, 见祁骁完整衣袍下的左边手臂微微鼓起,像是才包扎过。
她伸手虚虚指了指, 问:“是这里吗?”
“嗯。”祁骁闷闷地应了一声。
都已经被公主撞破了, 他似乎破罐子破摔一般, 索性承认:“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凶手武艺高强,一不小心被他刺中了手臂。”
惠宁看着他低下的脸,微微错愕。
她知道祁骁很厉害, 没想到他带人去追捕一个逃犯,竟然会受了伤。
惠宁顿了顿,道:“你不想告诉我,是觉得丢人吗?可我也不会嘲笑你啊。你是不是在心里认定了,我知道了会笑话你?”
祁骁微微抿唇。
惠宁原本真的不想笑的,可是看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气他不肯告诉自己。
看他见到她时那吃惊的模样,一定是准备瞒着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祁骁道:“已经包扎好了,我总不能再解开给公主瞧吧。”
惠宁忍俊不禁,又道:“快让我看看!”
婢子们都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对上公主明亮坚持的眼眸,祁骁顿了顿,解开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一条左手臂。
结实的手臂上方,严严实实包扎起了一截。
“你管这个叫小伤?”惠宁提高了声量。
她轻轻碰了碰纱布周围的肌肤,感到淡淡的血腥气,担心地问道:“你有传太医吗,还是只是叫了个小太监给你包扎?”
“真的只是小伤,”怕她不信,祁骁比划了一下伤口的大小,“没必要叫太医,这些刀剑伤我自己就能处置。”
他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旧伤,惠宁以前也见过,当时祁骁笑嘻嘻地说哪个打过仗的身上没有。
如今她看着他添了一道新伤,不禁放柔了语调,问道:“疼不疼啊?”
惠宁轻轻摸了摸他原本的几道伤痕,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公主大而澄澈的眼里盛满了关心。
祁骁顿了顿,原本想说“不疼”,鬼使神差般,话音到了嘴边,就转成了低低的一句:“有点。”
“那你快躺下,要不我还是传个太医,瞧瞧能不能给你开个止疼的方子”
他伤在手臂,根本不需要躺下,但还是在惠宁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躺好,她也坐在了他的身边。
祁骁看向公主,不论什么角度,她都美得浓烈无比,此时此刻,含着真切的关心和担忧。
他有些后悔了。
起初不想让公主知道,是当真觉得被人刺中很是丢人。
可看着公主心疼他的模样,面子又有什么紧要?
反正他在她面前,也没有什么脸面可言。
还不如一开始就解衣裳给她看。
可他也不舍得让她担心
这点小伤,对他而言当真不算什么。
“殿下,不用再传太医的,”祁骁柔声道,“不必担心。”
“好,如果你又疼了,一定要告诉我。”惠宁叮嘱道。
她偏了偏脑袋,问:“你是怎么确定凶手的?”
“是你之前的那些猜测里猜对了。”他笑道。
“什么?”惠宁瞪大了眼睛,追问道,“是哪个?”
祁骁没有再卖关子,道:“陆二小厮说陆二曾在酒后地炫耀过一句,最近他发财了,是有人怕他,得赶着给他送钱。”
“那就是他抓住了别人的把柄,向凶手勒索了?”惠宁嘀咕道,“这当真是我胡乱猜的。”
“未必,我顺着钱财查下去,确定了凶手是陆二来到行宫后才熟悉的一个中等禁卫。”
惠宁了然道:“还没有审问是吧,此事你让别人去做,你要静心养一养。”
“凶手已经死了,”祁骁脸色微沉,“凶手身手远远在一个寻常禁卫之上,负伤后逃出一段路后见前路受阻,立刻拔刀自尽了。”
“什么?”惠宁吃了一惊。
片刻后,她喃喃道:“他一定是做了很坏的事情,才怕被你抓到后审问”
祁骁认同地点头:“现在只能说他是谋害陆二的凶手,至于陆二是否得知他的把柄,和他到底有何纠纷,就无从查起了。”
惠宁思忖片刻,再次看向祁骁时,懊悔地咬了咬唇。
“不该让你现在就和我说的。”
她又道:“好了,我不准你现在想这些了,好好歇息!”
祁骁笑着应了一声。
她好像将他当成了,连动一动脑子都会累都会疼的脆弱小玩意儿。
原来她这么担心他,在乎他。
惠宁不想让祁骁再说话了损耗心力,没有再开口,祁骁也不舍得打破这分明没有人说话却无比美好的时刻。
这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说话声脚步声。
惠宁皱了皱眉,道:“我给你安排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吧。”
“殿下,”祁骁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伤哪里需要养,“我只是手臂有一道小伤,很快就好了,不需要静养的。”
惠宁还想再说什么,外头的声响静了静,挼蓝进来回禀道:“殿下,韦大春等人求见。”
闻言,惠宁从床边站了起来往旁边退开几步,祁骁也立刻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三两下穿好靴子就要起身,掩盖他方才是在躺着“休养”。
惠宁瞪了他一眼,祁骁动作一顿,这才继续坐在床头。
“让他们进来。”惠宁道。
不过片刻,六个高大的壮汉就涌进了厢房内,让不大的厢房瞬间就变得密不透风一般。
领头的韦大春一刻钟才从收押的地方被放出来,人瘦了一圈,他在路上已经知道了这案子详细的来龙去脉,知道驸马尽心尽力地在给他查案,知道驸马在抓捕凶手的路上受了伤。
也知道是公主想出了证明他无罪的法子,后来还亲自参与查出真凶
六人毕恭毕敬地给给公主驸马行礼后,韦大春感激涕零,连连抱拳说了一串感谢公主驸马的话,其余几人都笑呵呵的,替他的逢凶化吉高兴。
“驸马,大春被关了好几天,咱们兄弟几个打算办桌宴席给他去去晦气,您可一定要来!”
祁骁没有立刻作答。
“是啊,驸马要是不来,怎么让大春好好感谢你!”
“就是,一定要让大春敬你几杯!”
韦大春进来后说了对公主驸马的感激后,就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听了一会儿弟兄们的盛情邀请后,小声地开了口。
“公主的大恩大德,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位卑言轻,实在不知该怎么感激殿下。”
来的路上,知道公主殿下在帮他后,韦大春受宠若惊。
除了感动,还有说不出的惭愧。
他在驸马面前说了句和公主相关总之不大好的话,公主丝毫不知情,还热心帮他洗刷冤屈。
他声音虽小,屋内却随着静了下来。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感激公主,只是公主于他们,就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人,驸马帮韦大春是帮,公主就更像是恩赏了。
他们更无法为公主做些什么去回报她。
惠宁下意识地看了祁骁一眼,祁骁也在打量她的神色。
他思索片刻,问道:“今日的宴席,殿下可要和我一起去?”
惠宁的目光在祁骁和几个紧张期待的军汉,还有神色复杂的韦大春脸上扫过,轻描淡写道:“好啊。”
她这么快就答应了,祁骁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
惠宁低声道:“我是去监督你,不准喝酒!”
到了傍晚,惠宁和祁骁一起在宴席的上首落座。
几个军汉从没有过和公主同席的机会,起初都很是拘束。
韦大春率先起身,举起一盏盛得满满当当的酒盏,对着公主驸马道:“殿下和驸马的大恩,我记在心里了,以后二位若有什么吩咐,赴汤蹈火,我万没有推辞的道理。”
其余几人也都纷纷附和,站了起来向惠宁和祁骁敬酒。
祁骁瞥了端坐着的公主一眼,道:“各位不必多礼,坐吧。”
他没有喝酒,惠宁举起酒盏,抿了一小口。
军汉们聊了几句陆二的案子,也都琢磨不通陆二和凶手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不一会儿就不说了,几杯酒下肚,很快也就抛开了那点不自在,热火朝天地回忆起了从前的战事。
有些人甚至参与过从前大雍国力强盛时对外的灭国之战,惠宁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听亲自经历的人半是吹嘘半是回忆提起,不由捧着酒盏,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她添了一小口有些浑浊的酒液。
这酒和她之前喝过的带着果香的酒浑然不同,喝下去觉得嗓子有些辣,却也不算难喝。
祁骁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殿下,这个酒后劲很足,你别喝多了。”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你反正一口都不许喝。”
祁骁笑:“我还当你会不准我来呢。”
“看你一下子就能坐起来的样子,就知道我白操心了。”惠宁小声嘀咕道,“韦大春方才说他以前一战就能砍四五十人,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别看他们现在说起来不着调,其实都是猛将。”祁骁也轻声告诉她。
几个年长军汉说完了风光的时候,就说到了十六年前的叛乱。有一人伏在桌上,醉醺醺地哭了起来,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全家人都在叛乱里生死不明周围的人连忙安慰他,说起了之后收复长安洛阳那几场惊险的战役。
他们都曾在临淮王麾下,和祁骁很是熟悉,偶尔还拉着祁骁说上几句,却没人敢主动和公主搭话。
她坐在上首,身着一袭海棠红的织金襦裙,高贵美丽,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公主也一直没有开口。
惠宁原本还认认真真在听他们回忆从前出生入死时的战事,时不时抿一小口酒水,渐渐觉得眼前有些迷糊,那些带着酒气的响亮说话声也变得含含糊糊,在耳中听不真切。
“殿下。”
有一道近在咫尺的熟悉声音响起,惠宁努力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了是面色有些急切的祁骁。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他微微皱眉,摸了摸她的脸,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臂半扶半抱起地拉起脸上一片酡红的公主。
“我和公主先走了,你们继续。”
惠宁迷迷糊糊地将脸埋在他铁一般有力的臂膀里,眼睛半睁半阖,任由他稳稳地扶着自己走了一段路,而后婢子七手八脚地将她扶上了轿辇。
一回到披香殿的寝殿内,祁骁接过婢子端来的温热的醒酒汤,递到了公主唇边。
她喝了一小口就皱起鼻子,道:“太难喝了”
“喝了这个就不难受了,殿下,你喝一口。”
祁骁哄她,手上加了些力气喂入惠宁微张的唇里。
公主眯起眼睛盯了一会儿褐色的醒酒汤,蹙了蹙眉,还是乖乖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祁骁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烛灯下,她半闭着眼,躺在铺满绫罗绸缎的榻上,原本雪白柔腻的脸颊透着绯红,犹如被胭脂染透,呼吸比往常沉重一些,带出一股淡淡的酒香。
惠宁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好几句,忽然坐了起来,一把搂住了祁骁的脖子。
“你和我成婚,觉得委屈吗?”
种种纷杂的思绪在惠宁心上飘来飘去,不知怎的,那个不识好歹地背后诋毁她和妹妹丹阳、说自己不想当驸马的郑家郎说的那些话又慢慢地浮了起来。
她也有些耿耿于怀。
祁骁好笑道:“你是真的醉了。”
“那你觉得我嚣张跋扈爱使唤你吗?”
第36章
闻言, 祁骁有些失神。
垂下的半幅床帷遮掩住明亮的灯烛,半明半晦下,惠宁伏在他的胸膛前, 一双在醉后湿漉漉的眼凝望着他,温热的呼吸里含着酒香, 萦绕在他的周身。
她在等他的回答。
祁骁抿了抿唇。
在他们成婚过了约摸三个月后,他和她慢慢就有了真的会争执起来的矛盾。
不再是以前那种冷着对方一会儿, 就能笑着和好的小打小闹。
在他的父亲立下大功前,他们家虽也是累世为官的一方大族,但远远够不上天家或是长安勋贵的豪富。他生长在军营中, 习惯了简素的日子,而她一直生活在宫廷里, 享尽万千宠爱, 出入都有几十个仆婢簇拥。她和他的家人都不亲近, 他也很难真心地将公主的亲人当成他的。
两人的生活方式如此不同。
她习惯了奢华,他对此只觉得麻烦。她习惯出入衣香鬓影的宴会, 他更喜欢去山林里骑马狩猎。
争端由此开始, 她不会和他商量要怎么做, 而是直接不准他做什么, 命令他去做这做那。
这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意识。
那时他觉得公主有些跋扈,只是心里实在喜欢她, 争执后还是会妥协, 能依着她意思的就任她高兴。
公主不是真的毫不讲理之人。
相反, 她有更多的可爱之处。
祁骁很快就发现看着高贵的公主从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反而对手下人都很宽容很大方。
赴宴时若是听到了什么不公正的事,她都会帮人做主;若是听到了好玩有趣的,就会转头朝他展颜, 像是要让他一起开心。
她看到离奇恐怖的传奇故事,会吓得将书册一抛,钻入他的怀中。
相处中,她也不会再对他颐指气使,也会陪着他一起探望发病的祁家人,给新出生的侄孙道喜,一起去民间玩耍
这些好日子并没有如他所想持续很多年,后来连你来我往的争执都没有了,转成了她的冷言冷语不愿见面
祁骁回忆时,惠宁一直盯着他的脸色。
她脑中像是有无数的过往光景一道涌现,乱糟糟的看不真切。
她努力睁着眼睛辨别祁骁的面色,只觉得有些肃然。
他一直不说话,是不是默认了?
“这些年里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呀!”惠宁喃喃道,手也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可我都不记得了”
“没有!不是的!”
祁骁一把握住惠宁移开的双手,他忘了这条手臂上还有伤在身,吃痛地皱了皱眉。
看着公主失落的神情,祁骁心中一片柔软。
她没有再说下去,应是喝醉了记不起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在醉后主动反省了一句。
这些不快早就都过去了,此时此刻,在他心中更是彻底消弭。
“殿下,我从没觉得你嚣张跋扈。”
“真的吗?”
对上公主水汪汪的眼睛,祁骁略显违心地道:“真的。”
“那我使唤过你吗?”
“所有事都是我自愿做的,”祁骁顿了顿,“殿下,其实当时我也有很多错处”
惠宁眨眨眼,下意识追问道:“你有什么错?”
祁骁:“”
为何今夜从好好的庆祝韦大春彻底清白的酒宴,成了他们两个人先后反省自己在新婚后犯了什么错?
祁骁微微错愕。
他认命地回想了起来,道:“我没有将殿下当做公主看待,有些你让我做的事,我总是不情不愿才去做。”
“嗯。”惠宁点了点头。
她这动作原是一本正经,可她红着脸,乱着发,重重点头后又抬头,就像是快要睡着的人忽然惊醒。
祁骁扬了扬唇角。
接着,她又认真地问:“那你把我当什么了?”
祁骁的笑容一僵,扯扯惠宁的脸颊,没好气道:“明知故问。”
惠宁“哎呦”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脸,有些气恼地看向祁骁。
他抬头看着承尘,虽然公主可能听了后第二日起来就忘了,虽然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虽然不用他说,她心里一定清楚
但过往那最深的一次隔阂如同在阻碍般,让他说不出口。
惠宁喝了几口烈酒后,本就有些晕晕乎乎,对话一番,思索一番,脑子里的思绪犹如打结一般,烈酒的后劲起来,让她更加晕了。
她扯了扯祁骁的衣袖,还没有开口,就闭上眼睛往后倒去。
祁骁立刻伸手托住她的身子,半抱着睡着的公主让她缓缓躺下。
惠宁发髻上还有几枚簪子,祁骁轻轻抽了出来,青丝如云扑在枕头上。
不过片刻,她已经睡熟了,粉嫩的双唇微张,眼眸紧闭。
都说了这酒后劲很足,祁骁有些好笑地理了理公主散落的发,他一直留意着她,也没想到公主喝了几小口就彻底醉倒了。
夜幕低垂,祁骁慢慢收回了手,端详着公主的脸。
她怎么好端端的,会想到他们新婚不久的事?
因为过去了好几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祁骁起身,愕然地发现他其实也很久没有想过他们分居的事了。
从她下山起,她并没有日日来找他,却占据了他所有心神。
更别说在山洞里共度一夜后,他们每天都在见面-
翌日一早,惠宁睁开了双眼。
她的脑袋还有些晕,又躺了一会儿后,很快就清晰地想起了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听着韦大春几个军汉回忆过往参与的战事,不知不觉就有些醉了,然后祁骁就将她带了回去。
再就是她正经地问祁骁有没有觉得委屈,有没有觉得她嚣张跋扈
泼黛轻轻卷起床帷,问她要不要起身用早膳。
惠宁随意地点点头,梳洗后走到外间的饭桌前,愣了一愣。
祁骁就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什么,手上无意识地握着一只调羹在粥里动了动。
“你你昨天睡在这里的吗?”
惠宁问道,她醒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她以为祁骁是回去了。
“我睡在了偏殿,”祁骁解释道,“殿下,你现在头疼吗?”
惠宁摇了摇头,落座和他一道吃早饭。
她心里有事惦记着,脸上不由自主就带出来些许。
祁骁问:“你怎的了,还是有不舒服吗?”
“不是。”
惠宁有些不知该怎么和祁骁说。
她以前没有想过自己是否一直在使唤祁骁的事,都是那个姓郑的背后说闲话,才叫她有些记挂。
现在祁骁说了并无此事,可郑公子还是丹阳未来的驸马。
只是说出来,就显得她非常在意这事,甚至藏在心里特意发问
祁骁静了静,问:“你有何烦心事?”
“是丹阳看中的那个郑公子,”惠宁不想郑公子说的那些难听话告诉他,斟酌了片刻,“反正他这个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丹阳决不能下嫁给他。”
“他私底下做了什么?”祁骁皱眉,“我没听说过他有何恶行。”
同是年轻男子,祁骁知道一些郑公子的事。在他成了他未来连襟后,也有人和他提起过,都说郑公子为人和善,风度翩翩。
“就是在我去沃原的那一天,有人无意中听到了郑公子和他小厮的话。”惠宁转了转眼珠,开口道。
“哦。”
祁骁懂了,十有八九是公主自己听到的。
“他说如果不是当驸马能有很多好处,他才不愿意作诗讨好丹阳呢。”
祁骁顿时想起了当时他和公主还没有订婚,就有人羡慕他可以娶一个天仙似的大美人,不仅如此,还能凭借她的关系,平步青云。
他冷哼了一声。
“你也看他不起吧!”惠宁道,“而且,他还在背后说人的坏话!”
“说我们的?”祁骁有些明白了过来。
“他说丹阳脾气也一定不好,难以伺候。可你见过丹阳啊,我妹妹通情达理,小小年纪就又文雅又懂事,当然了,她肯定不是任由别人欺负她的性子,可这也不是脾气不好啊。郑家小厮还让姓郑的成婚后拿捏丹阳,真是可恶!”
祁骁挑眉,“也?”
惠宁含糊道:“总之他就是听了一些流言,便诋毁丹阳脾气不好。”
祁骁彻底明白了,“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怪不得公主昨夜最后会突然问起她是不是很嚣张,爱使唤他。
是那郑公子背后议论他和她的相处,让公主听见了,也记在了心里。
这些话,他听过的比她更多。
早前就有人说他身为临淮王的儿子看着高傲,实际上一味攀附公主的裙带,讨好公主,任由公主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也有人觉得公主出入总是和他在在一起,甜甜蜜蜜,说他定有什么法子能将公主治理得妥帖安分,不摆架子。
在他们分居后,更是什么揣测都有。在流言里,公主至少养了十八个面首,他则是安置了十八个外室
至于姓郑的,无非也觉得公主压制着他。
这些话本身不可笑,但一想到公主记在心上,还一本正经地问了出来,期待他的看法如何,祁骁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惠宁瞪他一眼。
她现在又不好意思直接和他承认是听到自己的流言了。
“无事。”祁骁心情愉悦道。
他想了想,道:“殿下,这旨意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我和你一道想想办法,阻止这婚事就是了。”
“你也觉得这人肯定不行吧!”
祁骁点了点头。
惠宁和祁骁骂了一顿郑公子,心情好了不少。
她瞥了一眼祁骁,冷不丁道:“你那时候也不愿意呢。”
第37章
祁骁神情一滞。
他没有答话, 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桌上一碟碟精美的点心,仿佛突然饿极了。
惠宁的脑袋凑近祁骁, 看他脸上流露出些微的不自在,忍不住吃吃发笑。
她原本的笑声很轻, 可是看他眨了眨眼,神色像是真的有些羞恼了, 惠宁的笑便停不下来了,还越来越清脆明晰。
祁骁转过脸,瞥她一眼, 道:“我和郑公子可不一样。”
惠宁点头:“我知道啊,你要是和他一样, 我现在只会狠狠骂你, 而不是笑你两声了。”
她说的毫不犹豫, 显然从没有怀疑过他也有攀龙附凤的心思。
祁骁心中一动,在经历了彼此冷落和分居后, 原来她还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
眼下一本正经说感动的话未免太郑重了, 他玩笑道:“殿下, 这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怎么昨天晚上就说不记得了你让我做事,是不是装忘了?”
祁骁说着, 觉得有些奇怪。
公主并不是一个喜欢提旧事的人, 而这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不过, 这件事他也一直记得很清楚,是他和她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
惠宁没想到祁骁会提起昨夜她醉后的事,心里阵阵发虚。
什么装忘了,她是根本不记得
至于初见, 这对她的记忆而言是一年前发生的,她连祁骁当时说话的语调都还记得!
“哼,”惠宁没有直接回答是与否,转开了话题,“对了,你的手臂好些了吗,还疼不疼呀?”
祁骁原本是开玩笑,并不是想要追着惠宁承认,被她一问,也就忘了自己也在发问。
“不疼了。”
惠宁眨了眨眼,道:“真的一点都不疼了吗?”
他的唇角不禁又扬了起来,今日他都不知自己已经笑了多少次。
“不疼——”他拖长了语调,“殿下,你不是说白操心了吗,怎么又操心起来了?”
“我是关心你!”
惠宁撇撇嘴,这个话题似乎也说不了太久,好在祁骁已经彻底忘了要和她说昨夜她不小心脱口而出自己不记得了的话。
“当真无事了,”祁骁柔声道,“再换两回药就好。”
二人又说了儿句,用好早膳,祁骁道:“陆二的命案还有些后续需要我处置,我这就走了?”
惠宁点头,叮嘱道:“记得换药!”
祁骁扬唇,道:“知道了。”
惠宁陪他走出了内殿,日光给宫阙笼上一层琥珀般的光芒,祁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碧瓦朱甍的曲折回廊上。
她索性站在殿门前,山中行宫座座殿宇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清新的山风掠过层台累榭的琼台瑶阁,吹动惠宁鬓边的步摇,微微摆动,
她猜了一会儿陆二和凶手到底有何瓜葛,又想到了祁骁她昨夜说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那时候晕晕乎乎的险些露馅,也没有想过安置祁骁住哪里。
他应该没有怀疑吧。
他也没有选择留在她的寝殿陪她,惠宁咬了咬唇,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是不介意他自然而然地留下,还是没有趁她醉了自作主张陪她过夜
“殿下。”挼蓝走到惠宁身边,轻声开口道。
“何事?”惠宁回过神,漫不经心问道。
“襄武王妃有孕了,派了人来告诉您这个好消息。”
在临淮王寿宴上,她明显不认识才过门一年的襄武王妃,让年少的王妃很是尴尬。惠宁后来去宴会,赏花之类的场合,只要想起来这事都会和襄武王妃说两句,一来二去,也有儿分熟络。
前儿日她还请了王妃一道出去骑马,她掉到洞里不见后,王妃应该也找了她好一会儿,会不会影响她的胎儿?
“我去看看她,走。”
惠宁传了轿辇,到王妃的寝殿时,里面已经有好儿个相熟的女眷在,正围在王妃身边说得热闹。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襄武王妃有些受宠若惊,起身走向惠宁。
惠宁连忙挽住她的手,扶着她一起坐下,笑道:“我来看看你,你身子可好?”
襄武王妃羞涩地垂下眼,点了点头,身边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多久了?”
“太医说快三个月了,我的月事一向不准,之前太医说我这样的要怀胎有些艰难,所以也没有想到会是有了”王妃轻声细语道,她成婚一年多才有孩子,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那你可有不适?”
王妃摇头道:“并无,多谢殿下的关心。”
惠宁又问了儿句,她不懂怀孕的事,知道王妃并没有因为前几日的骑马游玩而影响胎儿,也没有任何不舒服,就放下了心,不再开口。
来探望王妃的几人都是她的熟人,有的已经生过儿女,提点她怀孕的时候应当注意什么,忌口什么,说了一会儿,又都笑呵呵地猜测起王妃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襄武王妃还不曾显怀,垂眼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再次抬眼的时候,看到了没有参与话题的公主。
她今日喜出望外,都没有注意到公主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升平公主坐在一边,黑扇扇的眼睫低垂,红润的双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有些失神。
王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安慰公主儿句,又怕惹公主伤心,纠结了一番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快到午膳时分,众人纷纷告辞。
东光县主挽着惠宁的手出来,见她一脸若有所思,低声道:“惠宁,这事心里不能着急,越是着急越怀不上。”
“什么?”
惠宁话一出口,就知道了堂姐的意思,她是让自己不要因着没有孩子而心急。
她也确实在想这事,只是并不着急,反而有些疑惑。
她丢失了五年的记忆,常常没有自己和祁骁成婚五年的实感。
若是有人冷不丁问她儿岁了,她指不定还会脱口而出今年十六。
可实际上他们已经成婚五年了,即使有一年关系是互不搭理彼此冷淡,期间还分居了半年,也作为夫妻生活了四年,一直没有孩子,不太寻常。
他们的分居离心,有这层原因吗?
惠宁不由蹙起了眉。
东光县主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和驸马还年轻呢,请个擅长千金科的太医瞧瞧,若有什么不妥,慢慢调养就是了。”
“阿姐也不是催你,只是看你自己也有这个想头才和你说的。”
惠宁莞尔:“我知道阿姐是一片好心。”
她正有请太医看看的意思。
听襄武王妃说她自己月事不调不易有孕,可惠宁一向身体很好。
难道自己有什么隐疾?
惠宁和东光县主说了两句就分别各自回寝殿了,一回到披香殿,她就道:“去传个太医来——等等!”
她想到了一个人。
是她住在洛山的时候,给她看过脑袋的郑大夫。
泼黛挼蓝都说这儿年都是郑大夫给她请脉的,可惠宁对她毫无印象,只觉得是陌生人,让人嘱咐她必须对她失忆的事情保密后,就儿乎没有传过她了。
而对于能不能怀孕的事上,郑大夫身为中年女子,也许比太医更懂。
至少,她在同为女子的郑大夫面前,更好意思开口。
“郑大夫可有来行宫?”惠宁问道。
挼蓝飞快思索确认一番,道:“殿下,郑大夫来了的,您可要传她过来?”
“嗯,去传她。”
不一会儿,郑大夫就背着医箱来了,请安后问道:“殿下可有什么不舒服?”
惠宁摇了摇头,伸出手,示意她把脉。
郑大夫有些疑惑,搭上了公主雪白的手腕,凝神片刻,笑道:“殿下可是昨日饮过酒觉得不舒服?殿下的身子很好,平日里饮儿杯也是无妨,不要大醉就好。”
“郑大夫,我有没有什么隐疾?”
“殿下是在说失忆的事吗?”郑大夫压低了声音,有些为难。
这事她确实一点法子都没有。而且她知道公主让太医看过,太医们也都看不出公主脑袋有何不对劲的地方,要想疗愈,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到的。
“不是,是其他的。”惠宁也小声道,示意郑大夫凑近些,“我有没有不利于怀孕的毛病?”
郑大夫只服侍公主一人,对她的身体很是熟悉,当即不假思索道:“没有,殿下的身子很是康健,没有任何寒症。”
“我的月事好像也都很准”惠宁喃喃道。
郑大夫道:“是,殿下并没有此类隐疾。”
惠宁微微一怔,开口道:“你再给我把脉一回。”
不一会儿,郑大夫松开惠宁的手,语气肯定道:“殿下身体很好,气血充盈,正是容易有孕的年纪。”
闻言,惠宁眉头蹙得更深。
她身子很好,难道是祁骁有什么不妥?
惠宁心下一沉。
“殿下,能否怀有子嗣并不是您身子好就可以的,您莫要心急。”郑大夫温柔地安慰道。
她回过神,是啊,也许她和祁骁都没有问题,只是缘分不够。
可他们都成婚好儿年了
惠宁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道:“郑大夫,你给驸马也去诊脉一番。”
她转转眼珠,道:“就说是日常把脉。”
郑大夫会意地应下。
惠宁是个急性子,一想到此事就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起身,道:“走,我们去找他。”
郑大夫跟在她身后,惠宁飞快自言自语了儿句,又叮嘱道:“一会儿若有什么不好,你也不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等我们走了再告诉我。这样吧,若驸马真的有那方面的不妥,你就嘴上说无事,朝我摇摇头,若无事,你就笑一下。”
“谨遵殿下吩咐。”
惠宁脚步飞快,路上已有人去请驸马回到厢房。
她心急如焚地坐了片刻,祁骁来了。
“你回来了,”惠宁挤出一个笑,“我今日请平安脉后想到了你,怕你平日里没注意染病了,特意叫郑大夫来给你也把脉一番,你快过来吧。”
换做平常,公主不会解释这么多。
祁骁只觉公主的笑相当热情,眼眸里含着浓浓的关切,不由也笑了起来。
“我没有不适,殿下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祁骁还是坐了下来伸出自己的手,让郑大夫把脉。
惠宁身子前倾,日光透过窗户,斑驳地照在祁骁英俊的脸上。
他神态很是放松。
惠宁的一颗心却像是被人紧紧揪起,甚至有些不敢去看郑大夫一会儿是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祁骁问道:“还没好吗?”
郑大夫松开了他,道:“驸马一切安好无事。”
接着,她看向掩饰不住紧张的惠宁,没有笑,也没有摇头,只是一脸凝重。
第38章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祁骁收回自己的手, 没有再去看郑大夫,道:“无事你便退下吧。”
他偏过脸,看向坐在窗边的公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丁香色的襦裙, 如同坐在一团灿烂烟霞中,乌发梳成反绾髻, 发髻上错落有致簪着精巧的钗环,衬出一张粉白柔腻的芙蓉面, 她的眼睫浓密纤长,微微垂着,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发直。
是因为郑大夫给他把脉时间的太久, 她在发呆?
祁骁有些好笑,唤她:“殿下。”
惠宁猛地站了起来, 似乎很是急切, “我走了。”
说着她便向前走了两步, 祁骁见她心神不定又焦急的模样,不假思索扶住她的手臂, 低头问道:“殿下, 怎么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
若是郑大夫查出来祁骁身体无事朝她笑了笑, 惠宁一定会留下来和祁骁说话。
可现在郑大夫不笑也不摇头,只是神色凝重, 惠宁不知祁骁的身体如何, 心里止不住发沉, 更是心急想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嘴唇,心不在焉地随口寻了个理由:“不是什么大事,我打算回去让郑大夫给我殿内服侍的仆婢都瞧瞧身子如何。”
祁骁没有松开她,视线不解地在公主和郑大夫身上转了转。
他知道郑大夫一向只服侍公主, 怎么公主会突发奇想不仅给他把脉,还要给殿内所有下人都看一遍。何况,这也不是什么急事,哪里需要公主亲自看着。
他思索一瞬,问道:“殿下,可是你有什么不舒服不愿意让我知道?”
惠宁扯了扯嘴角,道:“我若有不舒服,怎么还会走来找你?”
“你记得换药,”她没有看他,眼睫不住乱颤,“我先走了。”
祁骁正色道:“你若有什么不好,一定不要瞒着。”
“我真的没有!”惠宁猜自己的脸色也许很难看,绽出一个笑容,“你不用担心我了,怪我因为点小事就把你喊回来了,你去忙吧,我也回了。”
祁骁凝望她片刻,这才收回了手,应道:“好。”
惠宁朝他笑了笑,快步离开了这一片厢房。
回披香殿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开口,和来时一样匆匆忙忙,却比来时的气氛要更加急切,更加凝重。
一到内殿,惠宁就命婢子都退下,只留了郑大夫和两个贴身婢女。
“郑大夫,驸马他是怎么了?”惠宁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一路上郑大夫都在想怎么对公主回禀,公主显然是一点医理都不懂的,但驸马的症状又有些难以解释
“殿下,驸马身强体壮,大体上并无什么不妥,只是,”郑大夫顿了顿,“驸马的脉象稍稍有些乱,我才疏学浅,能判断出来的,是驸马能让公主怀上胎儿的可能,比较渺茫”
“自然了,这只是我一人愚见。殿下若是想查清楚,不妨再请擅长此道的太医给驸马瞧瞧。”
惠宁一时没有说话。
她呆呆地坐在一张矮榻上,仿佛听不懂郑大夫说的话。
许久,惠宁才低声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郑大夫其实确信自己的判断绝对没有出错,但又不好肯定地说出来,让公主难过。
她迟疑该怎么说的时候,惠宁已经懂了。
惠宁苦笑道:“你不用说了,郑大夫,我不打算让这件事被太多人知晓,你能看出究竟是什么导致的吗,有没有法子治好?”
“驸马方才催促我快些,这时辰确实有些长了,我不好再把脉,只能放开驸马,倒是没看出具体如何。”
“殿下,驸马未必就有病症,也许是驸马这段时日心情不悦,或者是不小心吃了不利于生育的东西,这些都是很容易好的。”郑大夫又宽慰道。
惠宁道:“他昨日手臂被人刺中,有没有可能是因着这个才会”
她不好意思直说,含糊地带了过去。
郑大夫委婉道:“殿下,伤在手臂上不大可能影响。”
“那行宫里会有不利于那个的食物吗”惠宁喃喃道,思绪乱纷纷的,“对了!郑大夫,驸马最近一直在查案,耗费了不少精力心血,会不会是因为这?”
郑大夫点头:“这倒是有可能。”
她想到什么,问道:“殿下这几日是给担心驸马身子给驸马备了补药吗?不知药方可在,或许方子和驸马饮食有冲撞的地方?”
惠宁摇头:“并没有。”
郑大夫疑惑道:“那莫非是我闻错了,我似乎在驸马的厢房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但驸马的身体除了生育艰难,其余并没有不妥,不需要服药。”
惠宁从没有听过祁骁在喝药的事。
她今日去了祁骁的厢房后,心神就全部被祁骁身体如何占据,完全没注意还有药味。
“你是说他在自己喝药治他那个病?”
郑大夫道:“殿下,这我还不能确定,若驸马真的在自己服药,那我需要知道药方,或是看看药渣才能知晓。”
惠宁道:“我会让人去搜查一番。”
看着神色发白的公主,郑大夫安慰了好几句,才告退了。
“你们两个派人去查,记住,一定不能被驸马发现了。”惠宁吩咐泼黛和挼蓝。
“奴婢遵命。”
应诺后,泼黛安慰道:“殿下不必担心,说不定只是虚惊一场呢?”
从最初巨大的震惊后,惠宁慢慢恢复了理智,听了几人的安慰后,也觉得这事并没有她一开始想的那么糟糕。
或许只是祁骁最近出了什么意外。
至于那个药,郑大夫自己都不确定是否闻错,还不一定有呢。
惠宁安慰自己几句,只是这一整日她都没心情再去做别的事,睡前还在迷迷糊糊想着他究竟怎么了。
翌日一早,挼蓝提着用黄纸包好的药渣回禀道:“殿下,驸马喝这个药很小心,奴婢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搞到一点药渣,不过奴婢确认是驸马喝过的。”
惠宁连忙道:“快去传郑大夫。”
不一会儿,郑大夫就赶来了内殿,对着一包药渣仔细琢磨了半晌,还没有开口,一张和善的脸比平日里还要柔和几分,带着安慰。
惠宁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殿下,”郑大夫回禀道,“这药渣应当不是完整的药方,我判断不出具体治什么,但很像是用来疗愈先天之本。”
“什么?”
“驸马应是有隐疾,”郑大夫迟疑了一下,“驸马自己也清楚病症,所以才会服药。”
惠宁顿时面色如遭雷劈。
她眉头紧蹙,嘴角弧度怪异,含着深深的错愕,一张脸精彩纷呈,什么表情都有。
“殿下平日里和驸马同房时有察觉到异样吗?”郑大夫低声问。
“我”
惠宁的脸色微红,一时答不上来。
郑大夫知道她失忆,问的显然是她下山之后的。
郑大夫一定觉得他们的关系早就恢复到了寻常夫妻,自然也会云.雨。
在她误会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全部解开感动祁骁的大度时,她和祁骁亲密过一段时日。
可那时祁骁虽然亲过她抱过她,但他们并没有
行至最后,她莫名觉得不舒服,两人之间所有的缠绵都停下了,她并没有机会去察觉他有没有异样。
后来祁骁可能觉得她不愿意真的和他就全都停留在了亲吻上。
再后来,她知晓自己误会得离谱,和他就再也没有这般亲近过。
而在临淮王府那几日,昏昏沉沉的床帷之下,她意识有些不清,但还是能到祁骁的存在,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吧
可她也不能确定。
惠宁的脸色越来越红。
郑大夫等人都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出声。
惠宁小声道:“我只能肯定,我们成婚三个月里他没有任何问题。”
可这已经过去了五年。
郑大夫思索片刻,安慰了公主好几句,又道:“公主放心,驸马年纪轻,体格又好,一定能治好的。何况,驸马自己在服药了也是愿意治的,并没有讳疾忌医。公主既然想要孩子,不如和驸马直言,多请几个名医看诊。”
“我知道了。”惠宁有气无力道,示意婢子送走郑大夫。
她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整个人无精打采,垮着一张失魂落魄的苍白小脸。
祁骁这个汤药喝了多久了,难道在洛山,在临淮王府,他都是在夜幕降临前偷偷服药的吗?
惠宁心里顿时充盈着说不出的感觉,五味杂陈。
有不可思议,有失落,还有些莫名的心酸。
若不是祁骁真的在服药,若不是郑大夫能确定,她怎么都不信祁骁会有这等病症。
成婚对她而言是今年发生的事,婚后三月的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祁骁在此之前没有和任何女子接触过,她也没有。祁骁家里没有人教过他,而教导她的贵妃也没有说得太仔细,他和她起初都不大明白洞房到底要做什么,循着本能抱住对方探索。
也许这种事确实是本能里就会的,并不需要人指点,他们很快就清楚了。
她和郑大夫说祁骁那时候没有问题,何止是没问题。
在公主府卧房的一方小天地内,少年精力旺盛,在他面前她也忘了要高贵矜持的事,她甚至有几回听到过天快亮时的鸟叫
他怎么会变成有隐疾呢?
莫非是祁骁得病后,在床榻上一落千丈,她就是无法忍受这,所以才选择和他分居的?
惠宁胡思乱想一阵,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她隐约明白,隐疾的事非常非常伤自尊,她不能和祁骁当面提起。
而且,她在没有失忆前,一定是清楚祁骁的身体状况的,再去提起,指不定会让他怀疑。
那她要怎么样偷偷帮他呢?
她对生育孩子并无太大的兴致,但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自己的以后,都应该想个办法让他治好隐疾。
泼黛挼蓝看着思索中的公主,这段时日公主和驸马的感情越来越好,公主和驸马说话总是笑盈盈的,驸马也对公主相当体贴温柔,两人应是快和好了。
而在这关头,公主最近熟络的襄武王妃有孕了,公主立刻就去看望,一定是盼着自己也有个孩子的。
二人不由也想起主意来,好让公主尽快实现生子心愿。
“殿下,您要不和东光县主说说您非常想要孩子?县主人缘好,指不定听过类似的,知道人家是如何治好的?”泼黛提议道。
惠宁没有辩驳她并不急着生孩子,摇摇头道:“不能再告诉别人。”
万一传了出去,她和祁骁都是脸面丢尽,尤其是祁骁。
挼蓝迟疑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殿下,奴婢听过有人也是和驸马一样后来是买了从西域传来的秘药,每日都吃过了一阵子就吃好了。”
“你让我给他悄悄用药?”惠宁想了想,摇头。
“不行,若是和他自己在服用的药相撞了怎么办,而且,是药就总有味道,他很容易尝出来的。”惠宁嘀咕道,“再说了,这要是被人知道我买药,那就丢人死了。”
两个丫鬟闻言都沉默了,愈发认真给公主想法子。
可怜公主心里这般想要孩子了,还是不得不为驸马和她自己的颜面考虑,得悄悄给驸马治病。
殿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挼蓝道:“殿下,您觉得直接用药不好,不如试试食疗?郑大夫说驸马是否吃过不利于生育的,那应当也有有利的?您请驸马一道用膳,轻易也不会让驸马察觉。”
惠宁展颜:“这主意不错,你快去问问郑大夫!”
——————————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觉得大家不会真觉得男主那啥,但还是说一下,不是真的那啥!
第39章
昨日公主走得匆忙, 祁骁原本就记挂着,见她主动请自己去,立刻抛下手中的事, 向披香殿走去。
尽管公主否认了,他仍是有些担心她的身子。
一进内殿, 公主穿着一袭鹅黄色襦裙,单手托腮坐在桌边, 正笑盈盈地看向他。
她的脸颊白里透红,粉润饱满的双唇上扬,怎么都不像是患病的模样。
他放下了心, 大步走向公主。
“殿下。”
“坐吧。”惠宁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祁骁微微错愕, 挑了挑眉。
他挨着公主的手臂坐下, 一股淡淡的, 如兰似麝的香气丝丝缕缕,源源不断从他身边传来, 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周身。
是她的体肤香气。
无比熟悉里, 又有一些生疏。
在之前他和公主并肩坐着用膳很是寻常, 后来一张桌上用膳都是少之又少, 也都是面对面相对而坐。
祁骁低咳了一声,向桌上的膳食看去, 转而有些惊讶地望向了公主。
他面前是清凌凌的羊肉汤, 还有一碗芡实山药粥, 除此之外的,也都相当清淡。
“怎么想到吃这些?”他问,公主的口味他是知道的,和小孩儿别无二致, 喜欢吃酸甜口的,也喜欢吃做得很精细的肉食。
惠宁的余光里一直注意着祁骁的神色。
她怕被祁骁看出来,特意让厨房每顿膳里只做一两道大补的菜色。
眼前这顿,就只有药膳羊肉汤和一碗芡实山药粥是能够给他补补身子,治疗隐疾的。
郑大夫还说了,吃食上要清淡一些。
见他疑惑,惠宁道:“郑大夫说我身子弱,需要进补,给我开了膳食调养的方子,你要陪我一起吃!”
祁骁皱眉,连忙追问道:“殿下,你可是哪里不适?”
惠宁摆摆手,一边想一边扯谎:“没有,我只是最近这一年在洛山,公主府,行宫里奔波,所以身子不如之前强健,才让郑大夫给我食补的。”
她莞尔一笑:“并不是大事,吃儿日就好了!”
公主出入都是马车,何况也不是在一个地方短暂停留就立刻赶路,居然影响了身子?祁骁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念一想,可能是洛山清修的时候没有好好保养吧。
“那你多用一些。”
惠宁咬咬唇,轻轻“嗯”了一声,看着祁骁的动作。
这些东西她都是给祁骁准备的,看他第一筷并没有夹羊肉,也不吃加了很多芡实的粥,微微蹙眉。
其他的也就罢了,这两样祁骁是一定要多吃的。
她亲手给祁骁盛了一碗羊肉汤,放到他的面前,道:“你尝尝看。”
祁骁握住她正要收回的手,公主的肌肤娇嫩,碰了一下汤碗指尖就微微泛红。
指腹相碰,惠宁有些不自在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祁骁手里空空,想到在临淮王府的那夜,公主主动想给他更衣,还有在行宫里给他挑选衣裳。
事情虽小,但都是只有公主和他才能做的,是他们作为一对夫妻才会有的小事。
这似乎也是嘴硬要面子的公主主动示好的表示。
祁骁有些感动,他享受公主这些小动作,但也不舍得让娇贵的公主亲自给他盛汤,更衣。
他笑道:“殿下,我自己来就是了。”
“那你再喝一碗。”
说话间,祁骁已经咬了两口,两条英挺的眉皱了起来。
他从没有吃过味道这么奇怪的羊肉。
祁骁没有吃过药膳,仔细看了一眼,汤的颜色也和以前喝过的羊汤不大一样。
“殿下,你也吃,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惠宁展颜一笑:“因为你好看呀。”
祁骁一怔,道:“你又不是第一日见我。”
话虽如此,他的耳垂还是微微红了。
惠宁心中叹了口气。
在得知祁骁身患隐疾后,她对他就有些说不出的同情,也有些莫名的宽容。
等见了他人,还有儿分钦佩。
祁骁独自守着自己身体上的秘密不能和别人倾诉,一定心里很难受。她以前可能还对他冷嘲热讽过,而祁骁每日都统率一群年轻力壮的金吾卫,也不知会不会觉得自惭形秽。
可不论他心里怎么想,他脸上都没有表现出来过这份苦闷。
甚至还自己偷偷服药,积极地想要治好。
如今加上她悄悄给他食补,双管齐下,他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如今说几句好听话让他高兴,她也很乐意。
祁骁吃完了一碗羊肉,见公主始终没有动筷子,也给公主盛了一碗汤,道:“你怎的不吃?”
惠宁喝了一口。
郑大夫说她和祁骁同吃无妨,但她没想到味道会这么奇怪!
明面上这是她的食补药膳,在祁骁的注视下,惠宁只好又喝了一小口。
她忍不住蹙眉,苦着一张脸,喝汤的样子像是在受刑。
惠宁的目光仍在观察祁骁,他对眼前的粥似乎没兴趣,也不想再吃羊肉。
她不由道:“你再吃点羊肉吧,郑大夫说,你可以和我一块儿滋补。”
“我哪里需要补?”祁骁挑眉,“殿下,你不会是嫌不好吃才让我给你吃吧?”
最需要补的就是你了!
这时候还在她面前装上了,看来她和他之前并没有明面上说过隐疾
惠宁也不戳穿他,装出一副不讲理的样子,“我是要让你陪我一起吃!”
“好,我陪你。”祁骁好笑道。
这一顿午膳惠宁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是给祁骁补身子,祁骁也让公主多吃些药膳滋补“娇弱”的身子,都盯着对方多吃些,时不时就给彼此夹菜。
一顿饭下来,这锅两人都觉得口味古怪的羊肉汤竟然一滴不剩。
自然,大多数还是祁骁吃的。
惠宁心满意足,偷笑了一下,道:“晚膳你也要陪我哦。”
祁骁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很快就应下了。
“怎么了?”惠宁问道。
“原本李选他们叫我一道去吃酒,我回去推了。”
惠宁莞尔一笑:“好,记得来。”
她明亮的双眸看着祁骁,又道:“对了,郑大夫说我平日里也要忌口油腻生冷,就算你不在我面前,你也要陪着我,不能偷吃!”
惠宁撅起了双唇。
祁骁哭笑不得,他本来就不是吃饱了膳食还寻摸点心吃的人。
看着公主这般可爱生动的模样,他道:“好,我答应你。”
我都是为你好呀,惠宁看着祁骁离去的身影,不枉她说自己身弱演了一出,成功让祁骁什么都没怀疑地吃了大半的药膳。
她回到内殿,立刻吩咐道:“叫人去做盘樱桃肉来,我还要乌梅饮和酥山。”
泼黛和挼蓝抿嘴一笑,去吩咐厨房做公主真正的午膳了。
到了傍晚时分,惠宁正在殿前的廊道上欣赏夕阳西下的壮丽光景,听到祁骁来了的通报,笑着向他看去。
和白日里相比,他换了一身玄色衣裳,脸颊鬓边像是沾染了些微水汽。
“你沐浴过了吗?”惠宁随口问道。
祁骁笑道:“我下午出去跑马了。”
他也不知怎的,好像身上格外热,也格外有精神,亟需做些什么发泄精力。
他看着公主襦裙上方光洁雪白的肩颈,目光一暗。
“原来如此,”惠宁道,“快来用晚膳吧。”
她似乎是怕祁骁会立刻就走,挽住了祁骁的手臂向内殿走去,
祁骁脚步一顿,才跟上惠宁。
从她下山后的时日,只有她住在祁家的时日,才对他如此热情。
可他又隐约觉得,这和前次不一样。
像是更加依赖他,想和他在一起。
不等他想明白,二人已经走到了桌旁。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虽然还是清淡,但没了那奇奇怪怪的药膳。
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不愿意陪公主吃那些并不美味的东西,而是他怀疑自己下午格外精神就是吃了滋补的东西。
他正值青年,体格精壮强健,完全不需要再补。
一顿饭两人依旧挨着坐,有说有笑地吃完了。
快吃完的时候,泼黛端上两碗药膳汤,静静地退到一边。
惠宁道:“你快喝吧!”
“你的药膳,你怎么不喝?”
他看着都没有提起勺子的公主,好笑道。
“太烫了,我喝不下去。”
闻言,祁骁拿过公主那碗药膳,用勺子慢慢舀动降下热意。
看这颜色,估摸就不会好喝。
婢子管不住她,大夫也不在跟前,指不定他一走,公主就不喝了。
这样下去,她哪里能补到什么?
祁骁颇有耐心地舀到可以入口的温度,推到公主面前,道:“我陪你一道喝。”
惠宁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低低哀嚎一声。
她原本打算祁骁喝完就让他走,她自己一口都不喝的。
她身体康健,又不是祁骁需要滋补,怎么就要喝这黑乎乎的药膳补汤了呢?
但看着祁骁细致的动作,她心里一软,他是以为她体弱需要补
看在祁骁关心她愿意“陪着她”的份上,惠宁没有再找其他理由,一口喝了。
祁骁也喝了干干净净。
长此以往,他一定会好的。
但这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效果吧,就算好了,她也分不清自己愿不愿意立刻去察觉他是否有异样
惠宁脸色微红,送走了祁骁。
她今日陪祁骁用了清淡的,虽饱了,但嘴上还有些不满足,额外又吃了一些。
惠宁在披香殿附近散步许久,天色渐渐黑透,她沐浴更衣,躺在床榻上。
这一日她心情起起落落,又散步许久,惠宁原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这夜里好似突然热了起来。
真是奇怪,行宫坐落在山里,到了夜晚连冰盆都不需要用,很是凉快惬意。
惠宁叫婢子取了冰盆,又觉得很冷。
这热意好像是她身体里传出来的,源源不断。
惠宁解开了衣襟,不一会儿就将寝衣褪去,身上只留了一件薄薄的抹胸。
饶是如此,她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一定是两顿药膳的功劳了。
她是女人尚且反应这么大,那对症下药的祁骁呢?
他肯定没有同等的反应吧?
惠宁双手合十,祈愿今日的药膳会对祁骁起效果,哪怕只有一点点
渐渐,惠宁也就睡着了。
另一边祁骁才从净房出来,今日用完晚膳,那精力充沛的感觉又来了,正好李选等人来寻,他和他们一起去练了许久的剑术,勉强发泄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身上如有一股热意在他的体内流动。
闭上眼睛,就是公主。
她喝药膳时皱巴巴的小脸,无比可爱;她撒娇要他必须陪着她一起吃时清脆的语调;她坐在他身边,药膳味都遮挡不住的幽香;还有她紧紧挽着他手臂时,不经意贴上来的柔软
身上最炽热的热源仿佛要冲破寝裤的束缚,支成硕大的一团。
他再也躺不住了,跳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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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推推朋友的文,很有古韵哦!
《阿姊》作者:旧词新调
年下‖替身上位‖先婚后爱‖女非男C
外热内冷的成熟姐×纯情但进攻性极强的弟
【本文文案】
陈植登门求婚的时候,说了很多理由,但只有一条。
“阿姊,这世间不会有比我更像三哥的人了。”
郑观音看着那张肖似亡夫的脸,有些恍惚。
为了父亲,即使顶着二嫁亡夫弟弟名头,她也同意了。
郑观音安慰自己,只是契约婚姻罢了。待到父亲的冤屈洗清,一切就结束了。
可陈植从没想过和离,从再遇,到成婚,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他说:“我是三哥留给你的遗物,你这么爱三哥,为什么不爱我呢?为什么要离开呢?”
郑观音此时才惊觉,她主动走进了陈植的圈套。
可是逃不掉了。
褪去温润伪装的陈植将她压着,迫使她抬头与亡夫的墓相对。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也该尽一尽夫妻义务吧。抬起脸,让三哥好好看看我们是何等恩爱。”
郑观音说:“我会恨你的。”
陈植置若罔闻,笑眯眯继续:“我想我们之间不会只有怨恨的,别想和离,别想离开我。”
第40章
翌日一早, 一个小内监进了祁骁的厢房洒扫。
日光明亮,驸马站在床榻前整理衣裳,背对着他, 身子一如既往地笔挺。
只是这房里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
他一时看不出来,轻轻摇了摇头, 提着洒扫的事物进了净房。
一进去,他就一阵错愕, 净房里比平时潮湿不少,含着些微水汽,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腻腻的气味, 很是古怪,却也没有任何痕迹。
是驸马昨日在净房里打翻过东西, 又自己收拾了一番吗?
内监很是茫然, 完全猜不出驸马昨夜做了什么, 也不能去问,老老实实地开始打扫。
他洒扫了一会儿, 留意到内里有几件女子的衣裳。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些衣裳都是一看就非常名贵, 也非常轻薄, 一看就是女人贴身穿的
驸马的净房里怎么会有女子衣裳
不等他去碰,祁骁出现在净房, 沉声道:“这衣裳你不用管了。”
他语调里有几分不自在。
内监连忙应是, 祁骁大步走了进来, 轻轻捡起几件衣裳,正要离开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你去披香殿传话,我今日有事, 中午不能去和公主一道用午膳了。”
闻言,内监瞥了眼驸马,和往日里神采奕奕的英俊青年不同,他面上有着明显的困顿,像是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内监应了一声,匆匆向披香殿赶去。
祁骁手上确实还有陆二命案的一些后续需要处置,以及他原有的公事。
忙碌一上午,祁骁和几个相熟的友人正要一道去用膳,一个身着宫装的婢子来了,恭敬道:“驸马,公主殿下知道您有事不能过去,特意叮嘱奴婢给您送膳来。”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大监,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看起来沉甸甸的。
祁骁微微错愕,伸手接过。
他周围的人也都愣了一瞬,有人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小子的命也大好了吧,公主居然还给你送膳来!”
“就是,叫你和我们吃一样的膳食难不成还委屈你了?”
“快给我们瞧瞧,公主给你备了什么佳肴?”
“公主对你这般好!我怎就一次都没收到过我夫人送的膳食?”
众人一声声起哄着,有的语带惊讶,有的不免酸溜溜。
更多的,都是羡慕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居然对祁骁这般温柔贴心。
祁骁唇角情不自禁上扬。
他又扫了一眼食盒。
要是被人看到公主特意给他送进补的膳食
绝对会被这些人误会是他体虚的。
他道:“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自去吧,我回房了。”
说着,他摆摆手,在一阵笑骂中大步离开了。
他的好友李选跟上,二人到了厢房后,李选伸手就要去打开食盒。
祁骁敏捷地将食盒提到另一侧。
李选的手悬在空中,懵了一瞬后嚷道:“你真小气!我又不是要吃殿下给你备的膳食,不过想看看。”
他并不是纠缠的性子,又笑道:“你和殿下如今是和好了吧,前阵子我遇到了殿下,她对我也特别好。”
“对你好?”祁骁反问道。
得了公主殿下的客气相待,李选想起来就喜滋滋的,“是啊,殿下还说多谢我给她指路呢。”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在宫中大宴那一日啊,殿下她亲自来寻你,我恰好遇上了她,”李选嘿嘿一笑,“殿下真的对我说多谢了。”
“不过我也清楚,我是没这个面子叫殿下搭理我的,还不是因着我和你关系好,才和我客套”
李选说了几句,又想看公主究竟送了什么龙肝凤髓来,但祁骁态度坚定地不给他看,只好走了。
祁骁没有急着打开食盒。
公主对祁家人一直都给足颜面,尽管不十分亲近,可她都会依着他的称谓喊人,也会跟着他一起管老头叫爹。
但他没有想到公主对他朋友也这般客气。
甚至明显到李选都觉得是看在他这个驸马的面子上。
甚至那还是他们不欢而散,互不搭理之后。
这何尝不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颜面?
祁骁心中一软。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原来公主就默默地在关切他。
再看看这个食盒,他不由好笑。
公主到底是多抗拒吃药膳,才定要他相陪?
不过,也只能是他陪着。
打开漆木盖子,入目所及,就是一大碗飘满枸杞的羊肉汤。
今日至少没有怪味了,汤色也正常。
祁骁暂时松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惠宁看着走进内殿的祁骁,笑着迎了上去。
她亲密地挽住祁骁的手臂,问道:“我中午送去的膳食,你有没有吃光?”
祁骁答道:“我吃完了。”
惠宁试探:“那你感觉如何?”
他坦诚道:“比昨日的好吃,不过有些影响公事。”
他没想到这看起来没有药草的一顿午膳,还是让他浑身充满燥意,不得不在净房里消磨许久,才能如常去处置公事。
两人之前分开大久,他如今不好意思和公主说自己这反应,脸色微红。
“那你晚上应该无事了吧?”
“无事。”
原本惠宁是打算让挼蓝去盯着祁骁用完午膳的,又怕他生疑。
她更怕祁骁不在她面前就不吃了,一直看着他的面色等着他的回答。
见他像是脸红,她忍不住偷笑一声,又正经起来。
没什么好笑的,多吃几日一定能恢复的!
惠宁心内高兴,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掌。
她一动,带着祁骁更贴近她。
祁骁的手臂飞快压到了一团柔软,浑身一僵,接着,有一处不由自主般,想要在眼前人身上昭示存在。
换做平常,他和公主夫妻好几年,根本不会因为这样的接触就大有反应。
换做以前,他也不需要在公主面前忍耐、隐瞒什么。
祁骁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走路的姿势,挪到了桌旁。
桌上摆着一盘鹿肉,还有几碟清淡的膳食。
祁骁微微挑眉。
他在和公主成婚之前没有过别的女子,却也听军汉提起过男女之事。那时他年纪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听了就忘,如今看到鹿肉,又想了起来。
鹿肉鹿血似乎都能治疗男子阳虚。
公主一个女子,吃鹿肉也有益处吗?
他盯着鹿肉若有所思的模样,惠宁径直夹了一块到他的碗中。
她催促道:“快吃吧。”
祁骁顿了一顿,慢慢离凑在他身边的公主远了一些,应道:“好。”
惠宁满意一笑。
她半边身子都和祁骁离得极近,肩膀伏在他的手臂上。
仿佛只要一转过头,就能噙住她的嘴唇。
祁骁腰腹发紧,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自己的手臂。
他不敢让公主再给他夹菜,埋头苦吃起桌上道道清淡滋补的菜肴,一边吃,一边心内叫自己快些平复下来
一顿饭下来,他鬓边己有了汗意。
幸而在他的拼命克制下,他的衣袍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祁骁和公主道别,走出内殿后掏出手帕擦了擦微汗的脸颊。
他问送他出来的婢子,道:“公主昨日睡得可好?”
泼黛一惊,飞快思索片刻后答道:“殿下睡得很好。”
“这段时日,公主可有其他的不适?”祁骁还是有些不解。
公主的食补似乎大猛了
泼黛道:“殿下只是体弱,郑大夫说公主吃上一段时日的药膳就好了。”
祁骁颔首,没有再多问什么,走了。
泼黛松了一口气,连忙进殿向公主回禀。
惠宁懒洋洋地半躺在软榻上,吃着几碟香喷喷的炙肉鱼虾,闻言蹙了蹙眉。
“我还在高兴他今日自己就吃了这么多呢”她嘀咕道,“不会是看出我没病,怀疑我是给他准备的吧?”
惠宁顿了顿,道:“算了,就算他怀疑了,今日也吃了。”
泼黛道:“殿下放下,驸马应该只是担心公主的身子。”
惠宁点头,她也不指望祁骁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只要他能老老实实吃下这些大补之物就是了。
她用完加餐,照例散步消食许久。
到了夜里,又是浑身发热睡不着。
惠宁躺在床上,泼黛在一旁给她扇风,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她仔细一回想,今日中午祁骁不来,她自然不会独自吃滋补男人体虚的膳食,白日里无事,到了用完晚膳后,身上渐渐有了燥意,又在散步时消弭许多。
现在,又热得睡不着。
可她也不能这个时辰下床去踱步吧!
惠宁口干舌燥,自言自语般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他要是再不好,她就要不好了,迟早成为第一个活活将自己热死的公主。
泼黛欲言又止。
她觉得驸马应该很快就会好的。
毕竟那可是驸马自己喝药和公主这儿食补的双管齐下。
而且,在公主驸马感情好的时候,虽然经常不要她们在房里伺候,但屋内的动静总是能传出来些许。
她听到过公主娇弱的声音,还有床榻摇晃的声响
至于床铺,她们都不好意思在屋内仔细整理,都是命人卷起拿出去后直接洗了。
驸马之前的底子肯定是很康健的。
泼黛还未成婚,耻于再想下去,看着公主睡不好的模样,心疼道:“殿下,不然您之后都给驸马送去药膳?您自己就不吃了。”
惠宁鬓发微汗,喃喃道:“明日午膳给他送去,晚膳请他过来”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道:“我要留下他,试试他有没有好转!”
不然,她真的吃不消了。
她的脊背上也出了细细一层汗,惠宁受不了这样睡去,又去净房里沐浴了一番。
如此折腾,她总算有了些倦意,又翻来覆去一阵子,渐渐睡着了。
翌日一早,她又开始思索此事。
惠宁想好了要试试祁骁,却又不懂该怎么做。
以前她哪里需要去“勾引”他啊!
她是不是还不能做的大明显?这样的话即使祁骁无动于衷,也不至于叫她和他都尴尬万分
惠宁叹了口气。
她看了一日的话本传奇,认真学习其中通常会被封禁的内容。
看的越多,心里越是有些忐忑。
白日里她命人给祁骁送了滋补的午膳,又派人去传话,让他晚上晚一些再来-
祁骁踏入内殿的时候,吃了一惊。
殿内光影朦胧,只有几盏烛灯燃着。
绮窗开了一半,吹动殿内珠帘玉幕,泠泠作响微微摇动,无端添了几分旖旎。
公主坐在桌边,发髻上什么珠宝都没有,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牡丹。除了她,殿内一个人影都无。
见她如此,祁骁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压着隐隐的头晕,大步走了过去。
他问:“殿下你怎的了,怎如此打扮?”
惠宁抚了抚鬓边鲜妍的花,笑道:“天色不早了,我打算一会儿就睡了,先将首饰都拆了。”
灯下看美人,人比花娇。
祁骁呼吸一滞,移开了目光,道:“原来如此。”
“你快吃吧。”惠宁给他夹菜。
昨夜祁骁又是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公主送来的午膳他也不敢再吃了,至于这散着淡淡药味的晚膳
祁骁道:“殿下,你让我晚些来,我实在大饿了,己经吃了一些。”
惠宁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气馁,夹起一块山药递到他的唇边,柔声道:“多少再吃点吧。”
她明亮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轻咬了下红润饱满的唇。
他没有动,惠宁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握住他的手,道:“你吃呀!”
祁骁盯着她,将唇边的山药吃了。
自始至终,他都定定地看着她。
惠宁莫名有种错觉,好像祁骁咬住的不是筷子,而是她的手指,吞下的也不是白白的山药,而是她。
她脸上一热,又接连给他喂了好几口药膳,才放下手。
惠宁心里暗暗犯难,她只有两个人甜甜蜜蜜缠绵的记忆,是无比自然,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也不要说什么。
说,她是说不出口的,也不想大明显。
惠宁回忆了一下白日看的故事,向祁骁身上靠去。
他伸出双臂,揽住了她柔软的身子。
惠宁心跳如擂,情不自禁又咬了咬唇,看向祁骁。
她的目光像是含了一汪春水。
祁骁脑内的一根弦彻底断了。
这三日他都克制着本能的燥热,如今再也无法压抑对眼前人喷薄的渴望。
他将惠宁搂得更紧了,铁一般有力的臂膀牢牢禁锢着她。
她鬓边的牡丹花蕊蹭到了祁骁的嘴唇,柔嫩幽香。
他抱着她起身,大步向床榻前走去。
——————————
作者有话说:
为了写这几章,我搜了男的养胃该吃啥,于是我现在打开啥平台都给我推该怎么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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