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惠宁和他密不可分地贴着, 整个人快被祁骁揉入他的体内。
几乎是瞬间,她就感到了祁骁强烈的反应。
这么说,他应该是好了?
但是在临淮王府住的那一日, 她也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祁骁是正常的,是不是还要再继续下去, 才能彻底弄明白他有没有恢复一些
夜风吹动道道纱帐,也吹动几盏燃烧的灯烛, 火光轻轻跳跃,朦朦胧胧。
思索间,她已经被祁骁放在了枕上。
娇美的脸颊泛粉泛晕, 浓密青丝梳就的发髻松散,鬓边鲜妍的牡丹搭在耳上要掉不掉, 半眯的眼里含着一汪水, 美得勾魂摄魄。
祁骁三两下脱了自己的衣裳, 块垒分明的腰腹肌肉上有几道淡淡的伤痕,健壮的左手臂上添了一道新伤。
惠宁抬起手, 指尖拂过略显狰狞的伤疤, 又落到了他的腰上。
若有若无轻柔的触碰如羽毛拂过, 祁骁的呼吸愈发粗重, 炽热的吻密密麻麻落在惠宁的脸颊,双唇上。
他蛮横的吻里甚至带了几分不管不顾的凶狠, 惠宁呜呜两声, 唇舌被粗狂吮吸, 被他攫取住了呼吸。她鬓边的簪花压在二人的脸颊之间,流出猩红的汁水,丝丝缕缕染在了她和他缠绵的唇舌里
微弱的烛光映出纱帐内交缠的两道人影。
祁骁眼眸发红,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扯开她的衣裳。
她衣襟凌乱松散, 不一会儿身上只有腰间缠着一件薄薄的小衣,青丝垂在身前,肤光胜雪。
看着眼前粉白的一团,祁骁阵阵发热,仿佛有什么在他连日没有睡好的大脑里剧烈跳动着,让他头更加晕眩。
气血上涌,他眼前一黑,倒在了一旁。
昏昏沉沉中,祁骁隐约听到公主连着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又高声喊人进来。
不一会儿,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女人说话声响起,还有公主低低的两声抽泣和发颤的声音。
他咬了咬牙,又是震惊,又是无以复加的羞耻,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想要坐起来。
“你别动!”
他看到公主已经穿好了衣裳,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祁骁,你刚刚还流了鼻血,你先别动”惠宁柔声道,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尽管她的心绪已平复下来,但看着躺在榻上的祁骁,说话仍是有些语无伦次,“怪我,都怪我给你吃的那些,那些药膳应该是和你自己吃的药冲撞了。”
一双盈盈美目看着他,写满了懊恼。
祁骁怔了怔,问道:“药膳是你准备给我吃的?”
惠宁怎么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想,直接说是给你治疗隐疾的,你心里会难受,只好说是我身子弱需要滋补”
祁骁脸色微沉,疑惑地挑了挑眉。
他问道:“什么隐疾?”
惠宁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就那种你们男人都很忌讳的隐疾”
想起他这两日吃的药膳和通身发热的反常,祁骁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额头青筋直跳:“你从哪里听来的我有隐——”
不等他说完,泼黛就领着行色匆匆的郑大夫进来了,道:“殿下,驸马,郑大夫来了。”
“你快给他瞧瞧!”
惠宁从榻上站了起来,让出祁骁身边的位置,又不由分说地从锦被下抽出祁骁的手。
郑大夫听闻驸马方才晕厥,也顾不上行礼,放下药箱就给驸马把脉。
她很快就判断道:“殿下,驸马,是驸马最近的饮食和驸马吃的药两两相撞,才会血气不畅,昏了过去。”
可是这不应该啊。
按照驸马的脉象和那残余的药渣,驸马身患隐疾,吃些滋补之物怎么也不会药效相撞,而是相得益彰,大有进益才对。
更不会突然昏迷。
郑大夫开口道:“驸马,敢问您自己服用的药方里具体有哪些药材?”
祁骁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了惠宁一眼,其余人都识趣地避让开。
惠宁有些不解地垂下脸,凑到祁骁的脸颊边。
“可以告诉郑大夫吗?”祁骁轻声问道,“你相信她吗?”
郑大夫已经替她保守许久失忆的秘密,惠宁点头,也低声道:“郑大夫是值得信任的,你尽管告诉她就是了。”
祁骁这才开了口,将一味味药材报了出来。
这方子并不常见,郑大夫在一旁琢磨片刻,脸上渐渐透出一股震惊,还有说不出的凝重。
惠宁急切道:“郑大夫,这到底是什么方子,是不是相冲了?”
“这方子是”郑大夫正要回答,注意到驸马脸色大变,漆黑的眼珠沉沉,肃然地看着她,极有压迫感,她心念一转,没有直说,“做什么用的,公主并不知道吗?”
惠宁见祁骁和郑大夫的神色都不对劲,只觉说不定有什么大问题,愈发担心地追问道:“到底是治什么病的,郑大夫你快说呀!”
祁骁已恢复一贯的表情,率先开口道:“是我疗愈旧伤用的,和隐疾并不相干。”
“驸马确实没有隐疾。”郑大夫斟酌片刻后,用肯定的语气道。
“原来如此。”
惠宁松了一口气,让其余人都先退下。
“对不住啊祁骁,”她重新坐在他身边,语气里含着歉疚和一丝羞赧,“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好了。”
“你的头还晕吗?”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晕了。”
祁骁简短地回答,他面色平静,定定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容。
公主怎么会问郑大夫那是什么药方?
即使她不记得具体药材,也清楚他在喝什么药才对。
成婚四个多月后的一日,公主的一位堂嫂难产,生了整整一日才生下一个虚弱的孩子,而后便昏了过去。
公主去探望,回府的路上,约摸是没怎么吃东西,又闻了血腥味,她在马车上吐了。
祁骁立刻传了太医,等回了公主府,太医给公主把脉说公主无事,只是需要静养两日。
他又问太医,公主的年纪是不是不利于生子。
闻言,公主有些哆嗦,她今日听了半日凄厉的尖叫,又看着仆婢端出一盆盆血水,实在吓得不轻。
太医说自然,虽然公主身子康健,但最好还是等公主年纪更长一些再生育。
她和他之前都没有细想过孩子的事,听了太医的话都觉得运气好,之前四个月礼如此频繁的欢.好都没有怀孕,只是以后要怎么办呢
他不想让公主服药伤身,想到偶然听过的男子服用的避子药方,提出他去悄悄打听,以后悄悄服用。
两人都明白这事情绝不能让长辈知道,最好,也别叫任何人知道此事。
他服避子药的事,只有他和公主知晓。
她为什么要在郑大夫面前装不知道?
还是她真的不记得了?
可这般大的事,她怎么会忘记,祁骁目光紧紧盯着惠宁关切的脸。
“你为何会觉得我有隐疾?”
惠宁有些不好意思,纤长的眼睫眨了眨,开口解释了一番是怎么怀疑自己一直没有孩子的。
“我身体康健,就想着是不是你有什么问题,”她小声道,“我让郑大夫给你把脉,她说你身子不利于生育,然后我又拿了你的药渣,像是治疗隐疾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
惠宁咬咬唇,“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这事我说了怕你难堪——当然,我现在知道是误会一场了,你什么毛病都没有。”
有一瞬 ,祁骁的脑袋比昏过去前还疼。
这下,祁骁可以确认公主真的不记得两人曾经商量过避子的事了。
可是,她明明还记得两人在圣旨正式赐婚前,他曾经说过不愿意尚公主的事。
平日里她的行径
一想到此,祁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惠宁小声道。
他定定地看着她,道:“好。”
祁骁思绪乱纷纷的,坐了起来,惠宁连忙伸手扶住他,让他半倚在自己柔软的身上。
他忽而绽出一个笑,道:“殿下,你还记不记得?”
看他笑了,惠宁心里松了一口气,搞出这样的事,她实在尴尬得要命。
可下一瞬,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故作镇定地问道:“记得什么?”
“有一回我出远门,回来后就生了一场病,你还特意去寺里为我点灯祈福,请菩萨保佑我快些好起来。”
惠宁一怔,飞快想起她在她常看的话本里看到过祁骁出远门前给她的留言,原来他回来后还生了病啊!
她展颜一笑,更紧密地搂住祁骁,道:“当然记得啦!”
祁骁的心愈发向下沉。
和公主成婚后,他从没有生过病,更别说有公主为他祈福的事。
她却是神情一滞后,应下了此事。
祁骁心内疑窦横生,人往后退去,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要不,你就留下来吧”惠宁有些别扭道,“若是你还有不舒服,我也可以陪你,照顾你。”
他微笑道:“你今日也累了,好好歇息吧,我再去找郑大夫看看我喝的药方能否再改进一番。”
“不用传她过来了,免得打扰你休息。”祁骁又道。
他说话声音很温和,惠宁听着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大约是他有些生气和尴尬吧惠宁瞥了他一眼,也是,他真的留下了,她也不知道这一晚她还能和他说什么。
“好,那你去吧。”
祁骁颔首,穿好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大步离开了。
公主如此信任郑大夫,日常求医问药都是经由郑大夫之手。
那她说不定还知道些别的。
到了郑大夫的厢房后,祁骁随口寒暄了两句,就道:“郑大夫,公主这般器重你,也一定让你瞧过她忘事的毛病。”
郑大夫微微错愕,她知道除了公主本人,只有她和公主两个贴身婢子知道此事,转念一想,驸马是公主的丈夫,听说二人最近和好了,胜似新婚,公主告诉了他也不稀奇。
“是,只是我才疏学浅,还未有给公主疗愈的法子。”
“这忘事的病症,可是年数越长,越是难以治疗?”祁骁面不改色,继续道,“我很担心,公主忘了好几年的事,是否日后很难再想起来?”
郑大夫忙道:“驸马放心,我看医书上的失忆病例,还有人将出生后四十多年的事全都忘了后又想起来了,公主只是忘了成婚三月后的事,定能恢复记忆的。”
祁骁脸上闪过一丝冷峻之色。
五年,她忘了整整五年。
他又道:“你既然在看医书,可有办法尽快治好?”
驸马面色严肃,郑大夫颇感压力,连忙说了好几句会尽力的话。
祁骁点头,郑大夫微微舒了一口气。
她也确实日日都在想公主失忆的事,对相关医书和公主失忆的光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瞥她一眼,道:“公主平日里虽不怎么提起,心里很记挂着的,生怕遗忘的时间久了,再也想不起来了——对了,你方才说的例子是失忆多久后想起来的,比如今的公主长还是短?”
郑大夫最初的警惕已经打消,闻言正色道:“驸马,那人是半年后想起来的,而公主是四月十二失忆的,如今只三个多月,不过,这人和人为何失忆不同,恢复的”
祁骁咬牙,手掌不自觉地攥紧。
四月十二,不正是他去洛山找她的那一日吗?
第42章
郑大夫渐渐停了给祁骁解释的话, 厢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祁骁都没有再开口,英挺的脸颊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出几分锐利, 极有压迫感。
郑大夫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为何驸马不说话了, 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仿佛正凝神思索着什么。
许是在担心公主失忆的病症吧。
虽说并不影响公主的日常生活,但人好端端少了五年的记忆,公主和身边人总会心里急切。
片刻后, 祁骁似是赞同地点点头,“郑大夫说的不错, 每个人缘何会失忆不同, 不知公主失忆的缘故在医书上可有旧例?”
郑大夫不疑有他, 认真回答道:“失忆多是头撞击受伤,或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像公主这般不慎嗑到香案, 也有类似的治好恢复的先例。”
她说完, 祁骁又像是陷入了一片沉思中。
郑大夫宽慰道:“驸马安心, 公主除了失忆的病症,身子康健, 头上也没有外伤, 总有一日能想起来的。”
祁骁回过神, “唔”了声.
他道:“今日公主寝殿里发生的事”
郑大夫长久出入内廷行医,一听祁骁开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驸马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祁骁瞥她一眼, 又道:“我来找你询问公主病情的事,也不必回禀公主了,免得她想起失忆就不悦。”
“是,是。”郑大夫连连点头,贵人之间的私事,她也不会去主动掺和的。
祁骁没有再多言,转身走了。
天色还没有黑透,远处一片连绵的珠宫贝阙里闪烁着宫灯,时不时传来乐声欢笑声。
一弯明月浮在宫阙上,在宫灯映照下有些黯淡,洒下朦朦胧胧的银晖。
祁骁走在回卧房的路上,面沉如水。
道旁花木的影子幢幢,偶尔有宫人提着灯路过他身边。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公主是失忆了,是将他们成婚三个月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忘了。
偏偏她失忆的,又是他们约定好见面的那一日。
所以那天晚上,她才会闭口不提她信里所说的事,一直在说她累了,要改日再说。
也是在那一晚,他发现她的神态有些不同了。
不再是冷冰冰让人难以接近,而是回到了她和他感情好时,她不自觉会有许多小表情
那时,他有些疑惑,还有过一瞬喜悦。
可原来她只是不记得了,而不是改变主意。
怪不得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他下山去父亲的寿宴,她忘了为何要住到洛山,以她十六岁时的性子,一定不会再在冷清的山里住下去。
这几个月里更多和她相处的光景,相继浮在了他的脑海中。
在寿宴正式开始前,她坐在花厅里见到他抱着侄孙阿云进来后,突然站了起来大喊他的名字,之后还主动抱了阿云,送了他一朵牡丹。
他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日他就疑惑过公主的过分热情。
是她不记得阿云是谁了,看他领着孩子进来,一开始当成了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祁骁抿了抿唇。
她醉后曾经喃喃地说她都不记得了,他以为是公主醉得不清醒了,没想到竟是酒后吐真言
她主动想牵他的手,让他给她推秋千,主动来他的卧房指点装潢,以为他在外有了秘密就亲自到街巷里去寻他,还有她说的明白了他的心意与他和好,又莫名翻脸
公主她到底明白了什么,又为什么不认了?
他曾经认定的那些公主嘴硬开不了口直说想要和好,只能做些别的事让他陪着她,主动来寻他的行径,都是因为她不记得了。
祁骁忽然笑了一声。
从洛山的那一晚开始,她所有对他的好,都仅仅是因为她失忆了。
他还一心以为是公主回心转意,又喜欢上了他,想要和他重新一道生活。
昨日李选还一本正经地说公主看在他的面上,对他的友人都客气相待,这也是因着她的失忆吧?
还有在山洞里她坐在他的怀中互相依偎,她日日都陪着他一起查案,吃药膳一定要拉着他“同甘共苦”
祁骁的思绪越来越乱。
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在一起,他真的以为她和他很快就能回到从前的甜蜜
她却一直都瞒着他这样的大事!
郑大夫对她如何失忆都清清楚楚,她却始终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在她眼里,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她记得的时光里,他有做过什么得罪她让她不信任的事吗?
祁骁神色阴沉,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里。
月色如一层浅淡的霜,铺在他的床榻前。
他纷乱的思绪里又不知不觉飘到了洛山的那一晚。
她失忆的那一晚。
公主在说累了之后,其实许久都没有睡着。
他仿佛都能看见她闭着眼睛,眼睫轻眨,不想也不敢再和他说话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很慌乱吧,或许还有些害怕,不知道和他之间到底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公主为何要和他分居,她那两个贴身婢子也未必知道。
骤然发现自己忘了过去五年的事,又和驸马分居独自住在洛山里,两个婢子还说不清楚为何,或是说了他和她感情变得冷淡不睦
仔细一想,她没有如实告诉他失忆的事,也情有可原
他怎么还给她找起隐瞒的理由了?
他轻敲了下自己的额头。
现在好了,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分居了。
清凉的夜风透过半开的绮窗,吹得床帐簌簌作响。
祁骁大步上前关上了窗,闭了闭眼。
去揭穿也许只会让公主追究感情不睦的原因,他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翌日一早,祁骁洗漱过后,就听到有人敲门,一个女声喊道:“驸马,公主来了。”
他草草穿上衣裳,开了门。
天光已经凉了,门外站着公主和她的婢子,其中一人手上提着食盒。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默退到一旁,让公主一行人进来。
静谧中婢子摆好早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惠宁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祁骁,脸色微红。
她还有淡淡的羞惭和沮丧,对祁骁的歉疚里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羞耻。她一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好,一早,便想到来寻他。
“你放心吧,”惠宁终于开了口,“昨夜的事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一想到他竟然在公主的床榻上昏了过去,祁骁咬了咬牙,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惠宁见他有些尴尬,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旦想起,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捂住自己的头脸再也不出来。
但这事是她自己惹出来的,她也做不到完全当做没发生过。
惠宁指了指桌上的绿豆汤,道:“我问了郑大夫,你应该喝一些解毒的东西你快喝吧。”
这句她最近常说的话一出口,惠宁就咬了咬唇。
祁骁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微垂的眼睛。
惠宁道:“你放心喝吧,真的是没有放其他东西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了祁骁。
从她进来之后,祁骁就没有开过口,而是一直盯着她看。但是在他的神情目光里,也没有任何的恼怒。
他若是真的生了大气,那似乎还正常一些。
也许还在觉得丢人吧。
她不知该如何说,这时候应是多说多错,一味去提起或是道歉只会让他再次想起
惠宁沉默了下去。
他好像和她一样不自在。
天气渐渐有了凉意,温煦的阳光照出桌上,投下一片金红的光芒,给他漆黑的眼珠也染上一层琥珀的光芒。
他到底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她啊?
惠宁也没想到有一日,在她驸马的注视下,她竟然会觉得羞赧。
祁骁定定地看着惠宁,她脸颊透着酡红,眉头皱了又松,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估摸是在懊恼这几日的事吧。
她怎会在失忆里,阴差阳错误会他有隐疾呢?她倒是也不嫌弃,反而想着默默给他治好,试一试他有没有恢复
换做平常,他肯定会恼怒这不亚于污蔑的误会,但如今看着她正在发呆的小脸,他只觉得有些好笑。
等她想起来,一定会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祁骁唇角不自觉瞧了瞧,又想,她若是真想起来了,也许又会回到之前冷冷淡淡,总是面无表情,不愿意和他和任何人说话的模样
他对公主道:“殿下,你过来。”
惠宁一呆,见他目光沉沉,走过去的路上想到什么,连忙道:“祁骁,我已经知道你没有隐疾了,也相信你不会再再有什么意外的!反正我相信你,你不用想着现在就证明给我看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摆了摆手。
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她说话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被他一把拉在了他的腿上。
祁骁曲起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哎呦,你干嘛?”
她下意识地打了他一下。
祁骁摇头道:“算了。”
她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来的。
惠宁没觉得疼,揉了揉被他敲过的地方,狐疑道:“祁骁,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可换做任何一个人,肯定会都会和我想的一样啊!”
再说下去,又要扯到隐疾了,惠宁转了转眼珠,想起昨夜忘记问的事了,“你的旧伤很严重吗?”
她记得祁骁并没有旧疾,是在这几年里留下的吗?
祁骁一愣。
他根本没有严重旧伤,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怎么解释他还在喝药?
若编造一种病症,她会不会一定要再给他把脉?
祁骁有些恍惚。
明明失忆隐瞒的人是她,怎么变成了他要想办法圆谎?
第43章
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惠宁坐在祁骁的怀中, 垂下眼关切地看着他的脸,目光里隐约带了些催促。
“我”
在公主的注视下,祁骁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只是她急着要他回答,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将昨夜的话圆过去。
惠宁推了推他的手臂,催道:“你快说呀, 你到底是怎么了?若是严重,我多传几个太医给你瞧瞧!”
他自然不能让公主再找人给他把脉了, 祁骁立刻道:“不是什么大病,殿下不用担心。”
“真的?”
祁骁一笑:“我骗你做什么?而且,我有没有严重的旧伤, 殿下你心里一定清楚的。”
他慢吞吞地说出了最后的几个字。
“额”惠宁一怔,抬手扶了扶额头, 含糊地承认道, “是, 你的事我清楚的。”
她的手遮住明亮双眼,不自觉地咬了咬唇。是了, 祁骁有没有严重旧伤, 她作为他的枕边人, 肯定是知道的, 她的追问会不会让祁骁觉得不对劲?
可若不严重,祁骁为什么还要偷偷喝药呢
祁骁看着公主微微闪躲的模样, 心里又是中气, 又有些好笑。
他一说她理应清楚的事, 她就只能顺着他的话,含含糊糊应下她本来很是疑惑的事。
不敢问了,也不敢将话说得清晰明白。
她洁白的牙齿咬在饱满的唇珠上,压出一抹淡淡的发白的痕迹。
殊不知她的秘密, 就像是被她自己咬破一块点心一般,内里藏着的蜜馅全都流了出来。
一片安静中,祁骁定定地看着公主。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依着两人近日的相处,即使其中不知有多少误会,他们也完完全全可以重新中活在一起的。
他是如此感觉,公主一定也是。
只是等她想起来,也许又会在意曾令她执意要分居的念头,也许又会一句话都不愿多说地搬到洛山
祁骁吐出了一口气。
惠宁默默纠结了片刻,她不想被祁骁看出不对劲,但还是抵不过对他身体的关心。
她开口问道:“既然不严重,那你为什么要喝药?”
祁骁轻描淡写道:“是不严重,对旧伤的补药而已。”
闻言,惠宁有些怀疑地打量他。
她的目光掠过祁骁些许不自在的脸色,心里的不解更甚了。
按照祁骁的说法他旧伤不严重,泼黛挼蓝和她说过五年里发中的事祁骁并没有受过大伤,那他不应该现在都还需要喝补药,何况还要偷偷摸摸的
惠宁的思绪乱糟糟的,目光游移地在祁骁脸上打转,又想到了这段时日的误会,也许不是误会呢
她嘴唇动了动,一下子不知该怎么说。
公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祁骁微微挑眉。
“殿下,你想说什么?”
惠宁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如果,如果你真的你不妨就直接告诉我吧,以后慢慢补就是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祁骁凑过去听,闻言疑惑地抬头,正对上公主紧张担忧的眼睛。
他真的什么?
祁骁思忖了一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的脸立刻黑了,咬了咬牙。
她不是有婚后三个月的记忆吗?他哪里像是有隐疾的样子,她凭什么又在怀疑?
“真的没关系的,如果你有的话,我是说如果,你不要怕我嫌弃就不喝补药了,还是要对症下药才是——啊!”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一直盯着她看的祁骁往怀里拉。
动作间,她发髻上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撞击到了祁骁的下巴,飞快划过一道细微的红痕。
“你要做什么?”惠宁吃惊道。
祁骁径直捉住她的一只手,牵引着她往下摸去。
他咬牙切齿道:“你真觉得我有隐疾?”
惠宁的手被他牢牢捉住,挣脱不开,仿佛被烫到一般,脸上立刻酡红一片。
她又气又羞,喊道:“祁骁!”
祁骁盯着她,惠宁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捶了一下他的肩。
他的手仍是一动不动,她只好道:“好了好了你快松手!我现在真的相信你了”
祁骁哼了一声,松开了惠宁的手。
他一松开,惠宁就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匆匆向外走去。
“你快用早膳,一会儿和我出行宫游玩!”
半个时辰后,沃原广袤的山林中。
微风中含着丝丝缕缕的清凉,不远处枫树已染上了一抹金红,在日光下色影斑斓,风吹起惠宁纱帽上掉落的一枚黄叶,轻飘飘地吹远了。
惠宁斜睨了祁骁一眼。
他敢主动让她感受,自然不可能是身患隐疾还自卑了。
只是他也太不害臊了,一想起方才的事,惠宁的脸颊微微发热,说起来,他确实不可能有隐疾,不然他们后来应该过得不大亲密,怎么会让他脸皮比新婚时厚了那么多
树叶在风中风中簌簌作响,二人身后还跟着成群结队的仆婢和护卫,一时没有人说话。
惠宁又瞥了他一眼。
他们气氛有点像第一次相看的陌中男女,都有些不自在。
他不会是没有释怀前几日那桩误会吧
祁骁也时不时看惠宁一眼。
自从他得知了惠宁失忆的真相后,即使想好了暂且当做不知道,但一看到她心内就会忍不住纠结,盼着她能快些想起来两人彻底和好,又怕她真的想起来了
他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忍不住一直在想身边人会有的种种反应。
两人安静地骑行了一会儿,穿梭过密林,眼前是河岸旁的一大片空地,一群披罗戴翠的年轻女郎也说说笑笑地从另一头骑马来了。
“丹阳!”惠宁卷起马鞭挥了挥,朝被众人簇拥在前头的妹妹招呼了一声。
“阿姐!”
丹阳欣喜地喊了一声,甩下一群纷纷下马向公主驸马行礼的女孩,催马几步到了惠宁身边。
她们姐妹俩并肩说话,祁骁自觉地落后了几步。
“阿姐,我本来还想请你一起的,挼蓝说你出去了,原来是和姐夫一道出来了,”丹阳笑吟吟道,“真巧我们又遇见了。”
惠宁也是展颜一笑:“真巧。”
两人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丹阳道:“对了,快到我的中辰了,以前都是母妃操办,这回我想要自己来。”
“这当然好了,”惠宁笑道,“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
“我真有一件事想问阿姐呢,三年前你过中辰请了不少诗人赋诗,我也想请,就是不知哪些是愿意当场作诗的,阿姐,你都请了谁呀?”
当时丹阳年纪还不大,记不太清了,索性问问姐姐。
“我想想啊”惠宁喃喃道,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事了,更别说具体的人名了。
虽说这事发中在三年前,但是一个都说不出来,也太奇怪了!她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忘性这么大?
惠宁琢磨着要不蒙两个她听说过的诗人名字,丹阳道:“阿姐你是不是也记不清了?哎,我当时在宫里听说时也没去记,等回头我再打听吧。”
惠宁有些心虚,她可是亲自在场经历的
幸好丹阳性子好,不会当面说她记性怎这般差劲。
“请了这些诗人来,是不是应该给人家一些打赏?文人傲气,直接给财物恐怕不悦,阿姐,你当时是怎么赏赐他们的?”丹阳又问。
惠宁更不清楚了,下意识地回头要找泼黛挼蓝,但这两个婢子骑术都很是一般,一个留在行宫里看着寝殿,一个则落在了好几人后。
她转头的动作间,祁骁已经快马到了她身边。
丹阳公主声音不大,可他听力一向不差,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开口道:“惠宁在宴上设置了赛诗会,赏赐是当做了彩头给出去的。”
“阿姐这个办法真好!”丹阳夸赞道。
祁骁又报了几个诗人的名字,道:“其余的我也记不清了,当时负责操办的是公主府女官,届时让她将名册找出来。”
惠宁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见祁骁对丹阳点头示意后又退到了一旁。
她微微一怔,觉得有些古怪。
她记得在遇到她和姐妹或是关系要好的女人说话时,祁骁从来不会过来插嘴的,都是退到一边等她说完。不仅从前是,在她失忆后遇到这般情况,他也都是如此。
方才不也是他先主动退后了?
论理,他不会觉得她忘了吧,或者说真忘了,在妹妹面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可是,惠宁蹙了蹙眉,他不仅替她回答,还主动解释了为什么她印象不深,好像中怕她在人面前答不上来以前的事,会引人笑话,或是怀疑
丹阳笑着对姐姐道:“姐夫倒是记得不少。”
少女清脆的声打断了惠宁的思绪,惠宁压下疑惑,和丹阳继续闲聊。
说了一会,丹阳识趣地不再打扰姐姐姐夫的同游,带着和她一块出来的年轻贵女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惠宁心里犹如有猫抓一般,纠结片刻,还是试探道:“你方才怎这么热心?”
祁骁一愣,看向公主。
四目相对的瞬间,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些微的探究,二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他方才解围的架势大约是太明显了。
祁骁有些无奈的好笑,怎么又变成了他要将事情圆过去?
他装出一副笑话她的模样,戳了戳惠宁的脸颊。
“还不是你记性太差了,说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哪有半天这么久”惠宁小声嘀咕道,但她也是真的有些心虚,不敢再说。
“再给你半天,你也说不上来吧?”祁骁好笑道,他不想让公主知道他已经对失忆知情的事,浅浅戏弄一句后,又给她不记得了找了个理由,“我就知道,这些小事你是不会费心去记的,你最近也没有睡好吧,一时半会儿是不是都没印象了?”
惠宁连连点头,道:“是,我最近一直都没有睡好。”
她岔开了话题,对着祁骁道:“你可是也没有睡好?眼下有点发青。”
祁骁下意识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不想再继续关于公主记性的话题,虽不知道他发青的脸会不会又让公主瞎怀疑一通,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前几日太热了。”
“是啊是啊”
惠宁接口道,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没有再说这事,心里却留下了淡淡的疑惑。
总觉得祁骁在妹妹面前帮她解围,私下里又像是主动给她为什么不记得了找补一般
看着神色一如往常的祁骁,惠宁又觉得自己应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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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现在变成驸马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知道了
第44章
一转眼, 就到了丹阳公主的生辰。
宴会设在揽月阁,连绵到了周遭几座亭台,席座错落, 假山旁乐工吹弹笙箫,雅乐靡靡。早熟的桂花已经开了, 在灰蓝昏暝的傍晚里如一阵香软的雾,轻忽忽地吹到人心里。
宾客如云, 衣香鬓影,四处都是年轻女郎清脆动听的笑声。
今日是来给公主贺寿,所有人都是盛装打扮, 惠宁也不例外。
她身穿一袭织金石榴红襦裙,高髻上一朵盛开的牡丹, 周身环佩叮当, 一条浅金色的纱帛垂在手臂上。
惠宁托腮, 看向不远处的丹阳,她正被一群风雅的文人墨客围着, 兴奋得小脸放光, 用力地拍了几下手掌。
惠宁跟着笑了起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在人群里寻找起来。
祁骁今日也来了, 在离她二三十步外的一座亭子里,身边一个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正挤眉弄眼地在对他说着什么, 他有些心不在焉, 低着头似乎在想事。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抬起了头。
亭子里已经悬挂起宫灯,明亮的灯烛在还没有黑透的天色显得里朦朦胧胧,照出祁骁一张英俊的脸。
他朝惠宁挑了挑眉。
惠宁扑哧一笑,坐在她身边的贵女也都凑了过来闲聊。
她笑着应了几句, 举起手里鲜红的酒,散着馥郁的果香。
惠宁正想饮,倏而想起失忆后她已经不小心醉过两次了,每次都和祁骁胡说八道了一通。
不能再喝了,惠宁放下的时候一不留神,酒盏磕到金碟,果酒尽数撒到了她的衣裳上。
“哎呀!”惠宁连忙起身。
“公主,你这是怎的了?”
王女乌月第一个留意到,周遭的人也都连声问她出何事了。
“无事,衣裳脏了我去更衣。”
惠宁笑道,泼黛挼蓝连忙用帕子给她擦了擦,随着她去安静的厢房更衣。她换了衣裳,婢子又用布巾给她擦干果酒黏腻的残痕。
这一片离宴会中心的揽月阁已有些距离了,一轮勾月藏在树梢后,惠宁脚步轻快地走在曲折回廊上,再一拐弯,就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微胖男子向她走来。
是有阵子没见的太子。
“阿妹!”
惠宁以前和太子的关系就称不上亲近,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人情往来,几乎没有私下见面
但像上回太子将责任推到她头上,还是第一回 。她没想到经历了上次的事,太子又能摆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亲热地招呼她。
惠宁不情不愿地开口:“见过阿兄。”
太子脸色微微僵硬,随即笑呵呵道:“升平,你怎么一个人在此?”
“我不小心弄脏了衣裳,来这里更衣。”她简短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太子仍是脸上带笑,“今日是丹阳生辰,真是没想到这么快二妹都到了出嫁的年纪。我还记得你十五岁过生辰的模样,当时父皇还赏赐了你一座别院,我那时愁坏了,不知该送你什么,才能让阿妹过好生辰”
惠宁蹙了蹙眉。
她莫名有种感觉,太子像是派人盯着她而后故意在这里等她说话。即使她没有打湿衣裳,估摸太子今日也会寻个机会找她。
听了几句太子回忆两人从前的“兄妹情深”,宛若无事发生过一般,惠宁实在心烦。
“我还记得阿妹你当时衣裳不小心勾破了——”
“阿兄,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太子话音一顿,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尴尬 ,看了惠宁的两个婢子一眼。
这下惠宁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朝泼黛挼蓝点点头,示意她们先退下。
“阿妹,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太子道,“实在是刘良娣私下里催我催得紧,她兄长也算我半个舅兄,我不免也操心他的前程。”
惠宁有些疑惑,她知道刘良娣是太子很宠爱的姬妾,好像有个兄长仗着这层裙带关系惹出过几次事端。
至于这人具体做了什么,如今又是什么前程,她实在是没兴致。
惠宁一头雾水,不知道太子和她说这些做什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两年前那件事确实是他不对”太子含糊地一句话带过,“他也是一心想要改正上进,才去朔方军中的。阿妹,我之前让你和临淮王说一声,若有机会就稍加提拔。只两年过去,他怎不升反降了?”
惠宁一怔。
是刘良娣之兄后来惹出了大事所以离开长安到了临淮王所掌军中,太子来找她帮忙说几句好话?
她会答应这种事?
惠宁的眉头不由蹙紧。
太子也是心烦意乱,临淮王为人谨慎,又相当圆滑,他若是直接去找,绝不会有好结果,指不定还会被皇帝知道,只能让升平借着驸马的关系,私下里当做亲戚之间的帮忙说上两句。
他又道:“哎,刘良娣就这一个亲人了,知道后成日里缠着我哭,我也没法子了。”
惠宁实在听不出她当时是何反应,但太子如今的意思很明显,是让她帮忙去说情。
还是试着问问祁骁吧,她总不能直接让太子说清楚究竟何事。
惠宁回过神,含含糊糊地又“嗯”了一声。
太子今日特意来堵,就是想知道惠宁究竟愿不愿意,能不能办,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
他这妹妹的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茫然,是她听说后的第一反应。
可又不是不知这事应该怎么做的迷糊。
而像是根本不知道有过这回事!
太子想起他打听过惠宁为何下山,有人说她在洛山居住时不小心磕到脑袋。他当时还暗笑惠宁矫揉造作,如此就又要下山,可再看她这记不清事的模样
他心里疑惑,面上却笑道:“罢了,阿妹,先不说这些事了。之前我请你帮着说上几句话后,你就和驸马大吵了一架,可是因为我的缘故?若是,阿妹你可千万不要提了,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过。”
惠宁很快便想到方才太子提过这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和祁骁为何争吵,她已经意外从霍阿翁那里得知了答案。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连太子都知道她和祁骁吵架。
估摸着她真的进宫找皇帝哭闹过
惠宁有些羞耻。
这事本就不关太子的事,她也不想让太子摆出一副为她好的体贴兄长模样。
她简短道:“不是。”
太子微胖的脸皱起,道:“那是因为什么?”
惠宁轻描淡写道:“闺阁私事,就不和阿兄说了。”
“你莫误会,”太子故作尴尬地笑了笑,“是我记得你们吵得很厉害,后来又和好了,最近刘良娣成日里和我闹,我便想问问驸马是怎么哄你的。”
惠宁不禁偏了偏头,看向太子。
他脸上带着笑,等她的回答。
太子请她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打听起她的私事了?
片刻,太子又道:“当时还有人赌你和驸马几时能和好,阿妹你可还记得谁赢得最多。”
“这等无聊小事,我早就忘了。”
“确实无聊,”太子哈哈笑道,“我看啊,驸马如何哄你的就不是小事了,阿妹,你就快说吧。”
惠宁心下一紧,太子连着问她还记不记得,这实在古怪!
若是被丹阳觉得自己记性不好,甚至被她发现了失忆的事,说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太子就不一样了。
是她太警惕了吗,还是太子真的察觉到了异样?
她隐约觉得太子是在试探她的记性,还有些不怀好意
若是平常,她可以随便应付两句。但太子像是已经怀疑了,她就不能敷衍了事了。
万一太子知道她和祁骁是如何和好的呢?她还不能胡扯,也不能表现出慌乱。
“殿下,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短暂的寂静,祁骁大步走来,到二人面前又给太子行礼:“见过太子。”
太子笑着示意免礼。
“可是升平迟迟没有回去,驸马出来找她了?是我正在和升平说以前的事呢,她像是不好意思了。”
闻言,祁骁看向惠宁,她的脸微微绷着。
要不要就此和祁骁一道走了?可若是就这样走了,也许太子还会想办法再试探她,或是不断打听她的异样。
惠宁挽住祁骁的手,道:“是阿兄在问我,两年前你和我大吵了一架,你是怎么哄我的。”
太子笑道:“我想着,向你们二人讨教些经验。”
祁骁道:“这些私事我们从没有没对外说过,不过既然是太子想知道”
他面露为难,低声道:“公主,你觉得能说吗?”
惠宁从听到祁骁说外人都不知情后就松了一口气。
既然太子不知,那她胡乱说什么都可以。即使有不对的,祁骁不会当面戳穿她,回头再糊弄糊弄他就是了。
她要自己说,打消太子的疑心。
正好祁骁还将话头抛给了她,惠宁装出一副有些羞涩的模样,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驸马私下里诚心诚意和我道了好几回歉,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惹我生气了,我也就原谅他了。”
说完,惠宁含笑看了祁骁一眼,他也正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又开口道:“驸马你正好也在,我方才还问升平是不是因为我请她帮忙说情,你们才会吵架。她说不是,我怕她是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实情!”
太子也一直很想弄清楚升平为何会和驸马大吵一架。
祁骁没听两人之前的对话,闻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太子板起了脸,道:“升平,你不会从没有提起过吧?”
惠宁强忍住想去看祁骁的下意识反应,生怕被太子看出不对。
她哪里记得有没有提起过!
不过一瞬,祁骁就严肃道:“太子殿下,我和公主之间从没有因为别人的事情吵架过,这您不用担心。”
“至于说情的事,公主一向是熟人的家常事会帮着说上两句,不熟悉的人或是事关朝政的,不会搭理。这点,我一向觉得公主应当是宗室典范。”
他说完,惠宁挽着他手臂的手不由紧了紧。
祁骁的话又让她清楚了。
她一定没有说过,当时也没有应下太子所托。
惠宁呼出一口气,正要回答时,抬眼瞥了祁骁一眼。
长廊上,他英英玉立,站在她的身边被她挽着手臂,仿佛所有恶意的试探都化解了,甚至像是给了她如何回答的方向一般
惠宁暂且压下这点古怪,道:“驸马说的不错,所以阿兄肯定也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没说,而且这事我实在是帮不上忙的。”
太子的目光在对面夫妇二人脸上来回打转。
升平能自然地说出两个人为何和好,祁骁也神情自若,没有一丝异样。
至于让升平帮着说情的事,这两人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好像从没有用权力帮衬过姻亲一般!
太子心里嫌恶,转而认定升平是不将他的事根本不当一回事,才会抛之脑后,即使他还特意解释了一番前情,她都想不起来!
她自己那点私事倒是记得清楚!
既然升平没有磕坏脑袋,太子没了再用话试探的心思,草草说了两句就大步走了。
惠宁也松开了挽着祁骁手臂的手。
等人走远,祁骁问:“太子想让你帮忙说情什么?”
惠宁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祁骁的唇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公主和他提过,只不过是骂太子姬妾的兄长厚颜无耻,凭什么觉得她会帮忙
不过太子应当没有察觉不对劲。
至于公主,他看了安静的公主一眼,事关别人,还是不逗她了。
惠宁将方才的对话仔细回想了一遍,叹了口气。
才失忆的时候,她也有过当面不认识听人的尴尬,也说不上当下时兴什么,但这些都是小事,她很容易糊弄过去。甚至别人还会看她的脸色,主动给她解围,转移话题哄她开心。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被人追着问记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也不知太子到底在想什么!
今夜她肯定是成功地圆了过去,还好祁骁来了。
想到此,祁骁那几句话用涌入了她的脑海中,惠宁不由蹙眉。
与上回和丹阳的闲聊不同,这回祁骁的语气非常正经,也非常仔细,甚至还说了什么“宗室典范”,这完全不像他的语气
他像是不动声色地在太子面前教她怎么回答。
他像是看出来了她根本说不上来,不想让她再被其他人看出来。
惠宁停下了脚步,深深地看向祁骁的脸。
第45章
祁骁可是发现了她失忆的事?
所以才会两次都帮着她说话, 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异样?
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祁骁低下脸,认真地看了惠宁片刻。
他蹙了蹙眉,道:“殿下, 你脸色很不好看。”
因着换过衣裳,她一侧的鬓发微微蓬乱, 只有凑近了才能注意到。往日里粉润的脸颊发白,明亮的眼仿佛僵住了, 听到了声音才转了转。
“可是大子还说了别的?”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惠宁心里乱糟糟的,摇了摇头道:“没有。”
她声音很轻,祁骁还是担心, 吩咐婢子道:“去和丹阳公主说一声,殿下身子不适, 我们先回去了。”
他又问惠宁要不要传轿辇, 惠宁摇摇头拒绝了, 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径上。
夜风里裹挟着些微凉意, 宫灯在树荫下泛着微弱的光。
祁骁想起他和公主过去也在暮色四合的行宫里走过无人的小路, 那时他们二人去后山游玩归来, 他背着公主回去。
不料那条一向无人行走的小径, 突然迎面出现了两个人。她执意要下来,他不肯放, 她只好将脸颊紧紧埋在他的肩上。等那两人走远了, 他笑话她将脸藏起来有何用, 他背上的女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公主愤愤地拧他的手臂,骂他不要脸。
他回嘴说若你的驸马是个脸皮薄的,早就被你说到跳河了
祁骁微微抿唇,瞥了神色怏怏的惠宁一眼, 她面色发白,也不知在想什么,但一定不会在想和他曾经的甜蜜。
道旁两侧的树上挂了绸带,在风中不断摇摆飞舞。
惠宁冷不丁地开口道:“方才我和大子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祁骁道:“我不看你,难道要看着大子吗?”
惠宁轻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是怕我胡说八道,所以才盯着我。”
“你尽管说就是,”他的声音不由也带了笑意,“你就算当着大子的面说我给你磕了十八个响头赔罪,我都不会反驳你的。”
“那你之后肯定会骂我,我才不会这样说呢!”
祁骁一顿,一时不知应该如何说。若他不知公主失忆,他一定会问清楚她为何胡言乱语,可若是他不知道,他也不会暗示公主说什么都可以
他什么都没有说,惠宁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三分确定。
除了她刚下山的那段时日,祁骁似乎在生她的气,对她很是冷淡。后来他们说话,都是你来我往,祁骁一定会接她的话。
可若是他已经知道了她失忆的事,他为什么要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呢?
惠宁实在想不通。
祁骁道:“大子方才说的让你说情一事,你不用想了。”
他看向正在思索的惠宁,以为她在担忧此事,轻咳了一声,斟酌片刻后道:“你可能想不起来了,这事你和我提过,自然不是让我帮忙,只是告知我有这么一桩事顺带着骂了一通,我和爹也说过不会因此徇私的。此事已经过去,你不必忧虑。”
惠宁道:“你怎么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你从来都不记这些小事的。”祁骁飞快答道。
“是吗?”惠宁点点头,不自觉提高了声量,“那你觉得我们怎么和好的,也是一桩小事?”
闻言,祁骁皱了皱眉,问:“殿下,你这是何意?”
惠宁咬了咬嘴唇,她曾经试探过祁骁他们分居的真相,也试探过他有没有对自己做过坏事。
可此时此刻,她不想再绞尽脑汁去试探他了。
“你知道我想不起来的,是不是?”
祁骁定定地看着她,公主的目光执拗,等着他的答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都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惠宁面上瞬间通红,双手因着气恼止不住发抖,“你就一直看着我在你面前装疯卖傻,什么都不说,你觉得很好玩吗?”
声音惊起树荫中晚归的鸟,扑棱棱翅膀飞走了。
祁骁解释道:“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怎会是为了看你笑话?”
“你是不是恨我没有告诉你,所以反过来报复我?”惠宁瞪着他,“我撞到了脑袋一觉醒来就发现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人人都说你我夫妻不谐,我怎么跟你说?倒是你,你又没有失忆,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看我出丑,还一副好心的模样替我解围,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就永远当做无事发生过了?”
她激动地走近一步,发髻上的珠钗摇晃不停。
祁骁握住惠宁颤抖的手臂,想要抱住她,他道:“是我不好。”
“放开我!”惠宁恨恨地想要甩开祁骁的手。
“惠惠,你先听我说。”
惠宁的手臂如被一条铁铸的手握着,不论她怎么用力都甩不开。
她兀自挣扎,又用力摇头不想听他的解释,祁骁紧紧抱着她,二人身后的泼黛挼蓝都目瞪口呆看着二人扭在一起,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劝说一二。
“放开”惠宁面红耳赤地挣扎。
祁骁已经将她整个人都制在他的怀中,让她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凭着心里一口气不断挣动。
除了气恼,惠宁心中还有难堪,羞耻,和一丝莫名的脆弱。
种种心绪交织,她不禁有些哽咽,喉咙里飞快划滑过一声轻微的细响。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祁骁动作一顿,轻轻抚了抚她的肩,“是我不好,在你最害怕无助的时候,只是生你的气,没有立刻察觉到你的不对劲,没有安慰你一句”
惠宁渐渐止住了挣扎,她鼻子发酸,声音闷闷的,“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七夕晚上我们俩一同夜游,你说那个磨喝乐很像我,一定要为我买到可是一觉醒来,我就一个人住在洛山了,他们说我跟你已经分居半年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祁骁都听明白了。
他心底一阵酸楚,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抱紧她,想哄小孩子安眠一般轻拍公主的肩。
惠宁在他温热的怀中平复许久,吸了吸鼻子。
她开口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忘了我们为什么分居,我怕这几年里你变心了,是你害我去洛山的。”
“你呢,你为什么不戳破我?”
祁骁想开口,又停住了。
片刻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也变得几分无奈,几分柔软。
祁骁道:“我不知你为何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怕说开后你就会去执意去寻当初的原因,然后再一次和我分开。”
他顿了顿又道:“若我知道为什么,我可以事先解决。可我不知,我只能希望你永远不会再去想这个原因”
惠宁怔怔地看着他。
情绪激烈甚至于上头到不管不顾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他愚弄了。
她没有想到是因为这。
惠宁眼眶一热,随即飞快伸手抹掉泪水,道:“我没有哭。”
“嗯,”祁骁煞有介事地点头,“是我哭了。”
她破涕为笑,又抹了一把眼睛。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欢笑声,相拥的两人一僵,紧急分开。
一对把臂同游的男女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醉醺醺的二人还在说笑,看清近前立着的男女后,立刻酒醒了大半,行礼后见公主驸马都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不敢再打扰,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片偏僻的地方,重回安静。
惠宁脸颊发烫,快步向着披香殿走去。
她目视前方,但能感到祁骁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惠宁脚步快得连裙摆都飘了起来,到了披香殿的内殿后,她捡起一把还没有收回箱笼的团扇,用力给自己扇了几下,霍然回头。
祁骁站在她面前,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将事情说清后,惠宁莫名有些尴尬,咬了咬唇。
祁骁在她身边坐下,问:“你现在还怀疑我害你吗?”
惠宁摇了摇头,主动坦白道:“其实我已经试探过了,那次我去找你的茬,就是想看你生气后会不会想要打我。”
祁骁看着她的脸,他一心以为公主想和他一起住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以为你在慈恩寺附近做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急着去找你。”
他以为公主亲自去捉奸,是在乎他,决不允许他有二心
祁骁不由咬了咬牙。
惠宁连忙道:“当然了,我早就知道你没有对我做什么了!”
他拥有完完整整的五年记忆,而她只有婚后三个月的,可在那几次试探后,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打消了所有怀疑,再也没有过试探他的念头。
在失去五年的记忆后,在最初对他的警惕怀疑下,她再次感受到了祁骁真切地在对她好。
被她不明不白斥责后不会生气,永远愿意陪着她做事哪怕是看起来很胡闹的事,争吵后也愿意顺着她的意思一起装恩爱,会毫不犹豫地救她,会将正事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她只有人生前十六年的记忆,可在这莫名其妙的失忆后,在怀疑消弭殆尽后,在轻快的日常相处中,她二十一岁的心,还是会和初见、新婚时一样,为他而感到悸动。
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无忧无虑,没有争执的时候。
祁骁又问:“那你定要阻止顾俨之当丹阳公主的驸马是为什么?”
将话说开后,他不得不承认,公主当时肯定不是在照顾他的心情。
惠宁低低哀嚎一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声音瓮声瓮气:“没什么,我都已经忘了。”
她这般遮掩不愿意说,祁骁猜测道:“难道你无意里得知了他什么秘密,发现这个人有问题,所以不愿意让他当你的妹夫?”
“才没有!”惠宁放下手,咬了咬嘴唇。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他和我说说了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我就怀疑我可能可能和他有点不清不楚,当然不能再让他当我的妹夫了”
惠宁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时她失忆不久,不仅仅是祁骁,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不确定的怀疑,她才误会过祁骁养外室,对着顾俨之的亲近,几乎立刻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祁骁的脸黑了黑,道:“没有。你从没有和任何人偷情过,这点我可以确信。”
“他对你说了什么浪荡的话,能让你生出这种念头?”祁骁又道,语气有些酸溜溜。
“没什么,我很快就知道是我想错了。”惠宁摇了摇头。
她和祁骁将这段时日对彼此的新误会一一解释开,不知不觉,斗转参横。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沉,转而透出一股蒙蒙亮,两人坐在床榻前,没有丝毫困意。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分居,泼黛挼蓝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呢?”惠宁喃喃道。
祁骁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分居前的事了,半晌才道:“那你时候也不和我吵架,只是远着我,我问你为什么,你也不肯说缘故。”
她单手托腮,思索许久无果,转而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我是不是给你写过信,约你来洛山见面?”
她住在临淮王府时,有不少机会去祁骁的书房翻找书信,只是那时候,她以为她和祁骁已经解开了“她和别人偷情”的误会,所以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再去找。
“嗯。”祁骁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惠宁心急地戳了戳他,道:“你快说下去呀!”
“你可别告诉我,你忘记我们原本要说什么了。”
祁骁吐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你我的婚事本就不是寻常姻缘,想要明面上和离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私下里彻底分开,你不会再下洛山,不会再和我一起住,我若是想要有个子嗣,去找别人,你并不会介意。”
“怎么可能?”
他话音一落,惠宁就大声嚷道。
她怎么可能会愿意让祁骁去和别人生儿育女?
祁骁静静地点头,道:“你就是这样说的。”
惠宁仍是难以置信,她根本不愿意去想这样的光景,她一定会难受死,而且她为何要一直住在洛山,即使和祁骁有矛盾,她连爹爹等亲人也不要了吗
一片纷乱思绪中,惠宁想到什么,蛾眉微蹙。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一来就是”惠宁偏了偏头,不解地看着祁骁。
不由分说就解开了她的衣襟,一副来和她私会的模样。
第46章
公主的话只说了一半, 但祁骁很快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脸颊酡红,虽在看他,目光却微微闪躲。
祁骁忍不住轻笑一声, 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惠宁轻轻地“啊”了一声。
那夜在洛山她已经准备睡下了,朦朦胧胧的床帐下, 祁骁也不知道从哪儿潜入的,无声无息地出现, 要解她的衣襟上吓了她一跳。她试图踢打挣扎一番,然后就听出了是他的声音。
祁骁话里的意思分明像是她叫他来的,那她怎么又会让祁骁和别人生孩子去呢?
她并没有因为祁骁的回答而确定什么, 反而觉得更加乱了。
这明明是两相矛盾的事!
惠宁思索片刻,忽地翻身坐了起来, 双手抵在祁骁的胸前, 道:“你要是敢仗着我不记得了就胡编乱造, 下场你自己知道!”
在半夜的对谈里,两人已经褪去外衫和鞋袜, 一起半坐半躺在床榻上说话。公主突然的“袭击”, 半伏在他的身上, 鬓间一支用来固定的珠钗时而晃过他的下颌, 如轻柔的羽毛轻轻骚动。
她粉润的脸颊微红,明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没有凶狠, 只是无比可爱, 像极了他们过往吵吵闹闹的时候。
祁骁有些恍惚, 在公主写信给他要一刀两断的时候,她应当并不是真的厌恶极了他这个人。不然,像她这样的性子,若是真的厌他恨他, 怎么可能后来还会答应他的条件呢?
惠宁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祁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气恼地推了推他。
祁骁回过神来,连忙抱住惠宁,道:“殿下你别生气,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讲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抬着下颌,命令道。
祁骁偷笑一声,她的记忆停在了他们成婚那年的七夕,他说那个磨喝乐神态像她,她还死活不肯承认,和现在的模样简直完全一致
这笑容转瞬即逝,回忆起收到信件时,祁骁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收到信后给你回信,要求你必须答应再和我好一次,我才会考虑你说的话。”
“然后呢?”惠宁追问道。
“你答应了,又来信定下了我去见你的时日,我回信说好。”他简略地陈述道,不想过多提起这些事。
收到信时他冷笑几声,不愿意去和她好好说清楚。
凭什么要去求无缘无故冷落他的公主打消这个念头?
可他骗不过自己的心——
他不想分开,一点都不想。
他不想求她,内心深处以为公主绝对不会答应他的这个条件,那他也可以借此不答应什么彻底分开的话。
不曾想,他很快就收到了她定下时日的再次来信。
去洛山的路上,他想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心里团着一股冷冰冰的怒火,也说不清到底在生谁的气。
如今想来,她虽然不曾真的厌恶他,但当时也是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
“原来是这样,”惠宁嘀咕道,“那根本不算是我叫你来的”
看到祁骁几分沉郁的脸色,惠宁止住了话头。
她将过往的甜蜜忘了,也忘了为何一定要分开,提起来也没什么实感。
可祁骁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而她寄出信件,答应他要求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天光乍亮,床帐内,惠宁将祁骁的面色也看的更清楚。
她可以感觉到,和两人一个一个解开她失忆后一连串误会时的轻快不同,现在祁骁有些不安。
如他所说,他不知道她为何执意要分开,所以不想提起
她想要安慰他几句,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了,根本无法轻易许诺他什么。
床帐内安静了片刻。
祁骁开了口,语气里含着玩笑:“那就是你叫我去的,谁能想到你失忆。”
“那你也大大那个了吧”惠宁原本大声指责他,可又不好意思,声音渐渐低了。
他当时动作很是急切,一张脸却面无表情硬邦邦的,甚至有点凶。让初初失忆的她根本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到几次他们可能是约着私会,又被她否决了,让她纠结了许久
祁骁奇道:“我怎么了?”
他皱眉回想一番,那夜他心里有火,也不理智,动作有点粗野
想到此,祁骁诚恳地道了歉。
惠宁脸颊一热,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祁骁“咦”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殿下,你失忆后就变得很容易不好意思了。”
“什么意思?”惠宁不解地问,“你是说我后来脸皮变厚了吗?”
“是,说起什么都面不改色的。”
惠宁蹙了蹙眉,怀疑地去打量祁骁。
他脸色相当正经,可仔细看,漆黑的眼珠里闪烁着笑意。
“祁骁!”惠宁用力捶了他一下,“你竟敢骗我!”
祁骁哈哈大笑
惠宁补眠时怎么也无法真正睡着,翻了个身。
她庆幸这时候她和祁骁才将话说开,因着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她可以确信他们分开的原因,不是祁骁的错,自然,也不是她的。
虽说方才最后她和他又都重新笑了,像是揭过了提起洛山的不愉快,可殿内安静下来后,她忍不住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分居。
她思绪朦朦,累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可脑中还是在费力思索着。
连日来种种光景,不单单是和祁骁的,还有和旁人的各种对话相继闪过惠宁的脑海中
其实她早就已经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了,不是吗?
惠宁呼出一口气,霍阿翁说她和祁骁的婚事是皇帝对封无可封的重臣的奖赏,韦大春说若不是临淮王忠心,江山姓什么还不好说
这些话,她都难以忘记。
是她的爹爹对功绩赫赫的祁家有了猜疑,出手干预了她和祁骁之间吗?可若是如此,为何祁骁并不知情呢?
她反复琢磨了许久,抵不过一夜未睡后来势汹汹的困意,渐渐沉入了黑甜梦乡中。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金红的天色透过床榻前的屏风和纱帐,映出灿烂的霞光。
惠宁起身后沉默地任由婢子给她洗漱梳妆,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一把碧玉梳篦。
发髻已经梳好,她还在出神地把玩。
片刻后,惠宁命令道:“去传轿辇,我要去麟德殿给爹爹请安。”
她有约摸两三日没有去麟德殿了。
挼蓝道:“殿下不如用了晚膳再去吧?”
“也好。”惠宁迟疑了片刻,点头应下。
她一向是想到什么就要去立刻去做的人,有了主意便要风风火火赶去,这回却同意了先用膳。惠宁并不饿,食不知味地吃着精美的菜肴。
用完晚膳,惠宁出神地看着看了片刻夕阳余辉,才坐上轿辇。
不一会儿,就在暮色里到了麟德殿前。
御前服侍的内监听说公主到的消息后,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到了刚下轿辇的公主面前,行礼问安。
惠宁朝他点点头。
“殿下,陛下身子不豫,如今怕是不得空见您。”他道,“陛下先前已经定了回长安的时日,不如您等回了长安后再来?”
“爹爹身子不好?什么时候的事?”
内监小声道:“陛下昨夜起就有些不舒服,而后吩咐谁也不见,要专心礼佛。”
“只是有些不舒服吗?”惠宁半信半疑地问道。
大监连连点头,请她放心,陛下常有闭关礼佛的时候。
惠宁想起她之前委婉地在妹妹嘴里套了不少这几年宫里发生的事情,她说过爹爹是越来越信佛了。
她望向眼前的宫殿,飞檐反宇,一角仿佛隐入了醺黄澄红的夕阳里中。
她没有再过多打听,颔首示意,转身就走了。
坐上轿辇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虽然犹豫再三还是来了,打算问一问爹爹是否知道她去洛山的真相,可她仍有些害怕知道。
在洛山清修,连元夕,清明这样的日子她都不曾下山,简直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曾经处理不好的事宜,如今丢了五年记忆的她,可以解决好这桩事吗?
惠宁不敢确定,匆匆回了披香殿。
一回去,她就去侧殿看同样在补眠的祁骁。
她都已经用了晚膳还出去过一趟了,他一定也已经醒了吧。
这般想着,惠宁还是放轻了脚步,走进侧殿绕过屏风。
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祁骁坐在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面容在明亮的灯烛下专注而英俊。
他听见了她进来的动静,转头一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而飞快地将他写写画画的纸收好。
“殿下,你来了。”
惠宁快步走到他面前,试图越过他的手臂去看他方才在写什么,却被祁骁遮掩住了。
“你在干什么?”
惠宁被他躲躲藏藏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转而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质问他。
“没什么,见你不在,又难得有空,随便写写。”祁骁轻快道。
惠宁偏了偏头,祁骁自然也读过书,只是对此一向并无什么兴致。
“你这是什么表情,”祁骁拉住她的书,佯怒道,“殿下,在你眼里我难道不识字吗?”
惠宁吃吃发笑几声,道:“那让我瞧瞧你写了什么?”
“我重新写几个字给你瞧。”祁骁笑道。
祁骁说着,提笔在宣纸上随意写了两个字后,瞥了惠宁一眼,在纸上几下就画出一个简单的小人,是个簪花的小女孩。
惠宁擅长书画,实在看不下去他画出这么潦草的人像,更不想承认祁骁画的人是她,一把抢过了祁骁手里的笔。
嬉闹间,祁骁的手臂始终遮住他原本在写的纸,惠宁也很快将这小事抛之脑后。
第47章
几日后, 皇帝率众返回长安。行宫避暑是皇帝年年的惯例,回城的路上和去时一般,护卫严密, 仪仗盛大。
御驾后绵延的队伍迤逦不绝,惠宁坐在车驾上, 偶尔命人推开车窗往外张望片刻。
回到长安后,惠宁的仪仗车驾跟在龙辇后入了宫城。她不知皇帝何时才会礼佛结束, 面见大臣子女,索性在宫里住下了。
过了两日,皇帝还没有露面的意思。
惠宁委婉地从妹妹丹阳那里套话, 得知这时日对于皇帝来说很是寻常,也说不准何时才会召见, 便不再在宫里停留。
一早出宫后, 惠宁打算去她为了纪念母亲修建的奉慈寺祭拜。
今日正是休沐, 惠宁命令车驾先去临淮王府。
还不曾到祁府门前,就有祁家小厮迎了上来, 隔着车窗道:“殿下万安, 驸马一早就出去了。”
惠宁问:“他去哪儿了?”
“殿下恕罪,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小厮吞吞吐吐道。
惠宁微微蹙眉, 转念一想,休沐是祁骁一贯去看望帮衬陈子明的日子, 她没有提前传话给他, 他自然是按照惯例出去了。
一想到陈子明在她面前拘谨不安的模样, 惠宁很快就决定不去找祁骁,吩咐车驾调转方向,向着奉慈寺而去。
车马轧轧,惠宁倚靠在车壁上, 闭上了双眼。
在她儿时模糊的记忆里,记得母亲总是亲自抱着她,亲手给她做小衣裳,做精美的小花冠,东宫中她们二人的寝殿里总是洋溢着笑声。好景不长,她五岁的时候河北发生史无前例的大叛乱,她的祖父决定弃长安出逃,路上少衣少食,遭遇叛军的追杀,禁军的哗变
惠宁平日里不会刻意去回忆这段过往,但一旦想起,眼前不由自主浮现无意间看到的滚滚人头,还有那些被丢下的人,哭喊着追着车马跑的惨状
在她童年零零散散的记忆里,还有听到几个长辈在说没有逃出长安的皇亲国戚们被拖出了宅邸,被叛军当街剖心杀死,或是用铁棍锤击脑袋,血浆脑浆流了一地。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对上泼黛挼蓝担忧的双眼,摇了摇头。
除了偶尔做噩梦,她极少想过这些。
她命人开了窗,看着窗外蓊蓊郁郁的草木和说说笑笑的人群连绵而过,一阵柔风吹过,她抿了抿唇。
她的母亲崔后在这场近乎于逃难的行路里累垮了身子,惠宁如今回忆起来,母亲脸上总有些苍白,等回到长安后,母亲就撑不住了,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如今,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惠宁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就到了奉慈寺。
这里少有人来,相当幽静。十年过去,寺里的树木都已十分高大,投下一片繁茂的树荫。
惠宁虔诚地跪拜,在塑成母亲脸容的菩萨像前待了许久,才在暮色中起身。
奉慈寺的女尼毕恭毕敬地送她出去,将公主上一回来之后,来过奉慈寺祭拜的人名字一一报给她听,基本都是崔家的亲眷。
惠宁颔首,道:“有心了,给他们都送一份寺里的素果去。”
女尼应下,又问:“那可要给驸马也送一份?”
“驸马?”惠宁疑惑地蹙起了眉。
见公主像是全然不知此事,女尼道:“是,驸马在清明那日来祭拜过。”
惠宁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今年的清明,不就是她和祁骁在洛山见面的前几日吗?
崔家的人来祭拜她的母亲,是因着母亲也姓崔,和他们有着血肉亲情,母亲的身份更是为他们带来不少荣宠。
可祁骁从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他来的日子,甚至还是她写信给他要彻底一刀两断之后
她鼻子一酸。
是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要和她分开,所以在她没有下山没有如往年一样来奉慈寺祭拜的时候,代替她来了。
女尼见她停住了脚步,想到那时公主和驸马似乎关系不睦,揣摩了她的神色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请公主示下,可是不该让驸马进来祭拜?”
惠宁摆了摆手,走出寺门。
夕阳急急从精巧的宝殿后坠落,天色变得暗淡朦胧,鸟雀惊叫一声,在高树上盘旋片刻归巢,周遭重新变得安静了下来。
泼黛问道:“殿下,咱们是回公主府还是临淮王府?”
惠宁道:“去行宫前我不就是住在王府吗?”
婢子懂了她的意思,吩咐车驾去往亲仁坊的临淮王府。
回了王府,祁家女眷和惠宁又是说了好一会儿的客套话,等送走几个姑嫂,再用了晚膳后,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
“祁骁怎么还没有回来?”惠宁在院子里散心,奇怪道。
“泼黛,你去打听打听,驸马休沐日出去一般都是何时回来的。”
不一会儿,泼黛就在一棵枫树下找到了来回踱步的惠宁,回禀道:“殿下,驸马的小厮说驸马一般下午就回来了,只是他也不清楚驸马去哪儿了。”
“不过咱们知道呀,要不奴婢这就去将驸马请回来?”
惠宁笑道:“这就不用了。”
也许是他遇到了什么事吧,她不想去催他。
从奉慈寺出来的时候,她感慨万千,迫切地想要见到祁骁,想和他说说话,想和他待在一起。
如今她也依旧迫切等着他的回来,想要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他替自己去祭拜过母亲,她心中很是感激,也很是感动
天色越来越暗,惠宁回了房中,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拿起一卷书册读了起来。
窗外时不时传来凤尾竹被晚风吹动的簌簌声,却始终没有传来祁骁的脚步声。
夜深露浓,一片阒静,偌大的临淮王府都像是睡着了。
惠宁握着书的手下垂,慢慢合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而后动静就瞬间变轻。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一轻,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惠宁睁开了双眼,对上祁骁带着些微水汽的脸。
他已沐浴更衣过,将惠宁抱到床榻上放好,有些歉意,“我吵醒你了。”
“我本来就没有睡着。”惠宁问道,“可是陈子明家里出了什么事?”
祁骁一怔,才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惠宁的印象里,陈子明虽然身残,但自尊心极强,想来也不会愿意被人知道他的事,就没有再打听下去。
昏沉的床帐内,她凝神打量片刻祁骁的脸,英俊的一张脸有些倦意,却还是神采奕奕,眉眼飞扬。似乎是累了一天,却心情不错,正笑嘻嘻地和她对望。
大约是帮陈子明解决了什么麻烦吧。
“我今日去了奉慈寺,我才知道你在清明的时候去祭拜了我母亲”
惠宁的声音含着浓浓的困意,打了个哈欠。
“殿下你快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早再说。”
祁骁说着,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惠宁不由也笑了起来,她虽然还没有找回记忆弄清分居原因,可现在和上回误打误撞得不同,他们现在是坦白过才和好,自然还有许多个明日。
她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过,翌日她醒来的时候,祁骁已经出去了。
不单单如此,接下来的几日祁骁都是早出晚归,像是在为什么大事而忙碌,惠宁问他,他也都是含糊地几句话过去,不肯告诉她究竟在忙什么。
若是长安有需要防卫的大事,她应该比祁骁知道的还早,再看他虽每日都在忙碌,却像是心情极佳,惠宁也就不再过问。
夏日的最后一丝暑热褪去,这日秋雨绵绵,明明是黄昏的光景,天色却已黯淡如夜,雨渐渐停了,祁骁才回来。
“你身上怎么湿成这样?”惠宁放下手里的画笔,有些吃惊地站了起来。
他的衣袍湿了大半,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我骑马回来的。”祁骁道,抹了一把脸。
惠宁埋怨了一句:“祁骁,你到底在忙什么呀?”
祁骁一笑:“殿下你早晚会知道的。”
“哼,我不稀罕听你的秘密,”惠宁没好气道,“你快去沐浴换下这身衣裳吧。”
祁骁乖乖去了。
惠宁又吩咐泼黛挼蓝去传晚膳和准备姜汤,自己继续画一副山水图,没一会儿,她惯用的一管墨用完了。
“泼黛。”惠宁头也没抬喊了一声。
一时都没有人理她,惠宁抬眼一看,约摸是她方才催得急,泼黛挼蓝都出去传话了。
自从失忆后,除了两个知情的婢子,她几乎没有和别的仆婢说过一句话,今日守在房里的婢子很是陌生,虽是小事,惠宁也习惯性地不想和她说话,自己站了起来,向不远处的书房走去。
雨已经停了。
她在书案上没有找到,快步走到书案旁的檀木柜前,打开一扇门。
惠宁半蹲下来,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叠陈旧的调兵文书草稿。
她正要合上,也不知道这个抽屉是经常用磨坏了还是经年没有维修过,一时竟然推不回去了。
惠宁不由多用了一些力气,陈旧的纸张震荡,露出一小块泥。
这又是什么?
惠宁好奇,停了关上抽屉的动作,伸手拨开纸张。
抽屉的深处摆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磨喝乐,是个女童模样,圆圆的脸,圆鼓鼓的手臂叉在肚子上。做工有些粗糙,却抵不住这抬着下颌的女童一股子得意劲。
这就是她过往记忆里停留的最后一段,她和祁骁在七夕当夜想买又被人买走了的那个磨喝乐!
原来他们最后真的买到了。
惠宁轻轻地摸了摸小人偶的脑袋,五年过去,泥土塑的头脸完好无损。
屋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那夜的回忆也如风雨大作,一下子便席卷了惠宁的心头。
热闹的街市,时不时盛放的烟花,羞涩的蛾眉月,祁骁笑嘻嘻说这磨喝乐像她的模样,他挽着她腰肢的手
记忆阵阵上涌,惠宁只觉得一阵头晕,几乎都要站立不稳,连忙将磨喝乐放了回去。
她脑中昏昏沉沉,一下子忘了柜门还大开着,正要站起身时,脑袋磕在了木门上。
惠宁顿时跌坐在地上,连忙捂住脑袋上撞到的地方。
头剧烈地疼了起来,片片光景前赴后继地涌入她的脑中。
雨声像是停了一瞬,又“哗哗”大响。
眼前天旋地转,书房里的桌案,笔墨纸砚,金石摆件都慢慢悠悠在空中飞舞旋转,惠宁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手扶在柜门上想要支撑自己站起来,又无力地垂落了。
第48章
祁骁洗去了脸颊身上沾染的尘土, 从净房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家常衣袍,重新束发过了。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几个婢子在摆晚膳,见到他出来后齐齐行礼。
祁骁问道:“殿下人呢?”
他往床榻上瞥了一眼, 亦是空空如也。
一个婢子答道:“殿下往书房去找画墨了。”
祁骁便不再说话了,看着外边的大雨, 正要出去找惠宁时,窗外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身影。
祁骁快步走到院门,接过惠宁手上的伞。
她雪白的脸上划落几滴细小的水珠, 手上空空的,看起来有些低落。
祁骁道:“可是没有找到?你要什么样的, 我让人去库房里找找。”
“不用了。”惠宁低声道。
祁骁有些不解, 转而想到她只有婚后三月的记忆, 都没有怎么来过祁家。他好笑道:“殿下你可千万不要觉得麻烦。”
惠宁摇摇头,道:“我有些头晕, 先不画了。”
说话间, 祁骁已经收了伞递给迎上来的仆婢, 闻言, 一把将惠宁抱了起来,吩咐道:“快去传郑大夫。”
“不用了。”惠宁的手搭在祁骁的手臂上。
“你脸色都有些白了。”
方才没有注意到, 如今看清楚了, 祁骁坚持道。
“我只是白日里画太久了, 才有些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惠宁低声解释道。
祁骁也就听了她的话,没有再要传大夫,将惠宁抱了回去。
房内的几个婢子都吓了一跳, 公主脸皮薄,不喜欢人前太亲密,能被驸马抱回来,难不成晕过去了?
祁骁稳稳地将惠宁放在床榻上。
两个贴身婢子连忙上前查看,见她无事,松了一口气,动作又轻又快地给惠宁拆了发簪珠钗。
惠宁仿佛如梦初醒,道:“你快去用晚膳吧,不用管我了。”
祁骁哪里会让她一个人待着,见她有些无精打采,捧起了惠宁的脸,道:“殿下,你若有别的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告诉我。”
他神色认真,惠宁像是被他逗笑了。
她唇角扬起,“我真的无事。”
公主微微苍白的脸颊因着绽出的笑容明媚不少,祁骁松了口气。
真有什么病痛,公主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祁骁得知她无大碍,道:“那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惠宁闭上了眼,却道:“你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祁骁微微一怔,公主从书房回来后就有点怪,可她的神态也确实是累了,说话也很寻常
他今日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就不太高兴了。
是在生他近日常常晚归的气?
祁骁一想到此事,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低头,“殿下,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我保证。”
公主淡淡地“嗯”了一声。
祁骁虽觉得古怪,公主似是突然变得冷淡了些,但想到她应该真的累了没有精神说话,听她的话起身,静静地给她放下了床帐。
他的脚步声一远,惠宁就睁开了双眼。
脑袋上撞到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还在一突一突地跳着。
往事如潮水一般,惠宁感到了被她遗忘的喜怒哀乐。
在这间卧房的窗前,祁骁大笑地看着她,忽然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尖叫一声,在他漆黑的眼珠里看清楚了她自己,也是一副笑模样。
雪花纷飞的数九寒冬,她从宫门出来,绷着一张脸,他快步追上,一声不吭敞开他身上的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挣扎不开,两个人冷冷淡淡沉默地走到了马车前。
进宫赴宴的初春,她和他并肩坐着,祁骁握住了她的手,她抿唇一笑,反手握住了他的,还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祁骁手一缩,变本加厉地挠她,她憋笑抽回,不小心打翻眼前的酒盅,被他手疾眼快地接住了。
在公主府华美的卧房里,祁骁眼睛发红地看着他,嗓音沙哑地开口道:“随便你吧。”他大步走了出去,她咬着牙,胡乱擦了一把脸,准备进宫去面圣。
她的神思又转到了她失忆的一天,她在菩萨像前虔诚地许愿。
她想过最纯粹的生活。
神佛在上,解决不了她的困境。
却让她不小心磕到脑袋,失去了五年的记忆,停在了婚后三个月的时候。
那时她和祁骁还没有任何争吵,那时爹也还很欣赏祁骁,盼着她和祁骁的婚姻幸福
她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宝应十四年,她偶然得知了霍振的那几句话,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她以为的如意郎君,美好姻缘,说难听些不过一桩交易。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她觉得祁骁一定是知道的,和他大吵了一架,又进宫和皇帝哭闹。
这事后来也惊动了临淮王,他和皇帝都调解她与祁骁和好。在表面上,她和祁骁很快就和好了,私底下却是谁也不愿意理谁。
她心里明白,那不是祁骁的错。
只是二人在争吵时都在气头上,都说了许多的难听话。
过了约摸半个月后的宫宴上,她和祁骁必须坐在一起。借着这个机会,祁骁诚恳地向她道了歉。
她原谅了祁骁,但却始终心有芥蒂,不是介意祁骁说了什么,而是忘不了霍振的那几句话,还有皇帝在她面前所展露的无可奈何
在那之后,她和祁骁一直都没有彻底回到之前的光景,而不久后,皇帝传召她入宫。
“殿下,殿下!”
床帐外传来泼黛的声音,惠宁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卷起半边床帐,青丝垂落在肩上,衬出一张苍白的神色怏怏的脸容。
惠宁低声问道:“何事?”
泼黛回禀道:“殿下,陛下已出关,听闻您几次想要面圣,说您随时入宫。”
闻言,惠宁微微一怔,随即示意她给自己穿衣穿鞋。
祁骁进屋时,惠宁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她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随着烛火摇曳。
他快步走过去,“殿下你身子可撑得住入宫?不如我去和宫人说一声,今夜你便不入宫了,明日再去。”
惠宁摇了摇头。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祁骁手搭在惠宁的肩上,感到她身子僵了一僵。
他心头闪过一丝不解,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婢子给惠宁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不过片刻,惠宁就站了起来。
“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去?”祁骁放心不下,又问道。
惠宁摇了摇头,接着又像是陷入了一阵思索里。
祁骁打量她片刻,命人去取了一条宝蓝色的薄披风,亲手给她系上。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公主,她仿佛一下子憔悴了许多,目光有些发直似在神游天外,平日里只觉得可爱,如今看来只有担忧。
他隐隐觉得她的变化不像是因为疲累。
披风很快就系好了,惠宁抬眼朝祁骁一笑,快步走了出去。
来传话的宫人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公主出来,一行人提着灯笼簇拥公主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就上了马车。
雨声淅淅沥沥,白日繁华的长安城内,几乎没有人影。
车驾慢慢行驶,初秋的凉意在风雨中丝丝缕缕侵入车内,惠宁闭上了眼睛。
到了太和殿前,宫人撑着几把大伞迎上来,引着惠宁进殿。
殿内皇帝已经屏退左右,看到惠宁来了,瘦削的脸颊露出一个笑容,牵动嘴角的皱纹。
“惠惠,快过来。”
她坐到皇帝身边,皇帝端详了片刻她的脸色,皱起眉头。
“我听说你在行宫里常常去游猎,和驸马也和好了,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惠宁挤出一个笑,道:“爹爹,我一切都好。”
她的声音落在广阔的殿内。
说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的时候,殿内显得格外深远寂静。
惠宁看向比两年前更苍老的皇帝,心中一阵酸楚,她不由想起过去的光景,也是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宝应十四年她和祁骁大吵一架又和好,只是她忘不了吵架的根源,没多久,皇帝就传她入宫。
她那时还以为爹爹是又要问她和祁骁的关系如何了,有些心烦,不曾想一进内殿就见里面一个宫人都没有,只有严肃端坐的皇帝。
皇帝缓缓地告知她,有人秘密检举,临淮王存有反心,且已在准备军马甲胄中。
惠宁怎么也不愿相信,就算她不是临淮王的儿媳,她也不会觉得功绩赫赫的临淮王有反心,若真要造反,何必要平定叛乱,何必等太平了这么多年后再造反?说难听些,临淮王都已经七十三岁了,即使篡位造反,还能享受几年?
她是这般想的,也大声地说了出来。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说他的儿子还很年轻。
惠宁激动地上前辩驳,她和祁骁生活在一起,她的驸马怎么会有反心?
空荡荡的殿内回响着她的声音,皇帝任凭她说了许久,说会彻查此事。
惠宁请他一定要秘密查清,不要大张旗鼓,不然即使无罪,祁家的名声也就坏了。
皇帝低声喃喃,说这是自然,要是有临淮王意图谋反的风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她之后为着这件事的后续频频入宫,每次她都是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查得如何了,又不知怎的,每次也都抗拒去见皇帝。
只有打发掉贴身婢子,独自在宫里徘徊许久,她才能好受些,才能去听这件事的进展。
后来查清楚了,临淮王府一家子都是无辜的。
可她爹爹的疑心却没有消退,或者是以前深埋在心里的所有沉猜都因为这桩秘密告发,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一次次地传惠宁入宫,问祁骁休沐都在做什么,他的几个兄弟侄儿又都在做什么,平日里都见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和来长安叙职的地方官员见面
除了失忆,惠宁记性一向很不错。
当时那种百般纠结痛苦折磨的心情都还深刻,爹爹衰老面容上的阴沉神色和她躲避回答的仓惶都历历在目。
雨珠敲打在车驾上,惠宁听见宫门禁卫放行的声音。
再后来的事
惠宁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想再回忆下去了。
她许久没有再说话,皇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渐渐凝固住了,低声地喊她的小名。
“惠惠?”
惠宁抬眼,心里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
她没有想起来的时候,犹豫一番后决定要和爹爹问清楚当时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但都想起来后,她反而不知怎么开口。
许久,惠宁才道:“爹爹,为什么在我下山后,你就没有再提让我监视祁家的事了?”
第49章
皇帝双手微微颤动, 移开了凝望着惠宁的视线。
二人眼前是一座灯树,盏盏烛火轻轻跳动摇曳。
片刻后,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
“爹也没想到你的气性这么大, ”皇帝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开玩笑一般抱怨着, “竟狠心一个人在洛山住上半年。”
惠宁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躲避皇帝问题的,祁家人的动静她本就不知道, 至于祁骁,她便说他一直和她在一起。
皇帝很不满意她的回答,再后来, 他要惠宁从公主府搬到临淮王府去,去监视祁家人的一举一动。
惠宁没有答应, 但对着爹爹鬓发稀疏发白的苍老面容, 也狠不下心说什么。
她明白父亲为何如此猜忌祁家, 因着临淮王功劳太高,因着祁家有许多英秀的子侄后代
可她不愿意去做这种事。
自古以来功臣没有好下场的一大把, 在平乱中立下大功的将领里也有受到猜疑郁郁而亡的, 她不想让临淮王也落到这样的地步。
还有祁骁, 惠宁明白他只有建功立业的心思, 从没有野心。
他一直都对她那么好,炽热的一颗真心, 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她也明白自己的心, 从第一眼心动起, 她对他的感情就没有变过。
她成了夹在他们之间的人。
要么答应爹为他做监视的事,把自己当成一双猜疑的眼睛密切盯着祁骁家人的动静。
要么将此事透露给祁家,让他们去肃清诬陷的人,那也等于告诉了他们皇帝的猜忌。
她选不出来, 更不能像从前一样冲动地将这事情闹大。
离开长安,和谁彻底都不见面了——
这是她那时候想到的唯一办法。
惠宁才从过往的回忆里回过神,没有立刻答话。
“爹应该早些知道的,你不愿意做这种事,是爹考虑不周,不该提出让你去的。”皇帝慢慢道,语气里带着歉疚。
说着,他咳嗽了两声。
雨已渐渐停了,明亮的灯烛下,惠宁清晰地看到皇帝脸上含着一丝示弱的神情。
这在皇帝身上极其难得。
惠宁轻轻叹了口气。
“爹爹,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忘记过一回,如今再想起,仿佛重新经历一遍。她从没有遇到过如此为难的事,甚至不能和最亲近的人诉说,求助。
是这世上她最亲近的人逼着她,用帝王、父亲的威严逼着她去监视另一个她最亲近的人
她压抑着的委屈上涌,声音微微发颤,“爹,我从没有想过你会这样逼我,若你早就忌惮祁家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嫁给祁家郎?若你从前没有,都已经证明他们的清白了,你还要让我去监视”
祁家人又不是傻子,若她真的去做了,他们迟早会发现,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祁骁和他的家人”
惠宁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
皇帝有些慌乱地拍拍她的肩,道:“是爹不好,爹已经知道不对了,不该让你参与这些事的。”
他说得急切,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惠宁连忙给皇帝拍了几下背,平复片刻后,皇帝摆摆手示意无事了。
“我们以后就不再提这事了,好不好?”
皇帝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她的神色。
惠宁原本还想问皇帝她不在长安的半年里,他有没有另找法子监视祁家。
可看着皇帝脸上竟有几分小心翼翼,惠宁心中一阵酸楚。
皇帝咳嗽道:“惠惠,你可是不愿意原谅爹爹?”
见他如此咳嗽,惠宁心里再有什么,也暂且压下了,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她起身到一旁的桌案,想给爹爹倒茶,忽地咳嗽声断了,接着是重物落在地上的声响。
“爹爹!”
惠宁惊呼一声,一把上前扶起父亲的身子,高声喊道:“来人,快传太医!”
殿外脚步声匆匆,顷刻间就进来十几个宫人,带起一阵疾风吹动烛光强烈摇曳,宫人小心翼翼地将枕在惠宁手臂上的皇帝抬到了榻上。
不一会儿,太医也赶来了。
惠宁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心里一片茫然,什么都顾不上去想,只是定定地看着被太医宫人簇拥着的父亲。他躺在榻上,人事不知。
皇帝昏睡了过去,脉象渐渐平稳。
太医轻轻舒了一口气,向惠宁行礼问安。
“陛下这是怎么了?”惠宁轻声问道。
“这”太医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
惠宁道:“有话直说便是。”
太医拱手道:“公主,陛下已有些春秋了这两年身子愈发不好,臣等平日里开的药,也治不了陛下的根本”
惠宁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身边几个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发软的身子,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想。
“你们先下去。”
殿内只留了几个服侍汤药的内监,静悄悄一片,惠宁坐在床边,轻轻地握住了爹爹枯干的手。
看太医和宫人态度,爹爹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昏迷了。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爹爹已经不再是那个意志坚定要收复二都,能亲身上阵统帅军队的人了。
他不再年轻力壮,而是成了一个衰老,力不从心的老人。
惠宁眼眶阵阵发热,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音来。
爹爹身子不好,比之前更加忌惮猜疑威望高的有功之臣
惠宁一点都不赞同父亲的做法,此时此刻,却理解了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更多的,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旧事,引得父亲和她说了这么多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嘴唇动了动。
惠宁喃喃道:“爹爹,你其实不是在礼佛,是不想叫别人知道你中病,自己在养病,对不对”
昏睡中的皇帝自然没有回答她的话,惠宁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如幕,天色越来越黑沉。
外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过片刻,太子就率着几个侍从进来了。
这样大的动静,皇帝闭着眼睛咳嗽了一声。
太子看也没有看惠宁一眼,径直坐在了床头,喊了几声爹。
惠宁皱眉,正要让他住嘴,皇帝就睁开了双眼,目光严厉地看向太子。
“爹,我听说太和殿传了太医,您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皇帝强撑着要坐起来,惠宁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又拿过软枕让皇帝倚靠。
“惠惠,你先出去,我和太子说几句。”
惠宁提起裙摆,挤出一个自然的笑,道:“好。”
她快步走出了内殿,雨已经停了,廊道上擦拭得一尘不染。
惠宁站在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不要,发出清脆的细细声响。
爹爹的身子还能养好吗惠宁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心里乱成一团,忍着没有在殿前飞快踱步。
半晌,一个内监快步走到她身畔,毕恭毕敬地回禀道:“殿下,驸马来接您回府。”
“他人在哪儿?”
内监在前带路,惠宁脚步有些虚软,渐渐又恢复了正常。
不一会儿,内监在一座侧殿前停下脚步,比手示意就是这里。
惠宁才推门进去,祁骁就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道:“殿下你的事应当说完了吧?我们回去——你的手怎这么冷?”
他的手掌包住了惠宁发凉的手。
“你哭过了?可是陛下和你说了什么?”祁骁急切道。
他的热意顺着相握的手,源源不断地传到了惠宁的身上。
惠宁试着抽回自己的手,没有抽动。
她眨了眨眼,缓缓道:“我先不回去了。”
皇帝中病,身为子女她理应留下来照顾。
何况,这一路上她想过了,皇帝后悔了不应该让她参与这些朝堂之事,却一句话都没有提到祁家如何。
她确定不了她爹爹是否仍在猜疑,是否已经付诸了行动。
她要怎么面对祁骁?
对上祁骁的关切,惠宁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甚至忘了要解释是皇帝中病的缘故。
祁骁的面色陡然严肃了起来,他揽住惠宁的肩膀走到角落里,低声问道:“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殿下你若不知该怎么处置,尽管告诉我,我和你一道想法子解决。”
惠宁怔了怔,摇头:“是我爹身子不好,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祁骁也是一愣,关心地问了好几句,又安慰惠宁陛下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她已经轻轻甩开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闻言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祁骁停住了话语,蹙起眉头。
诚然,他不可能在皇帝中病的时候还定要公主随他回府。
公主在父亲中病的时候,没有心情和他多说也是寻常。
可她在进宫前就这般了,似乎在躲着他,不愿意和他有什么接触,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可是我最近经常早出晚归,忽略了你,让你不高兴了?”祁骁顿了顿,“殿下,过阵子你会知道我在忙碌什么的。”
惠宁垂着眼,没有反应。
“你若是现在就想知道”祁骁犹豫地开了口。
“我无妨的,”惠宁打断了他的话,“多谢你特意来接我,时候不早了,一会儿指不定还会下雨,你回去吧。”
公主今日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却是催促他回去,祁骁有些失落。
但他清楚公主这时的忧虑,没有再说,柔声道,“那我走了,等哪日天气晴朗,陛下若无大碍,给我递个消息,我来接你。”
“我们一块去十里镇。”他知道如今的公主是不清楚的,却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惠宁轻轻点头。
祁骁忽地上前一步抱住了惠宁,他垂下眼睛,认真地对怀里的公主说,“殿下你若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事,定要告诉我。你派人给我传句话,我很快就会来的。照顾陛下辛苦,你记得自己多歇息。”
“我知道的。”惠宁僵硬的双手垂下,轻声道。
他亲了一下惠宁的额头,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下过雨的初秋夜晚有些寒凉,祁骁骑马回府,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哒哒传出很远。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
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公主中气了,都会直接地表达出来。若是中他的气,自然就是当面打他骂他,而不是躲着他一般
是她遇到了什么不能说的大事?祁骁眉头紧锁,她如今的模样,有点像他们分居之前的
一个猜测跳上心头。
祁骁一怔。
难道她是都想起来了?
第50章
太和殿的侧殿许久没有住过人了, 惠宁躺在床榻上,听到窗外似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这个时辰了,祁骁应该已经回到了亲仁坊的临淮王府了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日傍晚从见到磨喝乐磕到脑袋找回记忆起, 就令她万分疲惫,更不用说皇帝突然发病晕厥
她实在太累, 没一会儿就在潇潇雨声里睡着了。
惠宁睡得很熟,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连婢子在床边一角拨弄香炉时不小心摔碎了香盒都没有听到。
可在朦朦胧胧里,她仿佛又有意识地寻找着什么。仿若在虚空之中, 有人在指引着她穿过片片熟悉而陌生的光景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她看见眼前的床帐已经不是她入睡前的那顶, 这个蝶恋花的花色惠宁回忆了片刻, 是她两年前用过的。
指引她的那个人, 莫非是从前的自己?
朦朦胧胧中,有人轻轻拍她的脸颊, 道:“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 是祁骁站在床头, 俯下身子看着她。
他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才睡醒的脸容, 惠宁有些害羞,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隔着一条薄被捧起惠宁的脸颊, 好笑道:“和我还不好意思什么?都一起睡了三年了。”
“你说话好粗俗!”她的声音瓮声瓮气, 轻轻踢了祁骁一脚, “你快起开,让泼黛挼蓝进来。”
祁骁隔着被揉了揉她的脸颊,走到了屏风外等她。不一会儿,惠宁就出来了。
今日约好去长安郊外游玩, 惠宁只梳了个寻常的单髻,别了两枚珍珠梳篦。她平日里很少做这么素净的打扮,见祁骁故作吃惊的模样,偷笑一声,道:“快走了!”
二人的马鞍上备了水囊干粮财物,不过片刻就出了公主府。
初秋的天气,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如一面平静的湖水,迎面而来的微风里含着淡淡的花果成熟的气味。
两人是大吵一架和好后的第一回 一道出去,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一路上祁骁买了不少路边叫卖的吃食,塞给惠宁吃。
惠宁咬了一口胡饼,觉得祁骁今日像是格外顺着她的话,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这般想着,她瞥了祁骁一眼。
他也在看她。二人相视一笑,两匹马靠得更近了些,出了城门后,就随意地任由马儿带着他们向前。
中午他们在不知名的河流边吃了干粮,她趴在祁骁的膝盖上小憩片刻,又一道在山林里骑马。
傍晚时分,两人带出来的水囊都已经空了,向着前头飘出炊烟的地方赶去。
这时一座小村落,祁骁向村口的一个大娘讨了茶水,听到不远处的爆竹声,随口打听了一句:“村里有喜事?”
“是有人今日成婚了,”大娘笑呵呵道,“你们要是想凑热闹啊,就往前走,到路口时往右拐就是了。”
祁骁和惠宁对视一眼,都向前走去。
祁骁拥着惠宁,灵巧地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头。
今日的新郎一脸喜气洋洋,手里提着两只鸭子当做大雁,在几个年轻男子的簇拥下向前走去。惠宁听见村民絮絮地感叹婚礼的不容易,两个人年过二十才能攒下银钱成婚
惠宁还想再听时,鞭炮更加响了。
一顶简单的轿子从民房里抬了出来,两只鸭子受了惊吓嘎嘎大叫,惠宁不由吃吃发笑。
她想起了自己成婚的时候,那日祁骁一早就入了宫,但不是来见她的父亲,也不是来接她,而是先去册封驸马都尉,殿里礼官成群围绕,仪式繁琐复杂,等他真正获封驸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而她在另外的殿宇等着吉时良辰,等着礼乐结束,听了不知多久的礼官致辞,才在一位年高德劭的宗室亲王主婚使的带领下出了大殿。
又是阵阵钟鼓乐,她一步一步下了台阶,两边是送嫁的文武百官,眼前是身姿笔挺的祁骁。
再一阵仪式后,祁骁献雁,扶着惠宁上了銮驾。
他不得和惠宁一道出行,惠宁独自坐在车驾上,身后是王公大臣,番邦使者,内外命妇等人长长的送嫁队伍。
这一日半座长安城的街道被清空,数以万计的禁军维持着秩序。到了婚宅,祁骁已在门口等她,牵着她进了宅中礼堂,对着主婚使和临淮王又拜,再是礼官致辞,入洞房后还有种种类如合卺的仪式。
一切结束后,已是深夜。
惠宁的回忆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原来是新郎一直走在轿子旁边,似是怕新娘觉得颠簸,掀起了车帘往内瞧了一眼新娘的状况。
她和祁骁跟在村民送嫁的队伍里,看到婚宅狭小的院中摆着一顶粗布做的青庐,新娘放下了遮脸的团扇,露出同样一张笑意盎然的脸颊,和新郎一道在青庐里行合卺结发之礼
院内院门的村民都大笑鼓掌,惠宁也笑盈盈地跟着连连拍手。
不一会儿,人群慢慢散了,惠宁还在院门口张望。
“我们走吧。”祁骁低声道。
“再看一会儿吧。”惠宁不想走,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庐。
祁骁压低声音道:“人家就要洞房了,你还留下来看什么?”
惠宁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脸颊瞬间红了,道:“我才不要看呢!”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了,祁骁有些好笑地追上。
沉默片刻后,祁骁问道:“惠惠,你是不是喜欢这样的婚礼?”
“我没有。”惠宁下意识地否认道。
只是她回想一遍,隐隐觉得新郎可以直接接走新娘,还能一路相陪实在很好,还有村民亲友满堂的欢笑声
她和祁骁的婚礼盛大隆重,花费无数,自然是很好,再去羡慕这简陋的农家婚礼,简直令人不耻了。
惠宁咬了咬唇。
祁骁仿佛看出她的心思,道:“你不要想那么多,你只说喜不喜欢。”
她没有说话。
他突然停住了马,语调轻快道:“惠惠,你不是觉得我们当初的婚事不纯吗,不如你我再成一次婚如何?谁的爹都不招呼,也不带礼官,和方才的一样。”
惠宁没想到他会直白说出他们吵架的根源,呆呆地看着他。
“好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想的,此事我会办好的,你就等着吧。”他笑嘻嘻道。
惠宁道:“那我可不要鸭子!”
他笑起来,两人在暮色中向着长安城驶去。
翌日,她就发现祁骁在写写画画,看到她来还作势要收起来,被她轻轻打了一下,“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写什么,快给我瞧瞧!”
他在空闲之余开始亲自操持两人成婚三年后的再一次婚礼,而她也在皇帝一次次传召里,不想也不敢再面对祁骁,开始对他冷淡疏远,直到搬去洛山
“殿下,殿下!”
“殿下好像梦魇了”
惠宁再一次感到有人轻轻触碰她的脸,不断地喊她殿下。
蓦然间,惠宁睁开了双眼,泼黛挼蓝手里捧着烛台,见她醒来,舒了一口气,问道:“殿下可是有何吩咐,您方才好像在说话。”
惠宁用力眨了眨眼,原来自己还在太和殿的侧殿中。
方才只是她的梦,也是两年前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回忆。
“我没事。”她坐起来饮了一口热茶,再次闭上眼睛。
祁骁后来打听过那村子隶属于十里镇,山清水秀。
原来这段时日,祁骁早出晚归在忙碌的就是这事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已经再次准备给她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不涉及任何朝堂之人的婚礼。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难受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她因着他们的婚事是为了朝堂的平衡而不愉快,是她曾经不好意思说出口又暗暗喜欢那场婚礼,却是祁骁在为她筹备。
可是再一次,遇上了上回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想起来一切后,才知道祁骁在做什么?
惠宁翻了个身,面向内侧,肩膀忍不住颤抖,泪水缓缓流下-
惠宁这一夜醒醒睡睡,始终没有睡好。天光微亮醒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眼眶亦是红肿,梳妆敷粉掩盖了哭过的痕迹,才去正殿看望父亲。
皇帝半坐在床榻上,被两个内监伺候着喝药,一见惠宁来,脸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朝她招了招手。
惠宁快步走了过去,接过内监手里的碗,吹了吹黑乎乎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喂给父亲。她很少做这种服侍人的事,动作有些笨拙,生怕烫到爹爹。
皇帝也始终很有耐心,被女儿喂着喝完了一碗汤药。
“昨夜爹爹是不是吓到你了?”皇帝拍了拍惠宁的手。
惠宁笑道:“是啊,所以爹爹一定要快快好起来,不要再让我害怕了。”
她的笑容真挚明媚,像是发自内心相信他一定会好起来。
皇帝看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早惠宁都陪在皇帝身边,午膳后皇帝服了安神的汤药,沉沉地睡去。她坐在榻边,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面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等父亲一醒,她又露出笑容,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仿佛皇帝只是得了小病。她每日都陪伴在父亲身边,陪他回忆多年前四海升平的光景,回忆她小时候的趣事
如此过了六七日,这日一早,惠宁如往常一般到太和殿侍疾。
在石阶下,一个眉宇严肃的禁军霍然伸出手臂,阻拦了惠宁的脚步。
“殿下请留步。”
惠宁脚步一顿,微微蹙起了眉,殿旁多了不少禁军,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透着难以言说的肃穆。
“为何不让我进去?”
禁军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低着头道:“殿下,请您回去吧。”
她眉头愈发紧,这时太和殿内飞快走出一个常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内监,道:“殿下万安,殿下请随奴来吧。”
禁军立刻收回了拦着惠宁的手,跪下请罪。
惠宁没心思计较,快步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
廊道上短短几十步路,岗哨比前几日严密了许多,一步一岗,守卫的禁军身着甲胄腰间佩刀,神情一派肃然。
“我爹爹身子如何了?”惠宁的声音情不自禁微微发颤。
“回殿下的话,”内监压低了声音,“陛下今日一早就醒了,醒了后有些不好”
秋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地砖上,仿佛泛着幽幽的冷意。
这一片殿宇鸦雀无声,静得可怕,只有惠宁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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