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邪门到家
谢炯延用法语骂了他。
义工听不懂法语, 但一想到连外国人在中国都能找到工作,他这个中国人却找不到工作。
他就气到直跺脚。
他自言自语,仰天长啸:“真是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邪门到家了。”
窗户内, 谢炯延问林树沉:“为什么他说的话, 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 但连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林树沉心平气和地把窗户关上了, 又心平气和地说:“因为汉语也不是他的母语。”
“哦,原来如此,他是日本人。”-
两张木椅并排摆放,中间隔着张同款的方形木桌, 木桌上散着一些折得方正的纸团子。
谢炯延坐在一边, 侧过身子, 向分坐在另一边的林树沉倾诉:“太伤人了, 我还是接受不了我被拒绝的理由。”
林树沉并不发表言论,只是安静地垂眼,一味地在拆桌子上的纸团,这些纸团上面写着各种告白方式。
林树沉偶尔点点头, 又偶尔摇摇头, 大多数时候连表情都没有。
这会儿他又在摇头了。
“她是因为今天心情不好, 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我吗?”
“不清楚。”
“你说,我要不要再告白一次?”
“没必要。”
“你也搪塞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支持我再告白一次?”
林树沉将手里的纸阄展平, 指腹磨着褶皱, 这张上面写着:包下一整个游乐场,和Kitty体验所有游乐设施,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 和她告白。
林树沉淡淡回答:“没必要。”
“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林树沉撩起眼:“不见得。”
谢炯延沉默住,过一会儿吸着鼻子问:“你是打击我打击得很顺口了吗?”
“实事求是。”
谢炯延哽住。
林树沉长睫微阖,浓密长睫刷过眼睑,在眼睛下面的皮肤上拓出一片立体的阴影,灯光微暗,他的浓睫却似根根松针。
他面无表情地说起了蜡烛的材质,石蜡。
石蜡在不充分燃烧的情况下,会产生炭黑和一氧化碳,释放VOCs,产生甲醛等有毒气体,局部范围内不仅会导致PM2.5浓度增加,也会影响人体的呼吸系统……[1]
谢炯延:?
“她拒绝你的理由,挺合理的。”林树沉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眼泪吧。”
谢炯延接过手帕,却没用来擦眼泪,而是用来紧紧揪着,他心中的伤痕有多深,手帕上的褶痕就被手心攥出多少条。
“真的合理吗?”
“真的。”
“你们环保人士真的很在意这个吗?”
“真的。”
“可是谈恋爱不考虑感觉,只考虑恋爱对象是不是环保人士。”谢炯延:“那她还不如试着跟你谈。”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树沉静静地看着谢炯延。
不知为何,那种感觉再一次席卷而来。
超出了友情之外的压迫,凝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谢炯延很快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才仅仅见过一次面,你们都不熟,我不该随意将你们扯在一起,这不仅是对我跟她爱情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跟你友情的亵渎。”
林树沉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么严重?”
谢炯延收住泪眼,郑重表态:“毫不夸张。”
林树沉继续默然半晌,轻飘飘道了句:“恩将仇报。”
好在好友大度,并未同他计较。
谢炯延手腕支着额角,一脸苦恼:“那你们环保人士,能接受哪种表白方式?什么道具都不用,我就光坐在她家楼下给她唱情歌,她能接受吗?”
“噪音污染也是一种环境污染。”
“……”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响起一道惊雷。
谢炯延问:“你发现了吗?最近我们待在一块儿的时候,天总打雷。”
手帕压在鼻子上,他闷在手帕里:“也不知道是想劈死谁?”
林树沉冷不丁地问:“喝不喝牛奶?”
“不喝。”
“菠萝风味的调制乳。”
“那喝一点。”
林树沉站起身,月光攀过老木窗照在他身上,挽起的袖口露出健硕的手臂肌肉线条,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的神情几分肃冷清疏,却也好似有几分出世的仙风道骨。
他身上总有一种令人着磨不透的复杂矛盾感,谢炯延说不清楚。
好像是因为,他太淡了。谢炯延从未见过他有什么世俗的欲望,他怎么就不会为情所困呢?谢炯延胡思乱想。
林树沉还真的就从冰箱里拿了六瓶牛奶,他贴心地插上吸管,又不紧不慢摆到谢炯延的面前。
谢炯延瘪唇一吸,一瓶空了。
他又开始喝第二瓶。
林树沉耐心极了:“慢点喝,不够我再去买。”
尽管失意的爱情使人难受,可得意的友情又让人缓和。
有一种悲喜交加的情绪布在谢炯的心口,他问:“你特意从山下的便利店,为我背上山来的吗?”
林树沉重新坐了下来:“游客中心就有自助贩卖机。”
“……哦。”
林树沉继续拆那些叠得方正的纸阄,将它们平整地铺在桌面上,这一张上面写的是:包下一整个影院,在电影结束时向她告白。
“你今天真好。”谢炯延喝着牛奶说。
林树沉抬眼:“好在哪?”
“对我格外耐心。”
“你想多了。”
“不太会。”谢炯延分析:“你不耐烦的时候会叫我去吃空气,但你今天不仅叫我喝牛奶,还主动为给我准备了很多牛奶。”
“不是你叫我准备?”林树沉唇角微微牵动:“等候你,向我分享喜悦?”
谢炯延茫然一瞬。
哦哦,对了,他是还对他说过这种大话来着。
“让你失望了。”谢炯延埋下脑袋。
“谈不上失望。”
谢炯延越想心酸,垂眼正准备猛吸第三瓶,嘴唇刚碰到吸管,唇肉又突然弹开。他突然想到什么,问:“对了,这种牛奶瓶,它是环保材质的吗?不是环保材质的我不喝。”
林树沉:……
“可降解塑料。”林树沉耐心到漫不经心:“垃圾分类,你总有在做了吧?”
当然。我们不应该给环卫工作增加负担。
谢炯延安心地喝起了第三瓶。
贺衡进来的时候,谢炯延正好打了个嗝。
还是个奶嗝。
淡淡的菠萝味。
贺衡什么都没好奇,也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有时候,问了,就会没完没了。
但他主不主动问,都不影响谢炯延向他展开了今晚的第二次倾诉:“我失恋了。”
贺衡有点不高兴,看向林树沉:“所以您这么晚叫我上山,就是因为被他缠得受不了了?”
贺衡控诉:“您知不知道,刚才我上山的途中,有道雷追着我劈?”
林树沉沉吟须臾:“我们的工作,找好了。”
“真的?”
“嗯。”
“难怪那道雷追着我劈了一路,老天爷的掌声鼓得可真大声。”
要换作平时,听到林树沉说找工作这样的稀罕事儿,谢炯延一定会好奇地询问,但他这会儿兴致缺缺,站起身,一把将喝空的牛奶空瓶揽在怀里,喊两位朋友陪同:“我们走吧。”
贺衡主动将照顾谢炯延的工作揽在自己身上:“去哪?”
“垃圾分类。”
谢炯延走在前面,刚出门,抱在怀里的六个牛奶瓶子跟在他身后就一路掉了六个,跟他身后的贺衡只得弯下腰捡瓶子。
走了一段小段路,谢炯延突然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树沉,他好像并没有想要陪他们一起去丢垃圾的意思。
谢炯延问:“一个人使用一盏灯,你今天环保了吗?”
“……”林树沉:“节能灯管。”
谢炯延揣着零个瓶子,折返回来,“啪”的一声,关了灯。
林树沉:?
“节能灯,也不如不开灯。减少碳排放,人人有责任。”贺衡当起和事佬:“天大地大,失恋的人最大。”
林树沉背于身后的手臂,移开一条搭上门框,指节敲一敲,背过身合上门,跟他们一块儿去了。
山上的夜里是没有路灯的,这会儿只有月光温柔地照着路,三个身形颀长、线条优越的男人在月光下借着一盏微弱的手机手电筒,往垃圾分类站所在的方向走着。
走着,走着。
一个男人诉说自己的苦闷,一个男人安慰他。
还有一个一言不发。
虽然是个遗憾的故事,但贺衡其实也没觉得太惊讶,他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在一起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个,但按照他的直觉,他们的结局已定,就是不会在一起了。
这就跟谈了十多年恋爱的长跑情侣,往往踏不进婚姻家庭一般,要结婚早结婚了,不结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但大概率就是结不成了。
赵嘉禾也是贺衡的朋友,贺衡在谢炯延面前说不出,拒绝他的表白是赵嘉禾没有眼光这种违心话。
虽然谢炯延是很优秀,可是,在贺衡心里,赵嘉禾也同样是独立优秀的女性。既然她拒绝了他,那一定是因为,前方的路上还有更合适的男人在等着她。于是,贺衡随便宽慰了谢炯延两句,还带入能量型朋友应该扮演的身份角色,他借用赵嘉禾曾经开导他的话来开导谢炯延,他告诉他,要提高钝感力,要学会自洽,不要陷入反复内耗。
自节能灯管后没再表达过自己的林树沉扫了贺衡一眼,这一眼瞬间就被贺衡捕捉到:“您为什么用这种欣慰的眼神看我?”
“你最近读庄子了?”
贺衡:“……”
走到垃圾站,按照垃圾分类的规则扔完牛奶瓶,谢炯延还依依不舍地站在垃圾站前,迟迟不肯离开。
“我不该站在这里。”
贺衡耐心:“那你应该在哪里?”
谢炯延正色和愁容交替:“我应该和垃圾待在一起。”
“啊?”贺衡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是什么垃圾?”
谢炯延指着湿垃圾三个字,说:“我的心被泪水淹透,我由内而外,都是湿垃圾。”
失恋对于男性的智商影响,还是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和认知。
奶不醉人人自醉。
耐心告罄,林树沉转身就走。
贺衡跟上他,又放心不下湿垃圾:“那他怎么办?”
“阳明格竹,炯延格废。”林树沉说:“就叫他在这儿,格废致知。”
总之,两个人真的就扔下谢炯延自己走了。
贺衡又有段时间没见着林树沉了,他打听起两个人将要履新的新工作,贺衡即将担任的是总裁特助岗位,贺衡很满意,也对新岗位充满了期待。
两人走了一段回头路,贺衡想起来刚刚上山的时候碰见晚睡的住持在山里打太极,他向住持打听林树沉这段时间在山上过得怎么样。
住持旁的没多说,倒是给他讲述了五一假期期间里的一件事。
他的一位异性朋友祈福时一脚踩空,差点摔倒,而他眼疾手快,及时抱住了她。
对于住持说的这一点,贺衡是不信的。
首先,他没有异性朋友。
其次,抱住异性朋友这几个字用在他身上,多冒犯了?
但住持是出家人并不会说谎,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住持一定是误会了,“抱”有可能是别的动作的近义词,比如“挡”、“避”、“堵”、“推开”……
反正不太会是抱。
住持:“就是抱。”
贺衡当时就批评了住持:“出家人不打诳语。”
住持打了他的脑袋。
贺衡有点高兴:“您刚刚是敲了我的慧根?”
“我敲木鱼。”
“……”贺衡:“脑袋与木鱼,不可同日而语。”
住持战败而归:“阿弥陀佛。”
这会儿,贺衡带着求证的态度和林树沉聊起来这件事:“他为什么说我脑袋是木鱼?”
林树沉委婉:“你适当调整语序。”
贺衡:“鱼木是我脑袋?”
林树沉也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
“鱼木敲我脑袋?”
林树沉:“……”
“我脑袋是鱼木?袋脑我是木鱼?我袋脑是鱼木?”
“适度删减。”林树沉不再委婉:“榆木脑袋。”
贺衡:“?”
出家人怎么能骂人呢?
但贺衡没计较,因为他有工作了。
“那您抱了吗?”
“抱了。”
贺衡沉默了一会儿,接受了这件事:“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性别的朋友,在您身上发生抱住对方这样的举动,都很难让人想象。除非当时情况十万火急。”
贺衡:“您是不是担心砸到自己?”
林树沉又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
贺衡:?
好。人人都当他脑袋是木鱼。
没事,他有工作了。
“那您就是见义勇为。”
哪有什么见义勇为?
可能是为了表明什么立场,林树沉背着手,目视漆黑的前方。
他回答说:“不是见义勇为。”
他顿了顿,又说:“是,大道自然,顺势而为。”
他不过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作为。
贺衡:“?”
他不但是当代梭罗,他还是当代老子。
谢炯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他们,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有些恍惚,在他们身后幽幽道:“见义勇为的义,可不是异性的异,是义气的义。”
贺衡重复他的话:“义气。”-
“你不讲义气!你不讲义气!你不讲义气!”
赵嘉禾休了年假,Lila在电话里控诉她:“我就说吧,这么司就是要爆雷。总裁请假,董秘请假,请问不是要爆雷,是要做什么呢?难道是要实施ST吗?”
赵嘉禾乘地铁到终点站。
这里离洛津湖生态保护区还有些距离,出了地铁口,她没有打车,索性撑着伞步行前往。
一路上,粉色的香雪兰、黄色的虞美人盛开得湿润芬芳。
雨水打在伞面上淅淅沥沥,如同一条被点燃的火引,火星子在脑海里迸发出光芒,心花便如烟花一般绚烂绽放,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在眼前,在耳边,在心间,噼噼啪啪,欢呼雀跃。
路面上的积水偶尔溅上鞋面,溅上脚背、溅在裤腿上。
但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大自然淘气的画笔在她的腿上写诗作画。
下雨天,在这空旷的无人之境,她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她可以像孩童一般惬意地享受雨水带来的乐趣。
踩水坑。
踩得裤腿上全是泥。
路径走得偏了,开阔的视野瞬间被高大茂盛的森林遮去大片。
赵嘉禾遥遥看见远处一顶军绿色的充气帐篷背对着她,驻扎在四季常绿的冷杉树背面,在沿湖的空旷路悠然自处。
是有人在这儿露营吗?
林木是城市发展的心脏,今日有人比她更加惬意。
他能够沉浸在雨水之中,任由大自然化身为慷慨的笔墨纸砚,为他画出四季斑斓的装饰物。
不知是谁,但他定是位心胸宽广、豁达开阔的智多星,才会选择这样智慧开明的生活方式。
赵嘉禾一心二用。
电话那头,Lila想到上次她在赵嘉禾的办公室两人之间发生的对话,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Lila死缠烂打、厚尽脸皮想要让赵嘉禾偷偷给她透露一下,这么司是不是要爆雷?可亲可敬的老大是怎么对她的呢?
又是让她关门,又是让她关窗,还让她把办公室来回检查了一遍是否有监控监听设备,最后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把耳朵贴过来。
故弄玄虚的事情她都做完了,令人信任的偶像上司把她那温柔的嗓音压得很低很低,侧在她耳边和她说:“那好吧,既然你有这方面的疑问,我就勉为其难地透露给你,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Lila屏住呼吸:“我发誓我要是告诉别人,我出门被车撞死。”
赵嘉禾:“……得饶己处且饶己,你也对自己宽容一点儿。”
至于这么司是不是要爆雷呢?
瞧赵嘉禾这么神秘的模样,Lila全身的毛孔都紧张地张开了,却听见赵嘉禾这么大费周章地折腾一圈,就只是为了在她耳边低语一声,说:“没影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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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要不要
想到上次, Lila就忍不住继续控诉:“您还否认呢,您都开始休年假了,就这还没影的事呢?您就知道欺骗实习生的感情,糊弄实习生。我都打听过了, 您入职以后就从来没有休过假。您这回休完年假, 那是不是就要递交辞职报告了?还有总裁,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打算的?董秘跑路,总裁接着董秘跑路, 而我一毕业就沦为失业。”
这话说的严重,好像她果真辜负了小实习生的一片信任和真心,赵嘉禾隔着电话线安抚,且向她保证: “我只休一天。”
Lila向上管理:“你最好是这样。”
“但我总觉得情况有诈。”Lila还是不放心, 她有理有据:“你休一天就会休两天, 休完年假休婚假, 休完婚假休产假, 休完产假休育儿假,还有探亲假,短病假和长病假,等所有的假期都休完了, 你就再也不想上班了。休假这种事, 一旦被你尝到了甜头, 你的休假就会没完没了,休息是会上瘾的。”
赵嘉禾想了下, 决定使用不太光明的手段终止通话。
“你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办公室。”
Lila话音一转:“我再信你一次。”-
在电话中安抚完小实习生, 赵嘉禾又往前走了一段,树木终于隐去城市的钢铁,完全进入洛津湖。
她昨晚一夜未眠, 早晨休了年假,出现在这儿。
出门前,门口摆着一大束紫色的满天星花束。
昨晚拒绝谢炯延时,她已将花束归还。
是他去而复返,摆在这儿的吗?
还是?梁献有来过?
赵嘉禾没多想,收了花。
注意到楼道里的安全门未上锁,她又将安全门锁上。
赵嘉禾走过长长的植物栈桥,抵达湖心,找了一块宽大的野山石盘腿坐下,雨伞的伞柄抵住石头,伞骨斜斜架在她纤瘦嶙峋的肩上。
候鸟高飞,翘嘴白鱼欢快地跳出水面,雨燕绕湖低旋、夜鹭站在栈桥边,伞面在赵嘉禾的脑袋上方绽开出一处小小的黑色蘑菇房屋,她在这宽敞的湖心处,在这顶小小的伞下,在她心中的小房子里,重新完成一次自我构建。
那些自我构建的新的意识,在零碎夹缝里产生了一些更大胆的妄想。
活在当下,但生活也应当到别处去。
这些想法终于在她的心上欢呼跳跃,一阵又一阵喧嚣,如这潮浪澎湃。
她要离职。
她要Gap month-
天色渐晚,雨声依旧淅沥沥。
环湖自省的赵嘉禾准备回家。
走过栈桥,踩着石块跨步到岸边,视野范围内塑料瓶、塑料袋、瓜皮纸屑……一些生活垃圾被风吹到了近岸的水面上。
虽然环保单位已在保护区的湖里放置了垃圾自动收集器,但作为一个环保个体,赵嘉禾还是停下了步子。
她重新站到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从帆布包里找出环卫用的伸缩长夹,一手撑伞,一手将这些生活垃圾一个个的从水面上夹起来。
捉住几个乖巧老实的垃圾后,一个淘气的易拉罐和她玩起了老鹰抓小鸡游戏。
她手里的长夹只要靠近那个圆圆的空易拉罐,它就会前后左右摆动,绕过长夹溜出去一些距离。
赵嘉禾:……
人类对易拉罐的征服欲就这样被强势地挑了起来,踩在石头上的双腿往前挪了一点点。
易拉罐往左扭扭腰,再一次逃脱了人类的环卫长夹,人类强势的双腿又往左挪了一点点。
易拉罐向左向右,强势的双腿便向左向右。
易拉罐向前向后,强势的双腿便向前向后。
坏透了的台藓群在脚下的岩石上悄然滋生,鞋底打滑,强势的双腿终于滑下去一条,踩在岸边的淤泥里。
那易拉罐突生出张恶魔笑脸来,长得跟黑大帅似的,它嘻嘻哈哈:来抓我呀!来抓我呀!
抓就抓。抓不到是小狗。
赵嘉禾一手撑伞,一手捋起袖子,双腿往淤泥里陷下去,很快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存在安全隐患,她收起双腿缓缓前移的重心,将身体的重心转移至腰臀,松动淤泥以便拔出双腿,来解救自己的窘境。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
一只宽大的手掌擦着她的手心而来,掌心相触时,他用力一握,手心手背紧紧相贴。
随后,一股强劲宽阔的掌控力包裹着她的手掌拽着她向后退去,惯性后仰的同时,她跌入一个宽实的怀抱。
那种舒服的感觉,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
赵嘉禾扭头时,光洁的额头蹭及他的下巴,皮肤汲取到男性下颌胡茬磨过的密麻刺痒,在经络里,在背脊间,在蝴蝶骨处涌漾起轻微瑟缩,像湖心荡起的涟漪,微微的,微微的……
赵嘉禾下意识仰高脑袋,怔懵间看向对方,“谢”字刚道出一个,她看见对方也正垂眼看着她。
他接住了她手里的伞柄,撑在他们头顶上方,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拥出狭小的二人世界。
赵嘉禾感受到自己的双腿离开地面,伞在旋转,天空也在旋转,四目咫尺间,气息匀称错织,伞外雨声沥沥,伞内,心跳鼓鼓。
很快,赵嘉禾的双腿又稳稳落在一块干净平整的水泥地面上,胸腔里残留着凌乱的气息,而后,二人的视线交织纷杂,温热的气息慌促延成了无穷无尽的滚烫。
静谧的世界里,风声止停,雨水不下,赵嘉禾的耳朵里只能够听到林树沉的呼吸,他的心跳,她的眼睛里也只能够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冲锋衣的领口拉到下颌处,眉眼沉沉倾压下来,视线复杂。
这一次,赵嘉禾记住了林树沉硬朗出众的五官里,更为细节的部位。
他的睫毛尤为优越绵密,就像她刚才途经过的那一片冷杉林,倒映在水里,枝繁须密。
两人拉开些距离,林树沉这次没有主动同她讲话。
赵嘉禾猜想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她只好先开口,她先向他道谢,然后解释自己的行为,她错误预判了她和易拉罐之间的距离,不小心才会踩进淤泥里。
林树沉还是没说话,可能他认为她的安全意识薄弱,也可能是没信。
赵嘉禾低头去找刚刚那个罪魁祸首,奇怪,那淘气的空易拉罐已经被冲到岸上了,只要她一蹲下,就能捡起乖巧的它。
赵嘉禾:“……”
在赵嘉禾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刻,林树沉已经弯下腰捡起了那个乖巧的易拉罐,动作起伏时,清晰的腰线在她面前一闪而过,腰腹的劲韧一览无余。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为了缓解多少有些尴尬的气氛,赵嘉禾玩笑般地表达了自己刚刚陷在淤泥中时有想到,庄子豁达的生命观。
他轻轻叹了声,似是无奈,反问一句:“四季更替,就要投湖自尽?”
赵嘉禾:“……”
林树沉手里仍虚虚拎着那个空易拉罐,只眼睫低垂,注视着她的双腿,似乎在斟酌他将要说的话是不是合适。
“嘉禾。”他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出声提醒:“你要不要先洗……”
一辆白色的汽车靠边停靠,一家四口从车里下来。
淘气的孩童穿着小猪佩奇的儿童雨衣跑向他们,闯入视线,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等那一家四口走过,赵嘉禾才问:“您刚才让我洗什么?”
林树沉的视线落在她的裤腿上。
赵嘉禾跟随着他的视线,自上而下,落向自己的双腿,刚才脚陷进淤泥当中,泥水弄脏了她的裤腿和袜子。
“洗腿上的泥水?”
林树沉点头。
赵嘉禾目光逡巡四周,寻找可以清洗的地方,林树沉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可以坐到木栈桥上去。
近日降雨量持续增加,湖面的水位线上升,坐在木栈桥上刚好可以将双腿沉没到水里去,而木栈桥上的防护栏杆也刚好可以护着身体,不至于再发生像刚刚一样的尴尬场景。
赵嘉禾收回视线时,眼睫扑簌着也看到了他的腿,他的鞋子。
他穿着软壳裤的两条腿笔直修挺,腿部的肌肉线条流畅健长,她无端想起那日在半山腰仰望他时的意境,他像一只白仙鹤。
她无端又想起自己酒后的抽象画作,一股心虚感慢慢侵袭。
她声息音寂。
她对他有愧。
昨晚,她那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两位闺蜜因为心疼她,特意到她家里替她过生日,总之,这样,那样,三个人喝得微醺。
酒精作用之下,她们没有朋克背书,她们玩了【你画我猜】游戏。
赵嘉禾先画,画完后,甘露说她画的是长腿鸟。
于倾可说她画的是一只鸡。
“错,这不是鸡。”赵嘉禾纠正她们:“这是仙鹤。”
“你的画工看上去没有比我们幼托的宝宝好多少。”
“简笔画的精髓在于特征鲜明,植物动物人物刻画都要入木三分。”
“入木三分,简笔画的精髓就是把鸟画成鸡?”
“对。”赵嘉禾笔杆子敲敲画,十分讲道理:“我心里住着毕加索,毕加索的心里住着孩童,我与毕加索,就差一只鸡。”
她们比了一晚上的画功,她们画了一晚上的鸡。
直到,骆明喊了表妹来敲门带于倾可回家,甘露和于倾可拉拉扯扯,难分难舍。骆明背着老婆,表妹手臂横进甘露的腿窝,甘露轻车熟路地揽上表妹的脖子,来了个公主抱。
她的两个好闺蜜临走之前,一个还在喊她赵加索,另一个喊她毕嘉禾。
她也不忘纠正她们,毕加索才不姓毕。
思绪回笼,赵嘉禾留意到林树沉脚上穿一双徒步鞋,因为刚刚帮助她的举动,他的鞋子也同样弄得有点脏。
惭愧。
她与毕加索,何止只差一只鸡?
总之,有很多外因和内因无形之间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赵嘉禾问:“那你?”
雨雾朦朦,林树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坦然间几分好整无暇,随后,他胸膛里传来一声笑:“好,我回避。”
见他曲解了她的意思,赵嘉禾抬起缩在长袖子里的食指,柔白指尖指着他的裤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户外出行,哪有那么多讲究?赵嘉禾笑一笑,手指又抬高一截,指着那边的栈桥,邀请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洗……”
那淘气的孩童再一次跑了过来,再次闯入视线,再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等一家四口过去以后,赵嘉禾才完整地说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也去那边洗一洗?”
林树沉顺着她的视线侧开颀长的颈,这才回落眼睫,似笑非笑着随口应答她一句:“好,一起洗。”
他的声音偏低,音色和声线都很好听,在这样的细雨飘飘声中,一种专属于雨天的慵懒感迎着雨幕而生。
如此惬意-
两人并行。
赵嘉禾注意到林树沉手里还拎着一个浅口的帆布袋,是满满一包零食。
他喜欢吃零食吗?
赵嘉禾脑袋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林树沉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中,于是把一包零食送给了她。
“先垫垫肚子。”
赵嘉禾不饿,但她说出口的却是,“谢谢。”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赵嘉禾只好拎着林树沉给她的零食和又一块手帕,这是第二块了,她在木栈桥上找了个地方,擦干桥上的水分后撑着伞坐了下来。
鞋子和裤腿一块儿伸到湖水里,前后左右搅动,搅着冰凉凉的湖水。
水流轻缓,浸湿裤腿,布料因此变得湿重,来回几次将淤泥清理得差不多了,赵嘉禾挪一挪坐姿,将双腿从湖水中抬起来,褪去鞋袜后平放在木栈桥上。
先拧一把裤腿的水,再用力地拧几次,挤干水分后,将裤腿一层一层卷起来,卷到干燥布料的高度,裸露出白净纤细的小腿。
赵嘉禾坐在伞下仔细地擦腿,灰色的棉质手帕擦过脚背,软糯绵柔,有淡淡的松香钻入鼻腔。
她突生好奇之心,脑袋一偏,看向手帕的主人。
林树沉在离她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沉静地坐着,他的短发承接住忽而斜密的雨珠,淋出几分层次感,颈线折得笔直,雨水积附在软壳衣的表面,风抖一抖,尽数落下。
背对着她的身姿挺拔有力,软壳衣凑高,宽肩承上,窄腰接下,背与栈桥的浓淡同样宽窄分明。
阴雨天气,看不见他的影子。
而他垂首,湖水那面澄澈的镜子里,他一手撑着礁石,一手在手机屏幕上不断地敲击着。
垂枝瑜作笔,雨水为墨,湖面浆纸,木桥成砚,他是大自然稳重时描绘出的画作,是伦勃朗的三棵树,光与影,自成林-
消息发出后,林树沉随即收到贺衡的微信通话邀请。
那些一言不合就喜欢打语音的人。应该尽快送他去上班。林树沉沉默了一会儿,接通。
“您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女性衣物的采购清单。”贺衡在电话里开门见山:“事出反常,我需要确认一下,您是被盗号了吗?”
林树沉继续沉默不语,然后,没忍住,淡淡反问:“你说呢?”
“我们的暗号是?”
林树沉又没忍住。
“榆木脑袋。”
作者有话说:
贺衡:暗号正确。——京古寺:您的灵了么订单已正确送达……98#功德加满——本章发红包,截至下章发出前~
第15章 “他骂了我
号倒是没被盗, 但他语气也算不上好。
还和他对了暗号。
没关系。
我有工作了。贺衡宽慰自己。
将心比心。其实,贺衡也能理解林树沉的不悦。
他们马上要去新公司上班了,新公司各方面的情况都不太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糟糕。他身为新公司的准总裁, 肩上的责任与压力, 不是一般大, 而是山那么大。
按照林树沉的身家财富,他是完全不需要没苦找苦吃的, 但他伟大,他为了能够圆助理一个上班梦,牺牲很大。
他牺牲自己,成全助理。
所以, 他带点情绪也很正常。
贺衡能够理解他的岗前综合征。
“验证通过, 是您本人没错。”
林树沉:“……”-
原本躺在车里听着雨睡着觉的贺衡快速撤掉了露营的车床, 他坐进主驾驶位, 一边驾车,一边确认,“您是需要女款速干套装均码、女款溯溪鞋三十七码和简餐单人份,对吧?”
“……”林树沉:“这也有必要再确认一遍?”
“简单工作复杂化嘛, 我提前适应适应职场规矩, 免得入职以后不合群, 被办公室的同事排挤。”
既然贺衡打了电话过来确认,林树沉干脆握着手机站起身, 朝着赵嘉禾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看见林树沉站起身时, 赵嘉禾就默默收回了探究他的视线。
直到林树沉走到赵嘉禾身旁时,她还一味装作在擦腿,尽管踩在木板上的脚面已经很干燥了, 但她还在轻轻擦拭着,拭得那处白嫩的脚背皮肤泛红,脚背弓起,足细踝纤,透着粉薄的血色。
是湖水太凉了吗?
林树沉脚步一顿,视线垂直,不偏不瞥。
片刻过后,林树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原本垂落在赵嘉禾脚背上的视线,宽肩微弓,眉眼低敛。
赵嘉禾听见他对电话里的贺衡说,“还需要一双女士棉袜。”
林树沉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看还缺些什么,让贺衡一并带过来。
赵嘉禾正要婉拒,林树沉递出的手机也没有收回。
他的软壳外套上缀着一层薄薄的雨珠,风不吹,雨不落,身后的湖水轻轻地摇摆。
他已经打开了免提。
电话里,贺衡在那边苦苦哀求:“求你了,Kitty。”
“你就当是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少得可怜的工作量吧,你知道吗,整个五月份,我就昨晚上了一个夜班。”贺衡:“偷得浮生半日忙,求你圆我一个上白班的梦想。”
赵嘉禾迅速说道:“一条女款运动裤或速干裤,均码,谢谢。”-
贺衡很快就赶到了。
虽然赵嘉禾只拜托他帮忙捎一条裤子,但贺衡没有听她的,递给赵嘉禾的手提袋里,有一身均码的速干套装、一双三十七码的溯溪鞋,和一双女士棉袜。
他手里还拎着一份简餐。
赵嘉禾去洗手间里换完衣服出来,看见只有贺衡一个人站在外面等她。
“林总走了吗?”赵嘉禾问。
“嗯嗯,他说不打扰你思考人生。”
“他怎么知道我是在……”
“什么?”
“没什么。”
赵嘉禾心中略过一丝微漾,怎么有点嗯……还没有对他说声谢谢。
贺衡主动说,老板已经给他讲过事情经过了。
不过,就算老板不解释,他也是不会胡乱误会的。
两位都是他熟悉且尊敬的人,品性高尚,正直正义,能有什么让他误会的联想呢?根本没有。
就算在贺衡多问了一句,住持所说的异性朋友,是不是就是赵嘉禾后,他也得到了林树沉肯定的回答。
就算是这样,他也只会觉得是住持曲解了两人纯洁且坦荡的关系。
总之,不管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多少次“见异勇为”的事情,那都只可能是正义使者游览人间时的举手之劳,被世俗的人称作了机缘巧合。
上天就是很滑稽的,安排一万次的巧,也并不能促成人间一桩缘。
“对了,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里?”
贺衡问完又很快想到了昨晚哭一宿的谢炯延,她虽然拒绝了谢炯延的表白,但估计心里也不好受:“你是来这里散心?还是像我老板说的那样,思考人生?”
“我。”赵嘉禾想了想:“Citywalk。”
“那你现在准备walk到哪里去?”
“Walk home。”
贺衡知道赵嘉禾是乘地铁过来的。
城市公共交通便捷,她是位交通达人,多交通工具之间灵活规划路线却始终践行低碳出行的原则,这倒不是说她买不起车,她只是认为她需要用车的场合不多,当公共交通能够满足当前出行需求时,没必要买。
身为一家环保企业对外的窗口人物,她有一些自己的环保态度。
无论是燃油汽车还是电动汽车,车企在制造一辆汽车的过程中产生的碳排放总量是惊人的。便捷生活常常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人类的发展、科学的进步也必定伴随着环境的牺牲,这是无法避免的。
那么,个体能够做的,也只是基于经验减少浪费行为。
贺衡理解她的选择,很自然地讲:“我送你。”
赵嘉禾张了张口,又要婉拒。
贺衡已经熟稔抢过话:“求你。”
赵嘉禾只好笑了下:“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往停车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聊着天,惊讶他的闪送速度,贺衡挠挠头,笑道:“我就在这儿露营呢。”
赵嘉禾想起刚才那顶军绿色的帐篷,以为那就是贺衡的露营地。
“在都市的周边觅得一处静地,田园牧居。”
“淡泊之人,枕水而居,我哪有那么清雅?你看见的,应该是我老板的帐篷。”贺衡:“我是床车露营。”
如果不是要起床工作,贺衡这会儿应该还躺在车里,一会儿开个天窗看雨,一会儿脑袋换个方向躺,再开个车尾箱门看雨。
过去,他喜欢下雨天躺在床上睡觉。
现在,受林树沉的影响,他也爱上了亲近自然,车子是移动的小家,下雨天躺在车上睡觉听雨声最舒服了,小雨淅沥、暴雨滂沱,各有各的风趣。
想起赵嘉禾的交通偏好,贺衡和她边走边说:“其实我也不经常开车,但是你知道的,我们作为助理肯定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开车。”
“我只约束自己。”两人同行,赵嘉禾说:“并不限制别人。”
两个人走到停车位,贺衡为赵嘉禾拉开副驾的车门,赵嘉禾谢过后,坐了进去。
贺衡开车,他让赵嘉禾先吃饭。
赵嘉禾觉得不太好,摇摇头。
顺手将林树沉送给她的一袋零食送给了贺衡。
贺衡已经给她撑开了副驾小桌板,并且说出那句,“求你。”
赵嘉禾:“……”
贺衡还是那句:“求你。”
赵嘉禾拆开包装,安静吃饭。
吃完饭,赵嘉禾收好桌板,贺衡递了瓶水给她,两人聊着天。
赵嘉禾随意问贺衡昨晚怎么会要上夜班,贺衡说兼职做心理委员。
贺衡就把昨晚林树沉是怎么喊他山上,又是怎么让他留宿的过程仔仔细细给赵嘉禾讲了一遍。
他讲得绘声绘色,赵嘉禾感觉亲身经历了一般,她能够理解贺衡,长期居家的人,是渴望交流和倾诉的。
贺衡说,林树沉问他,最近过得舒服吗?
舒服的,贺衡如实回答。
“那就过来吧。”
事实证明,下回不管老板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都得回答:焦虑、难受、痛苦、迷茫……
把愁容留在脸上,将快乐吞进肚。
人前焦灼,人后小酌。
贺衡继续说,上山以后,他不但见到了自家老板,还见到了失恋的谢炯延,说到这里,贺衡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赵嘉禾,见她没有一闪而过什么悲伤之类的情绪,他才继续说,因为住持只分配给了他们一个三人间义工宿舍,他们只好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
原本三个人就这样将就着躺下了,但是……
但是,他们一夜未眠。
在人家的副驾驶上吃了饭,赵嘉禾耐心陪聊:“为什么呢?”
“John,他……”
贺衡欲言又止。
想起今早林树沉事后对三人同寝一夜的简洁明了的概括,贺衡又原样地传递到了赵嘉禾的耳中:“用我老板的原话来说,就是四个字,诟辱通宵。”
赵嘉禾震惊极了。
赵嘉禾脱口而出:“他骂了我一整夜?”
“不是不是,他骂他自己呢。”
都是些悔恨的话,什么表白时机不对,为什么以前没有察觉自己的真心,这辈子都与真爱无缘了之类,不如就在这山上剃发得了。
他还以己度人,说他们三个人大概是要一起单身一辈子的。
贺衡原本以为林树沉的忍耐力比自己好,但没想到他天不亮就开灯起床了,他洗漱完毕,果断下山。
贺衡投桃报李,像林树沉提醒他“天黑上山注意安全”时那样,也好意提醒他:“天黑下山不安全。”
山上露水微凉,林树沉一身薄衣,回:“也好过,怀民夜夜不得寝。”-
林树沉回到帐篷,脱下缀了雨珠的外套挂在帐篷外面的门厅里。
他在洗漱帐篷里洗了个澡,才进帐篷。
打开延展帐,查看帐内人的状态。
今天凌晨,林树沉独自从山上下来,骑行半座城市,回到帐篷后浅眠了一会儿,醒来后,刚走出帐篷,就看见谢炯延抱着睡袋,一脸怨恨地站在帐篷外。
林树沉首先反思了一下,从昨晚到今早,他的确没有哪里做得不到位,陪了、哄了、早晨也没有不辞而别。
林树沉闭了闭眼,又深深吸气。
“我能跟你睡几天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从诟辱通宵发散延展到诟辱通周,再到诟辱通月,林树沉以一个人生活惯了,不习惯生活里突然多出个人来为由,将他拒之帐外。
谢炯延继续要求,林树沉态度坚定。
谢炯延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坐在了帐篷门厅里:“我跟你这种没有爱过别人的男人说不明白。”
林树沉让开了可供谢炯延自由出入的距离。
上个月林树沉应邀出席洛津湖生态区区域性盐碱地治理成果汇报会议,受到邀请在此处驻扎帐篷小住。
他的帐篷是那种安家式的,因此空间比较宽敞,平时可以折叠起来一室,但需要的话,也是可以拼接成两室的。
林树沉支起延展帐,重新添置了一张上下床,下面放行李,上面是床。
谢炯延躺在床上卷起头顶上的帐篷布,是一个透明的全景大天窗,他可以躺在床上仰望天空,晴天看看星星,雨天看看水幕。
自闭的时候,他只要把帐篷布放下来就可以拥有完全自闭的空间了。
这会儿,谢炯延正躺在床上,长手长脚钻进睡袋里,头也埋进去,睡袋口收紧,他将自己裹成了一团自缚的茧,冬眠的蛇。
林树沉的动作很轻,但床上装睡的人秒醒:“雨停了吗?”
“嗯。”林树沉问:“要出去走走吗?”
“不要。”睡袋口的束绳一点点儿崩开,谢炯延的脑袋和一条穿着丝质衬衫睡衣的手臂钻了出来:“我的零食呢?”
他对照着清单逐一列出:“巧克力、薯片、干脆面……”
林树沉抿唇静默,又简洁明了:“没有了。”
“没买就没买,还没有了,说得好像你买了,但又送给了别人一样。没把我放心上,就是没把我放心上,不要像她拒绝我一样,还要找借口。”
林树沉继续静默。
谢炯延继续哀怨:“还出去这么久。”
“还洗澡换衣服。”谢炯延疑惑地打量他:“你掉泥坑里啦?”
“骑行。”
“骑行掉泥坑里啦?”
“雨中骑行。”
“雨中骑行掉泥坑里啦。”
林树沉觑他一眼,不再说话。
谢炯延显然对林树沉雨中骑行的行为并没有过多评价的兴趣,既然他没有给他买零食,谢炯延就悻悻收了手臂,脑袋再次缩回睡袋里,并拜托他:“请你帮我从外面束紧睡袋封口,谢谢。”
林树沉站着没动,好心劝道:“不起来吃点儿东西吗?”
谢炯延又往外探一探:“你给我带饭了吗?”
林树沉眨了下眼:“忘了。”
似乎是为了弥补过失,他主动道:“冰箱里有……”
“不了。”谢炯延的声音闷在睡袋里:“你的冰箱只有吐司和植物奶,心情好的时候吃吐司,我可以当成是修行,人生苦旅,乐在修行。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吃得这么差,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
所以,为什么要跟来?
找上山去,又跟着他下山来。
因为——
“Youre my best friend.”
林树沉无言以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垂眸转移注意力。
【紧急通知:我闺蜜于北京时间明天下午一点准时离家出走,届时你过来陪陪我。收到请回复收到。】
林树沉秒回了句。
【收到。】-
隔日。隔日。
赵嘉禾又没有能够去公司。
她因公外出,参加了一场圆桌会议,会议时长比预计时间晚了一个小时,结束返回公司时,她才从停机坪上拿回了手机。
手里握着的手机,突突一阵急促的响动,在十二个未接电话中,赵嘉禾终于接到了梁华秀打来的第十三个电话,梁华秀说,梁素娥离家出走了。
于是赵嘉禾继续提交休假需求。
发现她请假了的部门兼职考勤员Lila,第一时间联系了她,这次Lila没打电话,而是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字:【哼】
赵嘉禾心虚地舔了下唇,没好意思回她-
中午,谢炯延勉强吃了点流食,见林树沉又打算出门,谢炯延问他:“你又要去哪里?”
林树沉和昨天一样,接受着耐心对他的考验,淡声道:“孝敬老人。”
“你不是昨天凌晨刚从山上下来吗?怎么又要去?”
“另一位。”
“哦。”谢炯延挥了挥手:“代我问好。”
“嗯。”
谢炯延钻回睡袋里,又道:“我这两天是特殊时期,你早点回来陪陪我。”
“嗯。”-
林树沉到的时候,余书伦正骑坐在一只黄色的充气橡胶小恐龙身上,她沉浸在苦情剧里,手边的茶几上还揉皱了几块湿透的手帕。
林树沉没有惊扰祖母,站她身后陪她看了会剧,然后默默取出台平板,开始搜索剧名,打算给谢炯延下载全集。
Best friend.
总是睡,也不是解决失恋的根本办法。
家里没有椅子,只有充气橡胶小恐龙,见他站着,护工拎来一只粉色的霸王龙,林树沉摆了摆手。
可能是粉色霸王龙放在地面时摩擦出的轻微响动惊扰了余书伦,她转过脑袋,顶着双红红的又潮湿的眼睛:“小树,你来了啊。”
“嗯。”林树沉低声应了一声。
余书伦留着灰白色的刀切短发,揪着粉色霸王龙的耳朵与自己的黄色梁龙并排放,又拍了拍粉色霸王龙的富有弹性的屁股:“你坐到这儿来,陪我看会儿电视。”
林树沉挪了下位置,虚坐在霸王龙的背上。
等这一集电视剧播放完了,又放一集,眼看又要再放一集。
林树沉没再给祖母继续观看的机会,关掉了电视,问起她在手机里所说的她的老年朋友离家出走,是怎么回事。
余书伦就把前天晚上站在闺蜜梁素娥家门口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林树沉。总结起来就是,素娥觉得很丢脸。
林树沉对别人的家事没有多大兴致,他只关心,他的祖母在整个过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那我就这么一个闺蜜,我肯定要为闺蜜排忧解难、出谋划策咯。”余书伦:“此生不能做爱情的舔狗,我立志要做友情的舔狗。”
“离家出自的主意是您出的?”
“这倒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跟素娥,我们共同商议的结果。”
手指下意识地敲着霸王龙的头,林树沉皱眉道:“胡闹。”
“让你来陪我,是让你来骂我的吗?”
林树沉语气缓和,耐心道:“没有骂。”
“让你来陪我,是让你来凶我的吗?”
林树沉按着眉心:“也没有凶。”
眼见着茶几上又要多出一块湿手帕,林树沉平和沉静地吸了口气,温和地问起祖母,她们的离家出走计划是已经实施,还是即将实施。
“当然是……”余书伦没好气道:“说好一点出发,素娥就不会在家里待到一点零一分,我们老人是很有时间观念的。”
现在已经四点了。早知道他一进来,就该关掉她的电视剧。
林树沉苦口婆心地开导祖母,去把她的闺蜜开导回来。
在林树沉的耐心洗脑下,余书伦也有所动摇。
不过——
“你果然还是不懂女人。”余书伦说:“女人离家出走,怎么可能会带手机呢?就算带了手机,她也肯定会关机。”
余书伦摊着双手,说:“我也联系不上她。”
林树沉尝试引导着:“您建议别人离家出走,却没有同时建议她目的地?”
“你果然还是不懂我。”余书伦:“我像是考虑这么不周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订阅的姐妹,下章起,更新时间调整为晚上6点,本章发红包,截至下章发出前~
第16章 “那就豁免
余书伦:“不在肯德基, 那就在麦当劳。”
“……哪个店?”
“就我们小区啊,观棠店。”
林树沉无言,莫名笑了下:“下次再有这种事,记得去远点。”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过马路嘛。”
林树沉已经在心里已经想好了领祖母上门道歉的话术, 礼物和态度, 只要对方骂得不是特别过分, 他尽量不反驳。
林树沉终是心平气和道:“走吧,我陪您一起去接。”-
观棠小镇作为洛京市最受欢迎的银发小区, 适老化修建和改造的设施便捷丰富,森林氧吧、健身房、康复室、KTV、烘焙教室、老年大学……这些活动室一应俱全,老年人因出行不便,无需走出小区, 就可以拥有多元化的退休生活。
两个人背手走在宽敞平整的步行通道上。
余书伦是小区里老年大学的任课老师, 教文学鉴赏。
两人每走一段路, 就会遇见小区里相熟的邻居, 余书伦热情地回应着邻居兼学生们的热情招呼。
“余老师,你好。”
“你好呀,你好。”
余书伦在邻居投来打量的眼神后,也会热情地将林树沉介绍给邻居。
每当听到邻居旁敲侧击问起林树沉婚姻状态的时候, 她又故作谦虚道:“没有呢, 他专注于学业和事业, 在感情上不开窍,没谈过。”
但在邻居想要加林树沉微信的时候, 她又推辞说:“回头我们详聊哈。”
连续的阴雨天结束, 天空出现了一轮晃晃西落的夕阳。阶段性走过人群,林树沉淡淡地问:“我要不要准备一个相亲号?”
“别阴阳怪气嘛。”余书伦接受到他适可而止的信号,见好就收:“我就是你的相亲号, 我会为你把好第一道关。不是头婚的,我不给你介绍。”
夕阳浓烈,烟灰色的天空中出现了大片的紫罗兰。
又有一位戴着贝雷帽的老人热情地同余书伦打招呼,但这次余书伦兴致缺缺,不太热情,等那位走远了,林树沉关心她,是不是和那位产生了矛盾,需不需要他的介入?
余书伦点点头,还真的需要他的介入。
林树沉耐心地请她说说看,她所受到的委屈。
“她当太奶了。”余书伦长长叹了口气:“但我没当上。”
林树沉就没再提介入的事。
见林树沉不说话了,余书伦又说:“这个事你放在心上就行,但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反正素娥她也没当上太奶。”余书伦:“你知道吧,活到我们这把年纪,既怕闺蜜走得早,又怕闺蜜当上太奶或太姥。”
余书伦一条腿抬高,一条腿微曲,坚持单腿跳了一分钟,有点儿喘着气,说:“不过呢,就算我们把素娥找回来,也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要怎么样才算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要给素娥的宝贝孙女介绍一位知根知底的男人。”余书伦看向知根知底的男人:“你愿不愿意……”
林树沉:“不愿意。”
“我话还没有说完。”
不需要她说完。林树沉态度明确:“我拒绝。”
“哦。”被林树沉拒绝,余书伦一下便失去了步行的动力:“我走不动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儿吧。”
两个人在正对着户外健身活动区域的咖啡站坐下来,右侧是一条长长的人工湖,天上片彩,水中化为一潭橘。
余书伦点了两杯喝的。
既然他不行,那他的朋友总可以给她挑一挑吧?
“对了,你那个朋友呢?”
“哪个?”
他那些朋友质量都不错,哪一个,都能挑一挑。
“不急,一个一个来。”
“先从叫你代他向我问好的那个混血开始”,余书伦,“他长得蛮帅的,囧囧。”
林树沉随口提了句:“他刚失恋。”
“失恋还记得向我问好呢?是真失恋啊,还是假失恋?”
“刚失恋的不行。不行。”余书伦摆摆手,说:“虽然他心里头想着我,但我不能把刚失恋的介绍给嘉禾。”
余书伦不过是不经意的一句话,林树沉喝水的动作却一顿。
他修长的手指搭着玻璃杯,静静地看着祖母,没说话,但呼吸变得缓了。
“嘉禾。”林树沉缓声念了遍名字,又搭着杯口,不动声色地问:“姓什么?”
“嘉禾不跟素娥姓梁,素娥也不跟嘉禾姓赵。”
“那你另一个朋友呢?咻咻。”
“。”林树沉很少替人做决定,但这回他不带犹豫地替贺衡拒绝了:“他是不婚主义。”
余书伦:“?”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怎么跟你一样,也是不婚主义?”
手指从杯口松开,林树沉肩慢慢往后拢,他抱臂靠于椅背,失笑:“您误会了。”
余书伦眼睛一亮:“他不是?”
“我不是。”
自己家的孩子自己了解,他在这个时候澄清他的婚姻态度,难道是……?
余书伦试探:“那你?”
林树沉眼皮一掀,眸色坚定:“嗯,认识。”
认识,这两个字,虽然含蓄,但涵盖的内容可就多了。
余书伦刚想问追着他问清楚,他的意思,究竟是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就感觉到手臂被人用力一握,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什么窘窘羞羞的,你提那么多遍嘉禾,是打算给我们嘉禾介绍对象吗?”
余书伦笑脸相迎:“娥宝,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梁素娥撇撇嘴角,也有些不自在:“我已经回来了。”
“?”余书伦抬起手腕,先自己看了下时间,然后将腕上的表面展示给梁素娥看:“娥宝,你要不要看下时间?1点到4点半,你离家出走是按照小时计算的吗?”
梁素娥坐在轮椅上摆摆手,走之前,她怕有什么急事,就把手机揣兜里一起带走了,又怕有什么急事,就没有关机,又怕有什么急事,也没有静音,甚至把音量调到了最大。所以,当她看到屏幕上显示嘉禾3个未接来电时,她还是怕有什么急事,她没忍住,就接了。
电话接通后,嘉禾就说了一句话,她就又没忍住,自己回来了。
余书伦好奇地问:“嘉禾说什么了?”
“她说。”梁素娥嘴角含笑,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想我。”
余书伦笑意盈盈:“娥宝,你真幸福,有人疼,有人爱。”
她笑意盈盈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时,就收了起来:“唉,酸死我得了。”
“什么时候有人可以对我说一声,想我呢?”余书伦手拍在腿上,长叹:“而不是叫我离家出走的时候,走远点。”
总之,梁素娥表示,她历经3.5个小时离家出走的行动暂告一段落,以后也不会再启动了。
“你别把我这件离家未遂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梁素娥重新启动轮椅之前,视线落于余书伦对面:“还有这位年轻的先生,是你的晚辈吗?也请他替我保守秘密。”
因这视线的抬落,梁素娥不仅眼前一亮,心里头也一亮,她的晚辈,样貌相当出众呢。
梁素娥正式打量起余书伦对面坐着的年轻男人,自上而下,仔仔细细。
他不是那种高的瘦的,看起来干瘪单薄的男人。
相反,他很高大,肩宽背阔,简单款式的T恤穿在他身上也能自带出立体衣架的支撑感,手臂上的肌肉蓬勃发达,青筋遒劲,除了手臂之外……梁素娥的视线又落到他的肩颈线以下……那里不用遮,也遮不住。
梁素娥自觉没有干涉嘉禾择偶的立场,但她内心也会有一些模糊的形象,她就比较倾向于眼前这位这样的类型。
这位与嘉禾的身高差、体型差,嗯,他看上去,像是可以单手抱着嘉禾走步梯,一口气阔步登上十一楼的样子。
哦,为什么要抱着嘉禾上十一楼?
因为嘉禾独居,就住在十一楼。
万一结婚那天,小区里的电梯停电呢?
眼前这位很合眼缘,因着他的长相实在出众,梁素娥原本心里那一点不悦褪去,肃色的面孔比夕阳更柔和了:“这就是你打算要介绍给嘉禾的对象吗?怎么称呼啊?”
余书伦还没有明确林树沉的态度,也没打探出梁素娥对给嘉禾介绍相亲对象这件事情的态度,怕弄得他们都不高兴,余书伦就暂时否认了这件事。
不过,她坐稳了友情舔狗的人设:“哦,不是的。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哪敢乱点鸳鸯谱。”
“这位是我的孙儿,树沉。你不在嘛,我觉得无聊,就喊他来陪陪我。”
随叫随到,会哄老人。
会哄老人,就会哄女人。
梁素娥的视线和林树沉对上,他微微点头示意,平朗沉和地称呼她一声梁奶奶。
声音好听,“l”、“n”也能分得清。
“点呀?”梁素娥说:“为什么不点?”
“对了,做什么工作呀?”
这话一问,倒是把两个人同时给问沉默了。
正经工作么,暂时没有。
暂时,只是暂时的。
余书伦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又一口气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是博士后,目前在洛京大学担任客座教授,那个环境学院的院长嘛,来求他好几回,我就跟他说啊,虽然授课次数比较少,但有个教授的称呼掌掌门面也是好的,对吧?”
“另外呢,他也经常被一些社会机构、公益组织、行业学会什么的,请去给那些企业家、高管上课。”
“对了,他祖父,就我那个前夫,上个月不是刚死嘛,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为了庆祝他死我前头,我不是还请了全班同学去泡温泉嘛。我那前夫虽然生前干了太多缺德事,但最后还算有良心,把大部分都留给他了,他很快就会接手拥有两百家子公司的大型集团化公司,去担任集团总裁。”
这次轮到梁素娥沉默了。
“那、那这还能点吗?”
两道声音同时回答了梁素娥:“能。”
一道脆亮,一道清沉。
梁素娥愣了愣,随后笑得相当慈眉善目。
梁素娥和余书伦不同,她没读过多少书,但托嘉禾的福,她住上了从来不敢想的高档小区,嘉禾还给她在小区里的老年大学里交了学费,她现在在读老年大学,余书伦是她的文学老师,她们亦师亦友。
“什么束啊?”梁素娥问起具体名字。
“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枣树的树。”
“哦哦,树沉,随你的偶像周树人,姓树啊?”
“树沉……”
“哦,随你的偶像姓树人。”
余书伦:“……能不能随我的偶像姓,不是,他能不能不随我的偶像姓?”
“那他姓什么?”
“姓林。”
“姓林,那他小名叫什么呀?”
“小树。”-
林树沉静静地看着两位长辈。
两位都是灰白发色,一位卷曲,一位是直发。
穿着也是相似的款式,同色系的宽松衬衫。
飞行航迹在刚才的漫天彩云里耕出来一条云朵栈道,栈道一侧浓缩的云层被挤压得扁平,有如发胀的多色琥珀,跃跃欲开。
在这静谧的琥珀流光里,远远奔跑过来一位女孩。
随着距离的远近,她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梳得简洁的辫子随着疾步的动作虚虚松散,发尾顺滑地披到肩膀上,幅度轻缓地振荡,几丝湿腻的发丝黏在额前,白皙的皮肤透着清丽的光泽。
她喘着气儿站定,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搭在胸口,一截雪白的颈项从衣领钻出,她矮身下去,蹲在轮椅前,未有只字半语,一把抱住珍重的亲人,环圈住亲人的手臂纤瘦,指骨泛白,情绪流露得真实,因真实而明媚生动。
纵是昨天才和她刚刚见过面,林树沉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过往只存在于他心里的那道鲜活的生命力,与眼前的女孩完完全全重叠了起来。
不同于往常的每一回想起她,此刻,他的心绪波动,如风起时的潮浪,水浪汹涌如洪,一声一声,掀过了更高处-
直到亲眼看见梁素娥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衣也没皱,脸也没脏,赵嘉禾悬着的心才是真正地一松。
赶在赵嘉禾开口之前,梁素娥主动交待:“我是有错,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都是伦宝出的主意,你要是骂我,你也得骂她。正好她家孩子也在,你们聊聊吧。”
余书伦顺着梁素娥的话,语重心长:“嘉禾,我这个年纪已经不起骂了。”
她指向对面:“你要骂我,那就骂他。”
赵嘉禾顺着余书伦的视线看过去:“……”
世界这么小吗?
天边的云雾和彩霞都不见了,夕阳谢幕。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接连亮起,两位长辈说要去上晚自习,一同往培训教室的方向走去,一位驾驶着轮椅,一位走在她身侧。
目送着两位老人走进培训教室后,赵嘉禾的视线重新收到眼前来。
林树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了身。
他垂眼看她,浓密的眼睫毛像春茶的嫩芽炒制成紧结的条索状,长睫下,他一双深邃的眼,目光温热,看她时带着淡淡的笑意。
“骂吧。”
“嗯?”
“我准备好了。”他说。
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他语气里的宠溺。
赵嘉禾微怔,是她敏感了吗?
雨后的风,送来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晚,晚风轻轻晃啊晃,湖水摇呀摇,她借着风轻语一声:“那就豁免你一次。”
“赶时间吗?”
“你呢?”
“我今晚会住在这儿。”
两人几乎是同声:
“介意跟我一起用餐吗?”
“我们要不要一起用餐?”
“我订餐厅?”
“不累吗?”林树沉:“不如,就在这儿吃顿简餐?”
那就再好不过。
两个人先后坐了下来,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赵嘉禾把手机平放在塑木桌桌板上,换了个方向后推过去,林树沉和她对视的视线没有收回,他没有看向手机的饮品单,而是看着她,问:“嘉禾想喝些什么?”
菜单上第一道饮品是苏打水,那就——
“苏打水吧。”
“要不要换成菠萝汁?”
赵嘉禾仍笑,眼睛晶晶亮亮的:“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都在笑,赵嘉禾笑容明快,而林树沉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心总能记住。”
赵嘉禾的心慌乱漏了几拍。
不给她寻根究底的机会,林树沉径直换了话:“吃过这里的简餐吗?”
“嗯,吃过。”
“A餐还是B餐?”
咖啡站每天会提供两种简餐,一种是素食餐,一种是荤食餐,考虑到对面坐着的人是素食主义者,赵嘉禾要了A套餐。
“嘉禾按照自己的饮食习惯点餐就可以。”
赵嘉禾表示饭菜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至于吃什么,在哪儿吃,并不会让她觉得为难。
听她这么说,林树沉有些意外,很少有人在饮食方面能够与他同频,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他也没再坚持什么。心里头关于和他一起吃饭,或许会成为她的负担的想法也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赵嘉禾的视线里,林树沉的纤长眼睫垂下,宽大的手掌落在手机屏幕上,他的手指又长又直,指骨的骨节却粗大,指甲修剪得钝圆,仅用三根手指就将她的手机屏幕完全遮覆。
他不是爱说话的性格,淡淡的,指腹轻触着屏幕,大约是加购了两三样食物后,食指随后折收起,麦色的手背上血管纵横迂曲。
等待服务员上餐的期间,两个人有些没话,为了避免气氛趋于尴尬,赵嘉禾主动找着话题聊,话术玲珑有余,可林树沉却听出她几丝淡淡的疲倦。
林树沉想起那日京古寺,她手里攥着的祈愿条,他当然知道那是她朋友的心愿,但生活常常张冠李戴,充满风趣幽默。
家庭闹剧的发生,仓惶而无力接受的姐弟单恋。友情之上,爱情未满,和她存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暧昧关系的男人以一句打算离开中国,毫无征兆地单方面宣告了暧昧期的终止。突如其来的分别期,没有给她留有任何缓冲的余地。当场接受,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断崖式?她刚做好了分别期的心态调整,可那位本该体面说着告别的男人,却在正式的告别之前又先向她告了白。
按步就班、常序规律的生活一而再再而三地节外生枝,生活的节奏彻底乱了,工作的节奏也乱了,原本热爱的工作和事业,职场滤镜被打碎,从前全身心投入在工作当中的人,才发现满负荷的工作原本就是对待生活的精神麻/醉。
心失了秩序。
她才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在湖边静坐寻找自我。
心细有余的嘉禾,何至被一枚空空的易拉罐为难了脚步?不过是精神疲乏,人心不定,忙慌才乱了手脚。
他又如何还会要她在这样忙慌的处境里,再分了精力来周旋于他?
抽空给谢炯延发过一条消息【今晚不回】,林树沉无名指指腹擦过杯壁,在桌面上敲出轻而细脆的声音,他说:“这不是应酬。”
赵嘉禾因他的话晃眼失神,鞋尖轻磕着地面。
这位不过见过廖廖几面的前任投资人窥心术信手拈来,或许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心声,看穿了她近日来的疲态。
他告诉她,
不想笑便不笑,不想交流便不交流。
这不是应酬,也不是接待。
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一顿平常的餐。
在他面前,她不必面面俱到,不必周密部署。
不必迎合,不必周旋,请真实,做自我。
哪有什么窥心术?
不过是,聆耳听、睁眼见、叩心想。
两份简餐先做好一份,服务员往女士面前摆放一杯苏打水,简餐自然而然就摆在了男士面前。
吸管咬进嘴里,水液经由唇舌流向咽喉,温温凉凉地解了渴燥。
赵嘉禾贪婪清凉,腮帮微瘪,多吸了几口。
林树沉将他面前的那份简餐摆到她的面前,示意她优先用餐,并叮嘱着道一句,慢点儿吃。
赵嘉禾温声道谢。
很快,另外一份简餐也送了过来,再次经由服务员的手摆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没再说话,点头、低头、动筷的动作高度同频,趋于一致。
夜色里,明月当空,小小的售卖窗口服务员短暂的忙碌结束,托着下巴撑在台面上,百无聊赖。
两位赏心悦目的顾客安静地吃着咖啡站简餐的模样自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与路灯共处,交星辰相伴,岁月静和安好。
几乎是同时搁下碗筷,两人相视一笑,又几乎是同时说道:
“需要再点一份吗?”
赵嘉禾微笑着解释,她已经吃饱了,只是习惯性光盘。
“你呢?”
“是类似的想法。”
没吃饱,但习惯只吃得七分饱。
赵嘉禾有些忍不住,轻声道:“跟你吃饭……”
“怎么?”
“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林树沉复而静静地看着她。
“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我送你去
赵嘉禾在观棠睡了一晚。
晨起刷牙时, 梁素娥驾驶着电动轮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经过一夜的睡眠,老人家精神饱满:“楼上小树这样的,能让你产生好感吗?”
赵嘉禾高中学理, 大学时的学校是以工科和金融专业闻名, 加之, 她在英国读了两年书,这些年里, 古典长相的、港台气质的,日韩潮流的,欧美风情的,她认识的好看的男人并不少, 但, 平心而论, 林树沉的长相仍能在这一众当中脱颖而出。
除此之外, 他能在谢炯延创业初期就投资了那样的手笔,不能够只是因为友情、义气的驱使,更是因为他的魄力和智慧。
他独具商业慧眼,商业手段自然高明, 或许他自谦道一声失业状态, 但这不意味着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
赵嘉禾未与他交流得深入, 但仍能够透过表面看内心。
赵嘉禾推着轮椅到沙发边,搀扶着奶奶从轮椅上下来, 坐到沙发上。
她认真道:“希望您还是能够保持像从前一样, 吃饱、睡好、穿暖,养成锻炼身体的良好习惯,在老年大学里读书识字, 朗诵诗歌、学习散文,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不必主动去寻找烦恼。”
梁素娥拉一拉嘉禾的手,又低头看一看自己的双脚,想起一个成语叫碍手碍脚。
“唉,对不起啊,嘉禾。”
缺失了血缘关系为纽带的重组家庭,家庭成员全靠过往的相处和彼此之间的恩情维系着感情,疏不知,感情才是最脆弱的部分。
家庭关系看上去因为和睦协调、相互理解、尊重谦让而稳固,实则却是摇摇晃荡、不堪一击。
重感情的人,在乎残酷的社会当中微弱的温情,最是生怕因一点儿未经察觉的小事,相互之间便产生了隔阂。感情里的裂缝一旦生开,就是再怎么修复也回不到最初了。因此,大家相处得礼貌客套、小心翼翼,边界分明。
这是成年后的赵嘉禾早早搬出去,不和梁素娥、梁华秀和梁献他们居住在一起的原因,这也是触到赵嘉禾边界的梁素娥即刻便退回自己的领地,向她道歉的原因。
但是不要紧,说开了便好。
“那晚后来呢?献献他怎么样?还可以独自承受吗?”
见她主动提了这件事,在厨房里假装忙碌了一早上的梁华秀也洗了手过来,和梁素娥同坐一起。
那晚在派出所里,梁献明确向民警表明他丢了贵重物品,李玥仪当然否认。
不过,梁献有备而来,提供了李玥仪在他房间里胡乱翻找的监控视频,包括李玥仪翻乱他房间里的私人物品,甚至连破译保险柜密码的过程全部都被监控拍摄了下来,李玥仪很难自证清白。
现在民警的意思就是:双方涉及到亲属关系,尽量以调解为主,但如果当事人不愿意调解,那就只能先执行行政拘留了。
当事人自然不愿意接受调解。
梁素娥离家出走也是因为,李玥仪的妈妈找不到梁献,她就自己到这里来,时而破口大骂梁献污蔑她家李玥仪,时而哭哭啼啼,说,两位都是做母亲的,看在同为女性的面上,放过她家玥仪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妇女帮助妇女,时而也能心平气和地交谈,说,要不然她给钱作为给梁献的补偿,时而就是念叨李玥仪已经很可怜了,被学校退学,还要被家人送进派出所去拘留。
听到李玥仪被拘留的结果,赵嘉禾点点头,也没对此再多说些什么。李玥仪退学的事情,赵嘉禾是经过调查过了的,那个家庭里面的每一个人,她都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因而,她不认为梁献的处理有什么不妥。
赵嘉禾宽宽奶奶和妈妈的心,问梁华秀这份工作做到哪天?
梁华秀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育儿嫂,承蒙雇主认可,为她广塑金牌口碑,这次还有三天下户,下一任雇主也基本联系确定好,距离上户还有一个月,她刚好也可以借此缓一缓心情。
时间充裕,赵嘉禾干脆给她们报了个银发度假营,让她们安心地玩上半个月,也算是暂时避一避李玥仪的家人。另外,她也认可需要给梁献一些时间自我调整,等过段时间,她会去学校找他聊一聊。
“那你呢?”梁华秀:“献献对你的感情,会给你造成烦恼吗?”
赵嘉禾笑了笑:“不会。”-
赵嘉禾下午才去公司。
推开办公室的门,赵嘉禾的脚步一滞。
办公室里,办公桌上全都摆满了绿植和桌面好物,留给她的空间刚好可以供一人侧身行走,桌面上也刚好能放下一台13寸的笔记本电脑。
赵嘉禾把办公室的通道拨了宽,又桌面上所有的物品推到一起:“乖,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哈。”
然后拨通内线:“过来。”
Lila来了,赵嘉禾让她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你天天请假?”Lila说她请她朋友圈里的那位最贵的金牌风水大师帮了点小忙:“我用一些特殊手段确保您不会离职。”
赵嘉禾压一压眉心:“你还不如扎我小人。”
“那我可舍不得,扎小人没有经过临床验证,万一有副作用呢。”
注意到这些水培植物都是用奶茶杯、咖啡杯、饮料桶做了培植容器,赵嘉禾问:“你哪儿来这么多一次性的塑料杯、塑料桶?”
“捡来的呀。”
“你去翻垃圾桶了?”
“虽然我想讨领导欢心。”Lila挠挠头,诚实道:“但我暂时还有点儿脱不下长衫。”
Lila说她没有去翻垃圾桶,但是她邀请整层楼的同事喝了咖啡,然后将杯子回收。
赵嘉禾:“……你环保在哪里?”
“我曲线环保。”
赵嘉禾顿了顿,连日来的阴霾扫去半层,柔和地道一句:“有心了,谢谢。”
Lila趁机追问:“那您能不能不离职?”
“行吧。”
“真的?”
“离职的时候。”赵嘉禾双手搭在小实习生的肩上,云淡风轻地笑一笑:“我会带走它们。”
Lila:“……”
Lila:“??”
Lila眼睛瞪大:“!!”
半晌,Lila垂着头问:“那我呢?你带走它们,你也得带走我。”-
谢炯延休了长假,从那晚之后,赵嘉禾一直没有在公司见到他,也因此没有找到正式或者非正式的机会和他交流心中的想法。
她还欠他一个认真的告别。
五月下旬到六月初,赵嘉禾在Neil推荐的十二个工作机会当中选择了四份比较感兴趣的JD进行面试。最终,排除掉一家资产负债率过高,一家主营业务造血能力不足,一家雇主口碑欠佳,她初步敲定了其中一家,作为她下家履新的企业。
赵嘉禾找谢炯延提离职,公司里找不到,电话关机,总助和秘书也不知道他的行踪,说他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上线,这一点赵嘉禾也清楚。
赵嘉禾身体微微往后,仰靠在人体工学座椅上,看着天花板,大脑放空,屏息沉默。
想到谢炯延有可能跟谁待在一起,五分钟之后,赵嘉禾磕着笔尖给贺衡发了个消息,询问贺衡是否知道谢炯延在哪。
贺衡回复得不算快,似乎是帮她找去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贺衡回消息了,他也没告诉赵嘉禾关于谢炯延的行踪,他只是发给赵嘉禾一串手机号,备注:手机号与微信同号。
赵嘉禾问他,这是谁的号码。
贺衡回她一句语音:“真是抱歉,Kitty,我犯了个低级错误,我忘了告诉你了,这是我老板的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赵嘉禾并不太想通过林树沉去找谢炯延,她因此没联系他,也没添加,就任由那串号码躺在她和贺衡的聊天对话框里。
只是——
没过一会儿,几乎是在放下手机的同一刻,就有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过来。
隐约中有些什么不同于平常的感觉,但好像又说不上来,唯有呼吸不由自主地放了缓。
直到电话接通,熟悉的声音透过听筒轻轻传到她的耳中,呼吸才慢慢恢复。
林树沉的声线沉缓:“走吧。”
赵嘉禾:“……嗯?”
“送你过去。”
几个字清晰地落在赵嘉禾耳中,如秋千一样轻轻的回荡。
“去哪?”赵嘉禾轻声问。
“不是打算去同炯延讲清楚?”他好听的声音再次传来。
“现在?”
“嗯,现在。”
“我、还没下班。”
“不等了。”
赵嘉禾微微有些失神,不知怎地,下意识就接了句:“你骑车送我去吗?”
听筒那头果然沉默。
意识到话中不太妥当,赵嘉禾低声说了声抱歉。
林树沉哂笑了声,回答她:“我们都不要对挡泥板太苛刻。”
赵嘉禾:“……”
您真幽默-
赵嘉禾往园区外面走着,又遇到Lila,Lila抓着她的手臂:“你又请假!”
赵嘉禾云淡风轻:“我找总裁提离职。”
“捞捞。”
赵嘉禾无情地移开她的手臂:“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兵一卒。”
好不容易才脱身,手机嗡嗡震动着,赵嘉禾打开看了眼,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是:林树沉。
赵嘉禾很快通过他的好友验证,林树沉的头像出现在列表的最上方,细细的手指一顿,她这才认真地打量起他的头像来。
一条航迹云穿过漆黑夜幕,零稀散落的星空里,有两颗星相隔甚远,却分外明亮。
黑夜和星幕的组合,是孤独而又浪漫的灵魂休憩者。
赵嘉禾收起手机,看见了他停在园区外面临时停车位上的黑色新能源SUV,原来他会开车的。
林树沉没有在车里等她,而是站在车身旁边看着她过来的方向,淡淡地朝她笑着,等她刷卡通过闸机,然后走向他。
两人打了声招呼,林树沉为她拉开右侧车门,赵嘉禾坐进去,总觉得现在的情况让人感觉到迷惑。
林树沉和谢炯延是好友,谢炯延和她相互有过好感,她和林树沉前段时间被楼上楼下两位奶奶有意撮合过,从那顿简餐看来,他似乎对这件事也不反感……
那他送她去找谢炯延,能合适吗?
赵嘉禾也不好意思问,只好拿出手机给贺衡发消息。
贺衡回了她一条语音,为了避免被林树沉听见,赵嘉禾小心翼翼地将贺衡的消息转为文字:我帮你向他打听John的行踪,他一听说你要找John,他就毫不犹豫地说,他带你过去。你应该有经验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见义勇为,又乐于助人的,虽然以前没发现,但我们现在发现也不迟,我老板,他应该就是个热心肠。
赵嘉禾揣着手机,听见林树沉喊她:“嘉禾。”
“嗯?”
“有疑虑?”
赵嘉禾收了手机,说:“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我已度过
那顶军绿色的帐篷并不难找, 安家式的帐篷,距离十日前并没有改变过它的位置,只是距离停车位还得步行上一段。
赵嘉禾跟在林树沉身后,脚步细致地沿着洛津湖边的窄径前往。
高跟鞋在帐篷跟前停住, 她先打量了这顶帐篷。
帐篷的主体结构较一般的帐篷偏长, 由一室主帐和一块三角拓展天幕搭建而成, 气柱饱满,窗帘布卷起来扣住, 四面通风,采光通透。
帐篷看上去不算崭新却干净平整,天幕、牛津布和防雨地布上没有一块污斑和褶痕。
她因此得出条结论来:身前宽肩挡住她脑袋顶烈日的人,也就是帐篷的主人, 他朴素节俭、干净整洁, 且他不拘一格、智慧而高明, 在这钢筋水泥砌成的城市住宅里, 享受着他那独一份的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方式。
看见他俩一同来,谢炯延有些意外:“你们怎么一起来?”
两人没统一过口径,因此选择了各自作答,却又答得出奇一致:
“他送我来。”
“送她来。”
谢炯延皱眉道:“是他提出送你, 还是你提出让他送你?”
在赵嘉禾回答之前, 林树沉先反问:“重要吗?”
“这很重要啊。”
为了不影响他们的友谊, 赵嘉禾讲了个善意的谎言:“是我们偶遇,我向林总打听您的下落, 林总顺路捎我一程。”
谢炯延点点头, 这个理由比较能够接受。
林树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你们聊。”
赵嘉禾和谢炯延一同问:“你去哪?”
林树沉眼皮微眯:“需要我在场?”
他在不在都行,赵嘉禾没所谓, 但因为谢炯延说了“需要”,她只好也礼貌地回答:“那也挺好。”
林树沉的视线从谢炯延身上掠过,停留在和赵嘉禾对视的角度,几分戏谑的笑色:“那,我劝分,还是劝和?”
赵嘉禾总觉得,他这话好像是在问她。
于是她回答:“劝分吧。”
谢炯延也同时回答:“肯定劝和。”
两人又下意识反驳对方:“那不行。”
“不行。”
“……”林树沉轻嗤了声,又慢慢一叹,终是无奈道:“二位自行解决。”
将心比心。
两人都理解了他为难的立场,手心是兄弟,手背是环保主义,他夹在中间,该向着谁呢?
于是两人又一同道:
“林总慢走。”
“慢走不送。”-
谢炯延邀请赵嘉禾与他同坐在天幕下。
两张并排放置的月亮椅,赵嘉禾习惯性地等谢炯延坐下,她才慢慢捋平裙角落座,手中的钥匙摆在面前的igt桌面上。
时光静置了须臾,虫雀安宁。
赵嘉禾在迂曲铺垫和开门见山当中选择了前者:“您这段时间一直居住在户外帐篷里?”
“嗯,推测得很准确。”谢炯延点头,又似征求她的评价:“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宽阔的洛津湖横贯进整个视野里,湖面一望无边,与那绵绵茫茫远处的天、地、山脉同等长。
栈桥通往湖心深处却不抵达湖心,远处裸露出来几座岛屿,花红柳绿,郁郁芬芳。
闹市中觅得一处雨露静卧,感受阴阳相生、四气调和,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很不错。”哪怕只是坐在这儿遥望,赵嘉禾也感受到了天地人和交融的那种平静感,她幅度适中地点点头:“是很惬意的生活,让人向往。”
谢炯延认同她的观点,斜斜地侧过身,视线瞧着她,手搭在椅端。
过去他们忙忙碌碌地奋斗事业,一刻也舍不得停下,是赚取了很多的物质财富。牺牲时间和生活换取财富和地位,这是他们近十年来习以为常的事情,也是这一代锐意进取的青年人追求理想和梦想的具象表现,是当今职场里的一种主流价值观。
但最近这几日,谢炯延借住在林树沉的帐篷中,他才有了这样宝贵的机会来发现生活里,那些被他们忽视掉的虽平常却美好的风景。
观察切叶蚁群快速地分切绿色的叶片,观察一条蛇先是吐舌挑衅,而后避开他绕行,观察夹竹桃的红花在风里缓慢地挣脱掉落,观察一场雨由小到大,再由大到小到停的过程,也观察日夜更替,从天黑静坐到天明。
他也因此发现——
原来人的睡眠时间单次超出四个小时,身体和心灵都不会发生什么不测。人最舒服的状态不是在固定的时间强迫自己醒来,而是睡到自然醒来,醒来后……地球照样转动、生意照样能做。
人不焦虑,天便不会崩塌,大厦不会倾覆,帐篷自然也不会倒下。
不需要很大的空间,别墅、叠墅、平墅、顶复、底复都不需要,他甚至可以只是在睡袋里睡上一整天,又或者一整天都窝在小床上追苦情剧,苦情剧是好友给他找的,很长,100多集,就这样任时光虚掷。
偶尔彻底的放纵和摆烂,是人体这个储能设备快速蓄电的过程。
“你想要假期吗?”谢炯延收回手臂问。
赵嘉禾抬了下眼镜,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你休年假吧。”这些年,他们的步调完全一致,谢炯延意识到自己错过和缺失的也正是Kitty错过和缺失的,由己及她,他由衷地希望她也能够像他一样停下来,好好地感受平凡却美好的生活:“你先休个三天五天?”
赵嘉禾笑笑说,三五天恐怕不够。
“那先休他个十天半个月的?”
“休假的事,我们缓一缓再聊。”腿在地上松了松,赵嘉禾语气平缓柔和:“我先和您谈谈正事儿?”
谢炯延长腿叠着,展臂拎起桌上的瓷釉茶壶,给赵嘉禾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到了一杯。
赵嘉禾渴了捧起压手杯喝了一口,谢炯延靠着椅背的肩慢慢坐了直,他的手臂从颈后抽出来搭在igt桌桌面上:“你还是决定好要正面拒绝我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我要离开的前提……”
哪儿有什么如果?
不等他将话说得完整,赵嘉禾数年来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我对您先于告白之前向我告别这件事,是心存着感激的。”
如果告别和告白的先后顺序颠倒,对她来说,处于恋爱之中的她得知另一半将要放弃国内所拥有的一切潇洒离开,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措手不及?她又何尝能够像现在这样把体面留给自己,把狼狈留给他?
“这些天,我有认真地想着能够为你留下来的可能性,我也曾经天真的以为,或许你愿意尝试着融入我的家族?我想,我的家族能够给我们带来一些更高阶的资源和财富。”
“您不必为我权衡留下来的可能。”
肯定的答案应该是出现在任何一个随机的时刻,今日的权衡会成为明日的悔恨。喜欢是尊重,尊重的前提是询问。
赵嘉禾坦言道:“工作上,我可以为您做出牺牲,您也可以迁就我,但抛开工作的任何,我们都应顺从本心,只做你我愿意。我不会为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任何人牺牲掉原则,也希望能够与您此后共勉。”
谢炯延径直拧开一瓶矿泉水,大口大口灌进喉咙里。
“所以,你真正拒绝我的理由,不是因为我不够环保,也并不是因为我算不上环保人士,更不是因为我们不是同类型的人,如果是这样,我们过去的相处中并不会擦碰出来一些美妙的火花,不会相互吸引。”
“没有人的环保意识是与生俱来的,我们都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两个相爱的人,一方会向一方靠近。”
他能够尊重好友的生活习惯,自然也能贴近爱人的环保理念。
但她不再肯给予他向她靠近的机会,是因为他已经错过了与她相爱的最佳时机。
“嗯。”
或许,他们认识的那晚,他就该等等她,等她最后买完单出来顺从内心地询问她,可以送她回家吗?
或许,是他们看完某场午夜电影后,步行于马路时,大雨来临,他给他撑伞的同时就该紧紧搂住她的肩膀。
或许是在江边散步,情到浓时,他牵住她的手,就该顺从内心地拥她入怀并吻住她的唇,又或许,是在他护她进手术室的时候,该于她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那些时刻,他明明都有这样做的冲动。
但是,他没有。
他错过了那么多次机会。
想到以后,谢炯延的眼眶浮红,忍了忍,并没有像在好友面前泣不成声。在所爱的人面前,他希望,她永远记得他的成熟、豁达和体面。
再见了我的爱人,这一生,我们终将以朋友相称-
当然,向谢炯延解释清楚拒绝他的理由只是此行目的其一。
在洛津湖的近岸处,十来块岩石盘踞水面,赵嘉禾指着那边放生池:“您要不要,随我一起去那边走走?”
绿色的灯台树、水竹、芦竹、垂枝榆交错于蓝白绿的三色视野,与那日雨境相比,洛津湖此刻又是别样一番静谧,是属于晴日的浪漫。
云与阴,雨与雾,常年在高楼大厦里伏案工作,哪儿能时常享受到这般天地之间的安宁?
沿湖走过一段路,谢炯延捡了几颗碎小的石子儿握在手里。
两人分别找了块相邻的岩石坐下,石子抛进水里,一枚接着一枚,赵嘉禾也终于说起了此行的第二件事:“我先口头向您提下辞职,稍后我会在系统中正式发起辞职流程。”
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谢炯延心中一紧,握在手心里的石子儿尚未尽数丢出,他的笑容僵硬:“为什么?”
“想要一段Gap。”
“你休年假吧。”
Lila的声音再次在赵嘉禾的脑中出现:休完年假休婚假,休完婚假休产假,休完产假休育儿假,休完育儿假就休探亲假,休完探亲假还有短病假和长病假……
谢炯延果然说:“休完七年累积的年假,除了婚假、产假、育儿假不能休之外,你还可以休探亲假、短病假和长病假,等所有的假期都休完了……如果这些还不够,你还可以继续休停薪留职假,休多久都可以,但你不能离职。”
“John。”赵嘉禾的声音依旧是温婉的,语线也仍是轻柔的,只语气和用词始终坚定:“我已度过离职冷静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横刀夺爱
林树沉傍晚才回来帐篷处。
同行的还有助理贺衡。
帐篷的门帘掀起来卷在两侧, 透过门厅,他们看见谢炯延正在里面卷睡袋,软绵的丝质衬衫随着他驼身的动作轻轻收瘪。
谢炯延把床铺收拾得干净整齐,睡袋灌进去收纳袋, 两手扯紧束绳。
他是打算要走了?
林树沉长身静立, 在谢炯延身后的光隙里保持静止。
夕阳斜斜地拢着他一身沉静悠闲的光,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谢炯延弯腰收拾行囊的背影,情绪未明, 但也并未打算干扰好友离去的节奏。
他也该回到他原本的生活轨迹上去。
倒是贺衡忍不住问:“Hello,John,你还好吗?”
谢炯延这才察觉到他们来了,背影一僵, 停下了手中的拾捡动作。
待他转过身来时, 长直的肩颈微弓、眼圈不可抑制地泛了红, 脸上还有几丝未干的恍惚。
他情绪算不得好, 甚至比表白被拒的那天晚上,看起来还要更低落一些,落寞地连分享的欲望都不见。
谢炯延已闷不做声地将自己的物品全部收好,收纳进黑色的旅行包里。他手里拎着包, 指尖紧蜷, 过了一会儿, 他才恍若隔世地道一句:“她向我提离职了。”
先是口头离职,而后, 谢炯延刚刚也收到了赵嘉禾于系统里发起的书面辞呈。她的辞职没有预兆, 但足够果断。是她的作风。温柔但干脆。没有任何回旋和挽留的余地。
贺衡先是一怔,后又觉得这事儿其实早已有迹可循。
赵嘉禾就像是职场里的一根优质弹簧,弹簧尚有弹性范围, 因而,她提离职,这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其实,您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谢炯延默默地转过身,放下包,嗓音仍有些哑:“展开说说?”
虽然贺衡与他们三个人的关系都不错,但跟前这两位毕竟是资本家,阶层不同、立场也不同,打工人共情打工人,比男人更能共情男人。
贺衡有些不吐不快:“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辞职。”
他往来和丰环境的次数虽不多,但每次都能看到赵嘉禾的忙碌,接完固话接手机,接完自己的手机,还要接助理和下属递来的手机;开完大会接小会,主持部门内部的大小事务、还要协调部门之间的指责和推诿。
成年人选择入职一家公司,可能会因为某一个具体打动他的点,高薪、企业文化、或者来自未来同事关系的一个陌生却友好的问候……
但理性的成年人选择从一家公司离职,原因却是错综复杂的,不可能是某单一原因。当然,无论多体面的离职,无法否认的是,一定会包含着失望、不满、负面情绪和消极影响。
而她那样理性的人对待辞职,自然也不会只是耍耍小性子,要挟谁,或者借此换取一些自身的利益,比如升职、加薪、调动,又或者只是为了减轻自身/近身的工作量。
“还有呢?”
“还有……”
贺衡撇过余光,只看见老板一身清淡正气,对此事无动于衷。
于是,贺衡对林树沉感慨:“多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横刀夺爱,就夺他所爱。”
“我们抢吧。”
谢炯延:“?”
而至始至终置身事外的林树沉,果然接了一句:“理由。”
“宝贵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既然您打算回集团主持工作,改革困难重重,我们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贺衡努努下巴:“您再看看他的反应!Kitty拒绝他的表白时,他只是表现出了不可置信和难以接受。但Kitty向他递交了辞呈后,您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对于跳槽者而言,还有什么能够比她的直接上司在失去她之后表现出来的失魂落魄的模样,更能证明她的能力呢?”
林树沉尚未表态。
谢炯延先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有这么在人伤口上撒盐的吗?
这段时间谢炯延心情不好,并没有关心过好友履职的事情,这会儿他助理都说到这份上了,谢炯延也不得不先腾出一份心来关心他了。谢炯延仍觉得有些奇怪,能为林树沉所信任的职业经理人其实不在少数,严格意义上讲,谢炯延自己也是其中一位。
是事出紧急,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所以,他才亲自过渡衔接好集团的新旧变革?
谢炯延问后,树沉抿唇须臾,语气淡然地回复一句:“不是。”
那是?
林树沉的视线瞧向地上的收纳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需要一份可以修饰门面的工作。”
林树沉又看向贺衡:“注意措辞。”
贺衡:“对对对,横刀夺爱是不能乱用。”
林树沉不置可否,但纠正了贺衡:“抢这个字不合适。”
“那是?”
“是争取。”
谢炯延:“?????”
晏林集团老董事长林晏章生病后,集团元老为了各自的利益便开始拉帮结派,这种现象在林晏章去世后更为严峻。
如今,晏林集团正值动荡时期,急需大刀阔斧的改革,对一批人来说充满危机,可对另外一批人来说却是难逢的机遇,如果是这样的话,抛开私心,贺衡关于晏林集团的某一高管职位邀请赵嘉禾出任的提议,对她来说,不失为一个好去途。
既然赵嘉禾去意已决,已经没有了挽留的余地,那谢炯延也想最后为她做点事。他能为她做的,也就只剩下,为她推荐他们都信得过的、人品正直的上司了。
谢炯延没犹豫:“我去。”
“君子宁可动手,不爆粗口。您一素质精英人士,怎么还骂人呢?”
已经在门厅帐下靠着月亮椅倚身而坐的林树沉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长指捏着杯口,这才缓慢地出声调解:“他是说,由他去抛出这根橄榄枝。”
“对不起,对不起。”贺衡往前走一步,主动握住了谢炯延的双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但愿您没有往心里去,您真是个大度的男人。”
“这毕竟是个三赢的局面。”谢炯延道。
将好友的物品摆至原来的收纳处,又将帐篷恢复成他来之前的模样,谢炯延最后洗了把脸,将湿透的手帕拧洗干净,拎起包甩上肩,和他们告别。
“这段时间。”谢炯延:“打搅了。”-
“打搅了。”
赵嘉禾先是对来开门的骆明表示了打扰,然后才笑着恭喜他:“守得云开见骆明,拨云见日,恭喜升职。”
骆明默默接过赵嘉禾手里递过来的果篮和儿童玩具:“谢谢嘉禾。”
“快进来吧。”
赵嘉禾在门外换了鞋,刚要随着骆明一起进去,甘露在这个时候匆匆赶到,又是一句:“恭喜呀骆明,守得云开见骆明。”
骆明抓抓头发,接过甘露递过来的礼物:“谢谢,谢谢露露。”
骆明敞着门,一并招呼着她们:“进来坐。”
赵嘉禾和甘露进屋后,骆明跟在她们身后关好门。
会客厅里的木几上,摆着他为她们准备好的茶水和点心。
邀请两位在沙发上坐下后,骆明笑着道几句招呼语。
身在职场多年,他也习惯了一些和女士交流的必要话术,客套流畅但并不滑腻。随后,礼数到位了,骆明起身遁影:“那嘉禾、露露,你们先坐,我去准备烤肉的食材和炭火。”
“需要我们帮忙吗?”赵嘉禾问。
“不用。”骆明摆摆手:“你们先聊着,可可等会儿就过来了。”
骆明和于倾可的这套房子在一楼,底复结构,有个院子。
随着骆明下楼的脚步声渐去,换了于倾可的脚步声渐来,以及,他们的女儿于真真充满稚趣的声音。
“姨姨,姨姨。”
“嘉禾姨姨,露露姨姨。”
“好久不见,欢迎你们来做客。”
看到赵嘉禾和甘露给她带的玩具,一套是洋娃娃换妆套装、一套是儿童相机,都是妈妈开设的幼儿托育园里小朋友们之间流行的玩具。
于真真学着大人的口气道:“哎呀,你们人来就好了呀,还给于真真带什么礼物呀。”
小小的人儿长得像帅气的爸爸,眼睛大大的,乌溜溜的,如乒乓葡萄一般,性格却像率真的妈妈,古灵精怪。
她眨巴眨巴闪亮的眼睛,双臂展开,要两位姨姨抱抱。
赵嘉禾先弯腰将她抱起来,她肉乎乎的小手圈住嘉禾的脖子,重重地亲了一侧脸颊:“谢谢你的礼物,嘉禾姨姨,你长得真漂亮,人美心又善。”
幼儿的亲吻,并不厚此薄彼。
雨露均沾,依次进行。
轮到甘露了,也是同样重重的侧脸吻,和小幼儿批发的话术:“谢谢你啊,露露姨姨,你长得真漂亮,人美心又善。”
甘露逗她:“那是嘉禾姨姨漂亮,还是露露姨姨漂亮?”
于真真从甘露身上跃下来,捂嘴偷笑:“姨姨并列漂亮。”
“那跟妈妈比呢?是姨姨漂亮,还是妈妈漂亮?”
于真真笑着跑向自己的新玩具,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中,回她们一句:“妈妈漂亮。”
甘露、嘉禾不约而同:“孩子还得要亲生的。”
于倾可追着女儿于真真的方向,问一句:“那是妈妈漂亮,还是兔小姐漂亮?”
拎着儿童玩具小跑进儿童房里的于真真,脑袋躲在门后,敞着嗓子回答她们:“兔小姐全宇宙无敌第一最漂亮。”
甘露、嘉禾不约而同沉默,又不约而同开口:“孩子还得要兔小姐生的。”-
距离上次赵嘉禾生日,三个人有半个月没见面了,姐妹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直白而简单,一切想念尽在拥抱里。
紧接着就是姐妹之间自然而然的彩虹夸夸了:
“于老板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又驭夫有术,教子有方,年纪轻轻就成了令人羡慕的人生赢家。”
“哎唷,这还是我们露露吗?身上一点儿班味都没有了,看来,不上班就是女人最好的护肤品,瞧,这小脸吹弹可破的,全身上下满满的松弛感。女人最好的状态就是,皮肤紧实,心态松弛。”
到了嘉禾这儿,两个人齐齐道:“我们嘉禾妹妹呀……”
又齐齐卡壳,笑容也静止住。
倒是嘉禾自己先笑起来:“嘉禾还是老样子。”
三人脸上的笑容一块儿生动起来。
甘露和于倾可异口同声:“还是和原来一样优秀。”
三个人吃着点心,喝着柑橘普洱茶,聊聊甘露的gap生活,聊聊赵嘉禾的工作,也聊于倾可的招生情况。
过了一会儿,骆明上来说烤肉的食材准备好了,喊她们吃晚餐。
四个人一起下楼,三个人走在前面,骆明走在最后。
等她们沿着楼梯走到一楼的院子里,才发现骆明这晚餐准备得十分丰盛。
院子里做了部分硬化,塑木板的庭院桌子上方点着昏黄的夜灯,桌子上的烤盘已经接好线,没通电,新鲜的食材用大小一样的盘子分装,餐盘排列得整整齐齐,厚切片或者薄切片的鲜肉上面淋着料汁和葱粒,蔬菜上缀着晶莹的水珠,还有他事先准备的卤水菜和一些水果、凉面。
六张藤椅,其中一张改造成儿童座椅,于真真已经坐在上面了,挥着筷子热络地招呼他们:“爸爸、妈妈、姨姨,快来吃饭呀。”
“我爸爸为了准备这顿餐,昨天就在腌肉啦!”
等人都坐得齐了,骆明通了烤盘的电。
酒水添足,于真真挥着手:“开动啦!”
几人举杯庆祝。
甘露说庆祝双喜临门,可可神秘兮兮地说庆祝三喜临门。
甘露问:“你怀孕啦?”
“别胡说。”于倾可晃了晃手中的果味啤酒:“那我还能坐在这儿跟你们喝酒吗?”
赵嘉禾半咬着唇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你上次月经是几号?”
于倾可果然被她问住:“……忘了。”
“我最近太忙了。”
三个人同时联想到近期赵嘉禾身上发生的一系列邪门事件,于倾可:“没这么邪门吧?”
“你背着我们在京古寺偷偷求二胎了?”
“别诅咒我啊。”
疑心病犯了,于倾可打量着正在专心给烤肉翻面的骆明。
骆明本来没打算加入她们的话题,只意味地充当着烤肉主理人。但既然妻子发问,他只好抿抿唇回答:“没到时间。”
赵嘉禾和甘露碰杯。
“……”于倾可看着赵嘉禾说:“你最坏。”
赵嘉禾撑着下巴:“不分伯仲。”
四人一孩再次举杯。
一祝骆明升职加薪,二祝于可可创业开门红。
三祝呢?
三祝友谊天长地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不如理解
晚餐期间, 骆明并不怎么主动和她们聊天,只是她们谈到他时,他会接一接话,但烤肉夹子递到每个人餐盘里的菜, 却是没有停过的。
聊起骆明升职这件事情, 大家还有些唏嘘感慨。
见证了他这十年来的过程, 大家都一致认为,太不容易了。
骆明通过校招进入海川科技, 前四年用来轮岗、扎根基层,第五年,他提晋升议案前一天,原统筹整个公司业务的职业经理人没有征兆地突然被撤职, 新上任的职业经理人看了他的议案后, 只说了两个字:“暂缓。”
可能换成别人, 心高气傲一些的, 也就因此跳槽了。
但骆明看了批复意见后,却说:“那就暂缓吧。”
很难否认他的失望与生气,可又能怎么办呢?
身到别处去,依然逃不过从头再起。除此之外, 大约还有那不知该不该继续保持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 循环再生经济让“资源无限”不再只是人类的梦, 他作为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他只是想要坚持他力所能及的那一份人生意义和价值满足。
这么一暂缓就是两年。
好不容易和新经理人磨合得差不多了, 建立了新的信任度, 可入司第七年再提晋升议案的时候,因为妻子给他买了身名牌西装,集团来评审的HRD看见他的西装皱了皱眉, 名里暗里都在质疑他和供应商,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利益捆绑?
收受贿赂?
HRD要彻查。
“查就查吧。”
骆明脱下那身名牌西装,再也没穿过。
坦荡的人自然经得住审查,集团纪委半年后出具了廉洁报告。
此时距离第八年的晋升期还有半年的时间。
第八年的时候,骆明吃了教训,穿了身再大众不过的衣服接受晋升评审。
但外套、裤子和鞋子分别撞衫了三位评审委员的外套、裤子和鞋子。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必然关系,可那次晋升评审的匿名打分中,骆明的确得了三个最低分。
晋升失败。
第九年晋升周期里,骆明再不穿私服,每天都是工作服,哪怕休息日都是如此。生怕出了阴差阳错,晋升失败这四个字已然否定了他九年来的努力和付出,他太渴望升职了,已经成了执念。
但这年集团高管换届选举,取消了所有人的年度晋升资格。
他还能说什么呢?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就在骆明苦笑笑终于说服自己就是个倒霉蛋的时候,他对晋升不再执着的第十年,他升职了,还是那位讽刺他的HRD,这样提议:
骆明脚踏实地深入一线群众,扎根基层,兢兢业业,每年的360度考评,他的绩效评级都是A+。
十年来,由骆明主导的技术革新三十七次,累计降本金额八千六百七十二万元,十年零安全事故,对企业的忠诚度更是众人有目共睹,几次晋升失败,他都经得起心性的打磨,仍能尽心尽责,将工作做得无可挑剔。
这样务实的员工,他的晋升方式就不该墨守成规。
集团层面的表彰大会当中,员工嘉奖环节,那位HRD大手一挥,骆明就破了公司惯例,一连升了三级,直接跃过初级、中级晋升为高级经理了。
虽然是高级经理中的一级,但也算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而后——
是烟火人间里,友人之间,小范围的热闹举杯。
“太不容易了。”
“再庆祝一次。”
“必须要。”
“祝骆明从此顺风顺水、节节高升。”
于倾可:“子公司的发展可能也就这样了,最多就是个工厂厂长,要是有机会能够调入集团,那就更好了。”
“一定会的。”
“为调入集团而干杯。”
“干杯。”
“干杯。”-
饭后,骆明谢绝大家的帮忙,拾了碗筷去洗。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善言辞,却始终任劳任怨,碌碌匆忙的背影之后,他庇护着的是,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一个小小的家。
他能够多做一点,妻子就少操心一些。
妻子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业当中去,妻子去追求理想,过她想要的生活,孩子拥有天真快乐的童年,他做盾牌,小小的家庭坚实而稳固。这就是骆明对生活的全部解读,也是他对生活最朴素的愿望,平凡朴实却充满着幸福安康。
几个人在庭院里吹着晚风聊天。
舒缓的轻音乐中,于真真和甘露玩捉迷藏。
赵嘉禾靠在庭院的白色墙壁上,背部直直贴住墙壁,脚跟习惯性地抵着墙角。这是她晚上习惯做的事情,仰头望天、放空大脑、舒松肩颈,缓解一天的疲劳。
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纯洁,于倾可和赵嘉禾一并贴着墙站着。
最近甘露躺得多了,只想多动动,佯装一番好找后,她抓住了蹲在藤架后面的于真真。
于真真被抓住后的俏皮嬉笑声中,甘露刚好捕捉到骆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她朝着于倾可和嘉禾所在的方向说:“于倾可,你可真会挑男人。”
“那当然。不然我能背叛我不婚不育的诺言,早婚早育吗?”
于倾可对骆明的概括总结起来只有五个字:黄牛型帅哥。
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就像田间劳作的一头健硕的青壮年黄牛,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不知疲倦。
说到了男人,自然免不了也关心一下闺蜜的感情状态。
“怎么样?你和严泽柏,先有一人沉不住气,联系对方了吗?”
无。
上次从京古寺回去以后,甘露把严泽柏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沉不住气了,但严泽柏并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甘露不想提那个讨厌的严泽柏了,转移话题:“嘉禾,要不,我给你介绍男朋友吧?”
甘露说着就停下来打开了手机,她有个自己整理的人才库,里面有不少单身的优质男人的简历,其中不乏骆明这样始终稳定在一家单位发展的忠诚度高的男人。
一个对企业忠诚的男人,有更高的概率对家庭和伴侣忠诚。
重要的是,甘露还有他们的收入流水,都是个税APP里录屏的,保真;她还有他们从银行里调取的征信情况和派出所出具的无犯罪证明。如果,嘉禾真的有想要她介绍交往的对象,她背调也能替她做。
总之,她会介绍相对靠谱的优质男人给嘉禾。
身为闺蜜们的hr朋友,如果不能为她们找工作,那能够为她们找找对象,也不错。为了证明这种方法的可行性,甘露还举了个例子:“我有个猎头朋友,她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找到的男朋友,现在他们已经结婚生宝宝了。男方和女方分别给我发出了他们婚礼的邀请函,我还出了两份份子钱。”
于倾可:“没想到猎头还能有这样的便利?”
甘露:“从业者隐形福利。”
“打住。”赵嘉禾说:“千万别给我添乱。”
甘露又后知后觉,企业家、投资者、职业经理人、金融行业的从业者、企业高管,嘉禾的微信本就是一个甄选后的高级人才库,是一些比她的人际交往圈更为优质的男性-
骆明再次沏了降火的菊花枸杞茶过来。
三年前,于倾可辞职后,在小区物业处租了一间商铺。
因为骆明一直以来都只是企业里的基层员工,薪水不高,她做销售虽然是攒了一些钱,但毕竟辞了职,两个人过日子不比一个人轻松,于是,gap期间,她就盘了一处商铺,开了家洗衣店,也算是补贴家用。
盘店面不久,于倾可意外发现怀孕,故而这店盘下来后,骆明较她要操心得多。
白天她看店,也顺便接一些周边小区上门取送件的订单,除了一些比较着急的客户,其它实际跑腿的事情,基本上还是由骆明下了班后去做。
这会儿,骆明准备去店里,跟她们知会了声。
刚说完,院子外面经过两位遛狗的邻居,其中男人就刚好穿着和骆明一模一样的t恤,颜色一样也就算了,连图案竟然也是一模一样。
待遛狗的两位邻居离开后,又一位男邻居经过,于真真眼尖地发现,这位邻居叔叔和爸爸又撞裤子了。
这个发现让大家都忍不住好笑起来。
好在骆明长得好看,似乎是撞衫的另一位才该感觉到尴尬。
过一会儿,又有一位大爷经过,这回于真真笑得肚子都快疼了:“王伯伯那件衬衫,爸爸也有。”
于倾可也揶揄:“你们知道吗?骆明上门取衣,都能跟人撞衫。”
“门一开,失散多年的兄弟。”
骆明:“……”
骆明推开院子门,骑着电动三轮车逃走了,关于他的话题也告一段落-
月色明亮,倏然安静。
像是在等待一条重要信息的宣布。
几颗星子之间,一条航迹云横穿夜幕,眼睛定框取景,视线由模糊到清晰,似乎是在哪儿看到过这样一幅照片。
赵嘉禾倚着墙边站,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其实,我提离职了。”
原本她是想在群里跟她们说一声的,但又觉得反正约了今天晚上吃饭,干脆当面再说这件事好了。刚才一直聊的都是骆明升职的事情,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就一直没提自己的事。
可这世界之大,有人升职,就有人降职,有人入职,就有人离职。
有人开始一段新生活,就有人告别一段过去。
这会儿,喜庆的氛围归于平静,赵嘉禾也终于说起自己的事情。
信息互通是朋友之间的一声告知,也是朋友之间的相互尊重。
甘露和于倾可听后,果然木住:“?”
太意外了,甘露反应比于倾可还要大些,认真地劝道:“嘉禾,你可千万别冲动呀。”
“现在经济下行,就业环境不比从前。”甘露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吐露gap期的真实感受:“其实,我都有些焦虑了。”
对比自己歇下来的三年,于倾可有些不解:“gap才一个月,你就已经开始焦虑了吗?”
“嗯嗯,是这样的。”
毕竟房贷、车贷像两朵乌云覆在头顶上,一会儿左边脑袋下阵雨,一会儿右边脑袋又下阵雨。存款只减不增。加上身为多年的hr,她很清楚断档期对职业生涯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gap的第一周过得快乐似神仙,第二周快乐减半,第三周开始迷茫,这周周初她更新了简历,一周下来,竟然一个面试邀约都没有。
要不是消息发出已读不回,要不就是企业方查看了她投递的简历,但也仅仅是查看了简历而已,体面的用人单位甚至不会去反馈给她简历合不合适。
“一周的时间是不是短了点?”
于倾可脱节职场有几年了,对现在的就业形势也并不明朗,直觉而言,从事人力相关工作的,手里头多少应该有些人脉。
有是有,但甘露也问了几个原来玩得比较好的hr朋友,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冻编的冻编,裁员的裁员,能不跳槽的同事都选择了按兵不动,因而大家都没有合适的工作推荐给她。
“为什么?”
哪怕当年她们刚从学校里出来,一点儿工作经验也没有的时候,也不至于这般处境。于倾可不理解,按照甘露的资历,就算朋友不能推荐,但也不至于投递的岗位中一个面试机会都没有。
甘露的笑容有些涩然,缓缓吐出了她曾经最不屑提的那几个字:“可能是因为未婚未育吧。”
三十岁原本就是就业的一道门槛,未婚未育的女性现实条件往这儿一摆,经济下行,就业市场供大于求,再碰上年中阶段,找工作确实会碰壁比较多。
“龙困浅滩,静待风起云涌时,你先别着急。”
赵嘉禾走过去在甘露对面坐了下来,手心搭上她的手背:“我刚好有几个岗位要推荐给你。”
是她托了猎头Neil收集的几个同她比较匹配的岗位,因为有过筛选企业文化部分,这几家单位的确对婚育没有要求,更看中能力,对女性来说比较友好。
说完,赵嘉禾就将这几个Neil已经整理好的岗位,在手机上转发给了甘露。
甘露点开,可可凑过来和她一起大致浏览了一下,有好几个单位都是耳熟能详的,她比较心仪,虽然不确定能不能面试通过,但既然有了机会,她就会都试试。
甘露收回手机,打算晚点儿自己慢慢看,脑中想到,嘉禾能考虑着为她准备这些,自然也是已经考虑好了自己的后路,想必,她已有了理想的去处。就算就业市场再艰难,优质的女性高管在就业市场上还是很紧俏的,她们并不愁工作机会。也不受婚育状况的限制。
“你找好下家单位了?”甘露问。
“差不多。”赵嘉禾说:“还在相互背调的阶段。”
成年人应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买单。
她有选择的权力,也有为自己负责的能力。
因而,作为朋友,甘露和于倾可两个人都没有再多劝些什么。
大概也能猜到她的部分离职原因,但两个人还是不约而同地问了句:“为什么辞职呢?”
为什么?
忙碌的工作节奏、职业瓶颈期、工作内容不再具有挑战性,以及,消耗精力的内斗与推诿,她对待工作的热情正在锐减,因而想要换一个工作环境……这是她给谢炯延的辞职原因,官方的,不会出差错的,也不会让领导者对她本人有看法的。离职,她也仍旧体体面面、稳稳当当。
而没有一份工作是永续长久的,任何人都应有随时抽身的准备,和重新出发的勇气。
“你这么官方?”
赵嘉禾笑了:“官方吗?”
也不是没有根本原因。
“肯定是因为嘉禾姨姨干的不开心呀,不开心才会想要离职呀。”庭院里,于真真跨骑在木马上前后颠荡,朝着她们咧嘴笑:“工作不开心,那换一份工作就好了呀。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呀。”
一语点醒众人。
是啊,辞职的原因再多,不过归结于不开心,不满意。
在那个已然做好的决定面前,那些所谓的根本原因还重要吗?
一点儿也不了。
听闻嘉禾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月的假期,甘露举杯以茶代酒:“恭喜加入gap大军。”
三人的杯子碰到一块儿,小小的于真真急急忙忙从木马上下来,举起自己的保温水壶,与妈妈、姨姨们共同碰杯。
一杯敬过往辉煌。
一杯敬未来理想。
一杯再敬友谊长存-
赵嘉禾提了辞职之后,谢炯延的工作风格开始发生变化。
或许与他亲山亲水的日子有关,他整个人好像突然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做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回 ——
正式返岗的那天凌晨三点,谢炯延在公司高层干部管理群聊里通知大家,因最近他昼夜颠倒的作息影响了大家正常的工作节奏,故而,所有高干都可以带薪休假一天,只要不处理与工作相关的事宜,睡觉、追剧、Citywalk、陪伴家人……大家请随意享受生活。
赵嘉禾准备出门上班了,才看见谢炯延发在群里的消息。
两点五十八分退出企业通讯软件,且六点三十分登入企业通讯软件的赵嘉禾:“……”
人有时候真的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有时表示无语,有时表示无奈。
她在三人小群里顺嘴提了句,衣服鞋子穿搭好了,妆也画了,临时多出来了一天假期,真实OOTD变OOTD。
于可可上午约了小朋友的家长做“幼儿近期情况反馈”,这会儿也才刚到了托育园,开灯、开电脑、开设备,看到群里的消息就回了她句语音:“有回公司停电调休我给忘了,到了公司才发现,只有我一个人来上班了,我是真小丑。”
赵嘉禾脑补了一下那样的场景,随后,甘露的语音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说:“呜呜,嘉禾救救。”
“怎么了?”
“你有没有空替我去参加世界环境日的志愿者活动?”-
今年是第**个世界环境日,从国家到地方都组织安排了一些环境保护方面的主题活动,甘露所说的这个活动是市级的,由洛京市政府环保部门组织,逐级落实。
一些环保类的企业会进行活动赞助,和丰环境也在赞助名单之列。
一个月前,还是赵嘉禾应主办方要求协助推广,发到朋友圈里的志愿者报名链接,因为是周四,甘露的时间相对比较自由,所以,当时她就报了名。
但刚刚一早,甘露接到了猎头Neil发来的面试邀约。
周初,赵嘉禾推荐给她几个JD,她认真仔细地看过后,向猎头Neil发送了微信好友的申请验证,待Neil通过验证后,她又向Neil发送了自己的简历,也和Neil电话详细沟通过自己的情况,Neil表示已做好她的资料整理,他会向用人单位推送简历,同时,也需要她耐心等待。
用人单位其实是昨晚给Neil的回复,但比较晚了,所以他今天才一大早上联系甘露,关于面试时间,其实Neil也觉得用人方安排得有些仓促,只是用人方给出的理由是——
“应聘者处于离职期,我想象不到这样的安排仓促在哪里?”
“我们公司的工作节奏是非常快的,像这样二十四小时保持手机畅通,随时接受工作任务是常态化的,如果应聘者连最基本的面试时间都不能配合,那这样的人并不适合我们公司。”
Neil没跟甘露说这些用人方的强势与傲慢,只是在电话里表示,如果她时间上不好安排,他再去联系用人单位更改面试时间。
HR从业多年,时常有这样的情况发生,面试时间改着改着,就——
本岗位已录用合适人选。
已经报名好的志愿者活动,甘露不太想爽约。但,这面试机会也是两周来的唯一一场,所以,甘露才会比较为难。
抛开朋友需要帮助这一个客观因素,赵嘉禾也是喜欢参加一些此类活动的。她上大学的时候参与的一些公益志愿者活动会比较多,国内的和国际性质的都有,但后来工作太忙了,就参加得比较少了。
重新换身轻便点的衣服而已。
“我没问题。”-
依旧是棒球帽、纳米口罩,梳得简洁的丸子辫,八字刘海,鬓间丝缕碎发,一身简单干净的速干运动套装,赵嘉禾将尼龙材质的托特包换成了尼龙材质的双肩包背在肩上,拉链扣处挂着一个Hello Kitty的毛绒玩偶。
上车刷过乘车码,赵嘉禾乘坐公交车赶到了本次世界环境日主题活动的场地。这是一场全体市民接力性质的活动,按照就近的原则,她被分配在甘露就近的分场地。
她到的比较早,现场却也已经零零散散聚了些志愿者,大家有序排队、电子签到、扫码登记、领取志愿者加油包。
等这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赵嘉禾套上主办方派发的志愿者红色马甲,可循环使用多次的志愿者马甲胸前印有中国环境标志的“十环”logo,背后贴着可撕拉的标语贴,对应着本次活动的主题:
【呵护士地“绿”,接力生命“绿”】
活动开始的时间差不多了,现场的志愿者也基本到齐。
一水儿的红色马甲分组列队,现场安静下来,主持人开场破冰,主办方的总负责人孟凛做活动开始前的发言,发言内容围绕了世界环境日的起源、人类面临的环境问题和挑战、本次活动的流程安排、安全注意事项……最后,是对本次活动的赞助企业名单进行宣读。
主办方的总负责人发言完毕后,就正式进入了今天的活动行程。
第一项打卡任务是“回归草绿山青,赓续家园文明”。简单来讲,就是:组内志愿者再次进行两两分组,每组负责指定区域的垃圾清理,大垃圾分类,小垃圾清扫,将排泄垃圾进行洞埋。
赵嘉禾所在的二人组,负责的是东洛山的一条登山线路和一条下山线路。
领了工具,赵嘉禾和搭档边往登山口走,边简单交流着。
哪知两人才刚刚相互认识了下,搭档正滔滔不绝且信心满满地声称,要和她通力协作迎接忙碌充实的一整天呢。
“Give me five,Kitty。”
赵嘉禾配合性地跟她击了个掌,她的电话就响了。
通话没到十秒钟,赵嘉禾见刚才还满面春光的小姑娘,瞬间小脸一垮,心里大概就有了点数。
等她挂了电话,果然急匆匆地要走了:“抱歉哈,Kitty。”
她向赵嘉禾解释,她今天是跟同事姐姐换了班过来的,但是,跟她换班的那位同事姐姐,她家小孩儿生病发烧,现在没有人跟她换班了,所以她得赶回公司上班去。
赵嘉禾表示理解。人在职场,身不由己,这也是她最近几年很少参加这些外部组织的志愿者活动的原因。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重心。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她还需要另外一个搭档,等赵嘉禾电话里头和主办方的其中一位负责人沟通过后,负责人爽快地表示,他自己就可以替补上。
但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跟工作人员再交代一下,因此,她大概还需要等他十到十五分钟。
赵嘉禾也是十分爽快地应下了。
电话挂断后,赵嘉禾收起手机,一手接过要走的搭档手里的工具包,一手携着垃圾袋和环卫夹,和搭档挥挥手告别后,她就独自开始了登山路。
总不能干等着,她一边独自清理一边等待新的搭档加入自己。
不比之前去京古寺看到的干净整洁的地面,这条登山道上的垃圾还真不少。
放眼望去,瓶子、易拉罐不算多,主要是一些用过的纸巾、塑料袋、包装袋、瓜皮果壳、熟食骨头……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是被文明世界遗忘的角落。
赵嘉禾攀着台阶往上走,清理沿途的垃圾,一路上,脑袋起起伏伏,环卫夹就没怎么停下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是比十五分钟要久些的,赵嘉禾正背对着山脚站在一节石阶上,手持笤帚,弯腰将上层台阶上,混在一起的坚果壳和烟头扫入下层台阶处的簸箕中。
工具包放在一侧的地上。
因为体力劳动,阳光斜斜爬上坡的时候,她的手心里已经缀了层汗,帽檐下,额前的碎发也有些湿黏。
口罩拉到嘴唇以下的高度,兜着细尖的下巴,白皙的脸颊热得红扑扑的,赵嘉禾自拍了一张实况照片发到闺蜜群里。
Kitty:【打卡】
甘露可能在参加面试了,一时没什么动静,于倾可回她一句语音:“你去捡垃圾,连腮红都画上啦?”
“是活动上,出现了能让你脸红的男人吗?”
扩音器不轻不重地播放完毕,想着四处无人,赵嘉禾屈着腰,手搭在膝盖上,也笑着回复她一句语音:“汗水是女人最好的腮红。”
“荒山野岭哪来的男人?”
为了确认自己的回答有没有完整地录入,赵嘉禾又点开发送出的两句语音,连贯地听了一遍。
【荒山野岭哪来的男人?】
薄薄的防晒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志愿者小马甲仍套在速干的T恤上,裸露的手部和颈部皮肤因阳光的火辣晒得微微有些发红发烫。
忽而,一片阴影兜头罩了下来,像是就地撑起来一把宽大的遮阳伞,刚才还滚烫的烈日不见了,有人在山间替她扶来一片清凉云,携来一阵五彩风。
荒山野岭,男人来了。
以为是刚刚电话里沟通过的负责人过来接班,这位新的“一日搭档”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得能遮烈日,赵嘉禾心里这般想着,手里的动作随即停住,腰未直起,先偏过脑袋,正准备和他打个招呼,但,四目相对的,并不是一张陌生的脸。
可能得益于他长时间的户外运动习惯,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均匀的小麦色,脸、颈部、手臂……这样的肤色健康自然,融入在初夏一片青翠的山色里头,十分协调。
“嘉禾。”
他仍旧这般亲切地称呼她,如过往的每一次遇见。
赵嘉禾站直腰杆儿:“欸?”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见到林树沉,赵嘉禾已经不感觉到意外了,毕竟,他既然能在京古寺做义工,他就能在东洛山做义工。
在京古寺做义工,他住在条件简约的义工宿舍里;在洛津湖湖畔临湖而居,他以一顶户外帐篷,就在天地之间安了家;他敬畏自然,吃住简单,杜绝野外明火;他在广阔的郊野无拘束地骑行、休憩,他的人生如此随性且自由。
想必是那位负责人走不开身无法赴约,才协调了身为志愿者的他过来跟她一组。
这一次,赵嘉禾先主动和他说了招呼语:“好巧。”
她的笑容是标准的职业化笑容,笑容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代表客套和礼貌,只是,她笑起来时,眼神灵动,饱含光泽,牵扯嘴角两侧的酒窝浅浅浮现,卧在她甜美柔和的五官里,会让人产生触动。
林树沉看着她,唇角隐着几分淡淡笑意,不紧不慢地回答:“与其理解成巧合。”
他垂低视线拧开一瓶水,又将瓶盖虚拧后递出去:“不如理解为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