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斋阳惊疑不定打量着谢池书怀中的人。
他没认错啊, 这的确就是之前那个惨兮兮的小孩。
“他不是被人害死了吗,还有这胳膊腿怎么都恢复了?”
谢池书不打算将小孩的身份说出去,这种事情终归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只是简单道:“没有死, 被人丢在了角落, 我去的时候还剩一口气, 至于这胳膊腿是我喂了他丹药, 又渡了些灵力过去。”
斋阳信了,主要是也没有别的更合理的解释了,总不能是诈尸了吧。
他无比新奇,“这小孩可真有够能活的,命不该绝啊。”
忍不住凑近戳了戳小孩的脸, “还挺软,皮肤挺好。”
话音未落, 原本还安安静静被谢池书抱着的小孩一口重重咬在了他手指上。
斋阳的神情从最开始的不正经瞬间变成不可置信,紧接着是凄厉惨叫, “疼疼疼怎么这么疼!!!”
在谢池书的视角, 能看见丝丝缕缕红雾顺着斋阳被咬住的地方渗入斋阳体内。
大概是将痛觉放大了许多倍。
谢池书失笑, 轻轻揉揉小孩脑袋, 示意小孩松口,“脏东西不要咬, 我给你吃蜜枣酥,就是你喜欢吃的那个东西。”
小孩这才松开了口。
斋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痛心疾首道:“什么叫脏东西我哪脏了?而且他不是傻傻的听不懂话吗,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谢池书眉眼弯弯,神情里是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大概是我们有缘吧。”
斋阳吸了口冷气,甩甩手, 看向自己被咬过的地方,轻声嘀咕,“见了鬼了,皮都没破,怎么会那么疼”
谢池书但笑不语。
“得得得,那你就养吧,早看出来你是个变态了,喜欢拐小孩。”
斋阳接过谢池书手上大包小包,提议道:“要不先给他洗个澡,看着跟小花猫似的,你衣服都脏了。”
谢池书颔首,“我正打算带他去。”
“要我帮忙不,给人洗澡我没经验,但给猫狗搓澡我还是有点经验的。”
谢池书拒绝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瞧你这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儿子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孩就窝在谢池书怀里默默看着,将两人说过的话都记下来,学习着更多的常识。
这个绿色的人类是跟好吃人类一起的,但是不好吃。
小孩这般想着,脑袋主动朝谢池书脖颈凑去。
喜欢。
想吃
——
谢池书带着小孩回了寝屋。
放好了热水,准备好皂角,便将小孩脏兮兮的衣服褪去,抱着轻轻放进了池子里。
温暖的水将自己包裹,小孩东张西望,看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谢池书愣是能从小孩空洞的眼神里看出些新奇来。
他解释道:“这是浴池,用来洗澡的。”
小孩歪头。
谢池书便进一步解释,“洗澡就是把你身上的脏东西用水洗掉,让你变干净。”
小孩脑袋回正。
小小的手撩起一些水往身上洒,清澈的水带去了身体表面的灰尘。
谢池书看得心尖都软了,满眼都是慈爱,坐在浴池边上也不打扰,就这么看着小孩努力。
结果还没安稳多久,小孩开始捧着水往嘴里送,谢池书连忙拦住,“这水不可以喝的!”
小孩歪头。
谢池书:“”
他无奈,去倒了杯水,“渴了就喝这个。”
小孩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杯水,终于不喝洗澡水了。
谢池书也不再让小孩瞎折腾,用适中的力道给人好好搓了一通,还用皂角给小孩的头发也洗了一下。
池子里的水都换了两遍,才算将这个脏兮兮的小家伙给搓干净。
虽然是可以用净身术,但到底是洗个澡会更舒服。
洗完澡,用毛巾裹住小孩将人抱起来。
法术烘干身上的水分,谢池书撩开发丝,这才算是第一次看清了小孩的面容。
眼睛圆而乌黑,眼尾泛着微红,左眼下方甚至有两颗横列的红痣,唇红齿白,精致得像是用白玉雕出来的。
谢池书忍不住捏了捏小孩的面颊,就看见那雪白的皮肤上透出了薄薄一层指印,让他一下放轻了力道。
可爱,幸好抱回来了。
直到要给人穿衣服,谢池书才想起来,他没给人买衣服,就算要自己做,这会儿也来不及。
没办法,只能先用法术清洗了一遍小孩的旧衣服,先将就让人穿一穿。
他今天就开始做衣服,通宵的话第二天就能做好一件简单的。
将洗得香喷喷的小孩抱出去,斋阳正在院子里品茶,兴致勃勃看过来,“呦,洗好了?”
“来来来,让我瞅瞅这小花猫长什么样。”
斋阳凑过脑袋,与小孩对上视线。
小孩直勾勾看着他。
斋阳愣了一下,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得有片刻意识恍惚。
回过神来,他没察觉自己的异样,咋咋呼呼道:“我靠,池书你这可是捡到宝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长大了还了得。”
他忍不住手欠,又想去戳戳小孩。
但是想到之前被咬得惨叫,还是认怂缩回了手。
“说起来,这小孩有名字没?”
谢池书摇头,“没有,我打算给他想几个,让他自己挑。”
斋阳笑眯眯:“干脆叫小红好了,看他这两颗红痣多漂亮。”
边说着,他到底是忍不住去戳了戳小孩的面颊。
白嫩嫩跟个包子似的,谁能忍住不去犯个贱。
下一秒,小孩嘴一张,惨叫声就响彻院落。
“我的手啊啊啊啊——!!!”
“”谢池书不忍直视。
明知道会被咬,到底为什么还要去戳,他真是没法理解自己这个好友
翌日,谢池书给小孩做好了衣服。
他买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水红色的,穿在小孩身上有种奇异的和谐,大俗大艳尽数被那张没什么神情的漂亮脸蛋压了下来。
多余的料子他又做了根发绳,替小孩将过长的头发简单扎了一下,看上去清爽了许多。
“好了,现在该给你想个名字了。”
谢池书将自己思考出来的名字一一写在纸上,放到小孩的面前,询问道:“有喜欢的吗?”
小孩一一看过,一副在认真挑选的模样。
然而没多久,他缓缓歪过了脑袋。
见到这熟悉的小动作,谢池书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是不是不识字?”
小孩理直气壮点头。
谢池书:“”
他想说那你看了那么久是在看什么,但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看来他养小孩的路途还任重道远,至少识字是必须学会的。
没办法,他只能将名字一一念过,每念一个就会停下来看小孩的反应。
不过自始至终小孩都没什么反应,估计是没有喜欢的。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小孩指了指谢池书。
谢池书一愣,想了想他试探着问道:“你问我的名字?”
小孩点头。
于是谢池书将自己的名字写到纸上,一个一个指过去,“我叫谢池书,道谢的谢,一池春水的池,书册的书。”
小孩缓缓眨眼,将这三个字的样子与读音记进了脑子,然后一个字一个字重复:“谢、池、书。”
他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很好听。
谢池书笑得很开心,整张脸都因为这一声而写满慈爱,像个听到孩子第一声喊爹爹的老父亲,“嗯。”
“你叫我名字也可以,或者叫我谢哥哥,池书哥哥都可以。”
小孩想了想,“好吃哥哥。”
谢池书:“?”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喊我什么?”
小孩:“好吃哥哥。”
谢池书:“我为什么是好吃哥哥?”
小孩:“想吃。”
谢池书以为小孩是饿了才这么说的,便拿了些点心喂小孩。
他喂得专注,没发现小孩边吃,目光始终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仿佛把口中的点心当成了他,想咬上几口。
一番投喂结束,谢池书又将话题绕回名字上。
暂且不管小孩打算怎么称呼他,名字必须先取好了,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姓的。
“你有想叫的名字吗?”
小孩脑袋一歪,颇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谢池书无奈。
抱着人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翻着诗册,念诗给小孩听,顺便教小孩识些字。
小孩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真要记的时候,只要是谢池书念过一次解释过一次的字,就彻底记住了。
谢池书教得自然也十分有成就感。
又翻过一页,他将诗念完,解释了一下各种字词的意思,又让小孩记了一下上面的字形与插画,正打算翻页,一只小小的手按在了书页上。
他一顿,“怎么了?”
小孩指指插画中池面停着的小舟,又指了指其中一句诗。
谢池书定睛看去,那句诗当中既有池字又有舟字。
他明白了什么,“你喜欢舟这个字?”
小孩点头。
真是太不容易了,诗册都念完两本了,小孩总算是有感兴趣的字了。
“那就定一个舟字,但光一个字也不够。”
见小孩喜欢这幅画,谢池书索性也从画中找灵感。
画中是池面泛舟,诗是诗人泛舟时的闲情逸致。
谢池书沉吟,“这是一叶小舟,不如就叫叶伶舟如何?”
小孩没说话,但头顶的发丝翘了起来,随着微风摇晃。
谢池书明白了,这是很喜欢。
“好,那你的名字就叫叶伶舟,我以后便叫你小舟。”
小孩点头。
谢池书轻笑,“小舟?”
叶伶舟点了点头。
谢池书:“小舟。”
叶伶舟又点头。
两人在这边一个喊一个点头玩得不亦乐乎。
不远处刚回来的斋阳:“”
搁这逗狗呢。
谢池书余光注意到斋阳,便招了招手,“名字起好了。”
斋阳好奇,“叫什么?”
“叶伶舟,一叶舟,伶仃的伶。”
“不错啊。”斋阳品了品,“跟你的名字怪搭的。”
谢池书一愣,“嗯?”
“你没发现吗。”斋阳折扇点点宣纸上的字,“一个是舟,一个是池。”
谢池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孩似乎是先看的池字,在他讲了舟的意思之后,才看中了舟字。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孩。
叶伶舟仰着脑袋看他,不躲也不避,漆黑的眸子倒映出他的模样。
谢池书失笑,捏捏叶伶舟面颊,“那也好,小舟就跟在我身边。”
叶伶舟咬了一口谢池书的手,轻轻磨磨,面无表情,却总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斋阳看得牙酸,他都做好谢池书惨叫的准备了,结果居然是差别对待
谢池书这一养就是百年,将叶伶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养成了一个认知正常的“普通人”。
期间人间战火纷飞,皇朝换了一个又一个,这座府邸始终没人敢来打扰,日子一如既往的宁静。
但叶伶舟一日比一日不开心。
谢池书总是去插手皇朝与民间的事情,帮完这个帮那个,经常许多月都见不到人。
他想跟着去,奈何身子骨又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严重的时候走几步就要吐血,谢池书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出门。
这日叶伶舟出了寝屋,谢池书又不在,只剩下一个在院中看话本的斋阳。
见到叶伶舟出来,斋阳打了声招呼,语调揶揄,“你的池书哥哥去忙了,我们可怜的伶舟看来只能跟你斋阳哥哥一块儿吃早点咯。”
叶伶舟:“”
他面无表情在桌边坐下,拿起谢池书提前给他留好的点心,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斋阳笑眯眯,“伶舟啊。”
叶伶舟扫了他一眼,意思是有话就说。
斋阳:“我想建一个宗门。”
叶伶舟:“哦。”
“你也太冷淡了,一点都不打算支持一下吗?”
叶伶舟:“哦。”
斋阳:“”
可恶,这个偏心眼的小家伙,他好歹也是三天两头送点礼物的,怎么眼里就只有谢池书呢。
叶伶舟捧着点心啃,完全不搭理斋阳的耍宝。
谢池书跟斋阳完全是两个性子,偏偏还挺合得来。
以往谢池书一直在世间游历,结识了比较合得来的斋阳之后,就暂时在这里落脚,然后又遇到了叶伶舟,就彻底定居下来养小孩了。
“池书一天比一天忙,弄得我像个闲人似的,总得找点事做吧。”斋阳手上有一本册子,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打算建立一个宗门,就叫天衍道宗,到时候池书和你给我坐镇,绝对能变成修仙界第一大宗门。”
谢池书就不用说了,完全是怪胎,都没见他怎么修炼过,修为却深不可测。
就连叶伶舟都是个妖孽,不修灵力,身子骨病弱,偏偏所有法术都对他无效,随便被叶伶舟挨上一下都能痛得死去活来。
以往那些折磨过叶伶舟的,在叶伶舟懂事之后,挨个报复了回去。
斋阳都不知道叶伶舟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简单看了眼那些人,那些人就自尽了,死前的神情仿佛遭受了极大的苦难。
叶伶舟应了几声,接着啃自己的点心。
喉间涌上来些许血腥,他波澜不惊咽了回去。
生、老、病、死,他已经死过了无数次,身体在这百年间也衰老过许多次,谢池书都替他隐瞒了下来。
现在是轮到病了。
他几乎每天都在体验不同的病痛。
不过也就那样,早习惯了,完全不影响什么。
轮番受遍七苦是他诞生自我意识的代价。
这之后,还有三样,叶伶舟自己也不大懂。
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落到他身上。
总归也不可能比身体的残缺病痛更折磨了。
第62章
叶伶舟自顾自思考着, 渐渐的发现自己耳边怎么突然清净了。
斋阳这个话痨居然还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看了眼斋阳,结果对方正一眨不眨看他,笑容十分的欠揍。
叶伶舟眨了下眼, “干嘛?”
他脸上有东西?
斋阳笑眯眯:“伶舟啊, 你跟我说实话, 你是不是对池书意思?”
他看着叶伶舟的容貌, 不管看多少次都是那么惊艳,啧啧有声,“池书福气也太好了,这得羡慕死多少人啊。”
然而叶伶舟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直直看着他。
斋阳顿了顿, 反应过来什么,“你不会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叶伶舟默默咬了口点心, 脑袋小幅度歪过。
这个动作如今斋阳也很清楚是什么意思。
他顿时来了兴致,嘴手并用比划着解释道:“就是喜欢啊, 想跟池书想成亲, 想要名分, 然后再洞个房什么的”
“至于洞房的意思”
刚想解释洞房是啥, 斋阳猛地刹住。
不行,不能再说下去了。
要是让谢池书这个护犊子的知道他趁人不在偷偷教叶伶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非拿他当柴劈了不可。
“咳咳总之就是做些很亲密的事情,比你们现在更亲密。”
叶伶舟仔细听完, 将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最后缓缓摇头。
“这些我都不想做。”
斋阳一愣,“你不想?”
“真假的, 我看你一天天的眼珠子都快要粘在池书身上了,巴不得挂在他身上才好。”
他揶揄, “别拿我当外人啊,放心,我不跟池书说,还能帮你出谋划策。”
叶伶舟还是摇头,“不想成亲,也不想要洞房。”
虽然他也不知道洞房是什么意思,或许是有洞的房子?
那不是要漏雨吗,不要住。
斋阳察觉到这话中的意思不对,追问道:“那你想做的是什么?”
叶伶舟眨了眨眼,诚实道:“我想把池书哥哥吃掉。”
每一滴血,每一块肉,每一寸的皮囊,哪怕是骨头都要嚼碎了吞下肚子,一根头发丝都不留给别人。
除去血肉之躯,内里的神魂他更想要一口吞下,与自己融为一体,形影不离再也不分开。
从百年前开始,他就一直这么想了。
斋阳莫名打了个寒颤,汗毛都竖了起来,毛骨悚然。
但他没意识到叶伶舟的话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而是想歪了。
实在是很难不想歪,哪个正常人能想到这种恐怖的话会是字面意思。
“想吃掉池书”
斋阳语调颇为不正经,“那你这就是喜欢池书啊,成亲之后就可以洞房了,洞房就是吃掉的意思。”
叶伶舟漆黑的眼眸有微光闪烁,他看向斋阳,“只要我跟池书哥哥成亲,我就能吃掉他了?”
斋阳回以神秘一笑,“没错。”
两人交流的内容完全不是一回事,却诡异地对上了,谁都没察觉不对。
叶伶舟捧着点心久久没有咬下去,陷入了思考。
池书哥哥不是人类,但跟他又不完全一样。
他是真正的无形之物汇聚出自我意识,只要一经诞生,此后便是不死不灭。而池书哥哥是有核心作为本体的,会死。
所以他不能真的把对方吞掉,那样池书哥哥就死了,就不能陪他说话了,也不能对他笑了。
那他只吃一点点,融合一点点在身体里就可以了,比如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或者可以把池书哥哥的心脏藏进身体。
叶伶舟在心中盘算着,想的内容能把普通人吓死。
而斋阳满是八卦到了的兴奋。
他早看这两人不对劲,伶舟都这么大了,谢池书还要日日哄睡,守到半夜才走。喂饭更是日常,时不时就抱起来举高高。
谁家长辈这样啊,就算伶舟确实是比正常小孩迟钝了些,但也远远没到笨手笨脚的程度。
现在这种无法自理的样子完全是被谢池书惯出来的。
有热闹看咯。
两人这厢各有想法,而府邸大门处突然传来了动静。
隔得很远,但两人的听力都不是寻常人,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叶伶舟仔细听,有谢池书的声音,还有陌生人的声音。
他立刻起身朝大门跑去。
斋阳在后边忧心,“你跑慢点,当心累着!”
真的是,养了个不让人省心的娃,他都变操心了。
叶伶舟一路跑到了大门处,气喘吁吁将大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果不其然是谢池书。
已经有小半月没能见到人了,每每都是只见到对方给他提前做好的点心。
谢池书正与一位紫衣中年贵族交谈,见到叶伶舟过来,他原本淡然疏离的笑容变得真实,眉眼也弯了起来。
他抬手替叶伶舟理了理头发,又轻轻拍背,“跑这么急作甚,先缓缓。”
叶伶舟直勾勾盯着谢池书,“你去哪了?”
谢池书:“皇城。”
“为什么不带我?”
“你身子不好,不适合乱跑。”
叶伶舟咬唇。
“仙人,这位是”
那贵族看清叶伶舟的模样之后眼睛都直了,呼吸都屏住了,一时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要说谢池书的容貌是对一部分人吸引力格外大,那叶伶舟就是通吃,不管男女老少。
斋阳对着谢池书的脸夸一句略胜于我就没了,对着叶伶舟是怎么都看不习惯,三天两头被晃花眼。
谢池书察觉到贵族的眼神,长眉微皱,抬手将叶伶舟藏到了身后,遮挡住那让他不悦的视线。
“家弟。”
以往很能察言观色的贵族这会儿就跟瞎了似的,还依依不舍探着脑袋往谢池书身后张望,想多看上几眼。
而叶伶舟也在探着脑袋往前看,主要是想看看都是哪些人把谢池书抢走了。
然而没看几眼,他被谢池书戳了戳脑袋,终于安分下来。
谢池书对贵族的语调更疏离了,“既然此番事了,请回吧。”
贵族这才回过神来,懊恼自己看人看傻了,把仙人给惹得不悦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啊,何时见过这般容貌的美人,看一眼就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去博人一笑。
他连忙赔着笑道:“还有一件事。”
谢池书:“何事?”
贵族拍拍手,身后的队伍中当即走出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皆是身姿曼妙,眉目如画,穿着华丽的绫罗锦缎,举手投足自带勾人意味。
二人走到谢池书跟前,齐齐行礼问好,语调乖顺。
谢池书皱眉,“这是何意?”
贵族笑眯眯,“听闻仙人身侧还无人,特意献上两名美人,都是调教好了的,绝对听话,做什么都可以。”
幸好那个不似真人的美人只是仙人的弟弟,不然他这两个人哪里还拿得出手。
贵族边说着,两名美人也配合冲谢池书羞涩地笑,眉目含波。
心下更是惊喜万分,原以为是要被送给那些残暴的贵族当做发泄的工具。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般俊美出尘的人,甚至还是仙人,论起来还是他们赚了。
若是他们伺候得好,岂不也能得一份仙缘。
然而,还不待贵族与二人打完算盘,一股寒意先一步降临到他们身上。
仿佛来自神魂深处的战栗,他们僵硬抬眼,一致望进了一双幽深不透光的黑眸。
一瞬间,意识被吞噬,丢进了翻涌的苦难之海。
生机彻底被磨灭的前一刻,毫无察觉的谢池书顺手捏了捏叶伶舟的面颊。
叶伶舟立刻垂下了眼,主动用脑袋蹭蹭谢池书的手。
注视断开,三人的意识也逃脱了出来。
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腿一软齐齐跪了下去,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一瞬的遭遇太过恐怖,以至于自动模糊了细节,只留下劫后余生的心脏狂跳。
谢池书被跪得往旁边侧了侧,“多谢好意,我不需要这些,请回吧。”
送两个人也不至于到下跪的地步吧
方才的恐怖历历在目,贵族心悸,当下也不敢在这里纠缠,只能行了个礼,匆匆逃开了。
这速度反倒让谢池书有点奇怪,以他对这人的了解,还以为会死缠烂打来着。
下意识看了眼叶伶舟。
叶伶舟歪了下脑袋。
谢池书笑了,眼底顿时溢满慈爱,小舟真可爱。
目睹全程的斋阳:“”
呵呵。
还可爱呢,你可爱的小祖宗刚才差点就把人看死了。
他以前是怎么会觉得叶伶舟傻乎乎容易被欺负的。
现在活脱脱就是个杀胚,还是看谁谁死的那种。
——
回去的路上,叶伶舟一直紧紧牵着谢池书的衣袖。
谢池书察觉到小孩心情似乎不大好,温声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叶伶舟咬唇,越发牵紧了谢池书的袖口,声音低低道,“那些人不许要。”
一点都不想要谢池书沾上别人的味道。
谢池书:“当然不会要,这里是我们的家,不会让外人进来的。”
听到谢池书这么说,叶伶舟心情才算好了点。
“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谢池书顿了顿又道:“明日我要去天水国,可能要一个月回来。”
叶伶舟的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原先好了点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分明是没什么神情的模样,却愣是能让人看出情绪低沉。
他直勾勾盯着谢池书:“我也要去。”
“听话,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外出。”
叶伶舟:“”
情绪起伏,叶伶舟悄悄操控着红雾破坏了身体。
伴随着疼痛,喉间涌出来一大口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说:“疼,陪我。”
第63章
鲜红的血落在雪白的皮肤上, 格外触目惊心。
谢池书被吓了一跳,慌忙取出帕子替叶伶舟擦拭淌出来的血,“怎么了, 病又严重了吗, 有没有哪里疼?”
叶伶舟不回答, 只是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谢池书, 面上没有任何神情,唇畔还残留着些许血迹。
分明是有些瘆人的模样,谢池书却愣是能看出撒娇示弱的情绪来,让人心软。
叶伶舟身形摇晃了一下,谢池书连忙扶住人。见叶伶舟没什么力气走路的样子, 干脆将人抱了起来朝屋内走去。
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谢池书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单手抱起来都轻松无比。
小心翼翼将人放到床上,看着窝在被子里单薄纤细的一只, 心疼得不行。
“哪里疼?”
叶伶舟摇头, 手紧紧揪住了谢池书衣袖, 有气无力道:“陪我。”
“好, 我陪你。”
叶伶舟被子里的身子挪了挪,将脑袋凑到了谢池书怀里, 往腿上一枕,闭上了眼。
谢池书就安安静静坐在床沿, 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偶尔替睡得并不安稳的叶伶舟抚一抚皱起的眉心。
目光落在那残留的血迹上,用法术清除干净。
可血迹能抹去, 叶伶舟身体的状况却无法改善。
他什么都帮不了,连分担都做不到, 一切都只能靠叶伶舟自己承受。
如果化形诞生自我意识就是为了日日夜夜经受苦难,谢池书甚至无法理解,究竟为何还要诞生。
只为了遭受折磨吗
叶伶舟知道,只要他受伤,谢池书就不会丢下他了。
所以自伤就成了他留下谢池书最好的方式,反正都是早晚要坏掉的躯壳,能发挥的作用也就这点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要在对方身边,他就很容易入睡。
半梦半醒间,叶伶舟被一阵阵的香气唤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入眼的是谢池书眉眼含笑的神情,叶伶舟定定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不远处的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饭菜,一看就是刚做好的。
脑袋被揉了揉,谢池书温声:“先吃些饭菜吧。”
叶伶舟点点头,慢吞吞想要挪下床,结果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叶伶舟歪头。
谢池书将他扶在床头坐好,“小舟就在床上吧,下来吃力,我喂你。”
听到谢池书要喂自己,叶伶舟听话点了下头,靠在床头不动了。
谢池书拿来靠枕给他垫了一下腰,又理了理头发,然后将桌子移了过来。
桌上起码有十几样菜,肉蔬菜汤一应俱全。
叶伶舟从来不挑食,或者说对谢池书做的东西从来不挑食。
只要是谢池书做的,什么他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谢池书喂一口,叶伶舟吃一口。
吃得有些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
这副虚弱的模样看得谢池书不住蹙眉,“很难受吗?”
叶伶舟摇头,“不难受,就是有点没力气。”
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放在凡人那里,已经可谓是风烛残年,一只脚踏进了棺材板,经不起任何折腾了,没力气才是正常的。
叶伶舟想了想:“换一具身体应该能好一点。”
话音未落,脑袋被敲了敲,谢池书语气严肃,“不许胡说。”
叶伶舟哦了一声,不再提了。
恢复了些力气,他就接着张嘴,让谢池书喂饭,慢慢咀嚼吞咽。
以往谢池书还会多塞几口,致力于将小孩养胖,如今是真的不敢多喂了,身体吃不消
夜晚。
谢池书还留在叶伶舟的寝屋。
叶伶舟已经窝回了被窝,一只手伸出被子外面牵着谢池书的手。
他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面,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一起睡。”
谢池书一愣,很快便拒绝了,“小舟你长大了,再一起睡不合适。”
叶伶舟不说话,只是用力将谢池书往被窝里拽。
然而他那点力道,也就是让谢池书的手动了动而已。
谢池书失笑,“听话,我就在这里陪你。”
叶伶舟摇头,“一起睡。”
谢池书还想说什么,叶伶舟咳嗽起来,面色苍白,眼眶咳出一片湿红,瘦弱的身子在被子里颤抖。
“好好好,我陪你一起睡。”谢池书吓得当即妥协了。
叶伶舟的咳嗽这才渐渐停下,转而睁着一双圆眼睛在被窝里等人,主动往里面挪了挪,给谢池书腾出位置。
谢池书褪去外袍叠好放在床头,掀被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躺了上去。
罢了,小舟到底不是普通小孩,心智不成熟,又一直将他当哥哥依赖,他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
一躺上去,一具温凉的身子就挤进了怀里,伴随着浅浅的香气。
谢池书微僵,里衣单薄,身体相贴几乎没有任何阻隔。
叶伶舟还不安分,四肢缠缠抱抱了上来,跟只粘乎人的小动物似的。
“池书哥哥”他低声唤,脑袋枕在谢池书胸膛上,听着鲜活的心跳声。
谢池书拍拍他后背,柔声应下,“怎么了?”
“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什么事?”
叶伶舟仰头抬眼,面颊还贴着胸膛。
“不管去哪里你都要带着我,不许和其他人说话,不许对其他人笑,不许看其他人,更不许沾上其他人的味道,你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自己的要求,叶伶舟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答。
耳边的心跳却快了几分。
谢池书怔怔看着叶伶舟,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舟你”
先不提这要求本身有多荒谬,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与傀儡何异。
他现在更在意的反而是这些要求背后的意义。
小舟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是没有安全感吗,被白日里那个贵族送人的举动吓到了,以为自己要跟别人离开?
如果这个原因还好,但若是
谢池书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眼看向还在等他回答的叶伶舟。
“小舟,这些事我不可能做到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与其他人交流往来,两个人也不可能做到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叶伶舟眸色暗了下去,他说:“我能做到,我可以做到只跟池书哥哥说话,一直跟在池书哥哥身边,不看其他人一眼。”
谢池书语塞。
见谢池书很为难的样子,叶伶舟也勉为其难降低了一下要求,“那你可以跟斋阳说话。”
斋阳他不算讨厌,可以接受。
谢池书无奈:“这不是重点。”
“为什么不是,有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还需要跟其他人说话。”
叶伶舟直勾勾看着谢池疏,“只要池书哥哥愿意说,我就愿意一直听,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其他人做不到的。”
谢池书沉默片刻,意识到叶伶舟陷入了牛角尖,对方从小就这样,性格说得好听是执着,难听些便是偏执,认定了一个死理之后无论如何都转不回来了。
今晚不能再说这些了。
他捏了捏叶伶舟面颊,“乖,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很晚了,小舟该睡了。”
叶伶舟一口咬上了谢池书捏他脸的手指。
这显然是恼了。
谢池书都做好疼痛的准备了,但一直都只有痒丝丝的感觉,甚至连一丝刺痛都没有。
叶伶舟只是含着他的手指,用齿关轻轻磨咬泄愤,全程连虎牙都没有用上。
叶伶舟不开心,谢池书总是将他当很好哄的傻子。
他一点都不好哄,也不傻。
他只是不想吓到对方而已。
谢池书温声哄:“睡吧,不要胡思乱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叶伶舟不想睡,想要追问到底。
可是耳边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身体也暖洋洋的,最后他还是不争气地睡了过去。
翌日。
叶伶舟睁开眼时,身边已经没有了谢池书,只有叠好的新衣服,还有桌上保了温的食盒。
他一声不吭下床,穿好衣服,囫囵吃下那些早饭,离开了寝屋。
他去寻了斋阳,问谢池书去哪了。
斋阳正在埋头设计他的未来宗门,闻言道:“好像是什么酒楼,又是昨天那个贵族——”
话还没说完,叶伶舟已经没影了。
走在街上,太阳明晃晃的,人来人往拥挤,叶伶舟没多久就开始头晕无力,找了处阴凉无人的巷角缓缓。
这座城池的酒楼何其之多,按他的速度一间间找过去,怕是都吃完了。
叶伶舟一刻都不曾犹豫,抬手直接挖出了自己心脏,苍白的手指被血染透,用力一握。
他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就摔倒在地,失去生机,渐渐消散。
红雾汇聚,一具新的身体重塑。
病痛的折磨还没开始,叶伶舟意识清醒,那种磨人的虚弱感也消失。
黑眸透出猩红,红色的丝线从指尖蔓延向四面八方,很快他就找到了人。
酒楼包厢内。
谢池书语调已经带上了冷漠,“说事即可,至于这两个人,你带回去。”
贵族谄媚笑着,“仙人是不是怕他们不干净?您放心,这两个可都是雏,干净得很,没人碰过。”
那两个美人一左一右伺候在谢池书旁边,一次次想要替人斟酒夹菜,都被看不见的灵力屏障隔绝在外,连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谢池书:“我不需要——”
突然,他腰间的传讯玉牌亮了起来。
斋阳的声音传音入识海,“伶舟跑出去找你了,我没找到人在哪,你快去找找,这要是晕外头了怎么办。”
谢池书猛得起身。
包厢内,三人被吓了一跳,贵族小心翼翼,“仙人,出什么事了?”
谢池书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形凭空消失在包厢内。
剩下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贵族没好气训斥二人,“养你们这么久,连个人都讨好不了,废物!”
二人慌忙跪下磕头。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大人,奴有个想法。”
贵族冷道:“讲。”
“不若在仙人茶水中加些上好的合欢粉,届时生米煮成熟饭”
另一人也连声附和,“身为仙人,总不好用完就丢,只要发生了关系,奴多少可以混个枕边人的身份。”
这两个蠢货!
贵族气得拿起茶杯就往地上摔,“你们以为仙人跟你们一样是废物,还能中了凡人的药不成!我把你们送去是为了讨好人,不是为了得罪人!!!”
越骂越火大,贵族又拿起了一个茶杯就要摔。
下一刻,他的动作连带着到了嘴边的怒骂尽数僵在了原处。
不知何时起,红色的丝线交织在包厢内。
贵族惊恐看着凭空出现在包厢内的红衣少年,寒意蔓延至全身。
第64章
叶伶舟血色的瞳孔微动, 盯向了瘫软在地的两人。
刚才就是这两个人类,说要下药,把池书哥哥从他身边抢走。
那就去死。
丝线缠绕上了两人的四肢, 一点点收紧, 惨叫声响彻在包厢内。
叶伶舟又看向了那个跌坐在地的贵族男人。
贵族恐惧地发现自己的头颅不受控制了, 不听使唤想要往上抬。
他拼命想要挣扎, 却无济于事,只听见自己的颈骨在压迫下发出咔吱咔吱的牙酸动静。
最后他的目光被迫与叶伶舟撞上。
意识瞬间抽离,身子无力倒在地上,双目涣散。
就在三人生机越来越弱的那一刻,一道凌厉的灵力割断了丝线, 也中断了对贵族的意识操控。
叶伶舟回过身,见到是去而复返的谢池书, 一时有些无措,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舟, 你在做什么?!”
谢池书不可思议看着叶伶舟。
他能看出来, 叶伶舟是真的想要杀了这三个人, 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也不止是单纯想要教训一二。
若是他再晚回来片刻,这里怕是就只剩下三具尸体了。
甚至连尸体都剩不下, 直接毁尸灭迹,以叶伶舟的能力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叶伶舟咬了下唇, 声音闷闷的,“我讨厌他们。”
谢池书示意三人先离开。
三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用感激的眼神看一下谢池书都不敢, 手软脚软连滚带爬逃出了包厢,毫无仪态可言。
相信经过这一遭, 那个贵族死都不敢再给谢池书送人了,就算敢送,也没人敢来了。
谢池书:“就算讨厌,也不该杀人,他们不曾得罪过你。”
“怎么没有。”叶伶舟直勾勾看着谢池书:“他们要把你抢走。”
谢池书无奈,“小舟,我昨日已经说过了,不会接受其他人的。”
“那也不行,只要想跟我抢,我都要杀掉,死了就不会再想了。”
“你”谢池书被这偏激的话说得一时语塞。
他思考片刻,换了一个方向劝说:“就算如此,我不是物品,用不上抢这个字,也不是什么人的所有物。”
叶伶舟摇头,“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谢池书叹了口气,“小舟,我教过你很多次,你不该这么想,你这样的想法是错的。”
叶伶舟不说话了,只是那仍旧直勾勾的眼神显示出他一点都没有认同,只是习惯性不跟谢池书顶嘴而已。
谢池书自然也看出来了,不禁有些头疼。
他自认从小也没教给小舟什么不好的东西,更是一直灌输一些积极开朗的思想,怎么就把人教成这样了。
难道他其实完全不适合带孩子?
“总之,杀无辜之人是不对的,若是对方没有伤害你,你也不该伤害对方。”
此前叶伶舟杀那些欺负过自己的人,谢池书都是支持的,那些人罪有应得,反而为自家小孩的果断感到欣慰。
但此刻,谢池书陡然意识到,叶伶舟不是果断,而是单纯没有将生命当成生命。
那些罪有应得之人与这三人,在叶伶舟眼中并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就连他自己在小舟心中,都只是一件要占有的物品。
叶伶舟咬咬嘴巴,虎牙嵌入了唇瓣,尝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他努力找出了个理由来,“他们说要给你下药,那就是要伤害你,就该死。”
谢池书:“那些药对我完全没有效果。”
“那也该死,而且他们要跟我抢你,那就是在伤害我,我可以杀。”
“你”谢池书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后只能先道:“跟我回去。”
叶伶舟不甘心地看了眼三人逃走的方向,显然是还想追上去。
“叶伶舟!”谢池书的嗓音中带上了轻微的怒意。
叶伶舟一僵,终于低下了脑袋,乖乖跟在了谢池书身后,不再表露出任何要杀人的意思。
回到府邸,斋阳早早就等在了门口。
见到两人一起回来,他松了口气,刚想打声招呼,突然发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两人之间的氛围僵僵的,一个都不说话,叶伶舟没有去牵谢池书的手,谢池书面上也没有了笑意。
“你们这是吵架了?”
叶伶舟低着脑袋没有反应,也看不清神色。
谢池书看了斋阳一眼,勉强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回答,拉着叶伶舟回了屋子。
一副要关起门来打孩子的架势。
斋阳不免有点担忧,这可是他头一回见两人这样。
难道是伶舟干坏事了?
毕竟光是偷跑出去池书绝不会真的生气,肯定只有关心。
可别真的打孩子啊,伶舟这小身板可禁不住揍的。
屋子内,叶伶舟面无表情缩了缩脖子,故技重施又想要吐口血。
然而刚要实施,谢池书先凉凉开了口:“让我发现你自伤,今天就罪加一等。”
叶伶舟一怔,愣愣看向谢池书。
谢池书看着他,“小舟,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日,还有以前那么多次都是在自伤吗。”
他甚至还不止一次明里暗里提醒过教育过,奈何叶伶舟完全不听。
若是不依了叶伶舟,对方就会不停伤害自己。
无可奈何,最后谢池书只能次次让步。
这样的退让无异于饮鸩止渴,让叶伶舟彻底依赖上了用这种方式来达成目的。
谢池书懊恼,不该太过纵容的。
可他又实在是拿叶伶舟没有办法。
“知道错了吗?”
叶伶舟不吭声,垂着脑袋蔫嗒嗒的,看上去又倔又可怜。
谢池书心中叹气,生出了将此事揭过去的想法。
可一想到这次退让,往后叶伶舟很可能就彻底心性歪了,他还是狠下心来。
他吓唬道:“若是再这般随意伤害他人性命,日后便不要认我了。”
叶伶舟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愣愣看着谢池书,“什么?”
谢池书板着脸,“再有今日的事情,便不要认我了。”
听清了这句话,叶伶舟心脏突然一疼。
是病又出现了吗?
这次的病肯定更严重,比他刚才挖心脏的时候疼多了。
喉间有血腥味,却没有要吐血的迹象,身体也没有虚弱的感觉。
只有心脏在疼,一抽一抽的,连带着全身都疼起来。
好难受
叶伶舟的眼眶渐渐红了,一眨不眨盯着谢池书,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谢池书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但这一次绝不能让步。
他绝不能让小舟变成一个视生命如草芥的残忍之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是要杀了那三个人,还是要认我。”
留下这句话,谢池书离开了屋子,给叶伶舟腾出安静的空间,好好冷静冷静。
叶伶舟静静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
屋外,斋阳见到谢池书出来,快速迎上去,“你们怎么回事?”
谢池书摇头,“无事。”
斋阳翻了个白眼,“少跟我来这套,还无事,你们那样子像是无事吗。”
他探头探脑,“伶舟呢?”
谢池书低声,“我让小舟自己好好想想。”
斋阳瞪大了眼,“你关伶舟禁闭?!”
不得了,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啊,居然能让池书这个将溺爱孩子准则贯彻到底的人下狠心。
“不算禁闭。”谢池书看了眼天色,“我现在去给小舟做午饭,做完就出来。”
斋阳挑了下眉。
一边生气一边做饭,不愧是你啊池书。
“诶诶诶,你先别急着走。”斋阳一把拉住谢池书,“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我也能拿个主意。”
谢池书:“”
他沉默片刻,“你觉得小舟心性如何?”
斋阳不假思索:“偏执,冷血。”
谢池书一顿。
“怎么。”斋阳笑眯眯,“你不会觉得我看不出来吧,我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这点识人之能还是有的。”
谢池书沉声,“小舟今天要杀了昨日那三个人,若非我及时赶到,那三人连全尸都留不下。”
斋阳了然,“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是打算跟伶舟抢你。”
“虽然杀人是不对,但池书你是不是忘了伶舟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斋阳笑笑,“指望有那般经历的人长成一个正常人,你未免也太高估自己的教小孩能力了。”
“要我说啊,与其指望能把伶舟掰正,你不如直接把人栓身上看严些更靠谱。”
谢池书抿唇:“”
虽然觉得怪怪的,但斋阳说得确实有道理
中午
做好饭,谢池书敲了敲房门,“小舟,吃饭了。”
屋内没有动静。
谢池书又唤了一声,屋内照旧没有响应,以往叶伶舟肯定会第一时间回应他的。
“小舟,之前是我说话重了,向你道歉,出来吃饭好不好?”
屋内安安静静。
谢池书心中有了不大好的预感,小舟身子弱,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也不再询问,直接推开屋门要进去。
然而才刚将门推开一条缝,一只手抵住了门,不再让他继续开门。
叶伶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不饿,不吃了。”
谢池书蹙眉,“不吃饭怎么行,身体会受不住的。”
“我本来就不用吃东西,你不是也不用吗。”
谢池书一时语塞。
他又推了推门,叶伶舟抵着不让开,怕弄伤人,谢池书收回了手。
“饭菜给你温着,饿了记得出来吃。”
屋内又没了动静,谢池书攥了攥掌心,还是先让了步,“小舟抱歉,是我的错,不该跟你说那种话的。”
叶伶舟没有回应,却能听见屋内有些不知是什么的窸窣动静。
第65章
谢池书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确认了叶伶舟是真的不打算给他开门,只能转身离开。
结果没走几步,就对上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斋阳。
斋阳挤眉弄眼:“呦, 把伶舟惹生气了, 被关门外不让进了?”
谢池书:“”
“真可怜啊, 做好了饭没人吃, 看来只有我赏脸吃几口咯~”
谢池书:“”
见谢池书拳头都握起来了,斋阳见好就收,又笑了两声,扭头就溜。
一刻都不敢多留,生怕又要自愿跟对方练剑。
谢池书气的想笑, 但一想到小舟在跟自己闹别扭,就又笑不出来了。
他去膳房装了些饭菜, 将食盒放到叶伶舟门前,又轻轻敲了一下门, “饭菜放在门口了, 饿了就出来吃, 我先走了。”
怕因为自己在而让叶伶舟不好意思出来拿食盒, 谢池书一直没怎么去看。
然而,一直到了晚上, 他提着新做好的晚饭过去,发现中午到食盒还一直摆着, 动都不曾动过。
“小舟,午饭不吃,晚上多少该吃点。”
屋内叶伶舟只回了句不饿, 就不再说话了,用沉默应对谢池书的关心。
屋里的人犟着不吭声, 屋外的人也犟着不肯走,两人僵持了许久。
最后还是谢池书不如叶伶舟犟,叹了口气,将新的食盒放到门口,“记得吃,我先走了,要是不合胃口就说,我去做宵夜。”
叶伶舟在屋内这一关就关到了半夜。
一根丝线探出门缝左右摇晃,好似人在探着脑袋左右张望。
确认无人,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探出个脑袋来。
叶伶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走出来。
踮着脚走到了谢池书的屋子前,趴在窗边,又用丝线沿着窗缝进去,探了探里面。
没有人,谢池书还没有回来。
叶伶舟推开门走了进去,目的很明确,直奔床榻
谢池书这会儿正在膳房忙碌,做了一批新鲜的蜜枣酥,趁着热气装进食盒。
小舟午饭没吃,晚饭也是一动不动,身子本来就不好,还这般不爱惜。
就算生气了,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怄气。
叹了口气,打算现在再去道一次歉,不管怎么样,多少吃些,也让他看一眼,不然不放心。
来到叶伶舟屋门前,收起那个装着晚饭的食盒,取出蜜枣酥盒子,谢池书抬手轻敲,“小舟——”
话音未完,屋门被敲门的动作推开了,门并没有关,只是虚掩。
谢池书一愣,朝着屋内道:“小舟你在吗,我进来了?”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而且一片昏暗没有点灵灯,谢池书担忧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人。
小舟出去了?
这么晚了,小舟能去哪里,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一想到叶伶舟那病恹恹的身子,迟钝的反应,还有那副惹人邪念的皮相,谢池书简直是一个头三个大。
小时候就算了,还未长开,没有那么惹眼。
自从长大,不知道有多少龌龊之人心怀不轨,若非有他在一旁看着,小舟早被人骗了去了。
如今这种乱世,半夜走街上被那些流氓瞧见,跟金子放在赌徒前有什么区别。
神念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飞速扩散,然而仅仅是扩展至府邸的大小,谢池书就愣住了。
叶伶舟没有出去,而是进了他的寝屋?
回到寝屋,谢池书目光扫过,一眼便看到了藏在他床榻上,盖了一层被子的人。
“小舟?”
被窝里的人动了动。
谢池书走进,低眼看去,被子盖得很严实,一根头发丝都瞧不见。
“怎么到我屋子来了?”
叶伶舟不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床沿,意思是让谢池书睡上去。
“今晚是想睡在这里吗?”
那只手又拍了拍床沿,像是在催促。
谢池书想着,或许是小孩不好意思直接说,就用这种方式来和好。
于是他应了声,将地上叶伶舟的鞋子摆正,褪衣上了床。
坐在床沿,掀开被子,谢池书眉眼带着笑意,“小舟”
看清眼前的画面,他剩下的话尽数卡顿在了喉咙里。
叶伶舟全身仅着了一件半透明的轻纱,墨发披散,身形轮廓若隐若现。
伶仃脚踝上还用红线系了一枚金铃铛,伴随着轻微的动作叮铃作响。
昏暗的室内,只有灵灯暧昧的光亮,将雪白的皮肤笼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谢池书怔住了,久久没能回神。
叶伶舟原先还在等谢池书动作,但是好久都没等到,于是决定自己来。
他从斋阳那里悄悄借来了很多话本,就是在谢池书口中很不正经的那种。
然后学习了一整个下午,还弄出了一件跟那两个要跟他抢人的人差不多的衣服。
为了表示自己更厉害一点,他把自己这件衣服弄得比那两个人更加薄。
回忆着话本中的描写,叶伶舟直接往谢池书腿上一坐,胳膊环住了对方脖颈,动作生疏地咬了下谢池书耳垂。
耳垂上的酥麻惊醒了谢池书,他陡然回过神来。
受到了极大惊吓一般一下推开叶伶舟,将人按住往被窝里一塞,捻上被角,裹得严严实实,除了一颗脑袋什么都露不出来。
做完这一系列本能动作,他还惊魂未定,语调都不自觉拔高了,“你在做什么?!”
叶伶舟缓缓眨了下眼,“抢你。”
“他们能做的我都能做,按照你的审美来说,我的脸比他们好看,腰比他们细,皮肤比他们白,腿比他们长,我的衣服还比他们薄,所以我比他们好,你有我就可以了。”
叶伶舟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的身体比凡人耐玩,就算玩坏了,也能立刻换新的。”
不管怎么想,池书哥哥都该选他才是。
谢池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甚至觉得这会儿自己其实是在梦里面。
小舟穿着一身放荡至极的衣服那甚至不能叫衣服,只是披了一层纱,然后爬上了他的床,说要说要
一阵头疼,谢池书气得人都发晕。
“那两个只是被到处送人的玩物,你怎么能将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
叶伶舟眨眼,想要掀开被子,但被按住了,只能窝在被子里道:“我也可以当你的玩物,但你不可以把我送别人。”
谢池书:“”
更气了。
他胸膛起伏,不断深呼吸都平静不下来。
见自尊自爱这方面说不通,就换了个说法试图让叶伶舟清醒点:
“我是你长辈,你是我养大的。”
叶伶舟:“那不是更好。”
谢池书:“?”
叶伶舟理所当然道:“自己养大的玩起来安心,不像其他那些人类乱七八糟的。”
“而且我看很多人就喜欢这种关系,听说会更刺激。”
谢池书:“”
活了这么多年他就没听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荒唐至极的污言秽语。
什么叫自己养大的玩起来安心,难道他把小舟养大就是为了干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的吗?
彻底语塞,完全不知道还能从什么角度去教育叶伶舟。
跟叶伶舟谈自尊自爱,叶伶舟把自己打包好当玩物。
跟叶伶舟谈伦理纲常,叶伶舟直接把伦常当助兴了。
要是换做其他人,他直接就连人带床一块砸出去了,还要严惩。
可偏偏干出这事的是叶伶舟,他能怎么办?
骂吗,到时候小舟又不理他了,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打更是不可能,疼都不舍得让人疼一下。
见谢池书不说话了,叶伶舟趁机钻出被子,往前趴到了谢池书怀里,在腿上跨坐。
“我肯定比那些人类好用,你用一用就知道了。”
他抓着谢池书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掌心贴上柔软,谢池书像是被火烫着了似的慌乱缩回手。
满目都是雪白,视线根本不敢乱瞟,别过头去再次将叶伶舟按回去用被子裹住,这才回过头来。
长眉紧蹙,“谁教你这种动作的!”
叶伶舟:“我自己学的。”
谢池书打算直接给叶伶舟立规矩,“小舟你必须记住,这种事情只能在成亲之后与心上人做,绝对不可以随便就与旁人做。”
本以为自己说得这般严厉,叶伶舟总该听了。
然而下一刻,叶伶舟说:“我喜欢你。”
谢池书叹了口气,“小舟,你口中的喜欢与我说的喜欢不是同一个。”
“一样的。”叶伶舟道:“我问过斋阳了,我喜欢你,我想跟你成亲,然后跟你洞房。”
丝线从被下钻出来,缠绕上谢池书四肢,将人往床上一拽。
谢池书还在惊愕与天大的打击当中,一时不察,当真被拽了过去,扑倒在叶伶舟身上。
叶伶舟环住他腰身,面颊蹭蹭胸膛,“我喜欢池书哥哥,所以我们可以洞房,可以吃掉你,可以做任何事。”
边说着,他摸索着去解谢池书的衣带。
可是还没能解开,手腕就被牢牢攥住了。
丝线被挣断,谢池书起身,沉沉看着叶伶舟,满眼都是荒谬与不可置信。
“你”他闭了闭眼,不断深呼吸,最后吐出来一句:“简直胡闹!
叶伶舟想说自己没有闹,他是认真的。
可是谢池书已经站了起来,低眼看着他。
叶伶舟仔细看了看,谢池书眼中有怒意,有惊愕,有很多情绪,但就是没有他本以为会有的欣喜。
他问:“你不喜欢我吗?”
谢池书一字一句:“我喜欢你,但只是对孩子的喜欢,绝无任何其他感情。”
“这种事你以后不许再做,我会生气。”
丢下这句,谢池书转身离开了屋子。
叶伶舟静静看着,许久之后歪了歪头。
摸上心口。
心脏又开始难受了。
第66章
自从那晚之后, 叶伶舟已经许多天没能见到谢池书了。
白天不在,晚上也不回来,饭菜也没了。
叶伶舟想不通, 他哪里不合谢池书心意吗, 是不喜欢他的皮囊, 还是不喜欢他的性格?
讨厌他杀人, 所以不喜欢他吗。
要是让他吃掉的话,他也是可以不杀的。
“别转了,池书压根没回来。”
院中,斋阳招呼着叶伶舟坐下,“我外边买的吃食, 来点?”
叶伶舟扭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扭了回去。
斋阳哎了一声, “小没良心的,眼里只有你的池书哥哥, 你斋阳哥哥对你不好吗。”
咬了口麻球, 斋阳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虽然手艺比不上池书,但也能当个替代品了。”
他每说到一次谢池书, 叶伶舟的耳朵就动一动,忍不住扭头一次。
斋阳好笑, “池书这明显是在躲你,你到底做什么了?”
叶伶舟:“说我喜欢他,想跟他洞房。”
“噗咳咳咳咳咳!”斋阳一口麻球呛在了喉咙里。
缓过气, 他大笑起来,边笑边鼓掌, “哈哈哈不愧是你啊伶舟,这不得把池书给吓得连夜逃跑啊,怪不得呢,我还寻思着池书怎么会连饭都不给你做。”
叶伶舟静静看着他,“为什么会吓到,我很吓人?”
连他血肉模糊缺胳膊少腿的样子都不怕,为什么说喜欢会怕。
斋阳招招手:“坐过来,我跟你说说。”
叶伶舟迈步走过去,在斋阳旁边坐下,手上立刻被塞了个还温热的麻球。
“我猜,池书是不是说只把你当孩子?”
叶伶舟点头。
“那不被吓到才怪了,你想想,假如池书是你从小养大的,你一直把他当亲生孩子,结果池书有一天突然说想跟你洞房,你会怎么样。”
叶伶舟不假思索,“我会很高兴,然后立刻洞房。”
斋阳:“”
草率了。
“咳咳那是对你来说,但是对池书来说,就算他可能内心深处对你感情不一般,但他思想保守,一时间观念转变不过来,你太急了,应该慢慢来的。”
叶伶舟捧着麻球啃了一口,眼巴巴看着斋阳,“怎么慢慢来?”
斋阳十分受用这小眼神,想了想,“比如说先告白,让他知道你喜欢他,但是你不能逼着他直接跟你洞房,而是先让池书接受现实,然后慢慢的他就不会再用看孩子的目光看你了。”
叶伶舟似懂非懂,反正就是不能立刻吃掉池书哥哥的意思吧。
斋阳又兴致勃勃给叶伶舟传输了一大堆他从话本子上看来的技巧。
叶伶舟听得晕头转向,努力试图理解,最后发现人类真的好难懂,池书哥哥明明不是人类,为什么还跟人类这么像。
肯定是人类带坏了池书哥哥。
不知不觉间,一整个白天就在教学中过去了,桌上的吃食也从麻球变成了新买的小馄饨。
斋阳传授尽了毕生所学,虽然叶伶舟看上去神情呆呆的,但他相信对方多少还是学进去了一点。
抿了口茶润润嗓子,“好,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叶伶舟还真有。
“有什么病是会经常心脏疼的?”
斋阳在医术一道上多少也懂些,闻言担心起来,“心绞痛?还有其他什么症状,会不会吐血,有没有头疼,其他地方疼不疼,怎么个疼法,什么时候会疼?”
叶伶舟摸上心口,回忆着症状道:“池书哥哥说要是我杀人就不认我的时候,还有说不喜欢我的时候,然后就是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心脏都会很疼,其他地方不疼,也不会吐血”
说着说着,叶伶舟发现斋阳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禁问道:“是绝症吗?”
那看来他果然病得很重,又要换壳子了。
“不是你这”斋阳用看新奇物种的眼神看着叶伶舟,“伶舟你这不是病,是害了相思啊。”
斋阳唏嘘不已,这家伙居然还有这一天,池书了不得啊。
从叶伶舟被捡回来的第一天起,斋阳跟谢池书都清楚一件事:叶伶舟是没有心的。
换个说法就是没有七情六欲,空有身躯,内在一片虚无,绝大多数情绪都只是在模仿谢池书。
就算叶伶舟粘着谢池书,两人也都清楚,这更接近对所有物的占有本能,野兽不也会圈地盘。
可如今,叶伶舟居然会因为被谢池书拒绝而难受,这才是确确实实生出了真心,衍生出了七情六欲。
叶伶舟歪了歪头,“相思?”
那他需要换壳子吗,感觉听上去挺严重的。
斋阳:“简单来说,就是你被池书拒绝,不开心,心脏就难受了,这不是病。”
叶伶舟还是似懂非懂,但他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没病。
所以「病」也过去了吗,这么多天他除了心脏会难受,已经没有任何虚弱的感觉了。
那就只剩下最后三苦了
深夜。
叶伶舟在床上躺了许久也没能睡着。
他本身并没有睡眠的需求,只是谢池书让他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他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突然,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叶伶舟闭着眼,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脚步很熟悉,是谢池书。
等到脚步声靠近,叶伶舟睁开了眼。
谢池书一愣,“小舟你还没睡啊。”
叶伶舟一眨不眨看着他。
谢池书有些不自在地错开视线,想到之前的事情,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舟。
一直以来他只当小舟对他是孺慕之情,却不想小舟还有别的
只是实在放不下心,这才过来看一眼。
屋内安静了很久,最后叶伶舟先开了口,“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
谢池书抿唇,“天道有些异常,忙于调查。”
叶伶舟:“斋阳说你在躲我。”
谢池书:“”
他叹了口气,“小舟,我们不可能的。”
叶伶舟的心脏又疼了一下,但他面上没有任何神情,“为什么?”
谢池书:“我只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
叶伶舟:“孩子又怎么了?”
谢池书无奈,“小舟你还不懂这些,你对我也未必是喜欢。”
叶伶舟很肯定:“我喜欢你,你是我的,也只能喜欢我。”
说来说去话又绕了回来,谢池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争论,叶伶舟认定的理不管是谁都扭不过来。
而他不说话,叶伶舟又开口了。
“我心脏疼。”
谢池书一惊,担忧立刻盖过了其他思绪,“是新的疾病吗,除了心脏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让我检查一下——”
叶伶舟摇头,“不是病。”
谢池书一愣,“不是病,那怎么会心脏疼?”
叶伶舟慢慢道:“你说不认我的时候心脏疼,你说不喜欢我的时候心脏也疼,想到你不在我身边,我心脏也很疼,一直疼,怎么都好不了,比之前生病的时候更疼。”
在谢池书的错愕中,叶伶舟牵过谢池书的手放到心口,说:“斋阳说这叫相思,说明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这段话之后,屋内久久没有声音。
谢池书愣愣看着叶伶舟,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叶伶舟歪了歪脑袋,“池书哥哥?”
谢池书猛然回过神,一时竟有些慌乱,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激烈跳动着。
“小舟你我”
到了这份上,他怎么也不可能再否认叶伶舟的心意了。
小舟真的喜欢他?
一想到这里,心跳就变得更加剧烈。
对上叶伶舟的目光,那双如墨般的眼眸中是毫无保留的认真,滚烫到几乎要将人灼伤。
小舟是七苦化形,是极难有情感的,能够理解世事,能够思考,能够对发生的事情做出应对,却无法产生对应的情绪波动。
爱也好恨也好,对叶伶舟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杀了伤害过他的人,是谢池书教他要以牙还牙。要杀贵族三人,是觉得那三人要与他抢人。
所以对于叶伶舟将自己当物品占有这件事,哪怕知道是错误的,谢池书也从没有任何反感,毕竟这已经是小舟所能表达出的最浓烈的“喜欢”了。
可如今,掌下的心跳透过胸膛传来,一下又一下。
小舟用这种直白而有鲜活的方式告诉他,喜欢他。
这颗向来死水一潭的心脏独独因为他有了生机。
光是这样一想,就没有人能不动容。
“只要池书哥哥答应让我吃掉,我肯定不会杀人了,这样池书哥哥也就不用生气了,我的心脏也不会疼了,这样不好吗?”
叶伶舟直勾勾看着谢池书,一种他无法理解是什么的冲动翻涌在意识当中。
他只知道,自己渴望眼前的人。
想要将眼前的人整个吞下肚子藏起来,让任何人都再也没法分走谢池书的注意,再也没法找到谢池书
可最后叶伶舟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谢池书抿唇,嗓音低沉,“抱歉小舟,我不想骗你,可我对你确实是没有任何其他的感情。”
之后谢池书还说了些什么安慰与愧疚的话,叶伶舟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耳边有嗡鸣声,心脏也很难受,胸口闷闷的,像是嵌入了重重的石头。
他无法分辨这是什么样的情绪,不属于过往谢池书教他的任何一种。
想逃离这整个世界,想拉着谢池书一起崩坏,毁去这无用累赘的身躯,只留下本源融为一体,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谢池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叶伶舟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屋门发呆。
池书哥哥又要躲着他了。
那就干脆把人关起来吧,他想时时刻刻都能与池书哥哥在一起。
第67章
斋阳最近简直是一个头十个大。
谢池书搞失踪就算了,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结果连叶伶舟都开始搞失踪。
合着他才是那个被丢掉的多余人士呗,就他闲着没事干呗。
这天, 又画完一张宗门设计图, 斋阳离开空荡荡的府邸, 在街上闲逛。
世道越来越乱了, 别说人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各个皇朝的统治者发了疯似的发起战争。
就连修仙界都没好到哪里去,据他所知,最大的两个宗门都爆发了内乱,不是夺权就是有叛徒。
简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 不断扭曲原本平稳的秩序。
没有一处是安定的,倒显得他们这儿跟世外桃源似的, 战乱蔓延不过来。
“看来我的宗门大计得先放一放了。”
逛了一圈,随意买了些东西, 物价飞涨, 斋阳啧了声。
回去府邸, 正好看到回来的谢池书。
斋阳拖长语调, “呦,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池书吗, 今儿什么风把日理万机的您吹来了,真是让这间破宅子蓬荜生辉啊, 草民好生激动。”
谢池书无奈,“好好说话。”
斋阳耸耸肩,“所以, 你到底忙什么去了,几个皇朝的事情用得着你这么上心, 怎么的你想当皇帝?”
谢池书低声:“天道异化了,我这些天是在调查。”
斋阳一愣,指了指天空,声音不自觉也跟着低了下来,“等等,你说的天道是我理解的那个天道吗?”
谢池书:“不然还能有哪个。”
“嘶”
斋阳倒吸了一口冷气,面上不正经的笑容终于褪了下去,正色问道:“怎么个异化法?”
谢池书:“诞生了自我意识,想要同化这方世界。”
斋阳一瞬毛骨悚然。
天道至公无私,掌管众生因果,握有众生权柄,若是诞生了自我意识,无疑是一场劫难。
“怪不得到处都是战乱。”斋阳皱眉,“这可真是不妙了。”
谢池书抿唇,他还有一件事没说。
他发现天道对小舟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甚至于似有若无牵动着小舟的因果线。
七苦本不受天道辖制,只是一种概念,可叶伶舟诞生了自我意识,有了实体存在于世间,便自然而然被天道纳入了掌控范围。
天道在忌惮小舟,莫非是小舟能对天道有克制?
“对了池书。”斋阳突然唤道。
谢池书回神,“什么?”
“你还在躲伶舟吗?”
谢池书:“”
他环顾四周,反问道:“小舟呢?”
“不在,他最近比你还忙,整天见不着人影,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闻言谢池书不禁担忧起来,这种时候叶伶舟不在,难免让他多想是不是被天道做了什么手脚。
“逃避不是个事,只会把矛盾越拖越大。”斋阳劝道:“你应该跟伶舟坐下来好好聊聊。”
谢池书沉默片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伶舟?”
“我与小舟那样是不对的。”
斋阳无奈扶额,“我是在问你喜不喜欢伶舟,没问你对不对。你先别去想什么伦理纲常,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就问你,单纯对伶舟你有没有想法?”
“伶舟向你表明心意的时候你排斥吗,还是紧张,或者其实有些高兴?”
“我”谢池书垂眼,“我不懂这些,也做不到小舟希望的那样,所以不能给小舟莫须有的希望,倒不如干脆些拒绝。”
斋阳一愣,“伶舟希望你做到哪样?”
谢池书摇摇头,不欲多言,“总之我做不到。”
无论是从此只能与小舟说话,还是不管其他任何事只与小舟待在一块儿,这些都是他做不到的。
他放不下苍生,也没法接受一直困在一处。
既然做不到,就没有必要让小舟抱有希望。
见谢池书不想说,斋阳也不追问了,“那你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
谢池书:“暂时应该先不走了。”
天道对小舟有盘算,他要先留下来观察一下。
两人这头正说着,府邸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见叶伶舟走过来,斋阳笑道:“今天什么日子啊,两个大忙人居然都回来了。”
叶伶舟看向谢池书,谢池书轻笑,“小舟晚上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叶伶舟摇头,“我来做。”
这话一出,斋阳跟谢池书都是一愣。
谢池书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小舟你要做饭?”
斋阳反应更是激烈,“伶舟你别想不开啊,不会是求爱无果打算下毒毒死池书吧?冷静点,这不是你能触碰的领域。”
斋阳这辈子都忘不掉叶伶舟曾经做过的一盘点心。
不对,那根本不能叫做是点心,完全就是煤炭。
叶伶舟让他来尝味道,然后以他的修为,愣是虚脱了三天。
天下厨艺本有十斗,叶伶舟来了之后,天下厨艺倒欠十斗。
叶伶舟:“”
他盯了斋阳一眼,一字一句:“我来做。”
斋阳还想劝一劝这自杀行为,结果谢池书已经替他应下了,“好好好,小舟来做,那我们就等着小舟的厨艺了。”
斋阳:“?”
不是,我同意了吗。
你哄孩子别拿我的命哄啊
叶伶舟进了膳房,关上门窗,把想要搭把手的谢池书关在了外面。
见状,斋阳更加担心一会儿的生命安全了。
膳房内,叶伶舟拿起刀没有去切菜,而是直接划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血液一点点渗入那些菜与肉,又洒了些进米里,被尽数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检查了一番,这才开始切菜。
刀功还可以,切得不算磕碜,甚至还挺整齐。
但是到了烹饪的阶段,一下子就变得惨不忍睹了。
焦的焦,碎的碎,调料完全是抓到什么放什么,有种做梦的感觉。
不过叶伶舟也不在意这个,他做饭只是他达到目的的一个过程而已。
膳房外边,斋阳来回打转,口中念念有词。
谢池书看得好笑,“又不是让你吃,我会吃的。”
斋阳翻了个白眼,“呵呵,上次伶舟做饭,那个小没良心的把最难吃的全塞我嘴里了,给你的都是勉强能入口的。”
谢池书心虚摸了摸鼻尖。
又聊了没几句,膳房的门打开了。
斋阳咋舌,“这么快?”
果然乱做就是快哈。
探着脖子朝膳房里面看去,斋阳目之所及只有一盘盘的黑色不明物质。
真讲究,煤炭还要分几个盘子装呢。
呦,那边还有一盆化成水的煤炭。
谢池书一时也有些语塞,想要夸赞却分辨不出菜色,只能先委婉问道:“小舟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叶伶舟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成果,认真道:“红烧肉,水煮包菜,蛋花汤。”
谢池书笑道:“看上去就好吃,小舟真厉害。”
斋阳:“???”
一盘盘的碳被端上桌,斋阳视死如归坐下,已经做好了叶伶舟把全部最焦的碳丢给他的准备。
结果这次叶伶舟唰唰唰挑出了最黑的那几块放到了谢池书碗中,“池书哥哥你吃。”
边说着,又随便夹了一块没那么焦的红烧肉到斋阳碗里。
斋阳顿时受宠若惊,一时间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是给我的?”
叶伶舟摆摆手。
谢池书不禁多看了一眼斋阳碗里依稀可辨原材料的肉,然后又看向自己碗里原料不明的碳。
因为这区别对待,心头莫名有点酸酸的。
小舟这是
叶伶舟见谢池书不下筷,又将碗往对方面前推了推。
谢池书笑笑,在斋阳敬佩的目光注视下,夹起了黑炭咬了一口。
明明是一块红烧肉,却愣是咬出了酥脆掉渣的感觉,听得斋阳龇牙咧嘴。
上次他就是吃了这个,然后整整虚脱了三天。
这对一个早就辟谷的修仙者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谢池书面不改色咽下,完全无视口中苦涩的味道,夸道:“小舟的厨艺又进步了。”
见谢池书吃下,叶伶舟又转头看向斋阳。
斋阳硬着头皮也咬了一口,“咳不错,确实是进步了。”
这辈子的良心都用在这会儿了。
叶伶舟又给谢池书多夹了一些菜,顺便盛了一碗饭。
饭算是唯一没有变成碳的了,就是不仅夹生还焦,能硌碎一口牙。
明明是在吃饭,谢池书跟斋阳愣是吃出了咬石头的动静。
叶伶舟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知之明,他完全没在意味道,反而还故意做得更焦了,这样更不容易尝出饭菜中被加了他的血。
一整顿饭下来,叶伶舟一口也没有动。
要是换做平时,谢池书早就给人夹菜让人多吃些了。
但面对这些菜,他还是打消了念头,这种东西小舟吃了万一肚子疼怎么办,一会儿他再去给小舟做些吃食就好。
咽下最后一口碳,又喝了一碗碳汤,谢池书放下碗筷起身,“小舟,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话还不曾说完,谢池书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飞快抽离。
心头涌上来不好的预感,可已经晚了,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他只看到叶伶舟平静的双眸。
叶伶舟接住了倒下的谢池书,险些一个趔趄。
斋阳惊愕,“伶舟你”
然而他也没能把话说完,体内叶伶舟的血被催动,意识恍惚,趴倒在桌上。
整个府邸只剩下叶伶舟还清醒着。
他吃力扶住谢池书,盯着谢池书昏迷也依旧温柔俊逸的面容。
眉眼缓缓弯起,学着谢池书那样扬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早就应该这样的,早就该把池书哥哥藏起来的。
这样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第68章
谢池书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睁开眼时,入目是满室的红。
一时间还有些迷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很快记忆回归。
叶伶舟突然说要做饭, 吃完之后就失去意识的饭菜, 还有叶伶舟那早有所料的神情, 无一不在说着, 那些饭菜中被下了料,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囚禁。
寻常的药物对他无效,那就只能是叶伶舟自身了。
大概是泡了不少血,所以才不让他进膳房
谢池书想明白了关窍,却不明白叶伶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仔细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
方才只是随意一瞥,只觉得室内红色的装饰多了些, 如今仔细一看,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房梁上垂挂着大红的绸缎, 床幔也是红色的纱, 门窗上贴了剪得歪歪扭扭的“囍”字, 不远处的桌上还摆了一壶酒, 旁边两个杯子。
谢池书低眼,才发现自己四肢都被细细的血线缠绕着, 血线放得很长,不影响他正常行动, 以至于第一时间都没注意到。
而他原先的白衣也被换成了大红的
婚服。
这个词跳了出来,谢池书心头咯噔。
他不想承认,可又看到床上被撒了几把红枣、花生、桂圆
叶伶舟的目的已经很清晰了。
谢池书拒绝了他, 于是他干脆把人关起来强行成亲。
很荒谬,但放到叶伶舟身上, 似乎又合理了,这完全是叶伶舟能干出来的事情。
怪不得斋阳说这些日子小舟都不在,原来是在忙活着些东西。
以小舟的认知,能布置到这种程度着实值得夸赞了。
假如被关起来的人不是他的话就更好了。
谢池书尝试着去解开那些血线,然而叶伶舟显然是费了大心思,灵力一接触到血线就被消磨了,仿佛冰块入沸水,转瞬消融。
谢池书一怔,小舟的力量
如果不是他感知错,那小舟的力量的的确确是增强了许多。
叶伶舟的力量与苦难息息相关,众生的苦难可以变成他的一部分,但更多还是源自于他自身。
所以叶伶舟才需要感受苦难,将世间最大的几种苦难一一受遍,才算得上真正的【七苦】位格。
不待谢池书深想,屋门被推开了。
他抬头看去。
叶伶舟同样也是一身红衣,一看便是定做的婚服,与他身上的是一对。
以往随意披散的墨发用红色发带绾了起来,几缕碎发垂落在面侧,叶伶舟眼睫半垂,眼尾拖曳出红晕,眼下红痣在睫毛碎影下若隐若现。
谢池书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分明记忆里小舟还是那个不及他腰高的小孩,何时竟是出落成了这般。
叶伶舟不语,走到桌边,抓起了那盏酒壶。
又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谢池书。
“小舟”
话未说完,叶伶舟掐住了他的两腮,酒壶嘴塞入口中,向下倾倒。
大量的酒液涌入口中,谢池书被迫吞咽,有些来不及咽下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沿着滚动的喉结没入衣襟,泅出一片深色。
叶伶舟抬起酒壶,谢池书咳嗽起来,有些狼狈。
他缓过气,抬眼看去,却见叶伶舟含住了酒壶口,仰头将剩下半壶酒喝了下去。
叶伶舟从不喝酒,这酒液对他来说太烈了些,喝得他雪白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酡红,但他仍旧面无表情。
喝干最后一滴酒,叶伶舟将酒壶一丢,低眼与怔愣的谢池书对上目光。
他说:“合衾酒喝完了,已经成亲了。”
谢池书愣愣看着他,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叶伶舟又道:“成亲之后就可以洞房了。”
谢池书一惊,终于是反应过来,耳尖不受控制染上红意,“小舟,不许胡闹!快点将丝线解开。”
叶伶舟充耳不闻,膝盖跪上床,向着谢池书靠近。
为了防止谢池书挣扎,他开始收短丝线,直到谢池书只能靠坐在床头,动弹不得。
叶伶舟将谢池书从头看到脚,那直勾勾的眼神让谢池书有些悚然,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在小舟眼中更像是一块迫不及待想要吃掉的生肉。
“可能会有些疼,我会尽量轻一点。”叶伶舟低低道。
谢池书神情变得更为怪异,小舟他不会真的是要
下一刻,颈侧咬了一口,传来轻微的刺痛。
叶伶舟埋首在谢池书颈窝间,舌尖一寸寸舔过上面残留的酒液,转而留下道道湿痕。
呼吸间是自己喜欢的气息,尖锐的虎牙刺破了皮肤,尝到了丝丝缕缕血气。
对叶伶舟来说一点都不腥,反而激发了他更盛的食欲。
他舔过那枚不断滚动的喉结,又用齿尖轻轻啃咬。
最后换到其他地方,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红肿破皮的牙印。
他想要就这样撕破皮肉,将谢池书的每一寸血肉都吞下去,藏进肚子,藏进身体,谁都找不到。
兴奋混合着极端的渴望在体内涌动,叶伶舟身子都开始战栗。
又是一口咬在肩头,谢池书轻轻吸了口气。
他逐渐意识到,小舟理解当中的洞房,似乎与他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小舟你在做什么?”
叶伶舟头也不抬,只是环着谢池书,整个人以半趴的姿势窝在谢池书怀中,不断磨咬着嘴边的皮肉。
“洞房。”
这下谢池书彻底确定了,叶伶舟的理解有误差。
他偏头避开叶伶舟想要来咬他的动作,叹了口气,“小舟,这个不是洞房。”
叶伶舟动作终于顿了一下,他歪了歪头,“斋阳说,洞房就是可以把对方吃掉。”
谢池书:“”
“斋阳所说的吃是”话到嘴边,谢池书脸一热,没好意思接着往下说。
“总之,与小舟你理解的不一样。”
当然,叶伶舟的理解要比斋阳口中的意思更恐怖些。
谢池书意识到,叶伶舟是真的想要吃了他,不含任何旖旎的意味,只有最本能的食欲。
“小舟听话,你先把我解开,我慢慢跟你说”
“不要。”叶伶舟拒绝了他。
“不管是什么意思,反正我要吃掉你。”
叶伶舟重新低下头,齿尖叼着皮肉啃咬。
但他到底不舍得用力将血肉撕咬下来,只能小口小口用舌尖将谢池书渗出的血珠卷入口中,不漏下任何一滴,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动物。
有兴奋的情绪渐渐出现在眸底深处,氤氲开猩红。
他的周身也开始逸散红雾,身形都开始变得不稳定。
啃咬渐渐向下,婚服被丝线撕碎,落了满床。
谢池书被叶伶舟扑倒在床,四肢无法动弹。
二人的发丝纠缠,气息也融合在一起。
叶伶舟咬着咬着,突然发现谢池书已经很久没有出声试图制止他了。
池书哥哥是想通了,知道自己最合适,所以愿意被他吃掉了吗?
叶伶舟抬起头看了眼谢池书,见谢池书面色通红,呼吸紊乱,胸膛剧烈起伏着。
身子再动了动,他感受到了不对的地方。
叶伶舟是跨坐在谢池书腰上的姿势,这样更方便他压制对方。
可这会儿,他明显感觉自己坐到了奇怪的东西。
扭头看去。
谢池书难堪别过头,耳尖几欲滴血,不敢看叶伶舟。
指尖深深攥入了掌心,在为自己龌龊的反应崩溃。
叶伶舟有在话本中学到过,之前那个贵族送人,就是想要那两个人用这种事情把池书哥哥从他身边抢走。
现在既然池书哥哥被他关了起来,那这些事情自然该由他来做。
哪怕叶伶舟并不懂人类为什么喜欢这种事,但只要是谢池书需要,只要谢池书能乖乖待在他身边不搭理其他人,他就可以为谢池书去学着做任何事。
在谢池书惊恐的制止声中,叶伶舟低下头去
叶伶舟重新抬起了脑袋,他望着谢池书,眼眶中是朦胧的水雾,眼睫一剪便滑落。
嘴角红肿,还做着吞咽的动作,尽数吃进了肚子。
叶伶舟的神情中多了些餍足,从没觉得自己吃得这般饱过。
比以往谢池书做给他的任何饭菜都来得让他满足,里里外外都浸透了池书哥哥的气息,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独占了池书哥哥。
想到谢池书被自己封锁了灵力,叶伶舟终于从谢池书身上下去,还贴心给谢池书整理了一下衣服。
“池书哥哥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买些吃的。”
完全不理会谢池书的欲言又止,叶伶舟离开了屋子。
谢池书还久久无法回过神。
他此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难以接受自己对着小舟有了反应,然后还
与小舟发生了那种事。
哪怕只是嘴巴
方才叶伶舟双眸含泪,努力吞咽的模样不算在脑海中浮现,不论如何都没法遗忘,一遍一遍忍不住去回想。
甚至于有些渴望更多。
为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一时间斋阳的话突然回响在耳畔。
抛开那些伦理纲常,他对小舟究竟有没有半分哪怕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情愫。
事到如今,谢池书怎么都没法骗自己对叶伶舟只是单纯的长辈之情。
倘若真的没有丝毫旖念,他万万不可能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仅仅被咬了几口就无法自控。
唯一的解释就是身体比他自己更早意识到对小舟的心思。
可他该如何。
就算他真的不在意伦常,光是小舟的要求他也不可能做到。
小舟想要他永远留在这一房屋内,他是无法许诺的。
但要让小舟改变想法,同样也是做不到。
谁都无法妥协,完全无解。
第69章
叶伶舟出去买了很多吃的, 他不知道谢池书喜欢吃什么,只能都买了一些。
用的还是谢池书给他的钱。
包括打造这座成亲用的府邸,也是用谢池书的钱买的。
反正池书哥哥说了, 他的钱就是自己的钱, 还不许自己花斋阳的钱, 只许花他的。
那自己用来买个房子关人也是可以的。
这里距离原先住的府邸其实并不远, 但密密麻麻的血线将府邸包围,别人经过这里只会下意识忽略,甚至本能远离。
就算斋阳想找人也是不可能找到的。
提着一大堆东西回去,谢池书还坐在床头出神。
叶伶舟学着以往谢池书照顾他那样,用打湿的毛巾给对方擦了一下手还有脸, 然后将桌子挪到床边,摆放上吃食。
谢池书无奈, “小舟,你不把丝线解开, 我也没法吃啊。”
叶伶舟摇头, 然后直接拿起一块蜜枣酥喂到了谢池书嘴边。
这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池书哥哥肯定也喜欢, 只是外面买的不如池书哥哥做的好吃。
谢池书有些不自在,他又不是小孩, 还需要这样喂。
奈何叶伶舟态度坚决,他只能吃下了那块蜜枣酥。
又被喂了好一些糕点, 谢池书制止了叶伶舟越来越熟练的投喂动作,“小舟,我们好好聊一聊。”
叶伶舟闻言直接捂住了耳朵, 一副我不听的无赖架势。
谢池书好气又好笑,“捂住就听不到了吗?”
他们的听力都远超寻常人, 单纯捂耳朵压根隔绝不了声音。
叶伶舟面无表情的小脸上愣是透露出一种不情不愿的感觉。
又要说不喜欢他了吗。
不想听
不过下一刻他听到谢池书说:“我要向小舟道歉,此前说对小舟完全没有其他感情,是我太过武断,是我的错。”
叶伶舟呆呆看着谢池书,捂着耳朵的手放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池书哥哥的意思是喜欢他?
真的吗,池书哥哥真的喜欢他?
难道是因为他之前嘴巴表现好?
谢池书面侧有些发烫,他从未说过这些话,难免生疏,“其实我对你也有意。”
简简单单两个字吐出来,心头都好像被烫了一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老牛吃嫩草的羞耻。
小舟才多大,他都多大了,真真说得上不知廉耻。
“我”谢池书还想说些什么,叶伶舟突然扑了上来,打断了他的话,姿势与此前一模一样。
谢池书一愣,“小舟?”
叶伶舟只说了两个字:“洞房。”
谢池书不可思议,“什么?”
叶伶舟却是有理有据,“我们已经成亲了,既然池书哥哥也说喜欢我,那我们就接着洞房,这次我不用嘴巴,用”
话还没说完,被谢池书连声打断。
谢池书耳尖又红了,“小舟你怎么老想着这种事。”
结果叶伶舟歪了歪脑袋,“难道池书哥哥不是因为我之前吃得好,所以才喜欢我的吗,我有经验了,这次肯定吃得更好。”
一番话说得谢池书面红耳赤,连忙反驳,“自然不是,小舟你别乱想。”
叶伶舟疑惑看着谢池书。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完全想不通池书哥哥为什么突然说喜欢他。
谢池书别开眼,“小舟你先起来,我还有话说。”
叶伶舟哦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坐在了床沿,看着谢池书。
“小舟,我做不到一直留在这里,是需要出去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一定是我最重要的人,绝不会因为别的人离开你。”
谢池书不愿在这方面骗叶伶舟,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该让对方抱有希望,最后只会更难过,倒不如最开始就说清楚。
叶伶舟直勾勾盯着谢池书,面上没有什么神情,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不舒服。
“小舟?”
叶伶舟重重咬唇,一字一句道:“你只能陪着我,不许出去。”
“我做不到的。”
“反正我不会让你离开。”
话说到这里就又陷入了僵持。
谁都不肯退让。
换做别的事,谢池书都能让步,只要叶伶舟开心就好。
唯独这方面,他无法退让,他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不管是为了苍生还是为了小舟,他实在无法做到漠视世间疾苦遍布。
“小舟,若我真是不管世事的心性,当初便也不会将你带回来了不是吗?”
谢池书柔声,“这样,我去哪里都尽量带上你好不好?”
叶伶舟咬着嘴唇不说话,齿尖嵌入,尝到了血腥味。
好一会儿,他才挤出来生硬的语调:“那你可以现在开始变成这样的心性,只要在意我就可以了,我比那些人都喜欢你,他们都只是想要你救命,我的命就是你的。”
谢池书一时语塞。
目光落向叶伶舟眉眼,望见那在眸底翻涌的猩红,谢池书微顿。
他叹了口气,选择暂时缓下这个话题。
“先不说这个,小舟,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叶伶舟声音低低的,“你留在这里我就不会不舒服了。”
谢池书无奈,“除了这个呢,好好想想。”
叶伶舟不开心,可到底还是听话地想了想,“不舒服没有,但经常会突然走神,像是睡着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都过去好久了。”
他觉得自己是累的,这具壳子太羸弱了,会有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不定就是又要换壳子了呢。
听到叶伶舟的话,谢池书心头一咯噔。
意识抽离
他终于懂天道在打什么算盘了。
趁着叶伶舟尚未遍历七苦完善位格,牵引叶伶舟的因果线,从而将叶伶舟的意识一点点引向天道,最终吞噬同化。
七苦的自我意识被同化,天道相当于间接掌控了七苦的位格。
叶伶舟虽然是不死的,但这种情况下与死了也无异。
若是当真让天道达成目的,不止小舟,这世间也将彻底异化。
必须要错开小舟被天道牵引的因果线,否则小舟一定会被吞噬。
可改变因果线是天道的权柄,不管是小舟还是他,如今都做不到这一点。
他唯一能做到的
谢池书攥紧了手。
他想再问问叶伶舟还有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然而唤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抬起眼,发现叶伶舟走神了。
就这样坐在床沿,光看样子没有任何异常,但视线涣散,显然并没有聚焦,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子。
就连原先捆在谢池书四肢上的血线都开始变得不稳定,谢池书简单尝试了一下,有了松动,若是他此刻挣扎,是能够轻松挣开的。
不过谢池书并没有这么做,这会儿显然并不是什么好的时机,只会刺激到叶伶舟。
叶伶舟再次恢复意识时,见到谢池书用一种复杂眼神看着他。
他看不懂,也分辨不清,便也很快不想了。
反正只要池书哥哥人还在这里就好,别的一切他都不在意,世道乱又怎么样,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不乱的时候也没见他过得好。
最多要是斋阳要死了,他可以去救一下。
没错,只要池书哥哥在,他就别无所求了
叶伶舟将谢池书关在屋里一关就是许多天。
每天除了给谢池书喂吃的,就是缩在人怀里睡觉。
他意识抽离越来越频繁了,时间也是一次比一次长,时常分不清究竟是出神还是睡着。
叶伶舟自己没什么所谓,他没觉得有哪里影响生活,反正他也就是整天吃吃睡睡。
唯一在意的是池书哥哥看他的眼神,让他有种本能的不安,总觉得会失去对方。
可是怎么会呢,他近来的力量越来越强了,池书哥哥压根挣脱不开。
叶伶舟还想不通,分明已经困住了池书哥哥,池书哥哥再也没法见到其他人了,再也不会其他人抢走了,他以前觉得只要这样就满足了。
可不知为何,心脏还是闷闷的,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想要更多,却不知究竟还想要什么。
他不是已经得到池书哥哥了吗?
“在想什么?”谢池书看着怀中的人,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这些天他一直安分待着,叶伶舟便给他放长了手腕上的丝线。
叶伶舟摇头,“没想什么。”
他枕在谢池书胸膛上,一眨不眨望着对方。
谢池书以为叶伶舟是有话想要说,便耐心等着。
可是等了许久,怀中的人都没有下一步反应,谢池书一愣,伸手在叶伶舟面前晃了晃,才发现叶伶舟意识又抽离了。
这一次与以往完全不同,一个时辰过去,叶伶舟仍旧静在原处,像一具没了生机的空壳。
谢池书眉越蹙越紧,索性将人平放到床上仔细观察。
这一看,发现正有红雾不断从叶伶舟的身上逸散。
他的身体像是被破坏出了无数道裂缝的容器,开始无法承载内里的意识与力量,飞速走向崩坏。
谢池书一怔,垂下眸叹了口气。
这一天还是来了,还以为能再多陪小舟几天的。
一把由纯粹灵力汇聚而成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划断了那些已经没了多少力量的丝线。
紧接着径直刺入了谢池书胸腔。
并没有鲜血流出,只在破开的胸腔看见一颗变回了灵力本源的核心。
浅金色的光芒在眸底流淌,谢池书一声不吭,再抬眼时便已经能够看见一根悬浮于半空的因果线。
他抬手,引动核心向因果线靠近,一点点将其替代。
第70章
整个世界的红雾都在翻涌, 悬于高天之上的巨眼似是不安稳一般欲睁不睁。
哪怕陷入沉眠,叶伶舟也还是本能排斥接下来的这一段记忆。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就永远停在这里也好
可回忆不由叶伶舟控制, 久远的过往还是纠缠在他的梦中, 一刻比一刻清晰。
自那日之后, 叶伶舟再也没见过谢池书。
恢复意识的时候, 他只看到断裂的丝线与空荡荡的屋子。
谢池书不见了。
他找不到对方。
他去找了斋阳,去找了各个皇朝,去寻了各大宗门,翻遍了整个世间,都没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叶伶舟能感觉到, 自己与这方世界的联系断了,他再也没有走神过。
不明白为什么, 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想知道, 谢池书去哪里了。
池书哥哥是不是讨厌他了, 所以不想再见到他了。
每每这样想, 叶伶舟都会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指尖刺入了血肉,喘不过气, 比以往的一切的生老病死更痛苦。
他明明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他的身体明明好好的, 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叶伶舟的身躯在不断崩裂,又不断生出新的血肉,每一次重构, 他的力量都强上一部分。
世间彻底乱了,天道的力量日复一日侵蚀世界的秩序。
生灵涂炭伴随着无处不在的苦难, 化作丝丝缕缕红雾涌入叶伶舟体内。
在数不尽苦难的冲刷下,叶伶舟被养出来的的七情六欲在一点点剥离。
但只要想到谢池书,他还是能够维持住几分清醒。
大概是又半年后,叶伶舟终于找到了谢池书。
对方立于一片彻底被天道同化的区域,空中是化作了实体的天道,一只只眼睛生在漆黑触手上,森冷注视着下方的生灵。
谢池书回过身。
目光交错,叶伶舟怔怔望着对方,发现对方的身躯呈现半透明
“轰隆——”
高天之上,巨眼缓缓睁开,目之所及,红雾吞噬着一切,又重构着一切。
他就这样出神看着那些断裂的光阴线,里面没有了谢池书的因果,只有过去的他上演着独角戏。
再一次重逢,叶伶舟生平第一次学会了一件事。
比起遍寻不得,对方另有目的回到自己身边要来得更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谢池书说,要救他,就要镇压天道。
叶伶舟信了。
谢池书说,一切结束,他再也不会主动离开。
叶伶舟也信了。
天道同化不了他,他却能侵蚀天道。
为了不波及世间,叶伶舟听谢池书的话,将自己与天道关进了一片虚无。
他不记得自己与天道在虚无中待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叶伶舟有很多想对谢池书说的话。
他想说,原来孤独是这样的感觉。
想说他讨厌天道,天道的力量让他很疼,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疼。
还想说,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谢池书,只有见到对方的时候,心脏才会跳动。
成功离开那片虚无的时候,叶伶舟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甚至连人形都难以汇聚。
差不多所有的七情六欲都被虚无磨灭,被越来越庞大的力量抹去。
残留的那点感情都记着谢池书与他做下的约定。
他已经做到了,那对方也要做到。
巨眼极其缓慢地眨动一轮,带动周遭无数因果线轻轻晃动。
可显而易见,过去的他被骗了。
他救不了谢池书,谢池书失去了核心,注定要消散,他看见的不过是残留的力量与执念。
但谢池书又没有骗他,对方确实没有主动离开。
死亡又怎么算主动离开呢。
得知真相后的叶伶舟呆呆站立了许久。
他问了一个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问的,自取其辱的问题。
“所以,你的执念是救这个世界?”
谢池书只是愧疚看着他。
“那我算什么,谢池书!我问你,那我算什么?”
叶伶舟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有这样剧烈的情绪。
像是死水掀起万丈高的浪潮,将他所有的清醒吞没,拖拽入名为怨恨的深渊。
理智失去了作用,便只剩下口不择言。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混着血,“谢池书,我恨你。”
谢池书任由叶伶舟发泄着情绪,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小舟,是我对不起你,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好受些,在彻底消失前我都听你的——”
“那你去死!”叶伶舟双目赤红,怨恨盯着谢池书,一字一句,“你去死,我不想再看见你!不是都要死了吗,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直接去死啊!!!”
谢池书怔怔看着叶伶舟,“小舟”
“我不叫叶伶舟,我讨厌这个名字,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谢池书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一切错在我,若这般能让你好受”
叶伶舟恨恨瞪着他,“你死了我就好受,这么爱苍生,为你的苍生去死啊!”
谢池书低眼,看不清究竟是什么神情。
嗓音轻若风拂过叶伶舟发丝眉梢,夹杂着无法辨析的情感,“既如此”
他最后看了叶伶舟一眼,“往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为任何人受伤了。”
谢池书的身形越来越透明。
叶伶舟终于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
慌乱地扑过去,想要抓住人。
却已经晚了,谢池书的身形在他的眼前散去。
像被风吹散的月光,从指缝间漏去,一丝一毫都留不出。
所以到最后,谢池书究竟是被天道杀死的,还是被自己逼死的。
叶伶舟分不清。
他什么都分不清。分不清谢池书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分不清自己是死还是活。
他维持不住人形,维持不住清醒,变回了一团红雾飘荡在世间。
他还是怨。
怨谢池书骗他,怨谢池书不跟他说实话,怨谢池书不相信他,怨谢池书温柔,怨谢池书绝情。
是觉得如果说了实话,他就不愿意去对付天道了吗。
他明明说过,只要是对方想的,他都愿意去做。
为什么不信他,为什么丢下他,为什么他不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不该听话的时候听话,说死就死。
为什么舍得丢下他。
他怨极了,却又无处可诉说。
求而不得,爱人永别,留下他跟这个世界相看两厌。
明明才刚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喜欢的人却不在了
这样的迷惘持续了上千年,沧海变桑田,时移世易。
这个世界早就千疮百孔,从根基上就烂透了,压根维持不长久。
天道也隐隐卷土重来,又开始蚕食一切。
叶伶舟就这么静静看着一切走向毁灭,没有任何反应。
只为了对非人类来说弹指一瞬的千年的太平,那个人就死了。
谢池书,你的命可真廉价。
但他更廉价。
上赶着去找天道当食粮。
他想死,真的好想死,求求了,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杀了他就可以。
好痛苦
他连实体都没有了,还是好痛苦,意识尚存的每一个瞬间都被痛苦淹没。
偏偏他是七苦,越痛苦,他越清醒,也越强大,求死无门。
毫无反抗被天道吞噬那一刻,叶伶舟却在无边无际漆黑的触手当中见到了一抹璀璨的金色。
红雾小心翼翼卷过那枚破碎的核心,不属于他的记忆顺着核心涌来。
叶伶舟在这一刻终于分清了。
谢池书是为他而死的。
代替他被天道吞噬,死了一次。被他逼得以死谢罪,又死了一次。
他害死了谢池书两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跟他说。
谢池书,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吗。
我只会更恨你。
世界坍塌,天道重创沉睡,同样重创的叶伶舟将那枚残破的核心放到了最后一块灵气尚存的净土。
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又从众生的因果中寻到了属于斋阳的那一条,护了起来。
又是百年过去,属于旧纪元的世界彻底毁灭。
新的纪元,世界重构。
叶伶舟没有维持自己的记忆,也没有让自己意识重新汇聚时出现在谢池书身边。
就算不再相逢,他也不在意了。
残破的本源核心被叶伶舟聚拢来的世上七成的灵力滋养,重新凝聚了自我意识,只是记忆再无。
斋阳被护住了因果线,避过了旧纪元的毁灭,重新生活在新纪元,终于是实现了创办一个宗门的志向。
至于叶伶舟,又过上了每天缺胳膊少腿的日子,不是被喂毒药就是被丢去乱葬岗。
一切都步入正轨。
但很可惜,大概真的是有些孽缘,他都被丢去那么荒无人烟的乱葬岗了,还是被莫名其妙路过的谢池书捡个正着。
托斋阳宗门的福,这一世他连哥哥都没得喊了,直接变师徒了。
又一次没出息地喜欢上谢池书,又一次被骗得团团转,又一次看着对方死于他手。
再次恢复记忆的时候,叶伶舟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谢池书克他,不该对谢池书有任何执念。
惹不起,躲得起。
高天之上的巨眼又眨动了一下。
平静闭上
旧世界的时间早已不再流动,而新世界的日子还在一天天过去。
这已经是叶伶舟离开的第三个月。
斋阳来到这片叶伶舟离开的秘境,脚下是黏腻的红色土壤。
每一步都会踩得下方土地渗出鲜红的血。
这不是叶伶舟的血,是谢池书和谢池疏的。
他抬眼看去,那两个人一如既往立于原处。
血将浅色的衣衫浸透,又顺着衣摆滴落进脚下的土地。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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