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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师尊分裂成两个后天天醋自己 50-60

50-60

    第51章


    斋阳无法确切说出究竟是哪一天起, 叶伶舟变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叶伶舟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会难过,会整日念叨着谢池书, 会时而怨恨时而又说不怪师尊, 想师尊了。


    可后来, 那个活生生的人彻底变成了行尸走肉, 不再整日念着要救师尊回来,眼中空无一物,无事可做时在无人的角落一发呆就是一天。


    不管是怨恨还是思念,通通都被磨灭了。


    可也是那时起,叶伶舟突然有了确切救回谢池书的办法。


    分明神魂都已经湮灭, 却硬生生重新寻了回来。


    斋阳能猜出来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可他没有资格去问, 叶伶舟也不可能会告诉他。


    他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只有想尽办法将人拽出阴暗的角落, 多让叶伶舟接触些人, 不要总将自己藏在不见天光的地方。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嫉妒谢池书, 因为只有他提到这个名字, 出神的叶伶舟才会分出来那么一些注意。


    分明陪在叶伶舟身边百年的人是他,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盖过那短短的十多年。


    他取代不了谢池书, 甚至连当替代品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出于多年好友的角度,他不该这么想。


    可他始终觉得, 叶伶舟的真心,谢池书不配。


    谢池书可以是个优秀的师长,可以是个完美的长辈, 但绝对做不成一个合格的爱人。


    对方的心中装了太多的苍生大义,匡扶天下的志向, 看似温柔平和,实则疏离不受拘束。


    这样一个人,心中又还有多少地方能割舍给叶伶舟呢。


    叶伶舟要的也绝不是那被分出来的,仅仅只占了一小部分的真心。


    虽然不曾挺叶伶舟说过这些,但斋阳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这也是为何他如此确定,谢池书追不上叶伶舟


    叶伶舟躲回了自己寝屋,遮挡住所有的光线,将自己蜷缩在床的角落。


    他眼底的暗红还在,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能感受到自己的理智在跃跃欲试脱离这具壳子。


    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可他只要一听见师尊说心悦他,说要与他做道侣,就一阵心悸,不安与焦躁随之席卷而来。


    不想听到这些,不想师尊探究其他事,难道现在这样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改变。


    好麻烦,想想都麻烦。


    麻烦到甚至想将师尊拆了吃下去,这样就没有那么多他想不明白的事情了。


    但这样师尊就死了,不可以


    算了,反正都快结束了,到时候师尊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了。


    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昏沉,叶伶舟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最开始还是熟悉的梦魇,可是渐渐的,不知为何,那场恐怖的梦褪去。


    他梦见了小时候被师尊抱回来的时候。


    不再有日复一日折磨他的疼痛,也不再是冰冷的世界。


    师尊的怀抱很温暖也很宽阔,让他觉得能永远躲在里面,所有的苦难都找不到他。


    但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再次醒来时,叶伶舟奇异的没有四肢冰凉,而是浑身暖洋洋的。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呼吸间。


    而他的腰上搂着一只胳膊,后背紧贴在温暖的胸膛。


    “小舟醒了?”


    叶伶舟回过头,望入一双金棕色的温柔眼眸。


    谢池书看着他,低下头用嘴唇在他额间轻轻碰了一下。


    叶伶舟还没有反应,倒是谢池书自己的耳尖先红了。


    叶伶舟呆呆眨眼,“师尊”


    随即他猛地一个激灵,不对,师尊怎么又来?


    不会又是来逼婚的吧,师尊到底是对成亲有多强的执念啊,这道侣是非做不可吗?!


    孤身了这么多年,终于是孤疯了吗,非得抓个人成个亲?


    感受到怀中人陡然僵硬的身体,谢池书无声叹了口气,“是师尊的错,不该逼你的,别担心,以后只要小舟不愿意,师尊不会再提道侣的事了。”


    这是他与另一个自己达成的共识。


    虽然不明白叶伶舟的排斥从何而来,但他们不想将人逼急了,总归时间还长,慢慢来。


    人总该是要有期待的事情,喜欢的事情,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


    让小舟自己也产生渴望,而不总是只为了顺从他们。


    总有一天小舟能感受到他们的真心的,或许也能放下芥蒂,不再将所有事都闷在心中,不与任何人讲。


    会变好的,都会变好的。


    至于说小舟会选择谁


    这个问题太远了,当下不作思考。


    叶伶舟稍稍放松了一些,“真的吗?”


    “真的,不会再逼小舟了。”


    得到师尊的确认,叶伶舟彻底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也变成软绵绵窝在谢池书怀里。


    太好了,看样子师尊是想通了,终于冷静下来了。


    叶伶舟探起脑袋看了眼床外,床帏已经被师尊放下了,外头一片漆黑。


    这么晚了吗。


    哦不对,他寝屋本来就黑。


    “师尊,什么时辰了?”


    谢池书温声:“已经子时了,小舟是饿了吗?”


    叶伶舟摇头,重新慢吞吞缩回师尊怀里,“不饿,睡吧,弟子还有些困。”


    虽然他的确是有些馋,但一想到吃饭的话就得离开被窝,离开师尊暖洋洋的怀抱,叶伶舟顿时还选择了在师尊怀里美美睡上一觉。


    反正也饿不死,睡着就不饿了。


    结果师尊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轻笑一声,转手就是一块点心喂到了嘴边。


    叶伶舟呆住,不是,师尊您真的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不对,我肚子里啥都没有,所以师尊真的会读心术吗?


    点心在唇边贴了贴,“不想吃这个吗,那师尊再去换一种?”


    叶伶舟立刻一口咬上点心,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叶伶舟嗜甜,所以谢池书给他做点心的时候往往都会加上许多的糖。


    对旁人来说可能有些腻,但对叶伶舟来说刚刚好。


    一连好几块点心入肚,叶伶舟吃满足了,轻轻蹭蹭谢池书。


    师尊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不再喂点心,转而给他喂了几口水。


    也不知道师尊怎么永远准备这么齐全。


    后背被轻轻拍了拍,谢池书替他捻了捻被子,又施了个净身术,嗓音柔和,“睡吧,好梦。”


    “嗯,师尊也好梦。”


    不过闭上眼没多久,叶伶舟突然又睁开,“另一个师尊呢?”


    真奇怪,两个师尊居然没有一起出现,若非是知道两个师尊修为差不多,他都要以为另一个师尊被这个师尊暗杀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叶伶舟老觉得眼前这个师尊没有另一个师尊聪明,特别单纯一点。


    听到叶伶舟询问另一个人,谢池书搂着人的手顿时一僵,“小舟不想我陪你?”


    更想要另一人?还是说不愿意与他独处?


    叶伶舟眨眼,“就是问一下,两位师尊平时不都是一起来的吗。”


    搂在腰上的手又放松下来,“他大概在做别的事,师尊也不清楚。”


    其实是两人之前偷偷又比了一场,这次不是打架,而是诗词,他略胜一筹。


    于是今晚就是他陪小舟。


    至于对方,这会儿大概是在苦练诗词吧。


    见叶伶舟还想追问,谢池书直接将人的脑袋往怀里一按,“乖,困就睡觉吧,不要管别人了。”


    什么叫别人啊,那不也是您吗。


    面颊被贴在了胸膛上,叶伶舟想说的话缩了回去,转而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谢池书说话的时候,胸膛也随着轻轻震动。


    叶伶舟忍不住蹭了蹭,眼睛微微眯起,笑眯眯道:“就是觉得师尊胸膛很结实,还很有弹性,比弟子强多了。”


    他知道自己吃了睡睡了吃,养出一身软绵绵的肉很正常。


    但平时也没见师尊有什么运动啊,最多是练练剑,更多时候还是沉迷于给他做饭做衣服。


    难道做饭这些其实很锻炼肌肉?


    谢池书一愣,回神后面侧发烫。


    他倒是觉得,还是小舟的更好。


    软乎乎的,只要他轻轻碰一下,小舟就会露出更多他没见过的模样


    猛地回过神来,谢池书慌乱轻咳一声,压下自己龌龊的想法,心虚默念起清心经。


    只是单纯抱着弟子,怎么就突然又想到那些事情上面去了。


    以前怎么从未发现自己这般好色


    可不能让小舟发现了,不然更要以为自己是图那种事了。


    叶伶舟脑子原先还在想些有的没的,比如师尊的肌肉是怎么练的,比如师尊搂在他腰上的手怎么开始揉了,好痒,忍不住要发抖了,比如师尊为什么总是香香的。


    不过很快,这些念头就都模糊了起来,师尊身上的气息围绕在呼吸间,腰上的手也变成了安抚性的轻拍后背,叶伶舟很快就睡了过去,


    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半夜惊醒,甚至连梦都没有做。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


    大概是窗上隔绝光线的阵法又被师尊关闭了,屋外的光线隐约照入,透过层叠的床帏之后更朦胧了几分。


    看亮度,估摸着才刚刚清晨。


    他现在还被师尊抱在怀中,而他自己紧紧牵着师尊的里衣。


    眼前是师尊比他明显许多的喉结,看了几眼,叶伶舟小心翼翼仰起脑袋,发现师尊眼睛还闭着,没有醒来。


    也是难得,他居然醒得比师尊早诶,毕竟昨天睡了很久。”


    叶伶舟动了动,下一刻就不动弹了,眼睛睁得溜圆。


    哇塞


    想着自己昨天对两个师尊的态度不算太好,叶伶舟有心补偿。


    思考了一番,他舔了舔嘴巴


    第52章


    谢池书做了一个颇为混乱的梦, 梦见他正在教小舟练剑,一开始这还是一个正常的梦,可渐渐的, 梦开始变得不对劲。


    到最后, 小舟被他抱着坐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谢池书猛然惊醒, 心脏急促跳动着, 就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意。


    他怎么会做这种荒唐的梦。


    而且这场梦境的后遗症居然格外强烈,他这会儿甚至觉得感受比梦中更加清晰了。


    似乎不大对劲?


    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谢池书睁眼眼,怀中空空荡荡没有人。


    低头便见到一个正在趁他睡觉偷吃点心的徒弟。


    谢池书呆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他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小舟你在做什么?!”


    叶伶舟唔唔了几声, “弟子饿了,师尊您昨夜的点心还有多, 就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胡闹,你饿了师尊去做饭, 隔夜的点心怎么能吃”


    谢池书去抢叶伶舟手中的点心, 叶伶舟躲开, 叼着点心不松, 被点心噎到,还呛得重重咬了一口。


    顿时心虚, 不敢直视师尊的神情。


    嘴里还无意识小心翼翼舔了舔点心。


    师尊给他做的点心是酥皮流心的,外壳融化之后就有甜甜的内馅, 一个不慎就会溢出来。


    叶伶舟扯扯衣襟,胡乱擦了擦挂在身上的东西,再抬眼, 发现师尊怔怔看着他。


    难得有些呆呆的样子,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以为是吓到师尊了, 叶伶舟刚想夸几句点心的品质与口味之类的,却发现点心居然还没吃完。


    师尊做了这么多的点心吗?


    摸摸自己发酸的下巴,觉得还能努力多吃一点,叶伶舟重新低下脑袋去。


    不过这一次还没能咬到点心,脑袋先一步被抵住了。


    “够了小舟”


    谢池书语调都有些微颤,草草藏起点心,“不许再再做这种事了。”


    他并非不了解这些,只是从未想过会被小舟用到自己身上来。


    险些第一下就丢盔弃甲,那可真是丢脸至极了。


    目光望见叶伶舟被撑红的嘴角,又慌乱移开。


    否则只要多看叶伶舟一眼,谢池书都会忍不住在脑中回忆方才的画面。


    小舟的技巧说不上好,甚至有些差,虎牙总是磕磕碰碰,方才那一下若是换做个凡人,怕是真要废了。


    但对谢池书来说,心理上的满足远远盖过了身体上的。


    叶伶舟眼神瞄向点心,“可是师尊您点心还有许多呢。”


    谢池书一噎,匆忙盖上被子挡住,“师尊自己会处理,不需要小舟。”


    叶伶舟哦了一声,又贴心道:“上次另一个师尊也是自己在处理,不过一直弄不出来,要是师尊您也不行的话,就还是让弟子来吧。”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在这方面还有天赋,师尊看上去都挺喜欢的。


    虽然面上不说,但自然是被他照顾的地方最有说服力。


    谢池书听得眼前一阵发黑,他这会儿真想去质问另一个自己,到底都教了小舟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种事情到底是怎么会让小舟看见的,安了什么心思!


    眼见弟子这张嘴巴还要说出些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谢池书直接抬手捂住了。


    叶伶舟:“唔?”


    谢池书教育他:“这种话万不可对旁人说知道吗?”


    叶伶舟忍不住在心里反驳,他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对别人说这些师尊的私事。


    但两个师尊之间就没必要隐瞒了吧,反正说到底都是一个人。


    他认真比较了一下,两个师尊确实是哪哪都一样,都跟玉似的,虽然也是白白的,但不像他那么白粉毫无气势,而是雄赳赳气昂昂一大个。


    悄悄瞄了眼师尊温柔俊逸的面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谢池书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徒弟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


    要是知道了,高低也要跟谢池疏一样给人来点爱的教育了。


    他此刻的注意落在了叶伶舟那双因为走神而敛下的眼睛上。


    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说桃花眼又不全是,瞳眸的地方偏圆。眼尾自然上挑,染着天生的薄红,无论用什么样的神情看过来,都有种在撒娇的错觉。


    再往下,点缀了两颗红痣,随着眨眼盈盈一动,简直像在邀人一亲芳泽。


    这些想法在脑中一晃而过,谢池书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与小舟近在咫尺。


    他微微低头,而叶伶舟抬起眼望着他,嘴巴仍旧被捂着,只能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想亲一亲。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眼尾,唇瓣被睫毛扫过,酥酥麻麻的,痒进了心底。


    浅尝辄止并没能缓解心中的冲动,反而撩拨起了更多的渴望。


    谢池书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重新靠近。


    吻落在眉梢眼睫,最后流连于那两颗红痣。


    再往下


    脑海中浮现此前秘境中,小舟与另一个他唇瓣相贴。


    谢池书不自觉抿紧了唇,胸腔中溢满了酸涩。


    捂在嘴上的手终于松开了,叶伶舟看着师尊又一次朝他低头。


    师尊这是亲上瘾了吗,给他脸上盖章呢,到处乱亲。


    然而他突然发现师尊这一次想亲的地方似乎是他的嘴巴,叶伶舟立刻别过了头去了躲开,吻最后落在了他面侧。


    谢池书怔住了,心口随即涌上更加浓重的涩然。


    他看着叶伶舟,声音很轻,“小舟其实是更喜欢另一个人吗”


    叶伶舟不假思索:“两个师尊都是一样的。”


    “那为何”谢池书又抿了下唇,“不让师尊亲?”


    叶伶舟这才反应过来师尊是在想些什么,他连忙解释道,“弟子才刚吃过,师尊您很爱干净,亲的话会被弄脏的唔?”


    谢池书没有丝毫介意地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唇瓣紧紧相贴厮磨,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谢池书没有什么技巧,只是顺从自己的本能,试探着探入齿关。


    而他只是简单的一个动作,叶伶舟就无意识顺从地张开了嘴巴,好似接纳他一切的举动都是理所应当的,无需任何思考。


    可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乖顺,反而让谢池书心口一刺。


    小舟是这般信任依赖他,他却将这份信任变作刀子,狠狠捅向了小舟。


    捅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到了这种地步,小舟却仍旧愿意容纳他。


    吻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间隔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叶伶舟几乎失去了换气的能力,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整个人软绵绵靠在师尊怀中。


    恍惚间,他听见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抱歉。


    很轻很模糊,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这场亲吻持续了很久,若非是师尊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不得已放开了他,叶伶舟简直以为自己要被亲死在床上。


    他被谢池书飞快施了个净身术,然后套上衣服放生去了寝屋外边。


    离开之前叶伶舟还不忘关心:“不行的话就喊弟子。”


    谢池书轻咳,不好意思看他,“莫要多想,师尊只是换身衣服。


    叶伶舟满眼的“我假装信了”。


    谢池书:“”


    在园中晃荡了一会儿,叶伶舟又溜达去了凉亭。


    趴在栏杆边上看着下方的流水,片片粉色的桃花瓣漂浮在水面,随着流水飘向远方。


    他发着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自己的嘴巴。


    师尊的嘴巴软软的热热的,亲起来还有香香的气息。


    叶伶舟觉得自己不讨厌接吻,或者说还有点喜欢。


    接吻的时候亲密的相拥会让他十分安心,甚至于产生片刻师尊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错觉。


    不过也只是错觉罢了。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叶伶舟回头。


    辨认了一下,眼睛是栗棕色的,“师尊。”


    谢池疏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幽暗,“小舟,方才在做什么?”


    叶伶舟闻言下意识舔了舔嘴巴。


    本就摩擦红润的唇瓣被抹上了一层水色,看上去便是柔软好亲的模样,引得谢池疏的目光不受控制落上来。


    喉头微动,突然就觉得有些渴。


    从前竟从不知自己有这般急色


    叶伶舟目移:“也没做什么。”


    只是吃了些师尊亲自做的早饭而已。


    一盒糕点放到了凉亭中的桌子上。


    谢池疏牵过叶伶舟的手,拉着人坐下。


    喂过去一块蜜枣酥,叶伶舟美美咬上,一尝就知道是师尊亲手做的。


    见弟子吃得开心,谢池疏才道:“小舟,没必要替他做那种事的,更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往嘴里放。”


    叶伶舟一愣,嘴巴又比脑子快了,“不脏啊,白白香香的,而且咬起来口感还挺好。”


    他差点没忍住多咬一口磨牙。


    摸了摸面颊,“就是毛有些刺挠。”不像他光溜溜的,把他的皮肤都蹭得红红烫烫。


    不过这肯定不是师尊的问题,是他自己太细皮嫩肉了。


    听到这露骨的话,谢池疏被呛到,连忙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小舟这家伙,怎么什么荤话都敢说


    而且自己好歹是个男子,怎么能用白白香香来形容那种地方。


    非但不觉得开心,反而觉得被瞧不起了。


    一阵心塞,谢池疏如今忍不住怀疑小舟当真有将他当男人看过吗?


    叶伶舟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师尊,您怎么知道弟子刚才做了什么啊?”


    谢池疏轻咳,还能是怎么知道的,自然是共感。


    他当时正在翻阅诗词书册,结果突然传来湿热柔软。


    谢池疏险些以为是谢池书禽兽不如,直接把小舟给


    毕竟他也没有经验,哪里分得清是嘴巴还是


    直到被狠狠咬了一口,他一时不知是该先疼还是先松口气。


    对上叶伶舟困惑的小眼神,谢池疏想着除了恢复记忆这件事外,不该再对小舟有任何隐瞒。


    彼此都不该有秘密,这样才能让小舟多信任他这个师尊一些。


    于是简单说了一下。


    叶伶舟若有所思,“是神魂同源的缘故吗?”


    谢池疏:“大概便是如此。”


    叶伶舟想不通,“那为什么有时候共感,有时候不会啊?”


    对于这点,谢池疏也有些猜测。


    每次他与谢池书共感,都是与小舟有肢体接触,且对小舟生出了龌龊心思的时候。


    只是这话实在过于难以启齿,还是不说了。


    好在叶伶舟也就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有深究的想法。


    叶伶舟转而探究起了另一件对他来说比共感更重要的事情。


    “师尊,弟子问您件事。”


    谢池疏又给他喂了一块蜜枣酥,顺带着倒了一杯甜奶,轻笑,“何事?”


    叶伶舟捧着甜奶嘬了一口,“您觉得弟子技术怎么样啊,有哪方面需要改进吗?”


    第53章


    这话没头没脑的, 谢池疏一时间没听懂,“什么技术?”


    难不成小舟近来在练身法剑术?


    他怎么没发现。


    直到叶伶舟下一句话,“就是刚才给另一个师尊吃唔?”


    嘴巴猛然被两块蜜枣酥齐齐堵住, 叶伶舟无辜眨眼。


    谢池疏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收回塞点心的手, 故作镇定喝了口茶, 轻咳:“莫要胡说。”


    叶伶舟伸着脖子努力将蜜枣酥吞下去,“您不是说共感嘛,那肯定也有感觉的,弟子就是想知道您舒不舒服,下次好改进一下。”


    下次


    听到这话, 谢池疏发现自己无可救药的当真在脑中勾勒出了那般画面。


    谢池疏啊谢池疏,你真是完了。


    什么翩翩君子, 他觉得自己如今完全就是个禽兽。


    不断掐着清心诀,强行打断脑中的想象。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如果小舟永远只想着满足他, 而完全不考虑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们的关系大概也就真的止步于此了。


    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躁动的心情, 谢池疏又给叶伶舟倒了一杯甜奶,“小舟, 师尊有话想问你。”


    一听到这熟悉的开头,叶伶舟嘴里新的一块的蜜枣酥一噎, 连连咳嗽起来,连忙捧起甜奶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什咳咳什么话咳咳咳”


    谢池疏无奈,抬手替人拍背顺气, “别紧张,道侣的事情小舟不愿意的话师尊不会再提了。”


    叶伶舟还是没能放下心来, 毕竟自己秘密稍稍多了点,做贼心虚,老觉得哪里露馅了。


    谢池疏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放心,也不问以前发生的事,等哪天小舟愿意说了再说。”


    叶伶舟缓了口气,这才微微放心,疑惑眨眼,“那您是要问什么?”


    他还有什么好问的吗?


    问他午饭吃什么?


    都可以,师尊做的饭菜就没有不好吃的。


    叶伶舟在这头胡思乱想,面上突然打落轻柔的呼吸。


    回神抬起眼,才发现师尊不知何时已经离他这般近了,近到他都能数清楚师尊有几根睫毛。


    叶伶舟呆呆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歪了下脑袋,“师尊?”


    谢池疏敛下眸,与叶伶舟对视,又靠近了几分。


    叶伶舟以为师尊是想亲了,于是把脑袋回正,乖乖不动。


    可是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来,而是听到师尊柔声问他,“小舟觉得师尊好看吗?”


    叶伶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问题,师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容貌了。


    他眨了下眼,诚实道 :“好看,师尊是最好看的。”


    谢池疏眸中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他又问:“那小舟喜欢师尊的脸吗?”


    叶伶舟点点头,“喜欢。”


    谢池疏眉眼弯起,距离又近了些。


    两人的唇瓣似有若无触碰过,却始终不贴到一处去。


    好几次都要亲上了,谢池疏却又拉开距离,像是在捉弄人。


    痒丝丝的,叶伶舟无意识抿了下唇。


    “小舟”


    谢池疏轻轻唤他,栗棕色的眼眸中只余下他的身影,指尖抚过他的面侧,嗓音温柔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那你想亲师尊吗?”


    叶伶舟呆愣在原处,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是没能明白谢池疏这话的意思。


    这跟他想不想亲有什么关系,师尊想亲就亲,不想亲就不亲,问他做什么。


    他刚张开口,谢池疏似乎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先一步道:“师尊想听小舟说。”


    想听他说


    “弟子都可以。”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唇角,叶伶舟下意识做好了憋气的准备,然而这个吻却戛然而止。


    他傻傻看着师尊,不明白师尊到底要做什么。


    后脑勺被手掌托住 ,师尊又靠近,叶伶舟再次闭上眼,想着这次总该是要认真亲了吧。


    然而仍旧没有亲上嘴巴,而是在发丝眉梢、面颊、唇角流连。


    轻柔的吻几乎印遍了他整张脸,却始终不曾落向唇瓣。


    好几次蹭到了嘴唇,又蜻蜓点水般掠过。


    叶伶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嘴唇痒丝丝的,心脏好像也痒丝丝的。


    脑子开始变得晕晕乎乎的,只会愣愣与师尊对望,每一次被亲,身子都轻轻一颤。


    恍惚间,师尊好像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大狐狸,正摇着尾巴用细长的眼睛笑眯眯看着他,戏弄他。


    他又听到师尊问他:“小舟,想不想要亲?”


    温柔的声音落在耳畔,带来温热的呼吸,还有似有若无的引诱。


    “只要小舟说想,师尊就听小舟的”


    听自己的吗。


    接吻时短暂的安心与满足浮现脑海,叶伶舟下意识点了头,“想亲”


    短短两个字话音都未曾落下,属于师尊的唇瓣就贴了上来,带着一股子急切,似乎是比他还渴望。


    叶伶舟眼睫轻颤,默默汲取着师尊身上的气息。


    他闭上眼,任由吻辗转厮磨,只感受着这一刻独占师尊的滋味。


    不论是喘不过气的窒息,还是战栗的心脏传来的隐痛,都是师尊带给他的,是师尊此刻只属于他的证明。


    叶伶舟甚至产生了结束在这时候的想法。


    只是很可惜,他是一个死不了的怪物,只能在永无止境的苦难中一直存在,就算是想拉着师尊一起离开都做不到。


    似乎是察觉到叶伶舟许久没有呼吸了,谢池疏担忧地松开,想要让人先缓一缓。


    然而叶伶舟却本能地追逐了过来,脑袋仰起,睁开一双雾蒙蒙的漂亮眼睛,迷惘望着他,“不亲了吗?”


    谢池疏喉结滚动,理智在这一刻直接断裂。


    吃完的食盒被随意挥到了地上,叶伶舟迷迷糊糊就被谢池疏压在了石桌上,上半身弯折。


    师尊一只手贴心给他垫着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吻就再一次重重压了下来。


    这次不再像之前那般温柔,反而多了些狂风骤雨般的掠夺。


    齿关被撬开,叶伶舟身子不住颤抖。


    痒得实在受不住,舌尖本能去推拒,却被反过来纠缠。


    叶伶舟哆哆嗦嗦呜咽一声。


    是因为之前亲过一次吗,这个师尊要比另一个师尊熟练好多


    不愧是师尊,一次就学得这么快,不像他一点都没学会。


    这种时候叶伶舟还不忘夸夸谢池疏。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叶伶舟的走神,唇上的力道加大,不轻不重在他下唇咬了一下。


    叶伶舟又是一颤,回过神来,讨好地用胳膊环住师尊脖颈,将自己送了上去。


    这个举动很有效,他明显感受到师尊的愉悦。


    于是叶伶舟又试探着舔了下师尊的嘴唇。


    这番好似小动物示好的动作可爱到谢池疏心脏都不受控制的剧烈一跳。


    一种想要将身下之人揉入怀中拆吃入腹的强烈冲动涌上来,原先只是给人垫腰的手早在不知何时改为了紧紧搂抱。


    后颈被托起,细密的吻落下,时而如和风细雨,时而又好似攻城略地。


    泪水被逼出眼眶,顺着湿红的眼尾没入发丝。


    喘息与呜咽被吻碎在唇齿间,耳边是师尊粗重的呼吸,呼吸间是师尊熟悉的气息,腰被锢得生疼,却带给了叶伶舟比温柔有更有效的安心感。


    师尊带给他的疼痛与窒息,能让他清晰感受到自己这一刻还活着,还有着自己的意识,还是叶伶舟。


    不知过去多久,唇瓣才慢慢分开。


    谢池疏与他额头相抵,轻声问他:“方才在想什么?”


    叶伶舟被亲得恍惚,“在想另一个师尊,他”没有您熟练。


    然而后半句话并没能说完,就被明显带了些不虞的吻堵了回去。


    “呜”


    叶伶舟环着谢池疏脖颈的手不自觉收紧,余光却在泪光下瞥见了一道身影。


    谢池书静静站在亭内,不知来了多久,在谢池疏的身后,只有叶伶舟因为姿势原因勉强能看见。


    指尖抓挠了一下谢池疏后颈 ,偏头躲开亲吻,大口喘息,“师尊另一个师尊”


    谢池疏眸色暗沉,定定看着身下被亲得泪眼朦胧却还是念叨着另一个人的弟子。


    “小舟”


    他替叶伶舟撩开落在面上的发丝,动作温柔极了,语调缓缓,“是嫌弃师尊么,想让另一个来?”


    叶伶舟本能地打了个寒战,后背都有些发凉,可又不明白危险从何而来。


    “另一个师尊在您后面。”


    听到这话,谢池疏却不曾回头,甚至都不曾有错愕,只是郁气散去了些。


    他问叶伶舟:“还想要亲吗?”


    叶伶舟愣愣,最后点了点头。


    谢池疏笑起来,恢复了温柔的吻就重新落在他的唇上。


    渐渐的,叶伶舟晕晕乎乎的脑袋就忘记了谢池书,只是在谢池疏的引导下回抱住人。


    亲吻下移,落在面侧,落在下巴,又逡巡游移在颈间。


    叶伶舟身子不断颤抖着,尤其当师尊的嘴唇贴上喉结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要逃离。


    却被师尊搂住,无法动弹。


    像是脱了水的鱼,大口喘息,却无济于事


    不知过去多久,这场漫长的亲吻才结束。


    叶伶舟几乎都想不起来是他自己主动要来的,只觉得全身都发软,半躺在石桌上没有一点力气。


    若非是师尊还托着他,怕是早就像跟面条似的滑落到地上去了。


    眨去水雾,看见谢池书已经走了过来,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他。


    叶伶舟歪了下脑袋,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谢池疏看了眼谢池书,不曾说什么,只是俯下身,轻轻咬了一下叶伶舟的耳尖。


    叶伶舟一颤,随后听见师尊说:“今晚师尊来找小舟。”


    第54章


    叶伶舟也不知道师尊是怎么个来找他法。


    是找他单纯睡觉呢, 还是不那么单纯的睡觉呢。


    猜不出来,他干脆仔仔细细把自己搓了一遍,又往浴池里洒了一堆花瓣, 狠狠泡了半天。


    再走出来的时候通身都香喷喷的, 香得他连连打喷嚏。


    完了, 好像泡过头了。


    正琢磨着要不再去用清水泡一遍去去香味, 屋门已然被敲响。


    好吧,来不及了。


    叶伶舟走过去打开寝屋的门,便见到谢池疏立于屋外。


    照旧是没有看到另一个师尊。


    两个师尊这是达成协议了吗,一人一晚来给他这个徒弟提供陪睡服务?


    叶伶舟这般猜测着,全然不知在谢池疏来之前, 与谢池书经历了足足十场画技较量。


    十场全是画他。


    叶伶舟往下看,师尊的手中不出意外提着食盒。


    这食盒还格外大, 足足有往常的三倍不止,让叶伶舟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师尊说的晚上来找他, 不会是指要喂他吃一个晚上宵夜吧


    感受到叶伶舟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谢池疏不禁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腰背。


    他今晚的穿着确实是有些出格了, 小舟是被惊到了吗?


    然而久久都没有等到叶伶舟的评价, 谢池疏这才发现地方目光专注停留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


    对方全程似乎都只是在看他手上的食盒,甚至都没有多分一秒钟给他的衣着打扮。


    谢池疏:“”


    小舟从某些方面来说, 当真是不近美色。


    虽然他也算不上美色。


    有心想要提上几句,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直接问觉得他穿得怎么样吧。


    那岂不是显得意图太明显了。


    谢池疏走进寝屋,顺带直接将门反锁上。


    这熟练的动作,叶伶舟眨眼, 果然要来了吗,要睡觉了吗。


    带那么多吃的其实是担心他太累, 用来补充体力的吗。


    思考到师尊那异于常人的时间,好像确实是很有这个必要。


    谢池疏步入屋子,才察觉到异样。


    “小舟你这是,熏过香了?”


    满屋子包括叶伶舟身上都是桃花的香气。


    方才在屋外他还以为是桃林的香气,没有在意,只当是今晚桃花开得格外旺盛些。


    这会儿进了屋他才发现,这香气是从叶伶舟身上传出来的。


    叶伶舟点点头,“因为您不是要来睡觉吗,弟子想着弄香点,您可能会更喜欢。”


    谢池疏一头雾水,“睡觉为什么要弄香点?”


    以往也没见小舟这般讲究,还是这熏香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而且他还是更喜欢小舟自身的气息,抱起来香香软软,睡觉也格外安心,其他任何香料都比不上。


    他的这番疑惑很快得到了解惑。


    叶伶舟一脸无辜,“弟子还以为师尊是要睡觉呢,把自己好好清洗了一下。”


    边说,他用几根纤细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睡觉的姿势。


    谢池疏看懂了,脑中顿时轰得一声。


    目光忍不住落到了叶伶舟身上。


    对方的发丝果然还残留着一些湿意,皮肤被热水蒸腾出薄红。


    或许是为了配合氛围,就连灵灯都变成了比较暧昧的颜色。


    清洗怎么清洗的,清洗了哪些地方


    谢池疏猛然回神打断脑中的联想。


    一挥手将灵灯的颜色变回了正常,顺带着通了下风,将浓烈的桃花香散去些。


    轻轻敲了下叶伶舟脑袋,“别胡思乱想,不会做那种事的。”


    叶伶舟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倒也完全没有失望或者欣然。


    他窝到床上,拍拍床沿,“那师尊快来睡个普通的觉吧。”


    “先不急,小舟应该也不困吧。”


    叶伶舟:“困倒是不困。”


    谢池疏于是将桌子挪到床边,示意叶伶舟接着坐在床上就行,而他自己坐到了桌子对面。


    食盒放上打开,香气飘散开,叶伶舟定睛一看,终于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食盒来装了。


    全部都是海鲜,大螃蟹,大虾,大贝壳


    谢池疏笑吟吟道:“小舟许久没吃了,师尊去南海域弄了些新鲜的海鲜,这会儿肉也正肥。”


    闻着鲜香,叶伶舟确实馋了,直接伸手抓起了一只螃蟹,烫得他来回倒腾。


    这些海鲜全都是清蒸的,配了蘸料。


    吃螃蟹是挺费工夫的,不过对叶伶舟来说还好,吹凉螃蟹之后,他掰去了大壳,余下的都是直接连壳咬。


    咔吧咔吧几下,就连肉带壳一块儿吃下去了。


    好吃,肉很鲜。


    叶伶舟突然想到,看来师尊的要比螃蟹壳硬啊。


    毕竟他咬螃蟹壳轻轻松松,都没用多大的力。


    但是被顶到喉咙呛到之后可是狠狠咬了一口,师尊居然只是多了一圈红红的牙印,连皮都没破。


    不愧是师尊。


    正当叶伶舟意犹未尽打算去拿下一只螃蟹的时候,一个碟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定睛一看,是一碟已经剥好的蟹肉。


    谢池疏正慢条斯理用蟹八件拆下一只蟹,叶伶舟完全看不懂是怎么操作的,总归很快就壳归壳肉归肉,还有满满当当的黄与膏。


    谢池疏还抽空给叶伶舟调了一份蘸料,柔声:“吃吧,一会儿给你剥虾。”


    这份贴心细致,但凡是用在别人身上,肯定立刻就能明悟过来,对方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心思不单纯呢。


    但对叶伶舟来说,他早就习惯师尊这种无微不至的贴心了,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美滋滋捏起一条蟹腿肉,蘸了蘸料,嗷呜一口吃了进去。


    “好吃,师尊您也吃。”他又捏起一条蟹腿肉喂到谢池疏嘴边。


    见弟子这般油盐不进,谢池疏只能失笑吃下,“嗯,好吃。”


    一连吃了四只肥美的大螃蟹,叶伶舟又开始吃剥好的大虾,每一只都比他手还大,又弹又嫩,不蘸蘸料也清甜鲜美。


    吃完大虾,还有大贝壳。


    不知不觉间,叶伶舟就吃撑了。


    全程他都不用自己上手,师尊剥壳的速度比他直接吃肉的速度还快,往往是一碟肉还没吃完,新的一碟就剥好放过来了。


    他只能时刻不忘给辛勤的师尊也投喂点。


    也正是吃饱了,叶伶舟脑子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托着面颊,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谢池疏身上。


    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叶伶舟这下注意到,今晚师尊的穿着有点奇怪。


    身上的白衣似乎特别薄?


    以为是灵灯光线的缘故,叶伶舟又集中了注意仔细瞧。


    这一看彻底确认了,师尊身上的根本就不算布料,压根就是轻纱。


    半透明的白色轻纱层层叠叠,起到了遮掩的作用,但只要动起来,又会在光线下影影绰绰,隐约透出底下的肤色。


    叶伶舟向来不会隐藏自己的表情,此刻这直勾勾的眼神自然早就被谢池疏感受到了。


    他捏着贝壳的手微微收紧,紧张起来。


    小舟总算是注意到了吗。


    “师尊”叶伶舟开口。


    谢池疏抬眼轻笑着看他,“嗯,小舟怎么了?”


    叶伶舟:“您很热啊?”


    谢池疏:“?”


    叶伶舟体贴挥起手,“穿这么少肯定是热的,弟子给您扇扇风。”


    谢池疏:“”


    咔嚓,贝壳被他捏成了粉末。


    他勉强一笑,“师尊不热,小舟不用辛苦。”


    “那您穿这么少干嘛?”叶伶舟合理猜测,“您其他衣服都洗了没干?”


    谢池疏:“”


    叶伶舟还在不断猜测,“或者说唔”


    一大块贝肉塞进嘴巴,堵住了他不解风情的嘴巴。


    谢池疏无奈深吸一口气,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媚眼抛给瞎子看。


    小舟不是说喜欢他的脸吗,不是说喜欢他的模样吗,怎么对他这样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有的海鲜都解决完了,谢池疏将食盒收拾好,桌子移回原处,顺便将屋内海鲜的气息散去,又给叶伶舟擦手擦嘴,喂了口茶。


    一番举动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已经做过许多遍了。


    在叶伶舟热情的招呼下,他坐上床。


    还是不甘心,毛笔出现在手中,勾勒出一只熟悉的雪白小狐狸。


    小狐狸一凝聚就直接扑进了叶伶舟怀中,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叶伶舟颈窝。


    叶伶舟抱着小狐狸揉搓起来,耳边是小狐狸嘤嘤嘤的撒娇声。


    谢池疏突然察觉到叶伶舟怪异的小眼神,“怎么了?”


    叶伶舟好奇问道:“这个嘤嘤嘤的声音,是师尊您在叫吗?”


    谢池疏顿时一呛,“怎么可能。”


    他又不是谢池书,还能做出那副矫揉造作的姿态来。


    “画出的动物会自带一些习性,但是并没有自我的独立意识,更像是创造者分出去的潜意识。”


    比如往叶伶舟怀里扑就明显是谢池疏本人的意识影响。


    叶伶舟似懂非懂点点头,手上不停揉着小狐狸。


    从耳朵尖揉到尾巴尖。


    小狐狸嘤嘤嘤叫得更加娇了,朝他翻起小肚皮,爪子抱着他的手不肯放。


    叶伶舟再次用怪异的小眼神看向谢池疏:“所以师尊您也很想要弟子给您揉肚子吗?”


    谢池疏:“自然不是。”


    一把抓住叶伶舟朝他腹部伸来的手,“别闹。”


    叶伶舟眨眨眼,“师尊不用不好意思,想要直说就行,弟子又不是外人。”


    “真的不用,小舟还是揉狐狸吧。”


    本来揉狐狸他就有感觉,这要是直接来揉他,谢池疏对自己如今的自制力当真是没有一点信任。


    见师尊态度坚决,叶伶舟于是乖乖缩回了手,抱着小狐狸在床上打滚。


    时不时就将脸埋进那个柔软温暖的毛绒肚子一通吸。


    吸累了就抱着狐狸安静躺着,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褥。


    小狐狸的尾巴始终都圈着他的手腕,尾巴尖在他腕侧轻轻扫动,痒丝丝的。


    突然,身侧的被褥陷了下去,叶伶舟歪过脑袋,瞧见是师尊朝他俯下身来。


    因着仰躺的姿势,他能够清晰瞧见师尊的衣襟敞开了,轻薄的纱衣底下露出白皙的胸膛,线条很流畅,肌肉紧实却并不夸张,带着恰到好处的美感。


    叶伶舟看得目不转睛。


    谢池疏耳尖悄然染上红意,面侧也发烫,但心头还是浮现喜悦。


    叶伶舟轻轻嘀咕,“磨牙口感肯定很好。”


    眼中丝毫没有对美色的向往,只有对实用性的探究。


    谢池疏几乎都要气笑了。


    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重皮相,如今跟小舟一比,自己实在是太重皮相了。


    小舟才是真的做到了美的丑的都只是一张皮。


    叶伶舟还在琢磨,为什么自己的颜色格外粉,师尊的就不粉这个严肃的问题。


    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揪着小狐狸的毛,给小狐狸揪得嘤嘤叫,却也并不挣扎,只用毛茸茸的爪子抱他的手。


    突然眼前投落阴影,谢池疏一只手撑在了他身侧,修长身形将他笼罩。


    叶伶舟呆呆眨眼,“师尊?”


    谢池疏垂眸看他,似笑非笑,“小舟若是好奇,大可咬一口试试。”


    听到这话,叶伶舟当真有些牙痒痒,脑袋仰起就凑过去。


    反倒是谢池书怔住了,没想到叶伶舟来真的。


    叶伶舟主要是好奇,为什么两个师尊都对他这里很感兴趣的样子。


    想着自己也体验一下,说不定就懂了。


    于是小心翼翼凑近咬了一口,在谢池疏胸膛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恰好圈住


    口感确实很有弹性,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反正他没有任何像师尊那样停不下来的感觉。


    还用手蹭了蹭,嗯,结实。


    “小舟”


    师尊的嗓音哑得厉害,叶伶舟听得耳朵痒痒的,抬眼就见师尊目光沉沉看着他。


    这熟悉的氛围,叶伶舟吧嗒一下就闭上了眼,躺平在床上,下巴抬抬。


    来吧,亲吧。


    谢池疏:“”


    他又想说话,突然察觉到什么,从叶伶舟上方离开了。


    阴影消失,光线重新落入眼中,叶伶舟疑惑睁眼,就见师尊已经下了床。


    “师尊您不行了吗?”


    谢池疏险些脚步一个趔趄,轻咳:“胡言乱语。”


    他脚步无声,来到屋门前,一下打开了反锁的屋门。


    叶伶舟好奇探长脖子,然后就见到了


    正在听墙根的另一个师尊。


    叶伶舟眨眼,“师尊晚上好。”


    谢池书面色通红,尴尬地低头整理起本就整齐的衣衫,压根不好意思回应叶伶舟的招呼。


    谢池疏意味深长,“仙君好兴致,还有这种爱好?”


    谢池书抿唇不语。


    他还不是瞧见谢池疏穿成这副、这副不知廉耻的样子,生怕小舟着了道,这才来外边警惕着。


    心下懊恼,自己怎么就完全想不到这种办法呢。


    又是让小舟主动说想要亲,又是色、色诱的。


    自己跟对方分明是同一神魂本源,怎么对方歪主意就能一个接一个,自己就只会那老一套。


    殊不知谢池疏此刻也是类似的想法。


    看着谢池书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无辜幽怨模样,谢池疏怎么都模仿不出来。


    自己得想尽办法诱哄小舟,对方一个表情就做到了。


    两个师尊在门口面面相觑,叶伶舟在床上撸狐狸。


    他挖掘了新的玩狐狸方式,抓着小狐狸的嘴筒子摇晃。


    另一只手对着小狐狸这里捏捏那里揉揉。


    最后成功抓到了两个软乎乎的东西,手感怪好的,揉捏起来。


    小狐狸一下子炸毛了,四爪朝天僵在原处,嘤都嘤不出来。


    门口同一时间,谢池疏也直接僵住。


    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各种复杂的神情在面上杂糅。


    谢池书探究地看向他,谢池疏掩饰性咳嗽一声,什么都没说,直接重重关上了门。


    因为距离太近险些被砸到鼻梁的谢池书:“”


    不甘地攥紧手,回去苦练画技了。


    回到床边,谢池疏想将饱受蹂躏的小狐狸抢救回来,但见叶伶舟玩得开心,又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深吸一口气,默默切断了与小狐狸之间的共感联系。


    算了,小舟喜欢揉就揉吧。


    联系切断之后,小狐狸失去了原先那种灵性,更多的是小动物的本能。


    叶伶舟虽然不知道谢池疏与狐狸之间的共感,但也敏锐感觉到了狐狸的变化。


    反而没什么揉的兴致了,没一会儿就将小狐狸塞回给了谢池疏。


    谢池疏一时失语,小舟这家伙,还非得折腾他不成吗。


    小狐狸变回灵力,谢池疏在床外侧躺下。


    叶伶舟立刻无比自然地窝进师尊怀里,惬意蹭蹭。


    “师尊。”


    叶伶舟轻轻喊了一声。


    谢池疏将灵灯熄灭,屋内昏暗下来,也跟着轻轻应了一声,“嗯?”


    “明早需要弟子帮忙吗?”


    一开始谢池疏还没懂,直到叶伶舟嘴巴张了张,他顿时一呛。


    “小舟,不需要你做这种事。”


    “那好吧。”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谢池疏重新起了话头,“小舟,天道残片不多了吧。”


    叶伶舟点点头,“大概就只剩两三片了吧,您问这个做什么?”


    “师尊在想,如今是不是就不会再受天道操控了,能对天道造成伤害了。”


    叶伶舟认真想了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以师尊您现在的修为,抹灭一个天道残片肯定没问题,就是会比较吃力,容易受伤。”


    谢池疏弯起了眉眼,“那便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叶伶舟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问问。”


    叶伶舟笑眯眯,“放心吧师尊,天道就交给弟子对付就可以了,这件事就数弟子最有经验了。”


    谢池疏笑而不应。


    将叶伶舟搂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对方脑袋。


    突然,他又感知到了门口有动静。


    “”


    另一个自己不会当真有听墙根的爱好吧。


    “小舟,我们回小世界吧。”


    叶伶舟一愣,“为什么啊?”


    因为分明是两个人睡,却总让他觉得有第三个人。


    谢池疏不做解释,直接拉着叶伶舟去了小世界。


    屋外,实在不放心于是又徘徊了回来的谢池书紧紧抿唇。


    明明是另一个自己,但他怎么就忍不住提防呢。


    小世界。


    自从把小世界送给了师尊,叶伶舟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这会儿一看,惊讶发现小世界变了不少。


    原先他搬进来的东西倒是都在,但除此之外还被补充了许多的物件。


    有花有草,各种摆件,甚至屋外的虚空都被扩展出来一片庭院,湖水在星辰下波光粼粼,水榭亭台,连接着大片的桃林。


    乍一看,仿佛还处在四时峰。


    “原先是想着等彻底布置好了再带小舟进来的。”


    谢池疏牵着叶伶舟的手,轻声道:“这个小世界师尊很喜欢,如果小舟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接着一起住在这里。”


    叶伶舟看看景色,又仰起头看看谢池疏,弯起了眉眼。


    如墨的眼眸在星光下难得倒映出了微光,整个人在月华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晃得谢池疏失神了片刻。


    “不用了,弟子觉得在外边就挺好。”


    叶伶舟转身朝屋内走去,“很晚了,睡觉吧。”


    二人相牵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谢池疏只愣神了片刻,便只能看到叶伶舟的背影了。


    快步并肩跟上,“小舟,明日想吃什么?”


    “只要是师尊做的,弟子都爱吃。”


    谢池疏说了几道菜,想到了什么,又笑着道:“明年天雪极峰上百年一熟的霜雪莲便开了,到时师尊给你做莲羹喝。”


    叶伶舟脚步未曾停顿,也不曾应下这一句话,只歪过脑袋回以一笑。


    明年他肯定不在了,还是不要许诺了。


    他可不是师尊,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人的。


    回了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叶伶舟很快便沉沉睡去。


    谢池疏久久看着叶伶舟。


    明明一切都很安定,可为何他总有种怀中的人随时要离开的不安


    不禁抱紧了人,试图用这样亲密的姿势寻来一些心安。


    不会的,好好的小舟怎么会离开他呢。


    他会保护好小舟的,余下的天道残片绝不需要小舟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对付。


    只要消灭了天道,世界彻底平静,就能回到从前了


    每天跟师尊纯盖被子睡觉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总感觉我长肉了,错觉吗?”


    这天,叶伶舟鬼鬼祟祟躲在寝屋,努力弯腰给自己裂开的肚子缝针。


    边缝边捏自己的腰侧。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总觉得肉比以前多了,还比以前软了。


    师尊也越来越喜欢揉他的腰了,有时候一搂上就不撒手,果然是胖了所以手感变好了吧。


    近来这一个月,师尊就跟要去当值厨子似的,每天变着法给他做饭菜。


    上到天上飞的,下到海里游的,中间还有地上跑的,只要是能吃的,全部给他烧了。


    他一天能吃六顿。


    早中晚三顿正餐,上午下午各一顿点心,晚上还能来一顿宵夜。


    吃得他感觉自己都要哼哼猪叫了。


    然后还换着花样给他做新衣服,他换衣服的速度都快赶不上师尊做衣服的速度了。


    更恐怖的是,其中一个师尊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直在练画技,苦画他的画像。


    有一次叶伶舟走进师尊寝屋,被铺天盖地自己的肖像画震撼到眼前一黑。


    越想越跑偏,一时走了神,红线扎错了位置,叶伶舟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缝口无语了。


    算了,已经都懒得嫌弃自己的缝线技术了,就这样吧。


    顺带着叶伶舟还好奇地扒拉了一下,发现肚子仍旧是空荡荡的,那些吃进去的东西大概是直接就被吸收了。


    见了鬼了,那他居然还会吃撑。


    缝完肚子,刚打算收工,结果轻微一声咔哒,左手腕又裂了。


    叶伶舟:“”


    没完没了了是吧。


    认命又掏出线开始缝。


    这身体今天怎么崩得这么厉害,一副随时要坏掉的样子。


    剩下的天道残片怎么就没影子呢,总不能是怕了吧。


    这方世界在他的影响下,天道残片就算是想彻底潜伏起来也不可能,都隔了这么久了,怎么也该显出踪迹了。


    想到这里,叶伶舟缝线的右手一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就算他身体状况的确不稳定,但也不至于毫无预兆崩坏得这般厉害。


    简直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而能刺激他身体状况的无非就那么几样。


    失控的情绪,巨眼本体,还有天道。


    自己这会儿的情绪还算稳定,巨眼也在另一方世界,那么唯一能影响到他的不就只剩天道了。


    脑中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师尊问他如今的修为够不够对付天道残片。


    而且今天一个下午没见到任何一个师尊,一个月来头一回这样。


    偏偏今天身体状态还特别不稳定。


    叶伶舟的头脑一直不算灵活,但只要涉及到师尊,他就立刻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落在其他人身上都可以叫做巧合,但落在师尊身上,那就一定是师尊又骗了他什么事。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叶伶舟也没心思慢慢缝了,随便缝了几针,皮肉连上了就立刻离开了屋子。


    整个四时峰都没见到师尊,秋水峰也没有人。


    不好的预感到了顶点。


    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叶伶舟眸色一沉,匆匆去了宗主峰。


    斋阳正在训薛子时练剑,见到叶伶舟过来,目光微闪,随即笑眯眯迎上来,“伶舟,怎么突然过来了,想我了?”


    薛子时丢下剑就兴奋跑过来,“叶兄!”


    叶伶舟略过薛子时,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斋阳,“师尊呢?”


    斋阳疑惑,“嗯,池书他们不在吗?”


    脖颈突然被一只瓷白的手掐上,斋阳面色一白,颈骨开始发出咯吱的声响。


    薛子时吓了一跳,“叶兄?”


    在确认斋阳撒谎之后,叶伶舟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猩红在眸底闪烁,无机质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实话,人呢。”


    窒息的感觉涌上来,那只看上去纤细的手死死勒入颈骨,涌动的灵力被轻而易举镇压。


    斋阳苦笑,那两人当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居然说让他拖住伶舟。


    他就算是愿意拿命去拖,也根本不可能拖住。


    他很确定,此刻的叶伶舟对他起了杀意,而且是最强烈的杀意。


    对待欺骗自己的人,叶伶舟向来恨极,不论是谁都得死。


    只有谢池书,分明是最大的骗子,却成了唯一的例外。


    艰难冲叶伶舟勾了下唇,“伶舟,你自己不是也猜到了吗。”


    掐着他的手一僵,叶伶舟眸中血色翻涌。


    斋阳断断续续:“自然是瞒着你处理出现的天道残片去了啊”


    “这会儿指不定都咳该结束了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


    第55章


    话音落下, 脖颈上的手骤然一松,斋阳咳得弯了腰,久久无法喘过气。


    他抬起眼, 叶伶舟的眸子彻底被血色侵染。


    血眸本该是凶煞的, 可在这双眼眸中他看不出任何波澜, 像个活死人。


    吞咽了一下, 喉咙传来剧烈的疼痛,斋阳声音嘶哑,“你不希望他们受伤,他们自然也不希望你受伤,伶舟, 天道不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此前是被天道限制,无可奈何。


    若有了对抗的能力, 那两人又怎么可能再让叶伶舟用伤害自己的法子。


    对于斋阳这番话,叶伶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师尊总是喜欢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举动。


    明明让他来处理天道只是一件毫无成本的事情, 没有任何损失皆大欢喜, 却偏偏非要多此一举。


    他果然还是完全没法理解师尊的想法。


    既然要利用他, 那就利用到底。


    要对他好, 那就好到底。


    为什么利用他也不利用彻底,对他好也不好彻底。


    优柔寡断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叶伶舟垂下眼, 仅有片刻的犹豫,指尖便狠狠刺破心口, 血珠沁出。


    痛苦的呓语瞬间在意识中回荡,封存的记忆疯狂涌出。


    下一刻,高天之上浮现出无数红线, 以虚影的状态悬挂。


    其中两根正缠绕在斋阳与薛子时的周身。


    其余的红线则是分散向不同的地方,几乎将整个世界都编织成了一片蛛网。


    而这些红线的另一端则是尽数漂浮在叶伶舟身前。


    斋阳怔怔看着这一幕, 惊愕到失语


    这不会是传说中的因果线


    司掌众生因果,将因果具现为线,这不是天道的权柄吗,怎么会掌握在叶伶舟手中?


    他尝试去触碰那根属于自己的因果线,却只穿透而过。


    叶伶舟咬破舌尖,压下意识当中的混杂声音,让自己不去深想那些记忆。


    径直抓住那两根与自己相连的因果线,线的另一端便是谢池书两人所在位置。


    明显属于不同的地方。


    所以居然同时出现了两个天道残片吗,难怪他身体崩坏这般快。


    叶伶舟已经感受不到天道的气息了,正如斋阳所说,八成都已经结束了。


    因果线还在,师尊没出事。


    叶伶舟直接划开了两边空间,血线穿过去,卷住了目标,一下将两人拽了过来。


    在斋阳与薛子时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叶伶舟又划开小世界屏障,卷着两人进了小世界。


    而谢池书与谢池疏此刻的愕然不比斋阳少。


    早在弃道之后两人就发现自己能够隐约察觉到潜伏起来的天道的气息。


    所以在天道残片浮现出来的那一刻,他们比受躯壳限制的叶伶舟更先感知到。


    这是完全不用犹豫的事情,如果不瞒着叶伶舟,难道还要让叶伶舟同时去面对两个天道残片,然后又是断胳膊断腿又是开膛破肚,甚至做出更严重的自残行为吗。


    如果这样也算欺骗,会让小舟生气,那也只能事后道歉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小舟的反应会这般快,都来不及收拾伤势。


    甚至还是用如此诡异的方式抓到了他们。


    血线卷着两人直接丢到了床上,一人一边固定在床的两侧。


    从手腕缠到腿,手腕高举固定在床柱上,腿固定在床上,真正不给任何动弹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叶伶舟才仔细观察起两人的状况来。


    着实算不得好,血腥气扑面而来,沾染在浅色的衣衫上,触目惊心。


    除去那些皮肉伤,谢池书最严重的伤在腹部,被天道贯穿了一个血洞,伤口周围的血肉泛着黑红色,已经被天道同化了,无法愈合,此刻还在缓缓渗血。


    不过那些血并没有流淌到床上,而是被叶伶舟用血线给吸收了。


    谢池疏同样没能好到哪里去,心口险些被洞穿,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心脏附近,险些就同化了心脏,血也是不停往下淌。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此刻的模样确实是要比叶伶舟对付完天道之后体面多了。


    好歹衣服没有破破烂烂的,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有个四肢健全的人形在。


    “小舟”谢池书小心翼翼唤了一声,下一刻有血顺着嘴角淌出来,他又连忙闭上嘴。


    这一刻他总算是体会到以前小舟被他教育的心情了。


    压根不知道该怎么与小舟对视。


    哪怕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算再来一万次,他也绝对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叶伶舟没有出声,从得知师尊瞒着他去找了天道之后,他就没再说过哪怕一个字,神情也喜怒不辨。


    他直接上了床,在谢池书错愕的眼神下,舔了舔对方面侧伤口上的血。


    伤口处传来微不足道的刺痛,谢池书刚想说话,耳边响起刺啦一声,他的衣服被从腹部撕开了,彻底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白皙的皮肤上,糊得到处是掺杂着黑色的血。


    下一刻,剧痛在腹部炸开。


    叶伶舟直接用手指挖掉了那些已经被天道同化的血肉,又用血线绞灭。


    动作干净利落,并没有因为是在挖师尊的血肉而有丝毫停顿。


    黑红色的血肉被清除干净之后,伤口终于开始有止血的迹象,渗出的血也不再掺杂黑色。


    叶伶舟抬起眼,见师尊面色苍白,于是又凑上去舔了舔师尊面上的血。


    谢池书后知后觉,叶伶舟这是在学他之前,一边擦拭伤口一边吹气安抚。


    想去碰碰小舟,可是手还被血线固定在床柱上。


    只能看着小舟从面侧舔到了唇瓣,又蹭过下巴,最后在自己颈侧重重咬了一口。


    没有咬破皮,而是叼着皮肉磨咬,最后留下一圈红肿充血的牙印子。


    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行为的不满。


    处理完谢池书,叶伶舟又转向了谢池疏。


    他本来就是跪坐在两人之间的空隙,倒是方便得很。


    谢池疏全程看完了谢池书的“惨状”,一时竟是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反应,该不该喊叶伶舟一下。


    又是刺啦一声,他的衣襟也被扯烂了,露出心口那个狰狞的血洞。


    叶伶舟下意识比对了一下。


    若是换做他,心脏这会儿肯定已经不在了,直接被他丢出去喂天道了。


    谢池疏的伤口在心脏附近,他动作就不像之前那样粗暴了,指尖拨开胸腔,避开暴露在外的心脏,徒手清理起那些被同化的血肉。


    露出心脏对谢池疏的修为来说,并不算致命,只是会疼会虚弱。


    叶伶舟瓷白的手指被染透了血,不断带出一块块碎肉,这血腥的一幕足够吓晕一堆人了。


    就连谢池疏都眉心微跳,倒不是忍不住疼,而是觉得小舟这都冷淡的样子,像是要直接将他的心脏掏出来似的。


    全程只有叶伶舟面不改色。


    不是喜欢逞英雄吗,多疼一下,以后总该知道要先保护自己了


    算了,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改变对方的想法,他也不会折腾这么多年了。


    他这为达目的毫不在意自己的风格,不也正是从师尊身上学来的。


    挖掉所有黑红色血肉,叶伶舟甩甩手,目光开始在谢池疏身上游移。


    显然是在打量朝哪里下口泄愤。


    谢池疏面色还苍白着,冲他微微弯起了眉眼,“小舟,咬嘴巴。”


    叶伶舟充耳不闻,直接一口咬在了谢池疏右边的胸膛。


    胸膛可比颈侧耐咬多了,这一下没有丝毫留情,尖锐的虎牙嵌入皮肉,直接就咬出了血珠。


    感受到师尊身体的僵硬,口中尝到了血腥味,叶伶舟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咬伤了人。


    松开口,改成用舌尖轻轻舔了舔,舔去血珠。


    谢池疏闷哼一声,身体反而绷得更僵硬了。


    叶伶舟起身,收回血线。


    谢池书恢复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牵住叶伶舟的手,“小舟你生气了吗?”


    叶伶舟摇头,低眼看着谢池书腹部,指了指,意思是先处理伤口。


    他只能给自己缝合,他的血肉对其他人来说都是要命的毒药,起不到任何促进愈合的作用。


    可谢池书看也没看自己的伤口一眼,仍旧紧紧抓着叶伶舟的手。


    叶伶舟只能轻声:“弟子没生气。”


    他的语调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而在这份平静之下,被漆黑眸色压制的血色还在翻涌。


    自己现在到底还不是本体的状态,不管是愤怒还是难受都还有残留。


    一时没法彻底消化那些记忆带来的情绪,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平时乖巧的模样,维持住此刻还算正常的样子已经是极限了。


    叶伶舟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然而只是刚一用力,就响起来一道轻微的断裂声。


    这一刻,小世界内彻底寂静了。


    叶伶舟静静看着自己断裂在了谢池书掌心的右手,空荡荡的手腕动了动。


    缝完左手断右手,没完没了了。


    见师尊僵住不动,以为是吓到了,他用左手拿回自己的右手。


    要从床上下去,然而刚一动作,又是一道轻响。


    依据传来的痛感,这次好像是左膝盖。


    叶伶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动了。


    要是动了,大概会在床上东一只手西一条腿,那怕是更渗人了。


    他面上没有神情,也看不出什么无措的样子,除了那只断掉的手,没有任何异常。


    可谢池疏二人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谢池疏从后将叶伶舟一搂,让人靠进怀里。


    谢池书小心翼翼卷起叶伶舟宽松的裤腿,一直往上敛到膝盖,便见到已经错位脱离了的小腿。


    没有血流出来,也没有血肉模糊,断裂处包括腿骨在内都是平滑整齐。


    不像是人的肢体,更像是一具破损的木偶,可以随意拆解。


    叶伶舟挣扎了一下,腰上的手却始终搂着不放。


    反作用力让他重重撞回了谢池疏的胸膛,只是堪堪止了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叶伶舟一僵,他甚至听见了那暴露一部分在外的心脏跳动的声响。


    他怔怔扭头对上谢池疏的目光,师尊定定看着他,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自身的伤处。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个破着肚子,一个破着胸腔,还有空管他这点小事。


    是真不怕五脏六腑掉出来,还是不怕心脏摔出来啊。


    又不像他,是具空壳子,想掉都没东西掉。


    与师尊对视许久,谁都不曾言语。


    最后还是叶伶舟先安分下来,不挣扎了。


    主动凝了线递给与他面对面的谢池书。


    缝吧缝吧,早点缝完早点结束。


    谢池书刚接过一根,另一根被谢池疏拿了过去。


    谢池疏低声,“一起缝,能快些。”


    第56章


    叶伶舟就愣愣看着面前的师尊抬起自己的腿, 身后靠着的师尊胳膊环着自己,托起自己的右手。


    两边同时缝合的感觉有点奇怪,比起痛, 他更多感受到的反而还是痒。


    身子轻轻颤抖, 谢池书以为是弄疼了人, 手下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谢池疏瞥见叶伶舟湿红的眼尾, 边缝合手腕边轻轻吻去眼尾的湿意。


    叶伶舟没什么力气,靠在谢池疏胸膛上,耳边是清晰的心脏跳动声,听着听着就出了神。


    身体崩坏带来的疼痛他早就习惯了,不再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天道在这方世界的气息还没有彻底消散, 但已经极其微弱,应该是只剩下最后一道残片了。


    他是继续等残片自己出现, 还是直接


    叶伶舟想得正入神,突然感觉到手腕与膝盖处的疼痛消失了。


    看了眼, 全都愈合了。


    不愧是师尊, 不仅缝衣服快, 缝人也快。


    只是不知为何, 两人还圈着他之前断裂的部位不放。


    抬着腿的感觉有些奇怪,腰也酸, 叶伶舟想要将小腿抽回来,脚踝却被谢池书握着。


    “小舟”


    叶伶舟闻声抬眼。


    谢池书垂着眸, 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听到这声抱歉,叶伶舟心口微紧, 他定定看着谢池书,“师尊为什么道歉?”


    谢池书一愣, 抬起眼来望向叶伶舟。


    四目相对的片刻,他目光偏移了一瞬,“今日瞒着小舟去处理天道,让小舟担心了。”


    只是这样吗


    叶伶舟的目光还落在谢池书的身上,后背却能感受到紧张的心跳。


    伤口表面的血肉也该愈合了,怎么师尊的心跳还是这么急呢。


    对瞒着他去对付天道残片的事情道歉,听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可叶伶舟总觉得这声道歉里面还包含了更多的东西,沉甸甸的。


    光是这件事,他可不觉得师尊会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像每次他会因为被师尊发现身上的伤心虚,但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


    一个猜测悄然浮现在心头,叶伶舟慢慢挣脱开两个师尊的禁锢,坐直了身体。


    “师尊,你们想起百年前的事了,对吗。”


    一时,无人应答。


    叶伶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什么都没回答,似乎又什么都回答了。


    最后是谢池书轻轻应了一声,“嗯。”


    得到确切的答复,叶伶舟无声笑了笑,却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笑。


    大概是笑自己好骗吧。


    明明早该注意到的,以师尊的性子,真的能说不问以前的事就不问吗,甚至如今回忆起来,不仅不追问,还有点回避的意思。


    除非是自己已经想起来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避开不谈。


    至于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依据结果去倒推就好察觉多了。


    八成是受巨眼的影响,他在两人神魂上下的烙印被破坏了,当时就觉得师尊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叶伶舟就没见过这么会自己给自己添麻烦的东西,作为他的本体,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尽添乱。


    看来这下也不用再犹豫了,没必要慢慢等最后一道残片自己出来,直接逼出来就是。


    至于说强逼残片浮现会导致身躯彻底崩坏。


    那时候他本来就该离开了,崩坏就崩坏。


    总归他是一点都不想与恢复了记忆的师尊待在一起。


    哪怕只是恢复了百年前那段记忆也一样。


    谢池疏想解释些什么:“小舟,我”


    叶伶舟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弟子有个问题想问。”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师尊,歪了歪脑袋,“师尊究竟想要什么?”


    见两人似乎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又解释道:“师尊想要救天下苍生,弟子救了。师尊想要消灭天道,弟子也快要成功了。”


    他顿了顿,眉眼轻弯,“而且现在两位师尊自己也能应对天道残片了,弟子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图谋利用的东西了,所以师尊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喜欢的话,更没必要装出爱慕的样子。”


    “还是说,弟子身上还有师尊想要的东西,如果有的话可以直说,只要弟子能做到,一定去做。”


    反正要离开了,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满足一下师尊的想法,也算是收个尾。


    这长长的一段话出口之后,叶伶舟许久都没能等到回答。


    最后却是得到了谢池疏的一句反问:“这话不该师尊问小舟吗?”


    叶伶舟静静看着他,再次轻轻歪了下头表示疑问。


    谢池疏比叶伶舟更想不通,“小舟,师尊不信你真的放下了,所以你就当真不开心师尊以道侣的方式待你吗?”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的爱慕得到回应,两情相悦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样一来叶伶舟的逃避就显得格外怪异。


    对待结为道侣这一问题几乎到了应激的地步,连听都听不得。


    叶伶舟:“”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


    他低下眼,攥紧了手,失控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不断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都坚持到这会儿了,可不能在最后阶段对师尊大吼大叫。


    可是耳边又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师尊的声音,“小舟,是师尊做错了事,你心中有怨便发泄在师尊身上,不要憋在心里,徒劳自苦,师尊想补偿你。”


    自苦补偿


    被这两个熟悉又久远的词狠狠撞在了心脏,叶伶舟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如出一辙的担忧与诚恳,多年不变的皎洁无暇。


    他喜欢极了这般模样。


    也厌恶极了。


    不论是站在对方身边,亦或是跟在对方身后望着背影,都让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的对比下显得那般污秽不堪。


    简直像是一滩烂泥糊在了明月上,迟早要被清理掉。


    到底是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身上又因为情绪的失控开始崩裂。


    “什么叫不要自苦?”叶伶舟轻轻问二人,眼眸漆黑阴沉,也懒得再维持什么乖巧听话的模样,语调淡漠,“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苦?”


    “是被人打断骨头丢在乱葬岗苦?还是被人喂了毒药五脏腐烂苦?又或者是无家可归忍饥挨饿苦?那些不过都是你们慈悲心作祟,自以为是罢了。”


    叶伶舟缓缓眨眼,“这些我从来不觉得苦,因为那时候我压根不知道什么才叫苦难。”


    “是你,把我带回去,把我教成一个人,让我知道原来我过得那么凄惨,原来我一直都活在苦难当中,那时候我才是真的苦。”


    “如果我一直什么都不懂,我又怎么会痛苦。”


    “这也就算了,你还要在教会我何为苦难之后,将我丢进苦难堆里,让我永远无法挣脱,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受尽折磨”


    叶伶舟晃了晃脑袋,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将崩溃的情绪甩开,将自己混乱的思绪理顺。


    说着责怪的内容,他的语气却十分平静,听不出丝毫怨恨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是不是会过得更好。就算是沦落人间辗转,也好过七苦缠身。”


    “小舟”谢池书怔怔望着他,“你怨师尊也是应该的,但师尊想尽可能补偿你,不管是”


    “不需要。”叶伶舟躲开谢池疏要来牵他的手,慢慢下了床,看着两个同样也下床站到他身前的人。


    扯了扯嘴角,“我可不敢怨,到时你们一人又来一出以死谢罪,难道还要让我想尽办法再救你们一次吗?”


    谢池疏怔愣:“以死谢罪?”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叶伶舟也不在乎了,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尽快离开,多一刻都不想待。


    颈侧又撕裂开,他随手抽出一条红线一绕。


    这般随意的样子看得谢池书二人眉头紧皱,想要去帮忙却被躲开。


    叶伶舟:“不是一直问弟子还喜不喜欢吗。”


    两人一愣,直直看着叶伶舟,等着接下来的话。


    叶伶舟咧咧嘴,“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不待二人做出反应,他又道:“但是那又如何,我要的是你们从身到心到魂魄,每一分情绪每一丝感情全都属于我,爱也好恨也好都是我的,什么苍生什么人间什么自由,那些东西全都不该存在。外界人死光了,世界毁了又如何,只需要永远留在我的身边这些,你们能做到吗?能给吗?”


    “”


    叶伶舟自然是没能得到回答的,他看着眼前面有错愕的二人,便代替给出了回答。


    “你们做不到,给不起。”


    “就算你们真的愿意给,我也不会相信。”


    他闭了闭眼,努力弯了下嘴角,“弟子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师尊不要再提什么补偿了,也不要再说什么道侣了,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


    叶伶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小世界的。


    他已经尽可能保持冷静了,也没有大吼大叫。


    但大概是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他有些晕,走路也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一不小心又说实话了,就不能学着他们那样随便说些什么骗过去吗。


    关上寝屋的门,往床上一摔,叶伶舟疲惫闭上眼。


    明明昨天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有了空闲,那些回来的记忆就开始在脑中一幕幕回放。


    从狼狈不堪的初遇到自己死缠烂打。


    再到谢池书骗他后被他怒气之下一句“你怎么不去死”,说得当真以死谢罪。


    兜兜转转,最后居然还成了师徒。


    要不是知道自己不是人,真要怀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谢池书钱,这辈子还债来了。


    第57章


    自那日之后, 叶伶舟一直将自己锁在寝屋里面捣鼓东西。


    每次师尊死的时候都会给他留一大堆遗产,那他也得留点遗产,不然多没面子。


    不过他包括钱在内全身上下的东西全都是师尊给的, 要是拿来当遗产未免也太奇怪了。


    除了这些外物, 他也就只剩下自己了, 干脆从自己身上取材。


    “这样就差不多了。”叶伶舟一手抓着一支蜡烛, 满意地打量了一圈。


    蜡烛呈现浓郁的大红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算不上浓烈,却对人有极大的吸引,点燃后还能明清心神,不受天道异化影响。


    两支蜡烛他一共剜了足足数百斤血肉, 特别耐烧。


    这份遗产肯定够分量了。


    叶伶舟在屋内翻箱倒柜,找出了两个盒子, 将蜡烛装进去,又装饰了一下, 看上去就有模有样的了。


    出门打算去将蜡烛送给两个师尊, 结果刚一推开门, 迎面撞上两人, 各自都提着一个食盒。


    这些天叶伶舟一直把自己锁起来做蜡烛,每到饭点, 两人就会给他送吃的,时不时还送点点心。


    简直跟吃牢饭似的, 定时投喂。


    叶伶舟这么一想,突然发现这些天自己好像都没跟师尊说过话,拿饭也是探出一只手抓住食盒往回缩。


    挺好的, 他是真怕师尊又来道歉,到时候情绪失控怎么办。


    谢池疏看向叶伶舟手上的两个盒子, “小舟,这是?”


    叶伶舟笑眯眯将两个盒子分别放到两人手上,“给师尊的礼物。”


    听到是叶伶舟送的礼物,谢池书有些惊喜,“小舟这些天难道是在给师尊做礼物吗?”


    叶伶舟点点头,“是很有用的好东西。”


    见两人要拆开盒子,叶伶舟连忙制止,“现在不能拆。”


    谢池书动作一顿,“嗯?”


    “要再放些时候,过些天再拆,不然效果会差的。”


    现在让师尊拆,然后发现里面是他的肉,给他念叨一顿吗。


    他又不是傻子,上赶着找麻烦。


    听到叶伶舟这么说,两人便也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收好礼物,生怕磕着碰着了。


    谢池疏微微低头,轻嗅碰过盒子的手指,他总觉得盒子里面透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


    很浅,却有奇异的吸引力,忍不住想要靠近。


    而且还很熟悉


    像是小舟身上的气息?


    见叶伶舟往外走,谢池疏回神拉住人,“小舟你去哪?”


    叶伶舟回头,“去找斋阳有点事。”


    “什么事?”


    叶伶舟笑:“秘密。”


    谢池疏被这话一噎,他很想问叶伶舟,有什么事是能跟斋阳说,但不能跟他说的。


    一时却又问不出口。


    自从那天那场不是争执却更胜争执的谈话之后,他就感觉自己与小舟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这道隔阂以前也隐约存在,但都被隐藏在乖顺听话之下,直到那天,叶伶舟才在两人面前露出了深埋底下的阴郁,隔阂也随之清晰。


    小舟不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哪怕亲口承认仍旧喜欢他们,也不妨碍没有信任。


    谢池疏想要证明,自己能做到小舟口中的事,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都给小舟。


    可小舟连证明的机会都不愿给。


    想解释想道歉想弥补,但这些都只会惹来小舟的逃避与排斥。


    只能默默候在屋外,等着屋里的人自己出来。


    谢池书抿唇,“小舟,吃完午饭再去吧,师尊做了你爱吃的。”


    叶伶舟脚步一顿,想了想,最后还是转了回来。


    吃吧吃吧,反正也就这一顿了。


    被两个师尊牵着走进凉亭,叶伶舟一时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带着出门玩的小孩。


    打开食盒,一如既往的色香味俱全。


    叶伶舟筷子都没怎么动,全是师尊喂到他嘴边的。


    托着脑袋左一口右一口,叶伶舟吃着吃着又开始走神。


    不管过去多久,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他还是这么没有自理能力,师尊也还是这么爱操心。


    犹记得最初遇到师尊的时候,师尊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周边都是好友与追随者。


    而他坐在街边角落发呆,结果师尊走到他面前就是一串糖葫芦,还捏了捏他脏兮兮的脸,跟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似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真适合当师尊的宠物,完美满足了师尊操心的爱好。


    叶伶舟这会儿心情其实还不错,大概是因为要离开了,他就连看这个该死的世界都觉得顺眼了起来。


    一切都很好,不好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也没再去想什么有的没的,安心享受这顿饭。


    制作蜡烛耗费了太多血肉,他这会儿胃口好的很,当真将两个食盒都吃得干干净净。


    谢池书跟谢池疏都有些惊讶,这分量他们可是按照以往小舟两倍食量来的。


    毕竟做多了只是消耗些食材,做少了让人饿着怎么好。


    叶伶舟起身,“那弟子就走了。”


    “师尊陪你一起去。”


    “不用啦。”


    叶伶舟摆摆手。


    看着叶伶舟离开的背影,二人不知为何同时心头一悸,有种即将要失去眼前的人的感觉


    不会的,小舟还给他们准备了礼物。


    只要时间长了,迟早有一日小舟会相信他们的真心。


    ——


    斋阳这会儿并不在宗主峰,而是在大殿与各位长老商议新一批弟子换道的事宜。


    见到叶伶舟过来,他立刻停下了谈话,笑眯眯招手,“伶舟这是想我了?”


    要不说人还是得脸皮厚。


    同样是争执,谢池书二人一下子束手束脚,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再看斋阳,差点被叶伶舟掐脖子掐死,这会儿就跟没事人似的,还敢出言调戏。


    一旁的几位长老看见叶伶舟的时候都变得拘谨起来,有一个甚至都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了,问完好就站在那里当木桩子。


    叶伶舟看着斋阳,“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斋阳会意,对几位长老嘱咐了几句,就暂时结束了商讨。


    大殿内只剩下二人。


    斋阳顺手布下了层层阵法隔绝偷听,“好了,现在有什么事伶舟你可以说了。”


    他不禁有些猜测,叶伶舟明显是跟谢池书他们闹别扭了,一直窝在屋子里。


    这会儿出来了,居然直接来找自己。


    斋阳不禁幻想起来,难不成伶舟这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好了?


    他不挑的啊,当小情人都行,背着那两人偷偷来也完全可以。


    叶伶舟递给斋阳一截蜡烛。


    同样是用他血肉制作的,但比之送给师尊的小了一大圈,做工也没有那么精细,血肉的质量更是比不上。


    “这个给你,能明清心神,换道的时候点燃就不会被残留的大道影响了。”


    斋阳欣喜双手接过,一时心跳都加快了。


    伶舟送他礼物?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可是等他低头看清这支所谓的蜡烛,神情一下子不对了。


    未免也太红了,比看上去重,而且细看也不像是蜡油凝固,倒更像是


    他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伶舟,这个不会是”


    对斋阳叶伶舟倒是没有顾忌,直接就承认了,“是用我的血肉炼制的,我的血肉能克制天道,效果很好。”


    猜疑得到了确认,斋阳手一抖,险些没把手上的蜡烛抛出去,又手忙脚乱握住。


    他知道叶伶舟对自己狠,可这未免也太狠了。


    剜自己的血肉做蜡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听起来都毛骨悚然。


    一时间觉得手里的蜡烛有点烫手,这跟握着一堆肉有什么区别。


    “你不会还送了池书他们吧?”


    叶伶舟点点头,“但是我让师尊先别拆,过几天再拆礼物。”


    斋阳想不明白,“现在拆跟过几天拆有什么区别,难道你觉得过几天他们就能接受了?”


    他也就是没资格对叶伶舟的行为指手画脚,不然就这疯狂的举动,高低要念上个三天三夜。


    叶伶舟一脸的无所谓,“过几天他们就算没法接受也骂不到我了。”


    斋阳一愣,随即意识到了这话里面的不对劲,“什么叫过几天就骂不到你了?”


    叶伶舟:“我要走了,有事拜托你。”


    斋阳怔怔,“什么?”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要走,走去哪?”


    他猜到了叶伶舟与谢池书二人的隔阂,却想不到叶伶舟干脆打算直接离开了。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跟最近的事情也没关系。”


    斋阳:“所以,找我做什么事?”


    叶伶舟眸底浮现暗红色,手抬起,两根因果线凭空浮现。


    “这是师尊的因果线,原本是连在我身上的,我不在之后就暂时寄托在你还有天衍道宗上面,等到稳定下来就不一定需要了。”


    一边将因果线分过去,叶伶舟想了想又嘱托道:“最好还是给师尊找些关系亲密的人,这样才能更稳定留在这方世界。”


    不至于被牵引去那个对正常人来说太过恐怖的世界。


    斋阳试图听懂叶伶舟的话,却怎么都理解不了。


    不管是因果线还是什么,都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但此刻他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你不在之后?”


    他本以为叶伶舟口中的离开是指找个谢池书他们寻不到的地方,躲个成百上千年的。


    可这会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叶伶舟这话已经不能说是嘱托了,反而更像是遗言。


    叶伶舟看了他一眼,拍拍肩膀,“师尊就拜托你了,让师尊别总是乱来算了,你也没本事管住。”


    斋阳:“”


    第58章


    斋阳握紧了那支蜡烛, 心头的预感颇为不妙,“你到底要做什么,可别跟我说你要想不开。”


    叶伶舟翻了个白眼, “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死不掉。”


    不然他还真想想不开一下。


    斋阳:“那你”


    “不许跟师尊说。”叶伶舟打断斋阳的话, 比划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不再多说什么,离开了大殿。


    他没有直接离开天衍道宗,而是又去找了薛子时跟卓祁。


    这两个家伙天天一言不合就干架,叶伶舟过去的时候两人刚结束阵法课,又打得热火朝天。


    周遭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内门弟子。


    跟耍猴似的。


    最外围都弟子注意到了叶伶舟, 连忙让出一条路来,一个接一个问好, “叶师兄”的招呼声络绎不绝。


    薛子时先看到了叶伶舟,眼睛一亮, 手上的符箓随手一抛, 人直接跑下了比武台。


    卓祁还当薛子时怕了, 得意叉腰, 正打算嘲讽几句,却听薛子时兴奋喊道:“叶兄你是来找我的吗!”


    阿舟来了?


    卓祁连忙扭头, 果不其然见到了在一众浅色宗门服饰中格外显眼的叶伶舟。


    手上的长剑也被他随手一抛,以更快的速度往台下跳。


    叶伶舟很少来人多的地方, 被一众弟子围得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见两人过来,示意去没人地方。


    “阿舟你是不是终于想起我了,我这些天有来找你, 但是你一直在闭关。”卓祁眼巴巴。


    薛子时翻白眼,“放屁, 叶兄肯定是想我了。”


    “你也配!”


    “你才不配!”


    叶伶舟:“”感情真好啊。


    他道:“我是有东西送你们。”


    正在争吵的两人同时一顿,随后眼睛亮了起来,异口同声:“定情信物?”


    叶伶舟:“”


    算了,随便怎么想。


    他从袖中取出了两把匕首,一人一把。


    匕首通体雪白,柄出蔓延着血红色的纹路,看上去还挺漂亮。


    薛子时好奇打量着:“这个感觉不像是铁打造的,看上去刃口也不锋利,像是把玩用的,摸上去也更像玉。”


    卓祁:“锋不锋利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随手往一旁的大树一扎。


    匕首尖端没入树干,只眨眼的时间,需要五人合抱的大树从树干破损处开始枯萎,短短几息化作了枯木,最后咔嚓几声,被风吹碎了。


    “嘶”倒吸冷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薛子时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火急火燎收回自己好奇想去摸刃口的手。


    好险,差点英年早逝了。


    卓祁手一哆嗦,险些没拿稳。


    他小心翼翼抓着匕首柄,“这这匕首什么做的啊,也太诡异了。”


    这一下要是扎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下场也不会比那棵大树好多少。


    自然是用自己骨头打磨的,要不是这两人还算熟悉,叶伶舟才不会多余费功夫。


    他又递过去两个匕鞘,“平时不用就装进去。”


    两人连连点头。


    这匕首太恐怖了,可绝对不能乱用。


    想了想,叶伶舟又递给卓祁一根蜡烛,“这个给你师尊的,你带过去。”


    除了两个师尊,他一共就做了两支蜡烛两把匕首,这已经是他除师尊以外最熟悉的四个人了。


    反正这身血肉骨很快就要舍弃了,倒不如发挥点余热。


    卓祁听话接过,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蜡烛,“手感怎么有点奇怪。”


    他嗅了嗅,忍不住就越凑越近,“而且好香啊。”


    薛子时也好奇,“让我也闻闻。”


    “去去去,这又不是你的。”


    “那也不是给你的!”


    两人小狗一般的样子让叶伶舟不忍直视,“用处让相苏去问斋阳就行。”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遗产全都送完了,该交待的也交待过了,可以安心断气了。


    不对,是安心离开,他没有断气这个本事。


    刚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卓祁的询问声,“阿舟你去哪啊,我们一起出去玩呗。”


    叶伶舟没回头,摆了摆手,“有点事要去处理。”


    薛子时也招呼,“那明天我们一起去玩啊,最近的城池有戏班子来,还有很多好吃的。”


    叶伶舟:“不用了,你们去就行。”


    依依不舍看着叶伶舟走远,卓祁突然用手肘狠狠顶了薛子时一下。


    薛子时疼得龇牙咧嘴,怒道:“又想打架!”


    卓祁没看他,仍旧盯着叶伶舟离开的方向,“你觉不觉得,阿舟有点奇怪?”


    薛子时一愣,怒气平息了下去,“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还以为只是我的错觉。”


    卓祁琢磨着手上的蜡烛,又嗅了嗅,“而且我总觉得这蜡烛的香气有点像阿舟。”


    薛子时嫌弃地挪远了几步,瞪向人,“无耻下流!你平时不会都在偷闻叶兄吧!”


    卓祁顿时目移。


    他又不是故意偷闻,只是他本来就感知比较敏锐,每次靠近阿舟都能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吸引人的香气。


    薛子时也低头仔细研究起自己的匕首。


    “像玉,还温凉”他一顿。


    打磨过的骨头不就是这种手感吗


    叶伶舟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天衍道宗。


    他来到了之前两方世界交叠,出现秘境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一片灵气浓郁的密林,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


    不过叶伶舟仍旧能够感知到,此处与另一方世界之间的屏障更薄一些,没能彻底修复,他在这里跟巨眼的联系也要更紧一些。


    “就这里吧。”


    叶伶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划开了脖颈,随后是心口,最后还有手腕。


    大量的血疯狂涌出,浸入地下,逐渐勾勒出庞大的诡异纹路。


    分明耗费了恐怖量的血,叶伶舟的面色却保持着红晕,体温在飞速上升。


    这片土地彻底被浸红,空气中无处不是血肉再不遮掩的奇异香气。


    不知过去多久,空无一物的前方出现了漆黑扭曲的影子。


    天道残片在挣扎哀嚎,想要重新躲藏起来,却被逼迫显出轮廓。


    叶伶舟抬手,轻轻一握,地面瞬间涌出无数鲜血构成的丝线,将天道残片束缚。


    血线越收越紧,一点点将天道残片拖拽着没入地面。


    很快,天道残片的气息就被吞没了,彻底消失于世上。


    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收尾


    分明是谋划了许久努力了许久的事情,可在这完成的一刻,叶伶舟却并没有任何欣喜的情绪。


    咔哒


    手腕裂开,手摔落在地。


    属于人的七情六欲在疯狂抽离这具身躯,再也无法支持他对任何事情做出任何情绪反应。


    “小舟!”


    一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


    叶伶舟缓缓转过身,看见了预料之外的人。


    不仅两个师尊都来了,就连斋阳、薛子时、卓祁三人都来了。


    叶伶舟很快明白过来,淡淡看向斋阳,“我让你不许告诉别人。”


    斋阳面上的笑容很是勉强,“所以是让我看着你独自去死吗?伶舟,你未免对我太心狠了。”


    他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可叶伶舟不知是早有猜想还是单纯谨慎。


    在这片地方布置了不知道多少障碍,那些血碰到就开始侵蚀身体与灵力,尤其对尚未弃道的人,简直是遇上了天敌。


    清除完障碍浪费了太多时间,好不容易追来,叶伶舟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难道只是为了清除天道吗,那为何又跟要与世长辞一般交代那些话


    叶伶舟慢慢眨了一下眼,又一次重复:“我不会死。”


    他看向谢池书二人,“师尊,回去吧,这里弟子一个人就可以了。”


    谢池疏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想来牵叶伶舟。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池疏的手只是刚碰上叶伶舟,叶伶舟被触碰到的身体就仿佛瓷器,碎裂开细密的蛛网痕迹。


    谢池疏不敢再动了,怔怔看着叶伶舟。


    谢池书手在抖,“小舟你你的身体”


    叶伶舟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方世界的因果线已经彻底断了,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这么可能断!”谢池书眼眶通红,“只要有过交集就有因果,师尊还在这里,你又怎么可能没有因果。”


    卓祁跟薛子时也攥紧了手,想说些什么,此时的情景却让他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叶伶舟没有对这个问题做解释,他感受着身体越来越快的崩坏。


    感知已经混乱了,他甚至没法分清此刻究竟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看向谢池书二人,道:“说起来,师尊其实一直都很好奇,弟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吧,还有点时间,正好也给师尊说说。”


    “师尊不想听。”谢池疏嗓音沙哑,想去触碰人,却又不敢。


    那具身体还在不断崩裂,原先白皙光洁的面颊也出现了道道血痕,一直顺着脖颈蔓延进衣襟。


    “小舟听话,回来好不好,跟师尊回去,以前那些事师尊一件都不想知道,只要小舟在就行”


    叶伶舟仿佛没有听见这如同哀求的话,自顾自讲了下去。


    “只要是生灵,就有苦难。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这是众生七苦,苦难只要出现,就再也不会消失。”


    “掌管众生的天道能诞生自我意识,那七苦自然也能。”


    叶伶舟弯起眉眼,却没有任何笑意进入眼底,“所以要说我诞生就是为了受苦的也没错,毕竟我的每一寸都是由苦难构成,只要我还有意识,苦难就永无止境。”


    “这身血肉也是由七苦化成,沾上就会被侵蚀,对上天道刚好。”


    第59章


    叶伶舟始终不理解, 要说天道诞生自我意识就算了,毕竟要实力有实力,要地位有地位的。


    他一个苦难的聚合体凑什么热闹, 诞生自我意识好更方便折磨自己吗。


    甚至还比天道多化形了个人形。


    感情自己还是个受虐狂?


    对上几人怔然的目光, 叶伶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发现还有点时间, 于是又接着往下讲。


    以往都是师尊给自己答疑解惑,他给师尊讲解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些事情原本都是师尊告诉他的,只不过两人如今忘记了而已。


    “除此之外,灵气的本源核心在我之前也诞生了自我意识,核心脱离本源化作了独立人形, 给自己起名谢池书,在世间游历。”


    讲到这里, 叶伶舟目光扫过谢池书与谢池疏。


    两人的神情错愕,不过没多久便接受了这一现实。


    就连斋阳他们都以很快的速度理解了, 甚至还有种恍然的感觉。


    徒弟不是人, 师尊不是人好像也正常, 要不怎么能凑一块儿。


    而且这样一来, 终于能解释为什么谢池书跟谢池疏修炼就像玩似的了。


    他们一群靠灵气修炼的,拿什么跟灵气本源核心去比。


    叶伶舟本想歪下脑袋, 但考虑到要是脖子不小心断了,脑袋掉下来容易吓到人, 于是放弃了这一高危动作。


    “在核心诞生自我意识的那一刻,天道给核心刻了烙印,扭曲核心的心性, 两相抗争下,核心看似只有一个人形, 实则有了两种性格。”


    “平日里基本都是被天道扭曲的那个性格做主导,偶尔未被扭曲的自我也会出现。”


    见谢池书二人若有所思,叶伶舟给出了肯定,“所以,这才是两个师尊神魂无法融合的根本原因,我也是恢复记忆后才明白的。”


    叶伶舟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为了分散一下师尊的注意。


    就剩最后一点时间了,说点无关紧要的事情,总比让师尊抱着他的碎肉哭好吧。


    刚这么想着,叶伶舟又听见咔哒一声。


    他一直操心的脖子到底还是断裂开了,脑袋不受控制地歪斜过去。


    用手扶了扶,叶伶舟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甚至意识都开始解离,与整个世界隔开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眼前的一切都被淌血的眼眸盖上了一层红色的纱。


    叶伶舟看见师尊朝自己小心翼翼伸手,却又不敢触碰他。


    看见师尊红了的眼眶,看见斋阳他们难过的神情。


    何必呢,为了他这样的怪物浪费感情。连他自己都不在意,别人又何须在意。


    “没什么好担心的。”叶伶舟到底还是弯起了眉眼,哪怕这个笑容没有任何情感,“我是不会死的,只是要回去而已。”


    谢池书的嗓音发着颤,“回去哪里,小舟,你的家就在这里,师尊也在这里”


    听到谢池书这话,叶伶舟原先一潭死水的语调却奇异地浮现了轻微的波澜,像是灰烬中突然炸起了一小朵火星。


    “还没有发现吗”


    谢池书怔然:“发现什么?”


    闻言,叶伶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像个向长辈炫耀得逞恶作剧的小孩,抬起摇摇欲坠的手指了指天。


    “我还以为之前秘境内出现天雪极峰,师尊就该猜到什么了呢”


    谢池疏一怔,突然想起了之前对那处秘境幻境的怀疑。


    秘境内与天雪极峰一般无二,只是空气中充斥着红雾。


    叶伶舟身上又裂开了更多缝隙,脖子上的断口不断扩大,但他毫不在意。


    “秘境才是真正的原世界,而如今这个世界是假的啊。”


    他扶了扶歪斜的脑袋,“真正的世界早就被天道彻底同化了,我将天道的主体融合进了体内,也没法恢复那个世界,于是就整合了所有的因果线,在真正的世界背面又造了一个世界,所有人都转移了过来。”


    “看来到底还是被我骗了一次啊。”


    “自那之后真正的世界里面便只剩下我了,再没有第二个活物。”


    叶伶舟笑眯眯,“就是那只巨眼,你们也见过的。”


    见众人恍惚,他又安慰道:“你们不用担心,真假不过是相对而言,把这里当真正的世界住着就行了,与原本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谢池书不安地看着叶伶舟,“小舟,别丢下师尊,如果你要走,带师尊一起好不好?”


    可叶伶舟没有再回应。


    咔


    他的身体不断崩裂,到最后就算谢池书来扶他,他也已经站不稳了。


    察觉到师尊似乎是想要强行将他带回去,叶伶舟却也不急。


    他漆黑的眸底倒映出师尊无措的模样。


    来了


    天空撕裂,世界之外浮现一只巨眼的轮廓。


    一瞬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来自魂魄深处的颤栗夺取了理智对身体的掌控。


    在场的众人在这一瞬只能听见有无数生灵在他们的意识中绝望哀嚎,哭诉着自己这一生的苦难。


    这些苦难化作无边无际的海,席卷起万丈浪潮,将他们吞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切身体验那些生灵经历过的痛苦,陷入永无止境的折磨。


    望不到尽头的红线悬挂在巨眼周围,巨眼睁开的那一刻,红线摇曳,叶伶舟的意识彻底解离,被牵引着回归了本体。


    没有了意识的支撑,那具身体彻底崩坏,化作了一堆碎肉断骨堆叠。


    不过几息,这些血肉又变作烟尘,消散于空中,就连浸入地面的血也都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仿佛叶伶舟从不曾存在过,一切都不过是记忆中的臆想。


    在最后意识尚存于这方世界的那一刻,叶伶舟听见了师尊几近崩溃的哀求。


    师尊那样万事从容的人,也是难得才能瞧见这般惊慌失措的样子。


    但叶伶舟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平静任由意识脱离世界。


    能做的,该说的,他都已经做了说了。


    说到底,他这种走到哪便将苦难带到哪的不详存在,本就不该与旁人有任何纠缠。


    或许有怨有恨有执念。


    但这些都不重要,回归之后皆化作缥缈。


    互不相欠


    叶伶舟能感受到自己的七情六欲被一点点磨灭,情感归于虚无。


    他还能思考,还有意识,却也仅此而已,哪怕是想起曾经那些记忆,也无法再激起他任何波澜。


    此刻他是真的彻底不像个人了。


    缓缓睁开眼,整个世界的一切都落在高天之上那只巨眼中。


    包括植物在内,这方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生灵了,只有无穷无尽的红雾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每一缕红雾都是祂逸散的力量,生灵沾染上就会被痛苦折磨至彻底死去。


    再严重些,便是求死不得。


    但叶伶舟并非无事可做。


    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破碎混乱的光阴线,重现着经历过的一幕幕。


    那是真正的过去,只是已经没有了谢池书的存在。


    当年叶伶舟为了将以身祭道的谢池书救回来,回溯了光阴,从中寻到谢池书的因果。


    人是救回来了,世界却也因为光阴线被截断而几近坍塌,加之天道同化吞噬,生灵无法生存。


    在融合了天道之后,他索性放弃了这方世界,重塑新世界。


    将天道的主体困在这真正的世界一点点融合。


    逃走的天道残片藏进了假世界,已经舍弃了人形的叶伶舟便给自己捏了一具壳子投放进假世界,残存的最后那点七情六欲也尽数塞了进去。


    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为了谢池书才回去的。


    若不是天道残片,百年前的分别便是他们最后一面


    叶伶舟静静注视着那些因为断裂而只会不断在同一段岁月中循环的光阴线。


    每一条都是他的过往。


    他看着自己由无尽的苦难汇聚成人形,又看着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在人间摸爬滚打。


    被欺凌,被虐打,浑身残缺。


    最后躯壳再也维持不住,便“死去”,然后又重新汇聚,继续循环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自始至终叶伶舟都只是平静看着,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仿佛那受尽苦楚的人不是他自己。


    一段光阴线中,年幼的叶伶舟蜷缩在人间城池街道的边上。


    他的胳膊缺了一截,腿也因为残疾而变形,皮包骨头。


    但小叶伶舟的面上是与叶伶舟如出一辙的淡漠,完全不在意那些伤,只是坐着发呆。


    他什么都不懂,更不知道疼是什么苦是什么,从有意识开始他就一直被痛苦包围。


    他觉得这就是正常的生活。


    活着,引来恶意,死去,重塑身躯,周而复始。


    高天之上,巨眼缓缓阖上。


    叶伶舟有些困倦了,正如曾经所想,他要睡上长长的一觉。


    就跟着这方世界一起坏掉。


    意识渐渐陷入沉眠,过往的记忆伴随着一同入梦。


    记不清与师尊真正的初遇是多少年前了,但叶伶舟还是记得那个温柔的笑容。


    是投入苦海中的第一抹善意


    纪元前,人间城池。


    “我真就想不通了,同样是修炼,怎么你就跟玩似的。”


    青衣男子摇着折扇,看向身旁白衣青年的眼神写满了羡慕。


    谢池书轻笑,“你也不慢。”


    “得了,跟你一比,天底下就没快的了,怎么会有你这种妖孽。”


    谢池书笑笑,没有多解释什么,总不好说他不是人吧。


    今夜有花船游街,人间的城池格外热闹,他也是同好友斋阳出来看看。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街道偏僻的角落。


    挖了排水沟的地方,静静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孩,衣衫褴褛,少了条胳膊,腿也是扭曲的。


    谢池书停下了脚步。


    第60章


    斋阳察觉到谢池书的目光, 顺着看过去,不禁皱了下眉,“嘶, 这谁家小孩, 也太惨了。”


    谢池书定定看着小孩, 没有说话, 眸中是若有所思。


    这个小孩身上的气息让他有种遇上了同类的感觉。


    都不像是人类,也不是任何一种生灵。


    又靠近了几步观察,谢池书彻底确定了,眼前这个小孩便是此前他感受到的,有了自我意识的七苦。


    该说不愧是七苦的化形吗, 分明力量强大,却沦落成这般模样


    想了想, 谢池书转身走向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而斋阳在一旁已经向路过的百姓打探来了一些消息。


    那百姓随意瞥了眼小孩,语气里是讥讽, “那就是个傻子, 整天不是坐在臭水沟里就是不知道站在哪条路上挡路。”


    说着, 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头随手丢向小孩。


    小孩不躲也不避, 看着那块石头砸向自己,落在了额头, 砸破了一处口子,鲜血缓缓渗出来, 自始至终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百姓乐了,“你看我就说,是个傻子, 石头砸过去都不躲。”


    斋阳一时没来得及拦,见状紧紧皱起了眉, “你”


    那百姓像是来了劲,再次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就要扔去。


    下一刻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一只修长的手将他的腕骨攥得咔吱作响。


    他面色煞白,哆哆嗦嗦扭头。


    谢池书定定看着他,长眉紧蹙,片刻后松开手,“别再让我看到你做这种事。”


    周身明显属于修仙者的气息让百姓纵使再不满也不敢说什么,飞快离开了。


    他媳妇也正好找来,不满道:“你干啥去了?”


    那百姓啐了一口,“还不是那个傻子害的,晦气!”


    他媳妇听闻也是朝小孩的方向啐了一口,“可不是,那就是个晦气鬼,哪天赶紧死了才好,看见就恶心!”


    见媳妇也要捡石头去砸人,百姓连忙拽着人跑远。


    他可不想被那个恐怖的修仙者打断手。


    斋阳看见谢池书手上的糖葫芦,好奇,“你这是?”


    谢池书笑笑,“顺手买的。”


    他朝着小孩走近,在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小孩仰头看向了他。


    面上没有什么神情,也不是警惕,就只是单纯执行了“看”这一个动作。


    谢池书弯起眉眼,用自己最温柔的嗓音问小孩,“吃糖葫芦吗?”


    一根裹了糖衣的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面前,小孩的视线随之转移到了糖葫芦上面。


    他在思考这是什么东西。


    又是那种吃下去之后身体会烂掉的东西吗。


    他现在这具身体本来就快维持不住了,吃了就又要换一具新的身体了。


    那就吃吧。


    这样想着,小孩伸出自己仅剩的那只手,抓住了糖葫芦。


    谢池书这才发现,小孩就连还在的左手都少了两根手指,断口上边有被重物反复碾过的痕迹。


    毫无疑问,是被类似那个百姓的人故意伤成这般的。


    谢池书眉头不禁皱起。


    人性的恶在七苦的化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小孩的手没有抓在竹签子上,而是直接抓在了山楂上。


    他一口一口将山楂吃了下去,期间竹签子也被咬碎,被他跟着一块儿咽下。


    喉咙被扎破,涌出血腥味来,压过了口腔中的酸甜。


    小孩对这味道很熟悉,果然这个就是那种吃了会烂掉的东西。


    他没有任何停顿,接着吞咽,然而手突然被拦住了。


    “签子不能吃。”谢池书叹了口气,干脆在小孩身旁蹲下身,将山楂从签子上取下来,直接捏着喂到了小孩嘴边。


    他一身白衣沾了脏污,却也毫不在意,只是捏着山楂看着小孩。


    小孩歪了下头,张口咬住了嘴边那枚山楂。


    谢池书轻笑,有种莫名的满足感,正打算收回手,指节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低眼,见小孩将山楂咬入口中后居然又咬住了他的手指。


    谢池书动了动手,小孩的脑袋便也跟着晃。


    他失笑,“手不能咬,脏的。”


    小孩没吭声,脑袋顺着口中往回抽的手指仰了起来。


    脏乱好似枯草的头发从两边分开,谢池书这才看清了小孩的模样。


    他猛然一怔,手一时僵在了原处。


    面上脏兮兮的看不清五官,能清晰看见的是眼睛被人挖掉了一只。


    “你不疼吗?”


    小孩静静看着他,仅剩的那只眼睛中出现了些许迷惘,像是在问他,疼是什么。


    谢池书:“”


    他作为灵气的本源核心,有了自我意识之后便自然而然接收了世间大部分的事,常识之类更是生而知之。


    却不想七苦的化形更像是真正的孩童,襁褓中的婴孩,懵懂无知,只有一些本能,其余的都需要人教导。


    “疼就是”谢池书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那个人用石头砸你,你被砸到之后的感觉。”


    小孩思考了一下,松开了咬着手指的嘴巴。


    缓缓点了下头,他的声带也伤到了,只能用很小的声音说:“疼。”


    残缺的手指向从手肘断开的胳膊,“这里疼。”


    又指向变形的腿,“这里疼。”


    然后是腰上溃烂的血肉,脖子划开的伤疤,脸上交错纵横的划口,空荡荡的眼眶


    最后小孩又晃了晃断指,“这里也疼。”


    他想了想,补充道:“一直都疼。”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的起伏,只是谢池书问他疼不疼,他如实回答了。


    谢池书张了张嘴,“”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连他一旁的斋阳都语塞了。


    “这、这小孩”斋阳眉头皱起,似有不忍,“带去看看医师吧,再给些银两安置下来。”


    谢池书却是不赞同,“给他银两,他也守不住,只会被抢走。”


    “理是这个理,但”斋阳一顿,想到了什么,错愕看向谢池书,“你不会是想养他吧?”


    谢池书抿唇,“总不好放着不管。”


    两人对话的时候,小孩自始至终静静看着,但好像什么都没能听懂。


    谢池书重新看向小孩,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你要不要跟我走?”


    小孩歪头。


    谢池书抬手替人撩开面上散乱的发丝,“跟我回居住的地方,我会照顾你的衣食住行就是衣服食物之类的。”


    小孩没有答应,又或者只是单纯没听明白。总之他重新坐回了角落,不再搭理谢池书。


    谢池书在旁边守了好一会儿,时不时就与人说句话。


    但小孩始终不给反应,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表示拒绝。


    最后谢池书叹了口气,又给小孩买了些吃食,离开了。


    “那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小孩眨眼。


    走了短短一段路,谢池书一直在回头看。


    斋阳拍拍他肩膀,“你要真这么放心不下,就直接把人抱回来呗,他那细胳膊细腿还能逃得开不成。”


    谢池书无奈,“那岂不是成拐卖小孩的了。”


    而且他也担心万一刺激到了对方,会不会发生什么异变。


    虽然看着可怜,但那到底是七苦的化身,就连他都不确定究竟谁更胜一筹。


    斋阳揶揄,“可我看你刚才喂人糖葫芦的样子跟拐卖小孩的人贩子也没什么区别。”


    谢池书:“”


    斋阳接着道:“而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有当爹的天赋的,投喂起小孩来轻车熟路啊。”


    谢池书:“”


    他失笑,“别乱说,我只是有些不忍而已。”


    毕竟对方才算得上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同类,他难免会多给些关注。


    斋阳:“那就过些天再来看看,说不定到时候他就愿意跟你回去了。”


    谢池书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


    仅仅隔了一日,谢池书实在放心不下,又来到了这处城池。


    然而他没能在原本的地方见到小孩,一问才知道,小孩昨日被人故意喂了毒药,已经死了,全身都烂了,没有一滴血是红的。


    那百姓叹了声,“死了也好,看他活着也是受罪,没吃没喝整日被欺负。”


    谢池书攥紧了手,心中不免涌上来后悔,早知如此,在前日他就该将小孩带回去的。


    “喏,就那人。”百姓指了指不远处,压低了声音,“他是县令大人的嫡子,最喜欢折磨人了,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嫡女以折磨貌美女子为乐,嫡子最喜欢看人喝下毒药之后痛苦挣扎的样子,几个庶出也都不是善茬。”


    百姓叹了口气,“不过那个傻子是真傻,别人喂什么都吃,疼了也不知道挣扎,就坐在那里说疼。”


    谢池书指尖深深攥入掌心:“”


    他道了声谢,递给百姓一块银子,转身离开了。


    百姓乐呵呵收下银子,接着忙活自己的事。


    然而才刚低头没多久,便听见了起来的惨叫。


    他回头,就见到原先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县令嫡子两只手都断了,正挥着断肢在地上哀嚎,满地都是血。


    周围的随从吓晕了好几个,剩下的在高呼医师。


    百姓惊疑不定,想到了刚才那个问他话的白衣男子,四下张望,却已经找不见人了。


    翌日。


    谢池书没有再来这处城池,而是寻遍了周遭其他的城池。


    身为七苦,小孩是不会死的,这一点他很清楚。


    而且小孩回到原处的概率不大,否则早就传出死而复生的流言了。


    最终谢池书在距离原城池数千里的皇城寻到了人。


    或许他还是来迟了,小孩恢复健全的身上已经多了些伤痕,不过好在不算严重。


    见到谢池书,小孩盯了他一会儿,晃晃脑袋。


    谢池书走过去,小孩先一步开了口,他指指胳膊上还在流血的划口,“疼。”


    谢池书指尖凝起灵力,轻轻落在划口上。


    可是划口并没能愈合。


    果然是这样吗谢池书叹了口气,这一幕他早有预料。


    “你试着感受一□□内的力量,身体就能愈合的。”


    小孩懵懂看着他。


    谢池书耐心解释:“你是怎么重塑身体的,将那股力量用到你疼的地方,就不会疼了。”


    小孩还是不懂,他只要坏掉了就会换身体了,不是他主动的。


    直勾勾看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想起之前那个比其他东西好的红色东西,小孩听话尝试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芒在小孩眸底闪烁,他皮开肉绽的的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小孩抬起胳膊看了看,又看向谢池书,以往无波无澜的眸中出现了或许可以称之为崇拜与新奇的神情。


    他吐字慢吞吞的,“不疼了。”


    谢池书松了口气,能愈合就好。


    “那些人伤害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小孩又歪头。


    谢池书:“”


    他算是看出来,对方遇上听不懂的问题就歪头。


    “就是别人如果做让你疼的事情,你就让别人也疼,别人对你做了什么,你就也对别人做什么。”


    小孩这次听懂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谢池书俯下身,捏了一把小孩的脸,抹去了上面的灰尘,露出一小片白嫩的皮肤。


    小孩呆了呆。


    他直勾勾盯着谢池书,谢池书眨了下眼。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觉得他举动冒犯?


    不应该吧,小孩连疼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能知道这些?


    下一刻,小孩抬起了手,捏了一下谢池书的脸,又抹了抹,在那白皙的面侧抹上去一小片灰痕,动作与谢池书此前一模一样。


    谢池书被逗笑了,“对,就是这样,别人对你做什么你都要做回去,这样别人就不敢再让你疼了。”


    小孩点头。


    见小孩这般听话,谢池书只觉得心头都软了一块,只想将人抱回去养起来好好照顾。


    难不成还真让斋阳说中了,他真的有当爹的天赋?


    他朝小孩伸手,“要跟我走吗?”


    小孩看着他。


    “跟我走的话,会有好看的衣服穿,好吃的食物,好玩的东西,舒服的房子,就不用再在街边风吹雨淋日晒了,也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


    说完这一串,谢池书自己都噎了一下,所幸斋阳不在,不然他高低要被当成人贩子了。


    小孩慢吞吞道:“红色的东西。”


    谢池书一愣,也不知是有缘还是什么,他居然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糖葫芦,你喜欢吃吗?”


    小孩:“喜欢?”


    “就是还想吃的意思。”


    小孩点头:“喜欢。”


    谢池书笑了,立刻起身,“好,你等一会儿,我去买。”


    没多久,谢池书就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手上还提了个油纸包,里边是刚出炉的蜜枣酥,还热腾腾的。


    他将糖葫芦捏下来一颗喂到小孩嘴边,小孩咬住。


    谢池书喂一颗,小孩就吃一颗。


    一口气喂完了两串糖葫芦,谢池书竟是有些意犹未尽,他又拿起了蜜枣酥。


    同样喂到了小孩嘴边,小孩也是真的丝毫不知防备心为何物,不管谢池书给什么都吃。


    一口蜜枣酥入口,小孩脑袋上的碎发翘起来一簇,黑沉沉的眼眸都好似亮了一瞬。


    谢池书欣喜,“喜欢这个?”


    小孩张着嘴巴望着他。


    谢池书失笑,立刻喂过去。


    十几块蜜枣酥入肚,小孩仍旧张着嘴巴,谢池书捏捏他的脸,“吃完了。”


    小孩闭上了嘴,不吭声,脑袋上的那簇头发垂了下来。


    谢池书将这些小模样尽收眼底,喉头微动,手指痒痒的。


    可爱想抱回家。


    老父亲就老父亲吧,人贩子他也认了,放任小孩在外面他实在是不放心。


    他再一次伸手询问,“要跟我回家吗?”


    打定了主意,就算小孩拒绝,他也先把人抱回去再说。


    他可不想哪天过来的时候小孩又换了具新的身体。


    小孩看着面前的手,歪过脑袋。


    就当谢池书以为对方又打算把他当空气的时候,小孩咬上了他伸出去的手。


    齿关磨了磨指节。


    谢池书一愣,下意识将手往回抽。


    小孩就跟着那只手站了起来。


    这意思


    谢池书眼睛一亮,“你愿意跟我回去?”


    小孩又磨了磨他的手指。


    谢池书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小孩轻得跟羽毛似的,趴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只。


    “你有名字吗?”


    谢池书又去了卖蜜枣酥的摊子,一边等老板装袋,一边问。


    小孩还是知道名字的意思的,摇了下头。


    “那以后你自己想一个,或者不嫌弃的话,我之后给你想一个。”


    对此,小孩左耳进右耳出,只直勾勾盯着老板装好递过来的蜜枣酥。


    这副吃不饱的模样,谢池书又对老板道:“再来四份吧。”


    回去的路上,谢池书零零碎碎买了许多的物件。


    突然想到什么,他脚步一转,又将小孩带去了成衣铺。


    小孩身上的衣服大抵是重塑身体的时候构筑出来的,已经脏兮兮了。


    问了成衣铺没有现成的小孩能穿的衣服,谢池书便买了几块漂亮的布匹,打算回去之后亲自给小孩做。


    想到小孩会穿上他做的衣服,心头就有种满足感。


    忍不住又捏了捏小孩的面颊,软乎乎的。


    小孩伸手,也捏了捏谢池书。


    回到宅邸,斋阳正巧从自己的屋子走出来。


    “呦大包小包的,你这是”话音一顿,他错愕,“这、这是”


    小孩被人了喂了毒离世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继谢池书之后也去收拾了一通那个嫡子,废了半个身子,只能躺床上生不如死。


    但如今眼前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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