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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孤芳 14、花冠及冠吻红颜

14、花冠及冠吻红颜

    伤好后没几天,沈长熹就让她上了战场,和其他人穿一样的铠甲、拿一样的武器。


    上了战场,沈长熹治军严明的特点就出来了,虽然军营中和她颇多龃龉,但上了战场,大家便都是战友。


    以前在兰召时,她听国师讲过中原的战场,说有些士兵与人结了仇,到了战场上,就会把看不顺眼的人往敌人刀口上推。


    她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敌方的刀剑就够无眼的了,要是自己人还害自己人,那可真是……


    偏偏这场战役,沈长熹没有出现在战场,是由副将车错领的兵。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也不知道。


    所幸,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长明军治军还是很严明的。


    怪不得其他军队逃兵那么多而且不堪一击了,但长明军却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现象,更别说有人把她往敌人刀口上推了。


    一个好的主帅有什么用,她如今终于真真正正明白了。


    那是军队的定海神针。


    她从小学的都是帝王之策,兵书却鲜少看,毕竟也不需要她带兵打仗,但也知道一个道理:擒贼先擒王。


    尤其她是个女子,女子与男子在力量上确实有悬殊,就算她自幼习武,但如果像那群男人一样拼体力,还是拼不过的,故要智取。


    她一边杀敌,一边寻找主帅的位置。


    短刀扎入主帅脖颈时,她手没抖,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杀人。


    但出征之前,沈长熹和她说过,若是擒了主帅,要砍头,这样便能立刻击溃敌方士气,也能让对方少些痛苦。


    她说杀人她会,砍头就……


    他轻轻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比划:“女子力小,可用巧劲,像这样……”


    他手上使劲,带着她的手腕,她自幼习武,他也教得好,一下就学会了。


    她说:“学这个有何用?”


    “总有用的。”


    她以为她永远用不到这一招,毕竟于她而言,终究还是太血腥了,可这一天却来得很快。


    直到杀完人,她才发现,原来西苍国这次的主帅,便是那日书院中落荒而逃的郭氏。


    都道一刀毙命,可其实就算直中要害必死无疑,人也不会立刻就死,而是倒在地上,面目扭曲,被痛苦反复折磨,才最终咽气。


    乐赢闭了闭眼。


    她割下他的头颅,因是第一次,血腥味冲鼻,横切面的血大股流出如血色浓汤,血肉模糊让她差一点当场呕了出来,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她第一次上战场就立了奇功,头颅高举在空中,对面主将被杀,军心瞬息之间便溃散,大军兵败如山倒。


    长明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西苍城。


    车错从来高傲到不屑多看她一眼的眼睛,头一次望向了她,骑马走过她身边时,淡淡落下一句:“干的不错。”


    至于沈长熹,事后众人才知晓,原来他带了一小只军队跑去了西苍主城,至于是谁开的门,底下的人,没有过问的资格。


    但乐赢是知道的,给他偷偷开城门的,自然是他真正的盟友西苍王。


    而他带兵去西苍主城干了什么,自然是屠了西苍刘氏满门,最后只留下一支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旁支。


    亲手撕了和盟友的盟约就算了,还把盟友赶尽杀绝,其实这事儿做得十分不地道,只是因为西苍刘氏本就不得民心,而且臭名昭著,故而长明军中并无人觉得不妥,反而大赞主帅“大义灭亲”。


    乐赢有些无奈,大义灭亲是这么用的吗?


    只是她也没说什么,反正这一战,西苍国的国主死了,不仅西苍刘氏荣耀不再,连同西苍国内众世家,皆没了曾经的辉煌。


    但或许是她从小就是当一国之君培养的,在人心上,她咂摸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军中一派欢乐,无人在意,她便只以为是自己多心且杞人忧天了,并不多作计较。


    最主要的的是,她今天被吓得不轻,一回军营,就直奔沈长熹的营帐。


    沈长熹刚脱了盔甲,只穿一身红衣,转个头的功夫,就被一个脏兮兮的人扑了个满怀,她身上的幽香与血腥味一齐冲过来,让他足足愣了好一会,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乐赢一听他声音,再也憋不住,“哇”一声就哭了:“哇——沈长熹,砍头好吓人,我手现在还在抖……”


    她哭得涕泗横流,泪水洇湿了他胸口的大片衣襟。


    沈长熹噗嗤一声笑了,被她一拳狠狠锤了胸口,这才止住笑意。


    他回抱住她,轻轻拍背安慰:“第一次是会害怕的。”


    “你当年也这样吗?”


    “嗯,我第一次杀人也这样。”


    “那你第一次把人的头砍下来时,也害怕吗?”她哭得一噎一噎的。


    他想了很久,才回:“没有害怕。”


    乐赢抱着他劲瘦结实的腰:“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没时间给我害怕。”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可能一瞬间的害怕,都会导致失败。


    而那一天的东楚,不能败,所以那一天的沈长熹,不能害怕。


    他面对的是杀气腾腾的赫月部,北境十国中,最骁勇善战的赫月部。


    他手腕发力,把怀里的人抱坐到案上,双手撑住她两边:“给你做了海棠酥,在食盒里,吃完了出来,我出去议事。”


    说完,他抬手擦掉了她脸颊上的眼泪:“乐赢乖。”


    她吸了吸鼻子。


    他转身要走,衣角却被扯住了,那白白细细的手上,还沾着血和几道细细的伤口,他看了一会,才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乐赢把人拽回来,勾住他脖子,嘴唇贴上去,强吻,亲够了才把人放开,然后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拿起食盒里的海棠酥,也不顾手上已经干涸的血,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要是让姐姐知道她这么爱干净的人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知道该有多心疼。


    她低头吃着海棠酥,不敢看沈长熹此刻是何模样。


    她也不是故意要耍流氓的,就是此刻难受得不行,觉得亲他会让自己好受一点就亲了,她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亲他,反正就是喜欢贴着沈长熹,能贴一辈子就更好了。


    沈长熹没说什么,只在原地静立片刻,便大踏步离开了,脚上还带着风。


    海棠酥真好吃,这大概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甜食。


    沈长熹说,中原比海棠酥还要好吃的甜食有许多,他手艺不好,海棠酥其实做的一般。


    可她觉得,这就是世间最好吃的甜食。


    论功行赏时,所有人都默认她会因这份军功被封赏,可沈长熹却只用轻飘飘的“功过相抵”四个字,便除了她的功。


    她白挨了五十鞭。


    其他人看她的眼神,不再是戏谑和阴阳怪气,他们第一次对她投来或同情、或惋惜的目光。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帐外烤火,从来空荡的身边,头一次挤过来几个人,他们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无任何呷呢之意,语气之间尽是佯装的轻快:“嗐!小姑娘!别难过!你这么厉害,以后有的是立功的机会!”


    “是啊是啊,女娃娃,你功夫可真不错,怪不得王爷说什么也要把你留在军中,以往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她不擅与人这般亲密地接触、谈笑,不是不信任,是从前没有人敢。


    她从很小的时候便被封为王女,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自此,无论兄弟姊妹,还是父母长辈,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姐姐都不敢和她过分亲昵,更别提哥哥。


    于她而言,她从来只需要向她的姑姑兰召王低头,而其余人,是要对她行大礼的。


    时间长了,她便习惯了。


    除开这些,她本来也不是什么活泼的性子。


    遂面对此刻这些亲近,她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所有人都不解,却没人敢跑到沈长熹面前问一句。


    但这毕竟是他们尊崇备至的战神沈长熹,故而,没有理由也必须有个理由。


    很快就有人“恍然大悟”:王爷力排众议,把她一个女子带进军营,自然是对她有私心有偏爱的,所以,这一仗不给她功名,无非就是想给她在军中结个善缘,毕竟前几日她才犯了军纪。


    这个说法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一年过去了,她在战场履立奇功。


    渭北城一战,她与矢交各收了一位敌方大将的人头。


    矢交因这军功,升了校尉,而她依然是个普通士兵。


    矢交算是她这两年在军营中交情不错的朋友之一,亦是那天在食帐中她被人动手动脚时,为她说话却被呵斥闭嘴的那位。


    矢交升校尉的那一天,他拎了壶酒来安慰她,说是安慰,但其实他根本不会说什么哄人的话,只一味罚酒,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知他心中有愧,毕竟,若论军功,这军中无人能高过我,但偏偏,论功行赏之时,她永远是被无视的那个。


    她知他心中有疑惑,其实很多人心中亦有疑惑,只是没人敢问我们高高在上、人人敬仰的王爷“为何如此”。


    一开始的时候,总有人能想出办法给沈长熹开脱,可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总是架不住人多想。


    她有点好笑。


    矢交酒量还没她好,一壶下去就醉得找不着天南地北了,最后还是她把他扛回了他自己的营帐。


    等她回自己营帐时,路上遇到不少人和她搭话,军营都是一群粗人,没几个会说话的,安慰姑娘这种事更是天大的难题。


    一群人跟在她身后,支支吾吾半天,凑不出一个字来,她停下脚步看他们,最后那个叫商筹的,憋红了脸说了句:“那日多谢你救我性命,我欠你一命,来日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失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便在她背后扯开了嗓子喊:“我一定还你!”


    她无言,说不出什么滋味,头也不回地走,手臂在空中闲闲地摆了摆。


    自那以后,虽然她与军营的人依旧不多交谈,但关系已比刚来时融洽,甚至战场之上,亦有人愿意为她舍身挡箭。


    只是等她杀光了敌人回来找人时,周围尸山遍野,而她却忘了,那个给她挡箭的无名小卒是何模样。


    更别说记得他叫什么。


    她只能在大战告捷时,在这遍野的尸骸之上,撕下身上一块血布,系在树干上,以作风幡。


    自那以后,在军中之时,她再也不敢无视这些曾与她有过龃龉的粗人,她开始试着记住每一张脸,以及那张脸对应的名字。


    只是,仍会刻意避免与他们有过多交集。


    毕竟感情深了,人死之时,只能徒增悲伤,她不想让自己悲伤,也不想让别人为她悲伤。


    也许比起千里之外的庙堂,生死攸关的战场里磨砺出的情谊,会更简单一些,也更纯粹一些。


    哪怕开头微有龃龉偏见,但生死攸关之际,人情在一次又一次的舍身相救中你来我往,最终磨成坚不可摧的信任与情谊。


    可她不想要任何人拿命救她,亦不能为了谁而舍命。


    仗可以打,但她不能为了救谁,而舍弃自己的命。


    她终究是要回到兰召的。


    于是,自那以后,她突然开始穿起一身白衣,连甲胄都换成了醒目的银色,白色的戎装很轻便,更醒目,一上战场就是对面所有人的靶子。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所有敌人:来,刀尖对准我。


    这样做的好处是,她立的战功更多了,坏处是,她受伤的次数也多了。


    有的时候,杀到最后,她都分不清身上的血,是敌方的,还是自己的。


    又或许都有。


    长明军越来越庞大,她杀的敌人越来越多,立的军功越来越大,在军中的威望与日俱增,在南境二十四国中的名声,也渐渐快赶上沈长熹。


    一个白银面具,一个雪衣修罗,有人将二人比作战场双子星。


    但同时,她收获的同情也与日俱增。


    无他,整整一年了,矢交也做到了中郎将的位置。


    而她,依然还是个普通士兵。


    她不是没有过生死一线,只是每上战场,她都抱着绝不能死的信念,或许是风息娘娘显灵,她每每都能化险为夷。


    反倒是沈长熹,曾经威风赫赫的战场杀神,如今不仅风头被后起之秀盖了过去,在战场上受伤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每到夜里,两个人互相给对方上药,沈长熹一开始还拒绝,幸亏她死皮赖脸,次数多了,他也习惯了,衣服一脱,任她摸。


    只是轮到给她涂药时,他就急急喊了女军医来。


    小气得很。


    她十分不满。


    不知道是不是人杀多了,她越来越不敢一个人睡,每每夜里,都要抱了衣裳偷偷溜进沈长熹军帐中。


    主帅的营帐果然比无名小卒的帐子好上许多,又大又暖和,床榻上铺的是暖融融的狐皮。


    沈长熹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闯进来,半敞着衣襟,胸口到腹部明晃晃光在她眼皮子下,腹部肌肉线条遒劲,呼吸间顿挫起伏,只是腰上缠了绷带,绷带透出血来。


    他却只是麻木地用剪子剪开,上药,然后再重新缠上,期间抬头望了她一眼:“又被冻着了?”


    她裹着斗篷,抱着外袍,“嗯”了一声,然后呲溜一声跑上了床,滑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坐到了他的身后。


    沈长熹仍旧低头给自己处理着伤口,仿似早就习惯了她这不拘俗礼的模样。


    直到什么东西戴到了他的头上,随后传来一股花香,缠绷带的手一顿,眼眸上转,望到一束花环,不解,后背直起来,扭过身:“这时何意?”


    乐赢笑盈盈的:“前几日大军入城,瞧见城中有户人家里种了红海棠树,我午后便进了趟城,偷偷折了几枝做的,沈长熹,我现在已经认识海棠了。”


    沈长熹笑了:“折海棠做什么?就为了给我编花环?”


    “今日是你弱冠。”她笑得似比海棠还要明艳三分。


    沈长熹微微一愣。


    “无论是中原还是兰召,男子二十岁不都是要行及冠礼的么?我见你似乎忘了,便替你记着了,只是没法大行采买,花环浅充头冠,可好?”


    她口干舌燥说了一箩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沈长熹却无反应,她凑近他:“沈长熹?”


    他呼吸乱了阵脚,只记得扣住她后脑,随后重重堵住了那瓣水盈盈的唇。


    乐赢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尝到她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想来是又半夜偷吃了松子糖。


    吻了许久,才堪堪放开她,嘴边勾出几丝盈盈白色。


    一年多来,都被她强吻过多少次了,这一次仍旧不例外,明明是他主动,可红了耳朵的还是他。


    乐赢舔了舔嘴唇,满脸红光勾住他脖颈,乌发撒在身后,如瀑般,眼里的光比清绝的容色更明艳动人,波光粼粼的湖上白银。


    “咦?沈长熹,这似乎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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