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的气焰彻底被我打压下去,朝堂内外,焕然一新。
虽然南萧立国已七年,但直到这时,我才能真正发自肺腑地说一句:这才是真正的百废待兴之时。
每日上朝,我望着朝中各官,瞧着他们心向万民的模样,虽也因政见不同有龃龉,但争词辩答之间,也都是务实的肺腑之言。
反正曾经那般问群臣如何治水,却答“教村民们放平心态,踏春赏梅”这种荒唐的,再未出现在朝堂之上。
百官皆是腹中有才学,心中有百姓的模样,一派欣欣向荣。
我想,大约沈长熹说的和平的模样,便是这样的吧?
而郑叔延,他做事得力,很得我的信任,再加上忠心耿耿,虽然出身不好,在朝中总是多被非议,但我不在乎他的出身,于我而言,只要他是真有才学,是不是出身世家又有何关系?
即使朝中心思诡谲,我也都一一压了下去,顶着所有的压力,力排众议,毫不吝啬地提拔他。
只要他继续卖力又忠心,我便愿意尽我所能给他最大的助力,让他在官场上平步青云。
虽然嗣音总和我说,任何事情不可做得过于极端,哪怕是对一个人好,否则容易害人害己。
我说你何出此言。
她说:“我曾养过一个很喜欢的面首,因长得很像他,我便对他多有纵容,起初他也很懂事,我便对他越来越好,可到了最后,那面首却侍宠生娇,竟想加害援玉,纵使再心痛,我还是亲手杀了他。”
我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嗣音便不说话了。
有了我的提拔,再加上他确实踏实肯干,故而这几年升官很快,约摸着宰执之位,也不过就是这一两年的光景。
只是我心中的宰执人选,依旧是木氏族人。
只是可惜,木先雪这人……
我叹了口气。
我每每传信于木氏,他总是回信来说: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故弄玄虚的。
伽释自入宫后,我便很是欢喜。
一开始因着她生父的缘故,我心里其实是有些别扭的。
只是她过于懂事乖巧,很少哭闹,让人十分放心,又生得玉雪可爱,我虽不喜她的生父,可毕竟是我的亲外甥女,算得上是这偌大的南萧里,我最亲近之人了。
说到底,终归是过去的人,兰召子民,生来不会与一个死人计较,一人只要是死了,那他今生造的所有孽,便也烟消云散了。
我犯不着和一个孩子过不去,更何况,伽释乖巧懂事,虽不甚活泼,但从不让我操心。
没人会不喜欢懂事的孩子。
空闲之时,我常将她抱在怀里,喂她爱吃的甜食,她吮吮手指,流出口涎,我替她擦,笑道:“伽释怎么流口水了?”
五岁的小姑娘羞得脸红彤彤的,一把将脸埋进我怀里,“才没有才没有,伽释才没有……”
声音奶呼呼的,抱着我的腰痴痴傻笑,又扭来动去,抱在怀里圆滚滚又肉乎乎的,十分活泼,给这寂闷的宫廷,添上了许多的欢声笑语,我便也心情大好,打发了棠火将一件件金银细软往她宫里搬。
看着她,我愈发觉得,她是她,他是他,虽是父女,却终究是两个人。
许是我太宠着她,惹得珩儿也吃了酸醋,有一日夜间,竟闷闷地说母后有了伽释妹妹都鲜少来看儿臣了。
我甚是无奈,却也仍旧要端好严母的派头:“你是一国之主,说这些酸话,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他轻轻一哼,便端着笔委屈地继续练字。
援玉这小丫头也被嗣音从沂川木氏那接了回来,手里拿着根小马鞭,和她娘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小手插着腰,圆润的下巴扬得高高的,一派小大人的模样。
两个小姑娘第一次见面,伽释好奇却又怯生生的瞧着援玉,援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伽释的脸:“小雪球,你吃不吃松子糖?”
伽释张开了嘴巴,援玉喂了她一颗,两个小姑娘很快就手拉手闹作一团。
自那以后,援玉每次入宫来,最爱领着伽释四处玩闹,伽释也是个听话的,援玉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两个小姑娘每日在宫里从白天玩到黑夜,每日里脸上灰扑扑的。
每到这时,被我逼着伏案读书的珩儿便艳羡连连,但也没用,他是一国之主,不可如寻常孩童般胡闹。
伽释安静,也懂事,话总是很少,但援玉却是个活泼的,且小小年纪就恩怨分明,且极护着她娘亲,谁若是敢多说嘴她娘亲一句,小马鞭便要直直地往那人嘴上抽去,脾气可不得了。
援玉是嗣音唯一的女儿,从小被养在木氏书院做学问,她娘亲则在京城快活,在大长公主府养了一个又一个面首,朝中虽也有人上本参过嗣音,但自她王兄去了后,嗣音这些年过得也是浑浑噩噩,我哪忍心多苛责于她?
不过面首而已。
但也因此,援玉为了她娘,回来没几日,便把朝中几个参她娘亲的大臣拿马鞭一顿抽,大臣们自不敢和一个小娃娃计较,更何况还是身份尊贵的南康郡主。
嗣音也拿这小祖宗没办法,只是面子上总得做足,只能把援玉关在家中,对外便称“好好收拾了一顿”,实则母女两个躲在家中打叶子牌。
而木氏这些年远离庙堂,加之自西苍刘氏一脉式微后,木氏书院越来越多,家学也传播得越来越广,门徒更是遍天下。
在如今这个世家越发落败的世道,木氏声望反倒是越发大了,而曾经的沂川木氏,变成了如今的西南木氏。
势力庞大到让人忌惮的西南木氏。
朝中不是没有人和我讲过其中利害。
眼前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郑叔延立于堂下,苦口婆心:“我知娘娘心中仰慕木氏家学,只是毕竟是世家,不可不防……”
我打了个哈欠。
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大约也是报我曾经的知遇之恩,我说什么都会维护于我,更不允许任何人说我半分不好。
朝堂之上,所有臣子都对我恭恭敬敬,可私下里却又换了另一副模样。
郑叔延是个例外,他很会揣摩我的心思,大多数时候,我只需要皱一皱眉头,他便会为我冲锋陷阵,以至于外头甚至起了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我听过,只觉好笑,他倒也并未在意,仍旧我行我素,甚至有一日在宫门外被同僚讥笑时,满不在乎地说:“就是娘娘想坐龙椅,又有何不可?大人们是被世家的荫庇罩久了,全然忘了决定政绩好坏的应是万民,而非门第,娘娘本就有治世之才,若非为两国和平、为天下万民不再苦陷战争之故,本就是该坐那龙椅的。”
随后在他人的哑口无言中坦然离去。
榴实来回禀我时,我便笑了:“叔延对我,果真是最忠心的。”
谁知榴实倒有些不乐意了,话说的酸溜溜的:“那也终究是男子,能替娘娘做的事,终究有限。”
虽然嘀咕的声音小,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恼什么?再如何,到底还是你跟着哀家的时间久,不会教他越过你去的。”
榴实便喜盈盈地笑了。
只是他虽忠心,但在西南木氏一事上,我俩却是政见不一。
我知道他是个忠心的,他似乎比我更害怕有人风头盖过我去。
不过想想也是,我这般提拔他,若是我坐不稳那个位置、握不住手中权柄,那便也护不住他,我两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自然会害怕我大权旁落。
只是我对木氏,终究还是不想平白无故就疑心了去。
我听的都要睡过去了,他却头一次不依不饶不罢休。
倒是颇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
其实我已有些不耐,只是想来他性格本就较真,随他多说两句也没什么。
直到棠火走了进来给我沏茶,脸上兴高采烈的,收也收不住。
我便奇了,又疑惑道:“你不是带着伽释和珩儿玩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棠火笑得合不拢嘴:“两个人这会玩累了,睡过去了,娘娘是没看到,高姑娘和我们陛下玩得可开心了,陛下就是睡着了也要将姑娘抱得紧紧的,真是一点也不肯撒手,远远地瞧着,十分般配,简直是佳偶天成的一对璧人呢。”
棠火从来沉稳,难得有这样不着调的时候,却句句字字都说得十分合我心意,惹得我也不自觉嘴角弯得放不下来:“是吗?有多般配?”
“宛如曾经的娘娘和王爷呢!”
我听完,笑得合不拢嘴,嗔她:“胡说什么,仔细教人听了去笑话。”
棠火一边打嘴一边笑,却每句话都往我心坎上讲:“怎么会呢?高氏女和沈家郎本就是天生一对呢!”
我会心一笑,不禁拿纱扇掩住了嘴:“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像小姑娘似的说这些浑话。”
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微微歪了歪头,这才发现郑叔延还在这,他见我看他,便像往常一般低下了头。
只是不知怎么,神情已没了刚才的从容镇定,却反了常的格外落寞,甚至脸色都微微有些苍白。
我立时敛了笑容:“叔延可有不舒服?若有,让太医来瞧瞧?”
他朝我微微作了一揖,声音突然嘶哑无比:“微臣无事,微臣先行告退了,木氏的事,娘娘若狠不下心,微臣日后便不提了,只是微臣的话,还请娘娘放在心上。”
我瞧着他。
他后退了几步,便转身出去了,从来稳健的脚步,许是今日立久了,一下子无比虚浮,甚至出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摔个跟头。
纱扇轻轻落下,缓缓停至胸口。
此后一连几日,郑叔延便告了假,一直未上朝来。
后来听说嗣音去瞧了瞧他,不知说了什么,第二日,他便重又回了朝堂。
只是再上朝时,他便不似曾经那般话多了,甚至我喊了他,他才应声,随后又敷衍了几句:“娘娘说的是。”
我便喊了嗣音来问,嗣音却只是淡淡道:“也没和他说什么,只是提点了他几句,免得他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心思来。”
我便说:“你多心了,我与他,从来只有君臣之别,我对他也只是欣赏,他对我,也只是报答知遇之恩。”
她瞧着我,却沉沉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乐赢啊乐赢,你如今都二十有五了,怎么在此事上还是一窍不通?”
“我要懂什么?”
嗣音便摇摇头:“罢了,不懂也好,也许不懂,反倒是一件幸事吧。”
说完她就走了。
而自那之后,郑叔延对我却不似从前了,甚至刻意保持了距离。
甚至这种刻意里,隐隐的,我总觉得有赌气的成分。
我弄不懂他这读书人的玲珑心思。
自然也没有阶上人哄阶下人的道理。
终归是君臣,发了俸禄,便是要实实在在做事的,若是拿了俸禄还要耍小性子,那我眼里是断断容不得沙子的。
他冷着我,我便找愿意为我做事之人。
毕竟好用的臣子又不止他一个。
只是,我还是喜欢直来直往一些的,只是如今的朝堂,革除了那些世家里的蠹虫后,剩下的,都是有着玲珑心思的聪明人。
好处是,比起曾经,百姓们的日子确实是有人好好管了。
只是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因为有玲珑心思的人多了,需要猜心思的时候便多了。
尤其他们讲话七拐八绕、九曲十八弯,一个早朝下来,我光是猜他们的心思,就要花去十分精力,再要想法子用他们的样子也九曲十八弯的回。
话不说透,拐个九曲十八弯的点点这个、点点那个,既能震慑,又不至于伤了脸面,这便是说话九曲十八弯的好处。
坏处也很明显,因为如此下来,竟比打仗还要累上三分,每日里下了朝,我累得几乎要就地晕过去,只是我是太后,人前终归要维持体面。
有了体面,才有威仪,有了威仪,才能震慑,才能叫底下的人生不出别的心思来算计我,而将更多的心思放到百姓身上,更好地为百姓做事。
只是如今,少了个帮我处理政务的,我就偷不得闲了,一连几月,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这一忙,伽释便出了事。
栖凤宫一个小奴婢慌慌张张跑进了孤芳殿,大呼娘娘救命,姑娘要不行了。
彼时,我刚落了一支凤钗打算补个午觉,一听她的话,衣服也没穿好,直接赤了脚,一路跑进栖凤宫。
我的伽释,我玉雪可爱的伽释差点丢了命。
伽释瞧了我,呜呜咽咽的哭,最后哭得直昏死了过去。
我这才发现她宫里带来的那些个家生婢子通通不见了人影,仔细一问,原来是都死光了。
我后背一凉,望向栖凤宫内跪倒一地的那些个嬷嬷丫头,眼神一凉,朝一旁的棠火去了个眼神。
棠火三两步走上去,抓住栖凤宫内管事的嬷嬷就是一巴掌:“下贱的老妖妇,是谁指使的你,还不如实招来!不说,若是让榴实姑娘查到了,定治你个满门抄斩之罪!”
那老嬷嬷浑身一抖,三两下将主谋供了个干净。
原来,是朝中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闭了闭眼。
是我的错。
我以为把伽释接进了栖凤宫,所有人都会懂我是什么意思,既如此,那怎么会有人敢对未来皇后不敬?
再加上世家之权被我一削再削,应该不会再有人大逆不道妄图挑衅皇权。
可我错估了人对权力本身的欲望。
是没有人敢挑衅皇权了,可无论是不是世家,都会贪恋权柄。
我自小长在兰召王廷,王廷只有我和姑姑两个主子,关系便简单得多,所有人自然对我二人恭恭敬敬。
可中原不一样,中原的后宫,会有很多主子,那便会有很多关系,任何时候,关系一多,就会变得复杂。
若这世间有一百人觊觎皇位,那便会有两百人觊觎后位。
当晚,哥哥便来找我吵了一架。
吵来吵去无非就是责怪我没将伽释照顾好,越说越气,红脸间,还砸了个瓷器。
砸完,他便住了口,我坐在凤椅上,淡淡地看着他:“高将军今日可真威风啊。”
哥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微臣逾矩了,微臣只是……关心则乱。”
我给了他一个名字:“罪魁祸首给你了,哥哥若是要为伽释出气,便去吧。”
他望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会,猛得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无奈地扶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还是那样,一点没变,都做爹的人了,还是沉不住气。
一点没变。
但我原本紧绷的心,慢慢放下来,袖口中握着簪子的手指,也跟着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没变,就好。
翌日上朝时,弹劾高将军的奏折如雪花一样堆到了我的案前。
我一个没看,因为不用猜就知道是什么事。
无非就是弹劾高大将军昨夜无故杀害朝廷命官。
可是能怎么办?那个死了的朝廷命官,手上差点沾了我未来皇后的血。
我坐在龙椅上,望着阶下众人,两年多来,这是我头一次没和他们玩九曲玲珑心思。
“诸卿似乎比哀家更知道皇后之位该给谁?”
阶下一片死寂。
我刚说完,张渺立时便跪了下来:“高姑娘将门出身,又是昔日我兰召贵族之女,若在兰召,早就是下一任王女的人选,高氏为后,是为两国联姻,南萧的凤印,无人再比高氏合适。”
张渺原是随我来中原的兰召贵族,本姓贺楼,只是建朝初期,自我推行改制后,要求我兰召昔日贵族皆要改汉姓、说汉话,这才从贺楼渺变成了张渺。
我很满意他的懂事,便顺着他的话顺坡下驴,想赶紧止了这个话头:“昨日那位差点沾了我南萧未来皇后的血,故而以死谢罪,诸卿有何异议吗?”
可偏偏。
郑叔延有本上奏。
我眼神更冷。
他一派刚正不阿的模样:“娘娘,孙礼谋害未来皇后是有罪,但就算有罪,也该由南萧律法来惩治他,而非贵族滥用私刑。”
我知道他想说的根本不是字面上这个意思。
可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说什么。
又是这样的弯弯绕绕!
又是这样的九曲回肠!
简直让人讨厌!
“你可以说的直白些。”
几日来,他头一次“听话”极了,我让他直白,他便直白得不能再直白:“高氏失德,还请娘娘另择高门贵女为后!”
我觉得荒唐至极:“高氏失德?她只有七岁,且差点丢了性命,何处失德?”
我问,他便不卑不亢的答,俨然一副傲骨清臣的模样:“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高将军滥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为了我南萧的脸面,高将军亦不适合当国丈,而有其父必有其女,有这般父亲,便是高氏失德之处,故而不配为未来皇后,还请娘娘另择高门贵女为后!”
他一字一句堪称铿锵有力,一席话掷地,满朝皆鸦雀无声。
我头一次觉得他可恶至极。
“高将军此举,是领了哀家的旨意。”我冷冷驳了他的话。
我甫一开口,他下一句立刻跟来:“娘娘可有懿旨为证?”
我试图再给他递一次台阶:“是哀家口谕。”
可他明显不想接,意欲再说。
我心里不耐至极,抢先打断:“周老辞官归去,朝中左相一职已空缺良久,张渺德行兼备,稳重有章,滋尔左相之职,明日上任。”
底下又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以郑叔延在我面前的得宠程度,周老辞官后,左相一职便该是他的。
如今我当着他的面,把这位子给了别人,相当于是打了他的脸,也是变相地告诉所有人,再优渥的圣宠,那也是龙椅上的人给的,宠不宠臣的,不过龙椅上一句话。
管你如何圣眷优隆,要是认不清、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也有轰然倒塌的一天。
郑叔延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一僵,抬起头望向我,我便也望着他,冷冷地望着他。
一上一下,中间隔着又长又高的长阶,这便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臣就是臣,君就是君。
臣想做君的主?
那叫谋逆。
真不知道他莫名其妙找什么死。
既不识时务,那自有识时务的人想顶他的位置。
满朝文武,多的是识时务的。
我凉凉望他一眼,起身便走。
身后宦臣高呼:“退朝——”
15、朝堂焕然心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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