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司机没开太快,晚上九点多才到西城。
杜老之前跟郑观颐聊天,知道她是西城人,就提议先送她回家。郑观颐表情有些为难,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游韧先接了话:“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刚才还坚持的杜老瞬间噤了声。
只见他看看游韧,又看看郑观颐,最后笑呵呵地应了句“好好好”。
车子驶进老城居住区,白墙灰瓦的四合院藏在窄巷深处,一眼望不到头。
车子很快在一栋两层高的老屋前停下。老木门的门框上还留着早年砖雕的轮廓,被岁月磨得只剩个浅影。
门里的游祈年听见动静,推门出来,正好和刚下车的杜老对上。
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时隔三十年没见,忽然四目相对,先是原地怔了好一会儿,然后都有点别扭地撇开了脸。
游祈年站在门槛里,绷着脸,像是不太情愿,又像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站那儿僵了好几秒,他才凶巴巴地朝杜老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进来啊。”
杜老嘴里不知嘟囔着,扭头斜了游韧一眼,嘀咕了句“来受气的”才慢吞吞上去。
两位老人脚都迈进门槛了,才想起还有个郑观颐,一起回头看她。
已经十点多,他们也不好再留人,叮嘱游韧一定把人送回家。游韧应下。郑观颐跟他们道了别,两位老人才转身进了院子。
“我打车就好。”郑观颐说着去后备箱拿行李。
游韧已经跟司机拿过车钥匙,拉开主驾车门,回头看她。
郑观颐顿了顿,只好走过去,坐进了副驾。
游韧发动车子,侧脸问:“还是上次那个酒店?”
郑观颐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酒店离老城近,这个点不堵车,一路顺畅,车内也寂静得只剩风声。
游韧那侧的车窗开了条缝,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散。
郑观颐靠着椅背,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想起上次在葫游堂,他也要送她。她说“家住在老城附近”,结果他一句“郑观颐,你除了记性不好,还撒谎”,她当场炸毛,然后神经病似地冲他说了一堆重话。
郑观颐收回视线,手指在包带上不自觉地捏了捏。她想,或许该补个正式的道歉。
过了这个红灯就到了酒店。
游韧忽然看过来:“你明天几点去葫村?”
郑观颐抬头看着他回答:“......跟李科长约的是八点到那里。”
游韧点点头,恰好绿灯。
他转过头去看着前方,踩下油门说:“早上七点半我顺路接上你。”
又是顺路。拒绝的话就在嘴边,郑观颐却点点头:“好。谢谢。”
几分钟后,车子在酒店门前停下。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游韧恰好把车停在了上次那个位置。
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盏亮着的路灯,连时间点都差不多。
游韧显然也意识到了,但没说话,径直走到车位,把她的行李从后备箱里拿了出来。
郑观颐跟着走到车尾,接过箱子,低头沉默了几秒,觉得有必要道个歉。
她盯着自己的行李箱开口:“上次……不好意思,你好心送我,我不该忽然朝你发脾气。”
游韧一顿,像是在回想:“哪次?”
郑观颐抬头看向他,他表情坦然,眼神平静,像是真的不记得。
但郑观颐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这并没有让她轻松,反而更内疚了几分。她越看他不当回事,越觉得自己那天那通火发得没道理。
她看向游韧,顿了几秒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我上去了,明天见。”
游韧笑道:“明天见。”
郑观颐拎起行李,转身,走向酒店。
游韧看着她走进酒店,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站在车边,又朝酒店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拉开车门坐回去。
可他迟迟没有发动车子。手边放着一张卡片,是西城那家五星级酒店的房卡。他本来想直接给她,可刚才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到底没递出手。
去福建之前,他去找了蒋奇伟。
蒋奇伟说,高一下学期,郑观颐父亲去世,母亲很快再婚。那之后,她整个人慢慢变了。话少了,不跟人来往,高中考去北京再也没回过西城。
她这些年不回西城,回来也不住家里。有些事,不用问,大概也能猜到。
他们还不是可以彼此袒露心声的关系。
卡还攥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后收进了扶手箱里。
***
次日。
早上六点,郑观颐起来给林晨打了个电话,林晨今天要跟陈定儒一起来西城。
电话那头的林晨支支吾吾,郑观颐只当她是紧张的,安抚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七点,游韧发来消息,说会从家里带早餐给她。她刚迈进肯德基,看到游韧的消息,回了句好,又退出来,站在路边给李科长发消息。
短片拍摄除了葫村,还涉及古城。
场地审批的事交给了李科长。可昨天问的时候,对方给的答复还是“在走流程”。
陈定儒是个讲究效率的人,今天到了肯定会问。郑观颐必须提前弄清楚审批到底卡在了哪。但直到坐上游韧的副驾,李科长还没回消息。
游韧把早餐袋递过来:“外公做的三鲜包和豆浆。”
郑观颐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好香。”
刚把包子拿到手里,李科长就回了消息。
郑观颐一只手划开手机,看她说:【还需要一份拍摄团队的人员名单和身份信息表。】
郑观颐眉心拧了拧。
游韧没发动车子,偏头问她:“怎么了?”
郑观颐叹了口气:“李科长跟我要陈定儒团队的人员名单。但陈定儒是那种要先看过场地,才知道怎么拍的人,现在让他定名单,根本定不下来。”
“不可以先报人数,后面再补吗?”
“哇,游同学连这个都知道。”郑观颐看了他一眼,咬了口包子。
游韧没接这话,只问:“需要我和李科长打个招呼吗?”
“不用。”郑观颐立刻道,“这点小事还要财神爷出面,那我们策划也太废物了。我有办法,等会儿到现场跟李科长当面说。”
游韧点了点头,视线却没收回,还落在她脸上。
郑观颐跟他对视了两秒,才后知后觉自己两边腮帮子还塞着包子。
此刻的自己可能很像个贪吃的松鼠。
游韧看了她一眼,笑着提醒:“安全带。”
郑观颐这才回神:“哦。”
可她手里还捏着包子,一时腾不出手。游韧恰好伸手过来,她含糊地说了句“太麻烦了”,干脆把包子整个咬进嘴里,低头飞快地把安全带系上。
游韧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收了回去,落在方向盘上。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
他们到葫村时,村干部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郑观颐提前跟村长打过招呼,拍摄场地那边已经收拾干净。她和游韧先到现场转了一圈,看了光线和取景位置。
半个小时后,李科长到了,郑观颐跟游韧说了声,便过去跟李科长谈审批的事。
四线小城的审批流程最是磨人。距葫芦节开幕虽然还有一个半月,可中间要搭台、拍摄、宣传、请人,时间一点都不宽裕。偏偏审批那边,显然没这份紧迫感。
李科长倒不是故意卡她,只是想着资料备齐了再报,能少很多来回折腾。
郑观颐完全理解,她给了一套折中的办法,李科长觉得可行,便答应先去问问。
这活动时间紧、任务重,后面还有一堆审批要过。真按部就班地走,肯定来不及。郑观颐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跟上面领导通个气,看能不能开个绿灯。
只是这事,她一个乙方去说,分量不够。看来,还是得搬出这位财神爷。
但很不巧的是,财神爷眼下被叫走谈事了,她只好先忙别的。
葫村的村干部不知从哪儿听说,这次来拍短片的导演很有名。
眨眼的功夫,街角巷尾全拉起了横幅,进村那条路两边摆满了礼花炮,村口还铺了条皱巴巴的红毯。旁边架着几台专业摄像机,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已经就位。
陈定儒是很低调的那种人,最烦这些场面活。郑观颐试着跟村干部商量,可村长压根不听,一口一个“这是宣传咱们葫村的好机会”,怎么说都不肯撤。
正僵着,一个年轻小伙从村口一路跑过来,边跑边喊:“来了来了!”
村长一听,手一挥,旁边不知从哪儿冒出一队吹拉弹唱的乡乐班子。
唢呐一响,震得郑观颐太阳穴直跳。远处的礼花炮也跟着炸开,彩带纸屑满天飞。郑观颐被吓得心跳漏了一拍,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快步往村口去接人。
很快,两辆黑色商务车在村口停下。
村长站在郑观颐旁边,忙着抻衣服、理头发,还小声问她:“郑总监,我这身行头还行不?”郑观颐扯了扯嘴角:“挺好。”
林晨先从前面那辆车的副驾下来,快步走到郑观颐身边,表情有点欲言又止。郑观颐没顾上问她怎么了,商务车的电动门已经缓缓打开。
她扬起笑容,迎上去。
下一秒,程旭从车上下来,她脸上的笑倏地僵了一瞬,下意识看了身边的林晨一眼。林晨表情心虚,眼神直往旁边飘。
郑观颐顿时明白了。早上那通电话,林晨支支吾吾,多半就是程旭的意思,故意不让她提前知道。
可他不是有别的项目要忙吗?为什么又会陪着陈定儒一起来西城?
程旭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过身,看向还坐在车里的陈定儒。
游韧和几个村干部从村委会那边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程旭正把陈定儒引到村长面前,微微欠身,语气熟练地介绍着。郑观颐站在旁边,适时补上两句。两人一前一后,一唱一和,衔接得严丝合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