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游韧脚步没停，走到村长旁边站定。


    程旭视线转过来，微微点头：“游总。”


    游韧淡淡点头，算是回应。


    不知是不是错觉，游韧觉得郑观颐很担心他和程旭再多接触，迫不及待地侧身，将自己介绍给陈定儒：“陈导，这位是这次葫芦节的资方，游总。”


    陈定儒伸手。


    游韧和浅浅一握。


    陈定儒不是爱寒暄的人，客套两句就收，转头对郑观颐说：“先去拍摄现场看看吧。”说着示意助理把随身的勘景设备带上一起过去。


    郑观颐应了声，连忙带路。


    几个村干部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场面话，见这架势也没法展开，只能跟上。


    程旭没急着走，不紧不慢地跟在游韧身侧。两人不知不觉，就落到了队伍最后。


    郑观颐混在群众中往前走时，往这边瞧了几眼。


    游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视线飞快扫过他，在程旭身上多停了几秒。


    程旭并未察觉，只语气随意，像在闲聊：“短片拍摄这种小事，怎么还劳烦游总亲自来监工。”


    游韧脚步不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程总不也来了。”


    “西城是橙红今年的重点项目，我肯定要盯紧一点。”程旭顿了顿，话锋一转，“上次跟游总一见，我深感自己工作还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这回正好多学习。”


    游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接了一句：“程总有心。”


    程旭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温和地往下说：“而且这次项目接得急，我们不是西城人，对西城的了解肯定不如西城人。正好借这个机会，多跟游总请教西城真正的特别之处。”


    游韧没接这话。


    他走了几步，才偏头看了程旭一眼：“程总不了解，郑总监也不了解？”


    程旭笑容顿了一下。


    游韧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陈定儒和助理已经把勘景设备摆好，正站在场地中央，一边看光线，一边指挥助理调整机位。郑观颐站在场外，让林晨把陈定儒提到的重点都记下来。


    这块地没怎么整过，土质松软。郑观颐穿着高跟鞋，鞋跟一踩就陷进土里。


    游韧正准备招呼助理过来，就听程旭说：“抱歉游总，先失陪一下。”


    不等游韧回应，他已经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再回来时，程旭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他快步走到郑观颐身边，把袋子递过去。郑观颐起初没接，低头看了眼里头的东西，才伸手接过，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背对着游韧，并肩站在一处。正午的日头直直晒下来，落在两人发顶。


    游韧的目光下落，落在郑观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背和程旭的手背像是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像是不经意。随后她微微偏头，看了程旭一眼。那眼神游韧看不清，只能看见她的脸颊此刻有些红。


    游韧想，肯定是太阳太毒了。


    陈定儒跟人说话的空档，程旭的手在郑观颐小臂上搭了一下。她动作顿了顿，用力甩开，隔着那么老远的距离，游韧的指尖竟无意识地跟着抖了抖。


    程旭也不恼，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侧脸柔和了几分，程旭顺势抓住她的小臂，这次她甩得更利落，径直往旁边走去。


    她的脸更红了。


    其实眼下已经立秋，太阳也没大到能把脸晒到通红的程度。


    程旭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一个木墩子，让她坐下，又从纸袋里取出一双平底鞋。


    四周都是人，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定儒那边，没人留意这个角落。


    郑观颐和蹲在她面前的程旭平视，说了句什么，表情有些认真，像是提醒。程旭却笑着站起来，想伸手去扶她。郑观颐甩开他的手，从他手里拿过纸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走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短到游韧几乎来不及反应。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她的眼神晃了晃，随即飞快移开。等她重新走进人群，游韧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游韧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郑观颐坐过的木墩子，手指微微蜷起。


    高中时，郑观颐总爱凑在篮球场边看人打球。有一次，她被高二的学长拉上场，结果肢体不协调，没跑两步就崴了脚。那学长也是这么蹲下来，想帮她脱鞋看看伤。


    她当时坐在地上，一边躲一边骂：“别碰我，我自己来。”嘴上凶得很，耳根却红了一片。


    游韧站在场边，看了很久，最后只把手里的水放在她脚边，转身走了。


    时过境迁。


    不管是当年那个学长，还是现在的程旭，站在她身边的，都不是他。


    日头正烈。一个村干部凑过来，客气地对游韧说：“游总，这边晒，您去那边棚子底下歇会儿吧。”


    游韧没动。


    郑观颐在烈日下晒着，程旭在她旁边。而他，需要去棚子里乘凉。


    下一秒，他收回视线，把手插进兜里，转身离开了现场。


    村干部原本只落后他半个身位，可没走几步，就被甩下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往日一向不紧不慢的人，这会儿步子竟有些急。


    郑观颐偏过脸，正好看见游韧上了车。


    车子却没动。


    程旭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随意：“游总这是要走了？”


    郑观颐没接话，往旁边挪了半步，跟他拉开一点距离。


    程旭也不在意，安静了会儿，又说：“游总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郑观颐还是没答。可心里，她认同这句话。


    游韧刚才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些，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正想着，游韧的车缓缓启动，掉了个头，朝村口开去。


    肯定是有事先走了。郑观颐沉了口气，回过头继续投入工作。可过了几秒，她还是扭头往村口方向看了看，那里已经没有游韧车的影子了。


    拎着纸袋的手指往下坠了坠，她定了几秒神，收回视线。


    -


    陈定儒很快把现场看完，认为目前的葫芦连廊太短，拍不出穿梭感。郑观颐看了圈地形，跟村长商量，往外再延伸十米长廊。陈定儒听了，觉得可行。


    等全部勘完，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村长早订好了饭店，招呼陈定儒和郑观颐他们一起过去。


    饭店在村东，得坐车过去。等人都上了车，郑观颐站在车外，四下看了一圈。


    陈定儒勘景这一路，她都没怎么见到游韧。


    她没多想，弯腰钻进陈定儒那辆商务车。


    程旭也在，跟陈定儒坐在中间那排。郑观颐和林晨坐后排。


    全程，程旭没回头看郑观颐一眼。郑观颐自然也不会去看他。她低头摸出手机，想给游韧发条消息，问他去不去饭店吃饭。


    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直到车停到饭店门口，消息也没发出去。


    她把陈定儒送上去，又在饭店找了一圈。没找到游韧，站在饭店门口，继续犹豫要不要给游韧发消息。


    打字：【你来吃饭吗？】


    删掉，重打：【你回城里了？】


    也不行。


    郑观颐再次把打好的字删掉，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咬着，斜靠在门框上。


    她想起游韧上车时的背影，步子又急又直，后背绷得很紧。


    那样子不像有事，而像是不高兴了。


    为什么？早上来时还好好的。


    她换鞋的时候，他正站在不远处。那个位置正好能把程旭蹲下来，把她的高跟鞋收进纸袋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鬼使神差地，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游韧不会是......吃醋了吧？


    程旭车上常年放着一双她的平底鞋。只不过以前在一起的那五年，都是她自己去车里换。


    当时她本来不想接。可陈定儒还在旁边，她不想在片场因为一双鞋跟程旭拉扯。


    她伸手接过时心里想的是：仅此一次。


    可只是换个鞋而已。


    再说，就算她和程旭真有什么，游韧看到了又怎样？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烦。


    上次她问他是不是喜欢她，他那句“你不喜欢我，是吗”，根本没把她心里的疑虑消掉，反而像把什么放大了。她拼命压着不去想，可越压，越忽略不掉。


    她一向能把公事和私情分得很开。可对着游韧，她总觉得自己在占他便宜。明明只是工作，她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亏欠。


    算了。


    郑观颐把手机收起来，彻底打消了给游韧发消息的念头。


    等项目做完，她就会离开西城，和游韧也不会再有什么瓜葛。


    -


    吃过午饭，郑观颐又陪着陈定儒在葫村转了一圈。陈定儒看得细，把能收进短片的景和元素都过了一遍。郑观颐一一记下，叮嘱文案组尽快调整脚本。


    下午三点，葫村这边的勘景基本结束。


    陈定儒看了看天光，让团队把无人机架起来，在村子里飞一圈。这会儿不用郑观颐陪着，她和陈定儒的助理把参与拍摄的人员名单拉了出来，发给了李科长。


    李科长收到文件，确认没问题后就提交了上去。为保险起见，她还是多提醒了一句：“审核那边的人你有熟人吗？要不要打个招呼？”


    郑观颐觉得合理，可她完全不认识那边的人。想了一圈，还是得麻烦游同学。


    工作和私情之间，她只犹豫了半分钟，就做了决定。


    她编辑消息：【在忙吗？】


    消息发出去，游韧过了五六分钟才回。


    。：【在开会。】


    郑观颐慌忙打字：【那你忙。】


    他又过了几分钟才回：【有事？】


    郑观颐顿了一下。这语气总觉得很别扭。可她没多想，直接打字：【你认识拍摄审批那边的人吗？李科长把材料交上去了，要是有熟人，能快点。】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对面这次没磨蹭，很快回过来。


    。：【不是不需要我？】


    郑观颐歪了歪头，眉毛拧起来。


    林晨恰好走过来，见她这副表情，凑近了问：“姐，怎么了？甲方又作妖了？”


    郑观颐没理她，低头盯着那行字。


    确实是甲方作妖，但这妖好像是醋精。


    还不等她郁闷，那条消息又被撤回了。


    郑观颐啧出声，游同学这是在搞什么？


    界面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来搞定。】


    郑观颐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刚重逢那阵子，游同学也是这样喜怒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不，那会儿她是真琢磨不透他。


    可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