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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舒畅「冷落了他?」


    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句话,起因是裴璟辞百无聊赖地坐在她身旁,柳姳音并没有注意他,于是他就把粗涩宽大的手掌放在她腿上。(穿着衣服!)


    尽管已经入夜,可房间里还是有些燥热,所以柳姳音此刻只穿了比较薄的衣衫,给了裴璟辞可乘之机。


    起初他的动作很轻柔,柳姳音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了,所以不甚在意,任由他动手,自己端坐在椅上,眼前凌乱的账目看得她头疼,要想打响明月阁的招牌真是不容易。


    她正惆怅着,裴璟辞的手掌突然不安分了,她被刺激得脊背僵住,坐得笔直,随后所有皮肤都感到一阵酥麻,脸颊染着难以名状的红晕,抬眸看向裴璟辞,他又是一动,柳姳音直接娇嗔出声。


    云锦衣料被湿水浸润,裴璟辞的手上一片湿热,像被温暖的水包裹住,手指上的扳指因为被润湿有些松动,冰冷的触感让柳姳音倒吸一口凉气,呼吸慌乱急促。


    裴璟辞歪头盯着她的表情看,好似在欣赏一块美玉,嘴角噙着一抹坏笑,明知故问:“怎么弄湿了”“殿下……不能等一等吗?”她勉强撑住自己,艰难说出一句话。


    听到她这样说,裴璟辞显然有些不高兴,突然手指这才抽离,柳姳音看着他拿起湿布去擦拭那几根发亮的指节,顿时觉得无地自容,羞耻感占据了她脑子,整张脸红得过分。


    他脸色不悦:“你已冷落我快一个时辰了,我若再不主动些,天都要亮了。”


    柳姳音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坐在这儿很久了,怪不得裴璟辞有些不满了。


    “对不起,我马上就把这些账目过完了。”她身子倾斜过去,眼珠一转,仰起头补偿似的在他脖子上落下一个吻,湿软的唇瓣软绵绵的,贴在裴璟辞的喉结上,只是短短一瞬又随即离开。


    裴璟辞阴郁的眼眸忽然一亮,鸦睫颤动,喉结被她亲得不由自主上下滚动,身体里最后设防的一道线被人猛地触碰抽离。


    这种触感即便很轻,但带给人的刺激却异常明显。周身血液在流淌,麻麻的感觉涌上他的脑海,裴璟辞呼吸一滞,抓住她的细腰将她拖了过来,一手拉住她的腿,将她身体放到自己腿上。


    “要是不能现在开始,就不要亲。”他眼底晦暗,沉溺着情.欲。


    本意是想安慰他,没想到竟然惹祸上身,柳姳音咬住唇,眨着眼睛与他对视。


    他低头,亲吻来得更加激烈,好像要把她吃了一样,刚刚抽出手指再度回归,却比方才活跃了许多,搅得柳姳音不安生。


    这次,不光一处衣衫湿了。


    柳姳音被吻得晕头转向,连桌上的纸笔都没收拾,就被带去了湢浴,衣衫被一件件剥离,最终无力地倒下。


    裴璟辞握住她的脚踝,眸色幽深,欣赏着她意乱情迷的样子,兴奋地问她:“阿音今夜想何时睡”柳姳音直接哭了出来,泪眼婆娑,面若丹霞,一边用手擦着眼泪,一边嘴唇微张,在一阵阵刺激下,极为困难地吐出两个字:“早点……”


    “早那可由不得你。”裴璟辞勾唇。


    他很了解柳姳音,了解她的所有,所以他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倾身低下,她的哭声越发不受控制,娇喘连连,被折腾得四肢百骸都要散架了,抓着裴璟辞央求着他放过,可这哪里是她决定的呢。


    这一夜,又是天快亮才歇下。


    柳姳音躺在锦被里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裴璟辞在她耳边问:“阿音舒畅吗?”


    “舒畅。”她迷迷糊糊答,裴璟辞满意地在她耳朵上亲了一口,然后将她搂紧了些。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刺激,好在裴璟辞并不是每夜都找她做这种事,柳姳音有时觉得他们就像寻常夫妻一样。


    随着明月阁在京中名声大噪,权贵们也争相光临,柳姳音比刚开始还忙。


    抚宁郡主薛灵羽特地定了一间上等房,似乎是和重要的人见面,传言抚宁郡主骄纵蛮横,柳姳音担心旁人侍奉不得体,得罪了她,便自己亲身去送茶。


    然而一推开门,柳姳音便看见端坐桌前与薛灵羽谈笑风生的裴璟辞,她进来时,裴璟辞眼底的笑意还未尽。


    原来薛灵羽要宴请的人是裴璟辞啊。


    柳姳音愣了一瞬,随即不慌不忙地把茶水送到他们桌前:“贵客常常我们店新到的茶,这茶馨香醇厚,别家店里都没有的呢。”


    裴璟辞眼轻轻扫过来,又不着痕迹地移开,饮了一口仔细回味,看着薛灵羽的眼睛一亮:“着实不错,我也是第一次喝这种茶,郡主的眼光果然妙。”


    他说这话时面色如常,由衷地夸赞薛灵羽选的酒楼别具一格。


    柳姳音忍不住腹诽,这茶叶刚来时他明明就尝过了。


    薛灵羽笑颜如花,甜甜道:“因为这是灵儿和璟哥哥第一次单独吃饭,当然要用心挑选。”


    璟哥哥好亲昵又变扭的称呼。


    席间,柳姳音来过房间几次,裴璟辞没有分出半个眼神给她,只是温和地看着薛灵羽,时而倾听她的埋怨,时而含笑逗她开心。


    柳姳音竟从未发现,裴璟辞还有这样温柔有耐心的一面,这样耐着性子去哄着一个姑娘。原来他也不是对谁都凶巴巴,冷冰冰啊。


    她平日里也就敢在床笫之间敢和裴璟辞“对着干”,敢向他撒娇,她竟然还因此感到开心……


    自那以后,柳姳音便时时听到京中他与薛灵羽的传闻,有人说璟王是京中多少女子的梦中情郎,虽然他母亲是罪奴,可他丰神俊朗,貌比潘安,修身慎行,是个绝好的男儿。可惜这样谦谦君子,似乎被娇蛮任性、跋扈飞扬的抚宁郡主看上了,他也对抚宁郡主有意,真是“眼瞎”了。


    柳姳音听着这些,心里酸涩难受,像是被人随意地扔在了醋缸里。她开始意识到,她与裴璟辞本就天差地别,他到底是个皇子,而她只是一个孤女,如浮萍一般,依靠别人而活,他们能长久吗?


    这样的疑问一直持续到楚嫣出现,直到朔风堂的秘密被揭开,柳姳音才彻底梦醒。


    柳姳音本以为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他对她有着真心,他答应过她的一定会做到,可到头来终究是大梦一场,后来她才意识到她于裴璟辞,只是一颗好用的棋子,白日里她替他扫除敌人,清理杂碎,是最精明强干的下属,而夜里更是能替他暖床暖身,成为他疲惫时的一方温柔乡。


    若不是楚嫣和裴璟辞那日对李忠彦说的话,她还真以为自己是裴璟辞心里最特别的存在了。


    他们之间,无论身份差距,还是目标追求,都有着天差地别。


    可惜,他们终究有缘无分,走不到一起。或许那年雪夜,他们就不该遇见,遇见之后还喜欢上了,傻傻地把一颗心捧上,妄想他此生不负,真是可笑。


    柳姳音忽然想到一句话,“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她的期许是报仇雪恨,然后好好过日子,可裴璟辞只一心追逐自己想要的权力,甚至不惜和她的仇人同盟,欺瞒她许久,终究是她真心错付,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她这样想着,鼻头发酸,眼泪从眼眶里不自觉滚落,心一抽一抽的疼痛。


    她好想她爹娘,从前在并州时,她家庭和睦,生活虽不是极为富裕,但已经比其他穷苦人家好多了。若是爹娘还在,她就能委屈地趴进他们怀里,向他们哭诉:“有个人欺负我,他不喜欢我,只会利用我。”


    年川坐在她对面,第一次见她哭得这样伤心,因为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


    他心情复杂,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伸手阻止她想要倒酒:“英娘,你喝太多了。”


    柳姳音眼底赤红,带着醉意晕乎乎地感叹又像是开导自己:“人这一辈子,若是只爱一个人,那也太惨了吧……”


    年川沉默不语,瞧见他老实的模样,柳姳音忽然发觉自己失言了,她撑起身体:“嗨,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大概是回归自由的舒畅,又或许是和年川聊起从前,一时情绪上头,柳姳音今夜喝了许多酒,脸颊泛起红,脑袋沉沉的,勉强洗完澡倒在床上睡下了。


    她这一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年宜叫她来吃饭,还以为她晕倒了呢。


    午饭后,柳姳音还想再眯一会儿,叶昀差人让她赶紧过去。


    进了营帐,柳姳音看到叶昀脸上难掩悲伤沉重,看着手里的信一言不发,她觉得事情不对劲,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见柳姳音和年川进来,叶昀将信递给她,语气悲哀:“老侯爷病故了。”


    “什么……怎么会”柳姳音瞳孔震惊,身体像被雷击中了,接过信仔细阅读。


    信是齐九桉写的,上次他来青州见过叶昀还活着。


    信上说,定远侯是在见过某个人后突然心疾发作而死,齐九桉不信他好端端地病故,于是去查了老侯爷生前饮的茶,在里面发现引发心疾的药,至于那天他见了谁,无从得知。


    很明显,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有人不想老侯爷活着。


    柳姳音的手无力地垂下,还是不敢相信信上的内容,她嘴里不住呢喃:“是谁……到底是谁!”


    她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去救定远侯了,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柳姳音联想到裴璟辞临走时说的话,他说她一定回乖乖回到她身边,难道就是指这件事吗?难道真的是裴璟辞害了定远侯吗?


    上一次定远侯被人陷害,就是尉迟烽和朔风堂干的,好在柳姳音及时阻止。难不成他们那次不成,才又对定远侯动了手裴璟辞走是那样自信,他是知道这件事的吧……柳姳音很难不怀疑他。


    她咬着牙,思考了好久,沉声道:“我要去京城。”


    闻言,在场三人都感到诧异,年川语速极快:“不行,太危险了。”


    柳姳音想起齐九桉给她的令牌,长长地叹息一声:“定远侯和小世子曾经帮了我很多,我理应去。”


    叶昀也听说璟王欲她不利的事,劝阻她:“可是你这一去,凶多吉少啊,璟王不会放过你的。”


    柳姳音却是像下定了决心一般,眼神坚定有神,似乎有了目标一样:“若是找到害侯爷的人,我定然不会放过……我要亲自和他对峙。”


    刚从虎口逃生,如今又要入虎穴了吗?


    第62章 清白「你果然来了」


    从叶昀的营帐回来后,柳姳音一个人站在走廊外徘徊,对于定远侯的死,她心里不光疑惑自责,也很担心,定远侯一死局势恐怕又要变化。


    如今明帝对太子之位举棋不定,朝中势力各自形成党派,暗自为自己支持的皇子发力,定远侯是明帝身边亲近之人,但他也是最为中立的,谁都想争得他的支持,可偏偏他谁也不愿意投靠。


    明面上看裴璟辞虽得民心,但朝中支持他的势力不算大,加之明帝偏袒裴瑞谦。所以裴璟辞胜算很小,所以他一定是想取得定远侯的信任,他没有理由杀定远侯。


    柳姳音感觉天气越发寒冷了,她搓了搓手,又想裴璟辞不会动定远侯,不代表尉迟烽不想动啊,与定远侯有关的还有天越关守将和右军指挥使,他觊觎这两个位子很久了,若是裴璟辞帮助尉迟烽达成目的,于她也是有益处。


    于是问题又回来了,裴璟辞究竟知不知道“柳姳音,你在干嘛!”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气自己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想着纠结裴璟辞无不无辜呢,这重要吗?极力证明他的清白,他就是个好人。


    他早已不是从前的裴璟辞了。


    天空中突然往下飘零着轻柔晶莹的雪花,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点,不一会儿就漫天飞舞了,随着北方在空中缓缓起舞又匆匆落地,料峭寒意忽而袭来。


    “下雪了。”柳姳音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仰起头,满目被雪白填满。


    “是啊,冬天真的要来了。”年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时青州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落下,山寨里的山匪也停下手,走到外面用手或脸颊睫雪。即便青州这种地方冬日常常下雪,可人们还是愿意放下手头上的事,去迎接初雪的到来。


    有些孩童开始欢天喜地闹着要堆雪人,他们父母便只得道:“等雪再下一夜吧。”


    初雪降临,人们就要开始准备过冬的吃食了。


    柳姳音站在廊下,伸手去接住雪花,带着寒意的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手心,不一会儿就化了,有时一片雪花的寿命就是这样短暂。


    年川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挂着一件大氅,走过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克制不越界:“你身体刚恢复,注意保暖。”


    柳姳音道了声谢,把大氅拢紧了些,依旧站在原地观雪。


    年川忽然转头对他道:“英娘,你要是去京城,把我也带上吧。你一个人去难免有些不方便,若是遇上璟王就不好了。”


    “带上我,我也想去,我还会点医术,说不定能救急呢。”年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她兴奋地挤到两人之间,期待地看着柳姳音。


    年宜自幼体弱多病,于是久病成医,自己整日喝药的时候,也会研究些医术和草药。


    年川提着年宜的衣领:“你还是老实待在青州吧,别去了添乱。”


    “凭什么只许你去,不许我去我就要去”年宜摆脱他的手,撅着嘴瞪他,又拽着柳姳音的衣袖,可怜巴巴地央求她:“姐姐,你就让我去吧,我还没去过京城,我听说京城特别热闹,有很多好玩的……”


    年川再也忍不了了,直接拧着她的耳朵,把她拉过来,怒容满面地凶她:“年宜,我们是去办正事的,不是去玩的!”


    年宜被凶得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柳姳音于心不忍,拉着她的手劝阻道:“算了,带上你们也无妨,就是你们要听我的安排,不要再擅自行动了。”


    闻言,年宜惊喜地抱住柳姳音,又蹦又跳,开心极了。


    柳姳音和年川看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也是无可奈何-


    明帝急召裴璟辞回京,裴璟辞一行人路上一点也没敢耽误,他是快到京城时,才收到定远侯病逝的消息的。


    他看完密信,思绪翻涌复杂,直觉告诉他,定远侯的死一定有蹊跷,说不定还与朔风堂有关。


    若是真是朔风堂做的,那他将来无颜面对齐九桉,也无颜面对柳姳音了。


    快要进京时,裴璟辞突然想起要紧事要交待,微抬眼帘,把清崇清岩叫到跟前,再三强调叮嘱:“去和底下的人讲清楚了,在青州的事情他们必须守口如瓶,不准向朔风堂透露半分,遇到谁、待了多长时间都是机密,任何人问起都不能说。”


    他想了想,又道:“青州和边关那边也要处理干净,别让人知道。”


    清崇清岩点头办事,裴璟辞手里挽着缰绳,心事重重,神情有些担忧。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防止朔风堂和尉迟烽的人发现柳姳音还活着,之前柳姳音带人掀了朔风堂在京城的老巢时,尉迟烽就已经对柳姳音有所防备了。


    更何况,上月尉迟烽欲要加害定远侯和叶昀将军的计划都被柳姳音阻止了,前些日子朔风堂在天越关的据点和尉迟烽想要把他的死士带进卫国,这两件事似乎都是柳姳音搅黄的。


    若是让尉迟烽知道柳姳音还活着,干出这样的事,以他的性情定然会对她不利。


    到时双方交战,裴璟辞又是两难。


    裴璟辞想到这样的场景就觉得头疼,不由得担忧起来,他实在不能两全,只能让尉迟烽千万别发现了阿音。


    他又叫来清崇,吩咐道,“等从宫里出来,我要见一见李老将军,你去提醒一下他,把朔风堂在京中的话事人也叫来。”-


    柳姳音的进京之路只怕困难重重,裴璟辞到人或许会找上她,若是被尉迟烽的人或裴晗的人发现,她就凶多吉少了。


    虽然泯园那场大火让裴晗重伤昏迷了许久,明帝也因此发现了他在京中做的丑事,于是顺理成章把裴晗“留”在宫中,但裴晗的其他党羽尚未扫清,柳姳音还是有些顾虑。


    年川和年宜倒是无妨,他们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装成异乡人进京,但柳姳音不同,那里到处都是她的仇人和她不能见的人,进京只能小心谨慎些了。


    为了以往万一,柳姳音特地给齐九桉写了一封信,让他的人在京城外来接应他们。


    三人做足了准备,柳姳音用她之前用过的人脸面具做伪装,一路遮掩行踪,成功和齐九桉的人会面。


    到了京城,柳姳音让年川和年宜先去住的地方等着她,自己则跟着齐九桉的人去了定远侯府,他们分开行动也好减少暴露的风险。


    暮色四合,此时街上的百姓尚不算少,柳姳音随随人避开嘈杂的人群,悄悄从后门进入了定远侯府。


    走进侯府,柳姳音便能感觉到沉郁悲伤的气氛袭来,所见之处挂满了白布,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老侯爷生前无论对府中所有人都宽容仁慈,他突然离世,想必大家都沉浸在痛苦当中。


    而最难过的人自然是齐九桉。


    柳姳音来到灵堂,看见齐九桉还一个人孤零零跪在灵堂前,垂头丧气,光看背影就觉得他很落寞。


    她缓缓走过去,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看着他。


    齐九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她来了,他张口嗓音却已经哭哑了,只得用低弱的声音:“阿音,你说我爹会不会觉得我没用啊?”


    柳姳音眸光微动,叹息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老侯爷生前虽然总是说你不务正业,但也最得意你的,你没有染上纨绔子弟的恶习,好好习武好好读书,京城中的人谈起你,都说你是个好儿郎,是老侯爷教导有方……所以,老侯爷并不会觉得你无用。”


    齐九桉的眼泪再次绷不住,如珍珠似的簌簌而落,哽咽着说:“可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也没有查到害死他的真凶,儿子做到我这儿份上,真是不孝……”


    柳姳音想起她爹娘去世后,也是这样埋怨自己,怨自己没有保护好他们,怨自己生前没能好好尽孝,只能自责与悔恨。可是父母的死不应该归结于他们做儿女的身上。


    柳姳音蹲下来,琥珀色的瞳孔在点着烛火的灵堂里更加明亮,眸底充满着坚定和鼓励,一字一句郑重地说:“这不是你的错。敌人就像隐在阴暗潮湿角落的毒蛇,他们杀人不眨眼,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错的是他们,我们没有他们恶毒,更不屑于用他们的手段,所以我们不会发觉。”


    “可无论如何,都应把错过揽在自己身上,打起精神,好好查查到底是谁干的。”她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像哄孩童那般,给予他鼓励。


    齐九桉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冲柳姳音点了点头:“好。”


    她想了想,又小心翼翼问:“关于凶手,你有什么推测吗?”


    齐九桉摇摇头:“没有,只能大概猜到可能是谁干的,只有他们这么丧心病狂。”


    他虽然没有说是谁,但柳姳音也能猜到他说的是朔风堂,他们曾一起查过朔风堂,见过朔风堂干的脏事,齐九桉形容他们丧心病狂,手段残忍。


    齐九桉刚哭过一场,现在精神有些萎靡不振了,两只眼睛无神地看着柳姳音,她看见他下一片乌青,她眼神悲悯,于心不忍道:“我听说老侯爷出事后,你一直未曾合眼,这样下去不行,你今晚先休息休息吧,查凶手的事交给我。”


    齐九桉也觉着自己身体将要撑不住了,他心里背负了太多的事和情绪,压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处在濒临崩溃边缘。


    好在柳姳音来了,他最信任的朋友,她在他或许能倾诉些心里话。


    他咳了一声,微微点头,勉强站起来:“也好,你能愿意帮我,我也安心,谢谢你阿音。”


    柳姳音浅笑一下:“朋友之间,何必说这些,你也帮过我许多。”


    大雨哗哗落下,京城的冬雨寒意彻骨,凛冽的狂风呼啸着,将府苑中的树吹得摇摇欲坠,未落尽的树叶被风雨吹袭,坠在地上,与泥泞混为一体。


    下人送来一把伞,柳姳音撑着白色的油纸伞,虚扶着齐九桉起身往他的房间走去,一转身看见院子里沉默站立的黑袍男人,同样撑着一把白色的伞,伞面遮去男人的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气质凌然,他靴子边和衣摆被泥水打湿,却全然不顾。


    柳姳音下意识往后退,脚边漫出一丝凉意。


    “阿音。”


    意料之中的清冷嗓音从伞下传来,裴璟辞将伞举高些,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果然来了。”


    第63章 质问「嫉妒到发疯」


    裴璟辞似乎对她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意外,得知定远侯去世的消息时,他就在猜想柳姳音一定回京城,即便冒着被朔风堂和他发现的风险也要回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重情义、敢冒险的人。


    柳姳音不想与他纠缠,这毕竟还是在定远侯的灵堂前。于是她垂下了眼帘,避开了裴璟辞的直视。


    在一片静默中,齐九桉倒是率先出声,他愤恨地凝视着裴璟辞,眼底赤红,在看到裴璟辞出现的那一刻就气得发抖,嗓音嘶吼着:“你还敢过来!”


    下一刻,齐九桉的拳头向着裴璟辞的脸挥舞而去,重重击打在裴璟辞的脸上,力道之重让他的脸顷刻间就红肿起来。


    齐九桉正是满身怒火的时候,见到杀害他父亲的嫌疑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自然气不过,一拳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好在裴璟辞是习武之人,齐九桉挥舞拳头的时候他往后撤了撤,缓了几分力,若是换成旁人,恐怕早就被打骨折了。


    因为这一拳,裴璟辞嘴角渗出了血,在他光洁冷厉的脸上格外明显,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抬眸已是满目怒火。


    他声音低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人一般:“齐九桉,你疯了。”


    “我疯了难道不是你疯了吗?”


    齐九桉已经走出柳姳音的伞面外,雨水冲刷着他的五官,是他头脑更加清晰,也更加气愤,继续嘲讽:“一个为了权势地位不择手段、谄媚奸邪的疯子!我爹死了,你以后的路是不是会走得更顺些”这些讽刺的话刺激了裴璟辞的神经,他眉梢一挑,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扎向齐九桉。


    “你再说一遍”他手中的伞应声而落,下一刻他的拳头已经出击。


    柳姳音刚想劝阻,却已经来不及,两个人倒在雨里扭打成一团,拳拳到肉,没有一下是轻的。


    两个人都是武功高强之人,若他们真的彼此往死里打,只怕会出事。


    情急之下,柳姳音附身过去,一手撑伞遮去齐九桉头上大雨,一手盖在他即将出击的拳头,阻止住他,眉眼柔和又担忧地望着他,焦急道:“世子,现在不是泄愤的时候,我们没有证据,再打下去万一被陛下知道了恐要责罚你。”


    齐九桉低头看着自己拳头上的玉手,正紧张地握着,生怕他再次打起来。她向来懂得分寸,这样亲密的接触,是从前不会有的,而她是为了怕他做出傻事。


    他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心中的怒意逐渐被抚平,点着头止住了与裴璟辞的厮打,退到一边,他像一只炸毛气愤的小狗,被人安抚着就恢复了平日乖顺的模样。


    裴璟辞当然也看到柳姳音的手搭在什么位置,顿时心中醋意大发,讥讽道:“世子倒是挺听女人的话,让不做什么便不做什么了。”


    “天色已晚,殿下若无其他事,还请回吧。”柳姳音扶着齐九桉起身,转头对裴璟辞道。


    她是在赶他走凭什么裴璟辞站起身,衣服早已因为刚刚与齐九桉的扭打被雨水淋湿,脸颊上覆满了雨水,额角几缕发丝垂落,几滴雨珠还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一双眼眸静静盯着柳姳音看,出声叫住她:“阿音,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大雨滂沱,雨似乎雨下越大,天空中电闪雷鸣不停歇,柳姳音回望着裴璟辞,他孤身淋在雨里,任凭风雨飘摇也依旧直视着她,等待她的回答,黑色身影在大雨衬托下更显得孤寂、与世隔绝。


    “为什么一定要杀老侯爷呢?”


    她仰头看他,声音很轻,但在他们之间异常清晰,似在质问似在怀疑,“难道为了得到那些,你就可以伤害无辜的人了吗?”


    “你就这么想我”裴璟辞诧异了一下,愣了一瞬,像是被她气笑了,嘴角扯起一丝弧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裴璟辞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心里难受极了,像有人在拿刀捅他的心窝子,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人,她怎么会这么想他呢?


    柳姳音又问他:“此事,你知情吗?你参与了吗?”


    “你大可以去查查。”他没有解释,依旧是笑着,只是眼底泛起阵阵苦涩与心酸,失望地轻摇头,在大雨漫天下看上去竟有一丝破碎。


    他的反应不像是他做的,柳姳音刚想说些别的,裴璟辞跨步上前,要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放开她!”齐九桉将柳姳音护在身侧,恼怒地瞪着裴璟辞,呵斥他,“定远侯府还由不得璟王做主。”


    刚被平息的火焰再次燃起,两个男人四目相对,虽然他们都站在原地,可其中似有无形的手在互相博弈,彼此间谁不都肯让步。


    裴璟辞怒视着他,理直气壮道:“阿音是我璟王府和明月阁的人。”


    齐九桉没有一丝犹豫,怒怼他:“可她现在不是柳姳音了,她叫何英娘。”


    裴璟辞愣了愣,侧开眼去看柳姳音:“无论她叫什么,她都是我的人,世子要是敢碰她,我不会放过你。”


    齐九桉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嘴角裂开,毫不客气地嘲讽道:“我可不是璟王这种人,天晚了,来人送客。”


    他说完,立刻拉着柳姳音的衣袖转身,两个人共同撑着一把伞缓步离开,护院们围了过来。


    大雨滂沱,黑云压顶,天地间混沌漆黑,空旷的侯府院落中,狂风和寒意侵袭,唯有裴璟辞一人站在雨幕中,与对面伞下“亲昵”的二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眼底克制而无奈,看着逐渐二人远去的背影,而令他最心痛的是,在他与齐九桉的对峙中,柳姳音自始至终没有站在他的一方。


    这场对峙终究还是他输了。


    无名的妒火在胸腔中燃烧,他脊背绷直,眸色幽深,情绪翻涌而来,一滴雨珠顺着他的鸦睫滴在他眼睛,手指一根根握紧又松开,长舒一口气。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计划还在进行,只要她知道了那件事,她一定会乖乖回到他身边的……


    柳姳音送齐九桉回房,见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齐九桉直接把她留在侯府里,殷切地说:“你放心,只要你待在侯府,我保证裴璟辞不会把你怎么样,今晚你就留下来,等明日再把你的两个朋友接过来。待我爹的事情结束,我就送你们离开远走高飞。”


    他句句为她考虑,倒是让柳姳音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定定地看着他:“你先歇息吧,我一定会找到杀害老侯爷的真凶。”


    从齐九桉的房间离开,柳姳音抬眼看见屋檐上趴着一个人,那人见柳姳音望过来,立刻躲了起来。


    柳姳音走动,他也跟着走动,她往哪儿去,他也跟着往哪儿去,似乎在监视着她。


    她心生疑惑,此人是谁派来监视自己的裴璟辞还是朔风堂思来想去,柳姳音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裴璟辞浑身湿透了回明月阁,恰好遇见楚嫣在向手下人打听他去了哪儿,他立刻不悦地打断他们:“有什么事直接来问我。”


    楚嫣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打听裴璟辞的去向被逮个正着,脸羞红了起来,抬头想要解释却看见裴璟辞淋得如此狼狈,惊讶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清崇怎么做事的,怎么让殿下淋成这样快去拿换洗衣物来……”


    她如今说话做事越来越有主人的派头了,表面上温柔体贴,实际上刻薄苛求,明月阁的人对她避之不及,唯有萃辛天不怕地不怕冲上去和她吵。


    楚嫣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想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却被裴璟辞巧妙避开,委婉拒绝:“我先去沐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楚嫣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满脸阴沉冷漠,看见谁都不高兴,连她想要碰他也拒绝了。


    其实仔细想来,裴璟辞似乎很早开始就对自己表现冷淡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刚伪装出的笑意在裴璟辞离开后,骤然变成一副怒容,双眸冰冷,对身边的丫鬟道:“查查殿下去见了谁,还有在边关的行动。”


    裴璟辞洗完澡后,楚嫣已经离开明月阁了,倒是让他省心了些,恰好出门的探子换班回来了。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盏的盖沿,热茶的清香扑鼻而来,热气腾腾的水汽尽数落在他指腹,滚烫的疼痛感不及他心里的酸涩。


    静静听完那探子的汇报,裴璟辞冷声问:“她在齐九桉房里待了多久”“大约半个时辰吧。”探子回答。


    裴璟辞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指腹紧紧按住杯盖,仿佛要把它按碎,嘴角抽搐,讥讽道:“半个时辰,有必要待这么久吗?”


    探子又道:“他们说了挺久的话,大概关于两人的近况和老侯爷之死,还约了明日去老侯爷出事的地方再看一看查一查。”


    裴璟辞若有所思,定远侯是在东郊的兰香茶楼与人会面时出事的,这么说他们是要去东郊。


    “明日我们也去兰香茶楼。”他对清崇道。


    第二日早上,裴璟辞在兰香茶楼等了许久都不见柳姳音来,茶已是喝了一壶了,不由得焦躁起来。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今早就已经放晴了,空气中偶有潮湿的气息,令他有些不适。


    正当他准备再派人去定远侯府瞧瞧时,楼下停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其中女人头上戴了一个帷帽,遮去了面容,然而裴璟辞还是一眼认出她就是柳姳音。


    他坐在窗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齐九桉穿着一身素白色锦衣,嘴唇没有血色,身体颤颤巍巍,下马车时还要人扶着,颇有些病弱公子之姿态。


    裴璟辞看见他脸上一块乌青,想到这是昨晚他打得便觉得心情舒畅,正得意之时,他定睛看见面扶着他下马车时的人,竟然是柳姳音,猛地站了起来,把一旁的清岩都吓着了。


    他冲过去双手把住窗台,视线紧紧跟随着柳姳音。


    只见她与齐九桉下车说了两句话,齐九桉冲她笑着摇头,柳姳音又似乎不放心,抬手将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而他也很配合地弯下腰让她的手能够着自己。


    裴璟辞简直要气疯了,胸口起伏着,心中的怒意交织着醋意,酸得他牙根直痒,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密的动作,他与阿音都从未做过,他齐九桉凭什么!


    于是他突然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从二楼窗子外一跃而下,站定在柳姳音和齐九桉面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是说查案吗?怎么磨磨蹭蹭的”他怒视着齐九桉,负手而立,佯装淡定。


    第64章 跟随「水雾中四目相对」


    “裴璟辞”柳姳音诧异一瞬,往后退了一步,疑惑地望向他,“你怎么在这儿”裴璟辞眼神对上柳姳音,笑得意味不明:“听说你们来查案,特地来看看你们到底能查出个什么。”


    柳姳音立刻明了,原来昨夜监视她的人是裴璟辞派来的,真是阴魂不散啊。


    齐九桉站在她身侧,抬手拉着她的袖子,紧紧挨着他,生怕裴璟辞要把她抢了去,语调冰冷地反问:“我们查案,与你有什么关系”看着两个人越挨越近,裴璟辞咬着后槽牙,强忍住上去打断他们的冲动,露出伪善的笑容:“定远侯被害案成了京城的悬案,本王也对此案感兴趣,怎么只许你们查不许本王来”接着像挑衅一般,裴璟辞迈着悠闲的步履,悠哉悠哉地进去。


    柳姳音和齐九桉对视一眼,虽未说什么,可眼神中都透露着一股无奈。


    齐九桉当然知道裴璟辞的真正目的是柳姳音,可眼下他又是可能杀害他父亲的知情者,见他这样自在,心中压抑着无限怒火,看他十分不爽。


    可他依旧体贴地安慰柳姳音:“你放心,有我的人在,他不会带你走的。”


    柳姳音看着他苍白的病容,有些不忍:“麻烦你了,等会儿我上楼查看房间,你就在旁边歇着吧。”


    “好。”齐九桉乖巧地点头。


    裴璟辞从屋里瞧见柳姳音二人甜蜜如眷侣的对视,顿时醋意大发,声音低沉得可怕,充斥着不悦,阴着脸催促他们:“既然来查案,就不要在那里浪费时间了。”


    柳姳音也不甘示弱地瞪着裴璟辞。


    齐九桉自定远侯出事后就久未合眼,寝食难安,本就孱弱濒临倒下,昨晚又和他在雨里打了一架,一回去就染了风寒,今早勉强撑着身体来陪柳姳音来这里,没想到竟然又遇见了裴璟辞。


    他作为这件案子的嫌疑人之一,非但不避着点,竟然还三番两次来挑衅齐九桉,这种行为无异于在齐九桉心口上插刀。


    想到这儿,柳姳音对裴璟辞的成见更深了,看裴璟辞的眼神越发锐利。


    得知他们要来,为了避人耳目,兰香茶楼以及四周已经被裴璟辞清场包下了,除了他们的人这里没有旁人,也就不用担心柳姳音暴露。


    裴璟辞自认为自己做得隐蔽安全,不料柳姳音丝毫不领情,她几步冲到他面前,冷声质问他:“璟王这么闲吗?陛下不是交给了你许多公务,怎么有闲心管我们这个案子。”


    “我,们”裴璟辞重重重复这两个字,挑眉嘲讽,“你和他什么时候成了我们柳姳音,你别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你究竟是谁的人”柳姳音气得发抖,刚想反驳回去,被齐九桉劝住了:“阿音,别管他了,我们查我们的。”


    两个人你劝我我劝你,默契得形同一对儿小夫妻,把裴璟辞看得酸水直泛,只觉眼前场景异常刺目。


    他坐回桌前,继续喝他的茶,慢悠悠道:“当然要亲自过来看,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查到真凶,看看你们是如何诬陷我的。”


    两人真的没有再理他,一心去查定远侯出事的房间,把它冷落在一旁。


    据身边的随从所说,定远侯当时收到一封信,邀他前来二楼雅间商谈,进门之前定远侯只让他们在门外候着,没有人见过里面是谁,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几句争吵声,接着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随从也就没在意,只是等了好久依然不见里面有人出来。


    等他们发现不对劲儿,进去之后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定远侯,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在此期间,他们没有看到过任何人进出房间。


    兰香茶楼一侧临近街边,一侧临近月官河,出事的房间就在二楼临近月官河的一侧,那个神秘人很有可能是从窗户跳进了月官河逃走的。


    “能查到谁定了二楼雅间吗?”柳姳音问,“至少身形、身量、男女应该知道吧?”


    齐九桉垂头丧气地摇头:“没有,房间是个小厮定的,整个京城都找不到那个人,而且进房间之前也没有看到那人的长相……”


    两个人一同进入房间,官府来过之后,这个雅间就一直保持着出事时的原样,没有动过。


    于是柳姳音一踏足,就看到被掀翻的桌椅,被扯断的纱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花瓶……惨烈的景象,仿佛能看见当时定远侯是如何被杀害的情景。


    “这样大的声音,外面的人都没有听见吗?”柳姳音皱了皱眉头问。


    “他们房间的隔音很好,而且,我爹进去之前交待过他们,如果听见他们争吵,不要进去,他们一定会与对方谈妥的。”


    齐九桉声音有些哽咽,眼睛红红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再次踏足自己父亲被害的房间,任谁也会触景生情。


    柳姳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齐九桉又道:“我不明白我爹明知他们两个人会发生争执,为什么还要与他见面还有那个人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才杀了他”她低头沉思,喃喃道:“我觉得,都有吧。若是蓄意谋杀,那相比会在更隐蔽的地方动手,若是冲动下手,他不至于随身携带能让侯爷心疾发作的药。”


    “那个人应该与侯爷很熟悉,知道他有心疾,对侯爷早就有想杀他的心思,所以才会在带着那药。”柳姳音继续道,“房间里只有一杯茶里掺了药,还不是侯爷的那杯,大概是那人恼羞成怒直接在自己的杯里下药,强灌着老侯爷喝下的。”


    这些都是她昨夜从官府的卷宗里推测的,直至她来到这里,看到这样的场景才真正确认。


    柳姳音胸腔汹涌起无边的怒意和悲哀,目光看向齐九桉,沉声缓缓道:“心疾发作到死亡,需要一定的时间,那个人亲手喂他喝了药,又亲眼看着侯爷咽气才逃走,真是……可恨至极。”


    齐九桉浑身都在颤抖,她的每一个字落在他里,他都感到无比痛苦,仿佛能想象到他爹死前的情景。


    他一定很绝望吧,明明是熟悉的人,明明说好会与那人谈妥,却未曾想被人残忍地杀害,死在这里……


    齐九桉一回想那样的画面便绷不住情绪了,走到房间外的角落里,手掌撑着墙缓缓蹲下身,掩面哭泣。


    柳姳音跟在他身后,挥手让众人退开,自己则蹲在他身旁,一手轻拍他后背,齐九桉见到她慈爱的面容,恍惚间想起自己早已离世的娘亲。


    如今他双亲皆离自己而去,思念涌上心头,悲痛难抑之下,齐九桉拉着她的手臂,脸埋在她的臂弯里放声大哭起来。


    柳姳音没有退开他,只是轻声而耐心地哄着他,仿佛真的把他当孩子一般。


    裴璟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他目光炽热地落在两个依偎着的身影,眼神不自觉落寞,心中的酸涩逐渐变得发苦,就像璟王府的茶一样,哭得他难受,可又没有办法。


    他心绪复杂,明知此时不是吃醋的时候,可那心里头就是苦得紧,竟然羡慕起齐九桉来。


    他与柳姳音相识四年来,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这般脆弱痛苦的时候,哪怕明帝苛责他、外人咒骂他,他也只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哪怕是心情不好时也只是找她拥抱一下,这样对齐九桉的轻哄,他从未有过,她也从未对他做过。


    她与齐九桉如今能平和地相处,理所应当地帮助袒护,而她与他之间,只剩见面时的剑拔弩张了。


    裴璟辞无声地长叹,紧紧咬住唇转身走到窗前。


    已是晌午,日头逐渐升了起来,齐九桉擦干眼泪,提议道:“阿音,咱们歇歇吧,前面有一家酒楼不错,先吃了午饭才有力气继续查。”


    柳姳音见他难得有胃口想要吃东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欣然答应:“好啊。”


    “本王正好也想去,一起吧。”令人不悦的声音再次响起,裴璟辞闻声又走到两人面前,只是这次他的表情很淡然,没有之前的刻意挑衅。


    他硬要跟着,齐九桉和柳姳音也没有办法,到了吃饭的地方,裴璟辞原想坐在他们二人中间,结果齐九桉见状直接绕了过去,坐在柳姳音的另一侧。


    真是幼稚。


    柳姳音点完菜,看着两个互相争风吃醋、暗自较劲的男人,寻了借口出门透气了。


    站在栏杆前凭栏远眺,柳姳音能将整个的月官河尽收眼底,她侧头盯着兰香茶楼看,那个二楼雅间窗外的泥土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距离太远,柳姳音看不真切。


    她刚想回去自己亲自过去看,一抬眼看到他们吃饭的房顶上,竟然有一个人在监视自己,看见她目光扫过来,那人又迅速藏了起来。


    真奇怪,裴璟辞就在这里,还需要人一直监视着她吗?


    正当柳姳音疑惑不解之时,身后一双大手捂住柳姳音的嘴把他拖进了头顶的阁楼里。


    黑漆漆的房间,柳姳音被身后人松开,惊恐地转身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裴璟辞你想做什么”柳姳音把腰间的匕首拔出来,警惕地看着裴璟辞。


    裴璟辞神态放松,见她这样草木皆兵的样子,失声笑了起来,声音魅惑动听:“阿音,别这么看着我。”


    柳姳音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裴璟辞,我警告你,我们现在在查定远侯的是被何人所害,你不要捣乱。”


    裴璟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手掌环住她的腰,让她离近些,说话间气息扑在她耳边:“我是来帮你们的。”


    她被他气笑了,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怀疑,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掌:“帮我们你也是我们怀疑的对象之一,谁知道你是真情还是假意”“阿音,你怎么能因为他诋毁我呢”裴璟辞眸光清冷,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愈发神秘莫测,声音听上去有些许低沉。


    他勾起她的下巴,眼帘低垂,落在那张明媚倔强的脸上,神色有些受伤:“你对他这么温柔,什么时候能对我温柔些呢”“裴璟辞,我什么时候对你不温柔了,当你的棋子时妥帖安分,你不以为意,怎么我离开了你反倒不甘心了”似乎知道自己说这些话会戳他的痛处,柳姳音后退几步,笑着继续说:“裴璟辞,你的占有欲太过了吧,可惜啊,我死也不会回到你身边。”


    “阿音。”裴璟辞果然被惹毛,胸口的衣袍随着他的喘息轻微浮动,他定定地看着她,警告似的,“你说这种话,千万别后悔。”


    “你放心,绝不后悔。”柳姳音收刀,准备离开。


    在开门的一瞬间又听到裴璟辞幽幽道:“也不知道你在璟王府学到了些什么,你查兰香茶楼有什么用,定远侯生前和什么人熟悉,怎么不去查”柳姳音猛然转头,追问:“你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裴璟辞冷笑一声,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若无其事地开门走了出去,留下轻飘飘一句:“不知道,自己慢慢查吧。”


    饭菜已经上全了,柳姳音心事重重,任凭她和齐九桉一起对裴璟辞怎么旁敲侧击、威逼利诱,他都坚持不知情,不肯吐露半个字。


    一顿饭终究吃得寡淡无味。


    午饭后,裴璟辞本打算继续跟着他们查案,可他却收到李忠彦的信,要求他现在过去一趟。


    裴璟辞离开,柳姳音和齐九桉倒是能自在些。


    李忠彦约裴璟辞在东郊温泉见面,进门之后裴璟辞被人左拐右拐带到了一个隐蔽的房间,李忠彦正端坐其上,闭目养神。


    虽是有温泉,可李忠彦却衣着整齐地坐在没有池子的房间里,看得出来他本就不是来享受的。


    “坐下来吧。”李忠彦睁开眼,表情似乎不太好。


    待裴璟辞满心疑惑地坐下时,李忠彦终是白眉紧蹙,语气不太友善地质问他:“你在边关究竟做了什么事,你自己交待,还有朔风堂在边关的死士都去了哪里,你自己讲清楚吧。”


    裴璟辞眼神凝重起来,捻起桌子上的茶盏,不答反问:“老将军怎么问起这种琐事”“琐事”李忠彦不悦道,“尉迟将军传密信给老夫,说他的人看见当时边关的死士被抓走时,有一个女人在场,他还质问老夫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


    他侧脸看向裴璟辞:“那个女人,不会是柳姳音吧?”


    裴璟辞脸色一变,端茶的手僵了一下,矢口否认道:“我并不知有什么女人,朔风堂死士一事,确实是意外。”


    李忠彦看他的反应,就已经猜到了大概,冷哼一声,叹息道:“老夫就猜那丫头不会这么轻易死,当年朔风堂屠村时那般惨烈,她都能逃出来,更别说是如今有本事了……真是有心计啊。”


    裴璟辞沉默不语,他知道李忠彦这样说已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即便他否认也无济于事。


    “你以为你封锁了消息,就没人知道你在青州做了什么吗青州各方势力这么多,总有你把握不住的。”李忠彦苦口婆心道。


    裴璟辞敛了神色,眼睫微动,轻声严肃道:“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老将军放心。”


    可他的反应根本不会让李忠彦放心,当年找上裴璟辞,本以为他心怀仇恨、志向宏伟之人,不会心慈手软,耽于情爱,没想到他一次又一次为了一个女子放弃原则,当真是不省心。


    他声音放缓,劝慰的语气中带着逼迫:“定远侯死后,朝中那些豺狼虎豹必定会试图瓦解他背后倚仗的势力。其中瑞王已经对右军指挥使之位虎视眈眈,尉迟将军对这个位子的野心你是知道的。你若因为柳姳音得罪了尉迟将军,以他的性情,定会舍弃咱们,投靠瑞王谋求指挥使之位。”


    李忠彦走到他面前,苍老的手掌搭在他的肩上:“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你因为和谈一事本就失了机会,今后万不可再错一步。还有楚嫣那边,你这些日子对她的冷淡,已经让她有所察觉了,有时间同她好好培养感情,有她在尉迟将军也会选择我们。”


    裴璟辞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不是逃避,而是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做才能两全。青年垂着头,一向挺直的脊背也有些微弯,落魄沉思的模样更凸显他淡漠冷冽的气质。


    李忠彦凝视着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心里感慨,他这般年纪为男女情爱一时冲昏了头脑,也是正常,只要以后,以后不会就好……


    他准备离开时,终是叹了口气,对裴璟辞说:“你该知道,你与她不会有好结果的,她没有权势地位,于你无益。以她的性情是不会做侧妃的,就算做了侧妃,你以后的正妃能容忍的了她吗?既然知道没有缘分,早该断了才好。”


    “是留是杀,你自己选择。”


    李忠彦的话字字戳心,可他每个字都是对的,都让裴璟辞无法反驳,他把她强留下来,以后又该怎么办裴璟辞无可奈何,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妥帖的办法,于是只能自己生闷气。


    他身体仰倒在椅背上,忧愁地望着屋顶,愁绪就像藤蔓一样爬山他眉肩,紧紧缠住他不肯轻易离开,曾经被欺凌打骂也不会有一丝难过的裴璟辞,第一次深深感到屋里,心里被缓缓扎进一根刺,只要他心一动,那里就会提醒他,不该如此。


    他该怎么办呢,要他舍弃柳姳音他根本做不到,可若让他舍弃权势,他也做不到。他多想和齐九桉一样,能光明正大地和她一起走在街边。


    难道真的要和画本子里一样,江山和美人只能选一个吗?


    在房间里沉寂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眼线后,裴璟辞准备离开,没想到一出门竟然碰见了裴瑞谦。


    这里的温泉是有主的,每日只接待京中权贵,裴瑞谦作为京中纨绔子弟之首,倒是时常来,在这里遇见他并不稀奇。


    裴瑞谦刚来,身边跟了好些人,都是平日陪他一起作天作地的世家子弟,浩浩荡荡往里来时,裴瑞谦看到了裴璟辞,笑得一脸得意地来和他招呼。


    “皇兄怎么也来这里了,真是稀奇,平日皇兄可是最忙碌的呢,不像咱们似的。”他阴阳怪气道。


    他刚说完,其他人也跟着哄笑一片,丝毫不把裴璟辞的璟王身份放在眼里。


    裴璟辞斜眼瞅见裴瑞谦身旁的卢文,此人乃御林军中一个校尉,是托关系才进的御林军。


    他记得,这里温泉的主子好像就姓卢来着……有意思!


    原不打算在此处停留的裴璟辞顿时来了兴趣,他唇角勾起,双手背在身后,笑得意味深长道:“的确不如皇弟会享受,昨夜忙公务,不小心染了风寒,听说这里温泉有疗养身心的效果,特地来试试,早些病好,也早些为父皇分忧。”


    裴瑞谦没想到他如今竟然这般强硬反驳了,到底是得了明帝的宠爱,腰杆都硬气了不少。


    他笑得有点勉强,对裴璟辞避之不及,连忙道:“那皇兄自便,此处池子有很多,皇弟就不打扰你清静了。”


    言罢,在卢文的带领下,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离开,走进了他们常去的房间。


    东郊的温泉依靠东郊山间而间,这里也是山里的天然温泉,因此这里东西纵向有不少池子,每个房间都依照单独的池子而建,方便那些贵客们。


    裴瑞谦等人最常去的就是那最大的房间,而裴璟辞就选在他们旁边,彼此房间并不隔音,正好方便裴璟辞听他们讲话。


    五六个人在房间里七嘴八舌地哄笑着,裴璟辞在隔壁房间果着上半身坐进温泉里,温暖的泉水包裹着他的身躯,暖和得有一丝不真实感。


    他听着那间房间几人的哄笑嬉闹声只觉头疼,让他感兴趣的卢文也只是偶尔才说话。


    忽然间,裴瑞谦等人说话声停住了,其中有个人大喊:“什么人”裴璟辞闻声抬头,眼神锐利,在昏暗的山间,看到对面山石上猛地往下滚落一个圆乎乎的“东西”。


    那团圆滚滚顺着山脊一直往下落,径直坠入了裴璟辞所在的温泉里,发出清脆的“咕咚”声。


    裴璟辞取来刀,谨慎地往对方落水点靠过去,突然间“圆滚滚”挣扎着从水里冒了出来,惊起一池涟漪,如出水芙蓉般显现出艳丽貌美的面容。


    多熟悉的一张脸。


    第65章 温泉「动作危险而旖旎」


    “阿音”“裴璟辞”两双疑惑的眸子对视着。


    裴璟辞一脸惊喜,瞧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柳姳音,杏眸湿润,一头湿发披在肩上,脸颊微红着浮出水面,被浸过水的肌肤更如玉脂般滑嫩,像一条小鱼般冒出来,水雾弥漫中是清丽而妖冶之美。


    不禁让裴璟辞想起那美丽的鲛人传说,谁能说此刻的她不是突然现身、蛊惑人的美人鱼呢。


    柳姳音的反应则与他截然相反,她一脸惊恐,身子还没站稳就这么惊慌地张大嘴看着他。


    裴璟辞把刀收了回来,手掌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正想开口问她,门外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裴瑞谦疾步跑到裴璟辞的房间门口,语气不善地敲门道:“麻烦皇兄开下门。”


    柳姳音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眼睛左右一转,发觉房间里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于是手比脑子快,迅速把黑色的外衫脱下来抱进怀里,长吸一口气,再次一头扎进了水里,掀起层层涟漪,混白色的水面刚好能遮掩她白色的身影。


    裴璟辞也立刻做出反应,把她按在自己身边,待水面平静后他清了清嗓子:“清崇,放他进来吧。”


    动作行云流水,无需多言两人便配合得天衣无缝。


    裴瑞谦轻轻一推,走进来便看见裴璟辞神态自若地靠在池边,水面浸没到他的胸口,正闭目养神。


    裴璟辞睁开眼,微笑着看向裴瑞谦:“皇弟所为何事”“无事,只是来问问皇兄有没有看到山上掉下了一个人”裴瑞谦表情紧张,先是眼睛在房间四处扫了扫,又把视线落在温泉里。


    “人那倒没有,就是好像有只猫从山林里逃跑了。”裴璟辞眼睛瞟向外面的山林里,一本正经道。


    裴瑞谦有些怀疑,虽然他们也没看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好端端出现一只猫也挺奇怪的,又挠着头问:“当真是猫吗”“没看清到底长什么,跑得很快,也可能是只山猫吧。”裴璟辞眼睛里露出笑意,看向裴瑞谦,绕有兴趣道,“这山里面猫儿狗儿的还挺多,皇弟怎么这么稀奇”裴瑞谦走近了裴璟辞,眼神里透露着几分凶恶,直白而玩味地开口:“可我真觉得像是人,难不成是皇兄的人在监视我”裴璟辞觉得有些好笑,眼尾随意一挑,像看到了幺麽小丑一样,不以为意刀:“我监视你有哪个必要吗,你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我监视,怕我告诉父皇我可没有那个闲心管这些琐事。”


    “你……”裴瑞谦脸上的表情要维持不住了,脑子转了半天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他,只得低头瞧着池水中并没有可疑之处。


    “那方才有一声巨响是从这里传来的吗?”裴瑞谦又在周围绕来绕去,不肯罢休,还是怀疑是他动手脚。


    “如果你说的是我刚刚摔了一跤,那或许是。”裴璟辞淡定地回答,神色悠闲自如,任由他在这里搜查。


    这时,水面下一双柔软的手捏了捏裴璟辞的腰,似乎在表达不满。


    裴璟辞猜测她大概是憋不住气了,佯装平静去按住她的手,在看着裴瑞谦像逛自己房间一样自在,立刻不悦地催他:“你若没有什么事,就回去吧,我喜欢清静。”


    裴瑞谦四处查看,并无发现异常,觉得是自己多疑了,这里毕竟是卢家的地盘,外人想进来也不容易,只得悻悻离开。


    裴瑞谦回到房间同那帮人说明了情况后,又继续闹了起来,柳姳音这才从水里出来,脸憋得通红,站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裴璟辞手撑在岸边,唇角噙着一丝笑意,静静等她调整呼吸。


    这一番折腾下来,柳姳音有些脱力,身子斜撑着,看向裴璟辞惊讶地问:“你现在和他讲话,都这么夹枪带棒,不留情面了”“私底下确实如此,这种时候没必要假装体面。”裴璟辞手拍着她后背帮她顺气。


    与隔壁房间里的喧哗相比,他们说话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是在私语。


    “为什么出现在这儿”虽是疑问,但裴璟辞心里大概有个答案了。


    柳姳音本不想解释,但谁让她无意间掉进他的池子里呢,怕他误会她偷看男人泡温泉,将下午的事情简略讲了出来。


    齐九桉在裴璟辞的提示下,查了定远侯这一月以来所有人际往来,定远侯为人谦和友善,加上两党相争,每日都有人来找他,要想一一排除实在有些困难。


    好在柳姳音在房间窗台外的泥土里发现了一枚木头碎片,那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表面上被打磨的很光滑,应是作某种特殊用途的。


    柳姳音将怀疑的目光对准了距离这里不远的东郊温泉,她记得顺着月官河就能到达那里。于是她将那块木头碎片和进出温泉店家给的号牌比对了一下,很相似但不能确认。


    东郊的温泉是只供权贵玩乐的场所,齐九桉本想直接进去问,柳姳音担心会打草惊蛇,决定自己先来探探路。


    温泉房间是依山而建的,半封闭式的,因此柳姳音像趁机从山里潜入这里。


    谁料她这么倒霉,刚爬到山石中央,意外撞上了裴瑞谦一行人,还看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吓得柳姳音脚底一滑,整个人像一个球一样,从斜坡上滚了下来,还正好落在裴璟辞的池子里。


    庆幸的是,还好是裴璟辞在这儿,不然她今日恐怕不好走了。


    裴璟辞觉得甚是有趣,能让柳姳音吓成这样可不多见,眼角不由自主弯起,浅笑着问她:“看到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他一问,柳姳音耳夹忽地变红了,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道:“我看到他们那一群男人里……有……有女人!”


    “正常。”裴璟辞觉得不稀奇,他确实听到那边有细微的女声。


    柳姳音惊诧地抬起头看着裴璟辞,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在描述一件不可思议的奇事,手也跟着比划起来:“不只一个女人……是好几个一起,衣服穿得都特别少,还动手动脚的……”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一想到刚才无意撞见的景象柳姳音就感到很羞耻,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睛戳了,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再也不要想起那样恶心的画面。


    “这也正常。”裴璟辞宽慰她,眼神温柔又宠溺地望着柳姳音,“那些人凑在一起能做什么正经事。”


    稀奇的不是她说的事,而是眼前她的模样过于可爱了,眼睛圆圆的,表情夸张而生动,活泼得像见到了奇观的孩童一样,是他许久未见过的鲜活灵动,让他想起阿音刚到他身边时的性情。


    有时裴璟辞会想,当初要是对她不那般严格就好了,要是不逼着她成熟稳重,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棋子,她也不会如今日这样事事冷静从容,不依靠他人,他们之间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哪知裴璟辞的笑意在柳姳音眼里是另外一重意思,她眉心蹙起,嫌恶地质问她:“正常裴璟辞,你这么说是不是也参与过这种腌臜事里”她觉得恶心,身体往后退,裴璟辞却追了上来,笑得自然,又夹杂着一丝轻挑:“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每日把精力用在哪儿你不清楚吗?”


    这话意味不明的,倒是容易引人误解,柳姳音不敢乱想,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后退。


    裴璟辞果着上半身紧追过来,几乎就要贴上来,吓得柳姳音连连后退,直至被他追到无路可逃,才惊慌地伸出手臂挡在身前,脸颊一抹红霞。


    谁知他就径直撞了上来,胸膛抵在她掌心,手感清晰,熟悉又美妙。她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胸膛,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宽阔的肩膀往下延伸,劲腰被淹没在水中影影绰绰,一眼瞧过去简直放荡。


    恍惚想起,她曾夸过裴璟辞的腰……


    “你还不穿衣服,离我远点。”柳姳音慌张收回手,气红了眼。


    裴璟辞理直气壮,干脆从水里站出来,水花四溅,泼在她的脸上:“这有什么,我身体哪处你没摸过看过,怎么还害羞上了。”


    柳姳音捂住眼睛又松开,还好裴璟辞不是片缕未着,愤懑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令人羞涩的话他倒是说得那么坦然。


    她觉得裴璟辞简直无法理喻,根本沟通不了,抱着自己的外衫也从水里,白色的里衣被水浸湿以后与她的肌肤紧紧相贴,勾勒出完美的身姿,一片春光若隐若现。


    惹不起他只能躲着他了,柳姳音抱紧衣服一心想要逃离,被裴璟辞一把扯回水里。


    他眼睛无意间瞥见那处,坦然地看了许久才把视线移回来,含笑道:“就这么走了,不留在这儿我刚刚可是帮了你。”


    担心他又要做什么,柳姳音伸手从衣服里寻找自己的刀,冷冷回道:“多谢。”


    裴璟辞看出她的目的,只见他反手将她的两只手扣在背后,一掌把她带着刀的外衫打飞了,又将她别着暗器的腰带扯开扔远一些,借助身形差距将她反向按在自己怀里。


    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低头凑近她的后颈,声音暗哑,极具魅惑。


    “你还欠我一次温泉,不如,就现在。”


    这个姿势柳姳音看不到裴璟辞的脸,也猜不到他接下来会对她做什么,她就这么被紧紧束缚着,任何动作都施展不开,狼狈挣扎,活像一个犯人被人扣押着。


    柳姳音咬着牙侧过脸想要瞪他,却发觉他的脸也凑近过来,唇瓣相贴差点就亲上了,连忙又转过去呵斥他:“裴璟辞,你到底想干嘛”裴璟辞轻笑着:“你觉得呢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不享受享受呢?”


    恶俗,下流,登徒子,荒氵无度,色中恶鬼……


    柳姳音把这辈子想的能骂裴璟辞的词都在心里骂了一遍,可无济于事,她受制于他暂时摆脱不了他。


    若不是方才他偷袭,她也不至于被这么绑着,习武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么暧昧又糟糕地扣住。


    裴璟辞的身躯在柳姳音面前显得那般庞大,站在她身后仿佛能把所有的光亮遮住,像巨大的黑影一样笼罩着,以前每日那么亲密的时候都未曾感觉他的可怕,现如今她竟然觉得裴璟辞真的像只怪物一样,性情难以捉摸。


    他唇角上扬,故意逗弄她一般,将手掌轻轻一按,柳姳音的身体就只能倾向他,紧紧靠在他怀里,两具有着些许肤色差的身体就这么依偎着,动作危险而旖旎。(穿着衣服!)


    虽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自己还衣衫完整,可柳姳音就是没有安全感,心里恐慌极了,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就怕裴璟辞兽性大发。


    柳姳音软着声音央求他:“裴璟辞,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好好说。”


    “晚了。”裴璟辞眸色幽深,眼神中沾染着细微的火苗,仿佛随时都能被点燃升起熊熊烈火。


    这时,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女人笑声,用谄媚的语气在恭维着那帮脑中只知玩乐的风流浪子们,好些荤话听得让人面红耳赤。


    裴璟辞手指轻轻挑弄着她的唇瓣,戏弄似的说:“你自己听,那些人可比我们会的多了。”


    柳姳音觉得这样下去裴璟辞只怕真的会做出什么事来,只得转变了策略,腰杆挺直了些,狠狠往下咬住他的指腹,威胁裴璟辞:“你再不松开,我可就叫人了。”


    “你叫啊,他们若是发现了你,你该怎么解释裴瑞谦可是认得你的脸。”


    说着,裴璟辞又把怀里的美人拉近了些,将脸埋进她后颈,细致地嗅着那一缕缕芬芳久违的香气,唇瓣轻轻嘬咬着那处肌肤,留下一处处红印,弄得柳姳音又痒又疼。


    她咬着牙,冷哼一声:“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们来了我就说我是你的人,明月阁是你的,李忠彦和你是一派,还有尉迟烽……”


    她一条条数出可以威胁裴璟辞的地方,而裴璟辞的关注点却在前面一句。


    他低头轻笑,打断她:“你是我的人这个时候肯承认是我的人了”柳姳音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蓄势待发,将要怒喊出声,被裴璟辞托住下巴用嘴堵住了双唇。


    “唔……”


    裴璟辞强硬地扭过她的脸,舌尖灵巧地挑逗着她的粉唇,奈何柳姳音拼死抵抗,任由裴璟辞怎么蛮横都无法强迫她开口。


    于是裴璟辞松开她身后的手,将她整个人调转过来面向自己,又将她半个身子按在岸上,自己俯身压住她,手掌捏住她腰肢上软肉。


    柳姳音恨自己被裴璟辞了解得过于透彻,他知晓她的软肋和敏感,所以他只伸手一撩拨,她就痒得只想蜷缩成一团。


    她一手去抵挡裴璟辞的胸膛,一手去掰开他禁锢在自己腰上的大手,还要咬紧牙关不放裴璟辞入侵,三重防御下,她没多一会儿就有些脱力了。


    裴璟辞像在调戏她一样,松开她的腰,又去捏她的腿,松开她的腿又去摸她的腰,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柳姳音气恼了,张开双唇咬住他的嘴,而后偷偷抬起腿,抵在他身前,试探着往前用力,裴璟辞有所察觉到,猛地一下弹开了。


    “你还真敢啊。”裴璟辞嘴角抽动着,眼神哀怨地看向柳姳音,像一只受惊吓的饿狼。


    柳姳音终于得以喘息,得意地看向他,怒骂了一句:“恶心。”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忽然传出几声凌厉的尖叫声,裴璟辞眼帘轻撩,眼神立刻变了变,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就去捂住柳姳音的嘴,手指了指那边,示意她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嬉闹得密不可分的两个人,此刻默契得闭上了嘴巴,竖起耳朵安静地聆听着隔壁房间的声音。


    似乎出了什么事,几声刺耳的尖叫声后,那边房间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安静得仿佛连只虫子的声音都能听见,与平时的喧闹玩乐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除了裴瑞谦外,其余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卢文梗着脖子和他对视着。


    裴瑞谦摆摆手,让那些女人们下去,随后有对其他人冷声道:“你们留在这儿,本王与卢文出去谈些事。”


    其他自然不敢多问,点着头,目送两人温泉里起身,穿衣离开。


    在偷听的裴璟辞和柳姳音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对话不简单,她赶忙从水里爬出来,湿哒哒的衣服像瀑布一样,刚一站起来就在岸边淋了一地的水。


    裴璟辞趁机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接着走到门口,从里侧轻轻敲了敲门:“跟着。”


    极短极快的两个字从他喉咙里传来,连身旁的柳姳音的都没听清,无需裴璟辞再多说什么,门外的清崇就已经明白了,招了招手,在走廊里侍奉茶水的小厮点了下头,便悄无声音地跟着裴瑞谦和卢文离开。


    柳姳音惊讶地望着裴璟辞,一时也忘了反抗,任由他牵着自己再次下了温泉。


    等到那边房间的声音恢复如原本的热闹后,柳姳音才问他:“你竟然在这里也有眼线”身体再次没入暖和宜人的温泉水里,裴璟辞感到更加放松了,他手里还紧紧攥住柳姳音的手,满足地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想不想知道卢文和裴瑞谦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柳姳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皱着眉头:“不想。”


    裴璟辞依旧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用告诫的口吻道:“你会想知道的,和你查到的那片木头有关。”


    “真的”柳姳音坐起来,卢文既然与那片木头有关,说明他有可能是杀害定远侯的真凶。


    她神色严肃,托着腮思考,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不对,你早就知道真凶是谁吧!”她又反应过来,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逼问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为什么不早说”柳姳音全程压着嗓音,害怕被人听见声音,可即便是这样的声音,裴璟辞仍能从她语调里听出焦急和怨恨。


    裴璟辞这才睁开双目,盯着眼前恼怒的女子,薄情冷漠地反驳她:“我为什么要说定远侯与我并无有什么交情,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们查真凶呢?”


    他不自觉压眉峰,眼神冷淡地凝视着她,那么俊朗的五官上却处处透露着凉薄,冷漠得好像柳姳音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一样,她就不该对裴璟辞抱有期望,对他没有益处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柳姳音不甘心地道:“当初明月阁成立初期,定远侯和世子帮了我不少,于情于理,都应该为定远侯之死昭雪,裴璟辞,你当真要这么无情吗?”


    “帮了明月阁”他嘴角轻浮起一声不屑的笑,漆黑的眼睛从她脸上收回看向平静无波的水面,又移回她脸上:“你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明月阁的老板柳姳音,还是齐九桉的朋友何英娘”


    第66章 更衣「就在这儿吗」


    柳姳音愣住了,羽睫轻扇,眼神逐渐落寞。


    他是在报昨晚的仇,问她选则哪一个身份。


    她低着头,把刀收了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无妨,不用你我也会找到真凶。”


    在她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裴璟辞意识到她可能是失望了,是他话说重了些。


    裴璟辞本意并非如此,他未曾料想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忙拉着她的手,焦急道:“阿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姳音已然对他不抱有希望了,回望他时连眼睛里都黯淡无光。


    这样的眼神裴璟辞之前见过,是在她得知朔风堂的事情来质问他时。


    她向来知道他凉薄无情,该清醒些才对,怎么还会对他有所期待呢。


    “定远侯之事,我们之前没有证据怀疑你,是我们的错。”柳姳音冷静地说,“但你的嫌疑并未排除,我们还会继续查的。”


    她要走,裴璟辞就拦着她不让她走,他双臂将她圈在自己面前,柳姳音侧着脸不去看她,裴璟辞就硬扭过她的脸,懊恼又气愤地盯着她。


    他声音轻而低沉,带着恼羞和阴郁不解。


    “我只是想你求求我,向我服个软,你怎么就不愿意呢?只要你对我说些好听的话,我自然愿意和你一起分享我所知道的事情,阿音,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这话听着格外耳熟,曾经柳姳音犯错时,裴璟辞就是这样骂她死心眼,她听到最多的就是,他对她无可奈何地哀叹一声:“阿音,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样的评价,二人的心境却截然相反。


    柳姳音恼他无理取闹,薄情寡义,裴璟辞也被气得不行,两个人泡在池子里,彼此静默地面对面,谁也不想说话,别扭而尬尴的气氛笼罩着他们,冷得宛如深冬,连暖和的泉水也变得不再温暖。


    空气沉寂,温泉里热雾弥散,不能泡太久,可他们两个人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了,都有些发晕。


    裴璟辞看柳姳音的衣服都湿透了,外面已是初冬寒冷的天气,心里不高兴也不能让她就这么出去,对着门口喊道:“清崇,再拿一套干衣衫。”


    干净的衣裳送过来,柳姳音有些尴尬,湿着身子站在原地纠结。


    好端端的,又受了他的恩惠,柳姳音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赶紧换上,你不是想知道那些事情吗,先跟我出去再说。”裴璟辞不知她心里又在想什么,催促道。


    说完,他自顾自的走到衣架旁换掉自己的衣服。


    柳姳音吓得赶忙转身,抱着干衣服,耳尖发红,难为情地问:“就在这儿换吗?”


    “外面的房间是更衣的地方,但你这样方便出去吗?”裴璟辞衣物已经穿戴整齐,手搭在衣架上歪头看她,似乎明白她在意的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柔和了。


    柳姳音为难地左瞅瞅右看看,半封闭的房间是没有专门更衣的地方,只有一个专门放置衣物的衣架,她浑身湿透突然出现在这里又突然走出去,确实不合适。


    于是,在裴璟辞灼热的目光下,柳姳音走到衣架旁开始换衣服。


    在褪去湿衣服前,她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裴璟辞,警告他:“不许看。”


    裴璟辞哭笑不得地点头,无奈背过身,嘴里念叨:“又不是没见过。”


    就在柳姳音开始认真地更换衣服时,他又悄无声息地转回身,看着衣架后面,被层层衣物遮挡着的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影,动作轻柔而利落,纤细的手臂轻松穿过袖子后又在调整身前的系带。


    因为习武,她的身体线条流畅漂亮,没有一丝赘肉,而更难得的是她该有的曲线都有,该大的地方也不逊色。


    裴璟辞直直地看着,这样的动作他曾经看过无数次,只是那时她虽然有些害羞,却也没那么见外。


    他此刻眼睛里并没有不合时宜的情.欲,只是心里默默地感叹着。


    瘦了,刚刚抱她的时候就感觉她瘦了,比之前在青州养病时消瘦了一圈,也不知道更在她身边的那帮人怎么照顾她的,一日三餐有没有按时吃……


    柳姳音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想这些,清崇不知道她出现在这儿,拿来的衣服是裴璟辞的尺寸,她穿着有些大,所以花了一些时间调整。


    等她换好后,清崇也进来了,手上还捧着两件大氅,见到她的一瞬间差点出声。


    怪不得裴璟辞让他拿了干衣服,又让他从马车里拿出两件大氅,原来是柳姳音藏在这儿。


    厚实的狐皮大氅盖在身上,柳姳音闻见了一股松木的清香,还有属于裴璟辞身上的独特香气,虽然好闻,可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受着自己最痛恨之人的恩惠,总归是不好的。


    裴璟辞大手一挥,将后面的兜帽盖在了她头上,宽大的帽子一下子就能把她的面容遮去大半,从正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是个女人。


    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她矮滚滚一只站在自己身前,没忍住失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柳姳音跟着裴璟辞若无其事地出去,期间遇见了来回侍奉茶水的小厮们,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等出了门,清崇才讲刚刚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们:“卢文杀了定远侯后,心里一直惶惶不安,瑞王说过要保他,却一直未兑现承诺,所以方才他们在众人面前大吵一架,两人单独出去也是在谈论此事。”


    柳姳音听完,惊讶得难以言表,细眉拧住,感到十分困惑:“竟然是他!可是,最不应该害定远侯的人就是他啊。”


    在查定远侯生前的人际交往时,他们就发现了卢文前些日子曾几次登门拜访。她听齐九桉说过,卢文能进入御林军,全靠定远侯的帮助,从情理上来说,定远侯是他的恩人,他没有理由要害他。


    “那你可知,此处温泉的主子,也姓卢。”裴璟辞言简意赅地提醒她,“卢文在军中惹了祸事被发现,再三央求定远侯护住他,可定远侯不答应。”


    这样的内情,柳姳音的确不知,经他这一点拨,柳姳音才知道他们之中的利益往来。


    怪不得卢文三番两次来找定远侯,原来是想向定远侯求情,以定远侯的性情是不会再袒护他的,两个人见面就会争执。以卢文与裴瑞谦的关系,说不定,卢文带着毒药,还可能是裴瑞谦怂恿的。


    柳姳音推断道:“看来卢文早与裴瑞谦搭上了关系,裴瑞谦因为早些时候拉拢定远侯不成,才对定远侯有了杀心,正好借卢文之手除掉他……真是一帮贪慕虚荣、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一行人已经走了很远,入了夜晚风就更加凛冽,寒风瑟瑟,裴璟辞和柳姳音刚从温泉出来,浑身热腾腾的,被风吹着脸颊,清醒极了,冻得柳姳音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走到马车旁,裴璟辞扬了扬头示意她先上去,柳姳音站着一动不动,神色严肃地问他:“可是,即便知道凶手是卢文,也没有证据,光靠偷听也不行啊。”


    “能让你找到这儿,就已经是他们不谨慎了,你还想找别的证据指认他”裴璟辞轻轻摇头,长叹一声,“找证据这事我可不负责,我也没有那个闲心。”


    柳姳音陷入沉思,没有证据齐九桉该如何为他爹昭雪啊。


    北风呼啸,柳姳音的衣服太大,冷飕飕的风就灌进她宽敞的袖口里,她不得已捏紧了袖口。


    裴璟辞又催促她:“赶紧上马车,别染了风寒。”


    柳姳音抬眸往夜色遮掩下的密林看了一眼,黑暗中果然有一群人从掩体中走了过来,为首的是披着深蓝鹤大氅的齐九桉。


    她立刻飞奔过去,走到半路才想起身上还穿着裴璟辞的衣服,她把身上的大氅解了,又双手捧着递还给裴璟辞。


    “先把这个还给你,等我回去再把身上的衣服还给你。”


    裴璟辞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挑眉不悦道:“给出去的,我是不会再拿回来。”


    柳姳音没多说,直接把大氅扔到他身旁的清岩手上,把清岩给搞懵了。


    她转身,齐九桉刚好过来,看见柳姳音身着单薄,又着急忙慌地从手下人手里接过新的米黄披肩披到她身上,生怕她冻着了,关切地问:“阿音,你没事吧”柳姳音浅笑着摇头,拢紧了身上的披肩。


    齐九桉做事知分寸,他给她的衣服都是新的,不是他自己的。


    齐九桉拉住她的衣袖,转了一圈,看见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他们说你突然不见了,我再外面急得差点就要闯进去了……还好你没事。”


    这画面真是是不忍直视,裴璟辞在一旁瞧着,若不是他向来端方,他真的想当场翻个白眼给齐九桉,悄声嗔怪:“真以为你和她关系很亲吗?”


    裴璟辞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柳姳音,眼神幽怨,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怎么我给你的衣服你非要还回来,他给你的衣服你就穿着他的衣服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柳姳音觉得他说话越来越像从前了,不管是谁都能呛一句。


    她不甘示弱,直言不讳地反驳他:“他给的衣服是新的,你给的衣服是你穿过的,不合适。”


    “你还讲究起这些了?”裴璟辞讥讽地笑出了声,又走近了些,用只有两人才听到的声音道,“那你把你里面穿的衣服也还给我吧。”


    从前传他的衣服她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倒好。


    柳姳音气得脸腾一下红了:“裴璟辞,你真无耻。”


    齐九桉好言劝着她:“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柳姳音想了想,还是决定和裴璟辞说些什么,转头认真地看着他,语气诚恳:“之前误会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也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顿了一下,本想说“再见”,可是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还是希望两个人不要再见面了。


    齐九桉也向裴璟辞道了谢,在众人面前同柳姳音一起上了同一辆马车,宛如一对儿小夫妻。


    裴璟辞望着他们的背影,醋意再次爆发,忍不住埋怨起来,语气活像一个怨夫:“小没良心的,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得了好处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清崇问他:“殿下,还要再日夜监视他们吗?”


    裴璟辞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宽敞的车厢里只他一人坐当真有些空旷。他随意地倚着,懒懒道:“继续监视。”-


    柳姳音将从裴璟辞那儿得来的消息和推测一并告诉了齐九桉,得知凶手是定远侯曾经多次照料的卢文,齐九桉起初还有些不相信,可柳姳音再三确认,他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我爹平日待他多好,若不是因为我爹,就凭他爹的温泉,他怎么可能会进御林军,他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齐九桉悲痛欲绝,捂着脸咬着牙一边哭一边骂,恨不得要卢文碎尸万段。


    谁能想到曾经帮助过的人,就因为他没有再次助他脱困,于是有一天对自己痛下杀手。真不知若定远侯早知此事,会不会后悔帮过那人。


    齐九桉眼底赤红,他肩膀气得发抖,手里拿了一把长剑就要去找卢文报仇。


    他气疯了眼,还好柳姳音及时从旁劝阻他:“世子,你别冲动,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就是没有证据我才要去,我就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为我爹报仇雪恨。”齐九桉双眼含泪,握着剑的手用力到发白,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柳姳音眼神严肃地看着他:“世子你清醒一点,若侯爷泉下有知,他会想你这么作践自己吗?你这么冲过去一杀了之,即便不是你的错也会成了你的错,这么大一个侯府还要依靠你,你难道想让我和他们以后只能在狱中看你吗?”


    她很理解齐九桉的心情,当初她得知裴璟辞向她隐瞒朔风堂的事情时,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尉迟烽面前把剥皮抽筋,向何家村和魏鹰将军磕头认罪,甚至把裴璟辞也杀了。


    但冷静之后,她也意识到,尉迟烽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身后的其他人也是助纣为虐的恶魔,她要一点一点去瓦解他的势力,除掉朔风堂。而至于裴璟辞,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了,她只恨自己爱上了他,没办法对他下手。


    柳姳音的话让齐九桉醒悟过来,他不能就这么冲过去杀了卢文,他得要彻底让他和整个卢家都彻底毁了才行,为他爹的死付出代价,还有那些明知内情故意不说的纨绔浪荡子们,一个都别想跑。


    “阿音,有什么办法让那些认罪伏法”他急切地问。


    柳姳音想了想:“除了我们找到的那片木碎片,还需要其他的,要把卢家和纨绔子的事曝露在陛下面前,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等我几日。”她轻声道,脑子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夜深了,柳姳音想好计划,本想出门去找年川,却在屋檐上又撞见了一个监视她的黑衣人,看身形和白天那个不是同一个人。


    她以为是裴璟辞的人,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明月阁里萃辛已经起床了,近来楚嫣很少过来找事了,她倒也省心了些。


    她独自一人在后院忙活着,初冬的早上真是冻得人瑟瑟发抖,萃辛刚把手头的事忙完,想着一会儿要喝碗热汤暖暖身。


    一转身,一个熟悉的人站在了她面前,那人还对着她莞尔一笑,一大早就像天边的仙女突然出现似的。


    “阿音姐!”


    萃辛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猛地冲上前抱住柳姳音,差点把她撞飞。


    柳姳音回抱住她,抬手摸摸她的头,语气很温和,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哄着:“别哭了,难得见一面,快让我看看你。”


    萃辛擦着眼泪,站在她面前,委屈得像个小孩子,哭诉道:“阿音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你不要我们了吗?”


    柳姳音看着她依旧活泼开朗,气色不错,也算是安心了,拉着她坐下来。


    “不是不要你们了,是,我和裴璟辞之间……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柳姳音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笑着问:“我今日来,有要紧事,我想从明月阁里拿些趁手的武器,不知道你这个当家的同不同意”萃辛也跟着笑起来,大咧咧地答应下来:“阿音酱,你说的什么话,明月阁就是你的家,这里的东西你想拿就拿,何须和我说,走,我现在就带你进地牢里拿。”


    跟在柳姳音身后的年川有些困惑,从她们两个人的对话,觉察出一丝重要的事情。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想问一下,英娘和你们这里是什么关系啊?”


    萃辛刚刚没注意到年川,被他这一出声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反问:“谁是英娘”柳姳音指了指自己:“现在只有何英娘,没有柳姳音了。”


    萃辛点了头,恍然想起来之前她和清岩找到的钱庄银符,就是何英娘的。


    她看向柳姳音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担忧和怜悯:“阿音姐,为了活命你真是辛苦了。”


    柳姳音没说什么,萃辛又看向一脸疑惑的年川,表情一如从前般夸张道:“你竟然不知她是谁”年川呆呆摇头,萃辛眼睛瞪得又圆又亮,神色自豪,眉飞色舞地夸赞起来:“她可是大名鼎鼎明月阁的老板,明月阁你知道吧,就是她一手建立起来,整个卫国最大的情报交易场所,在各地都有分店,连那些权贵有时都要求着明月阁买卖情报呢!你以为她是什么普通人吗?”


    萃辛本就性情张扬,介绍起柳姳音的身份,更是鲜活,比柳姳音自己还激动。


    年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料想柳姳音曾经身份不简单,可没想到她身份这么不简单,江湖上关于明月阁的传言他也曾听过,人们说明月阁的当家是手段毒辣的蛇蝎美人时他还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竟然就是柳姳音。


    他看向柳姳音的眼神逐渐变得崇敬起来,柳姳音只是淡淡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寒暄几句后,萃辛带着柳姳音去地牢挑选武器,明月阁的武器,很多连黑市都没有,都是请专门的工匠设计打造的,结实耐用不说,还具有很大杀伤力。


    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柳姳音关心起萃辛:“明月阁只有你一个人管着,忙得过来吗?”


    提这个,萃辛立刻露出憔悴心累的神情,像一朵蔫了许久的花,耷拉着脑袋。


    “别说了,阿音姐,你走之后,那个楚嫣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殿下答应她私下接手部分事情。她一个大小姐,哪里懂得做生意,搞砸了不少事情,想一出是一出的,整天对着明月阁的人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她真当自己是老板娘了!”


    萃辛越说越气,最后直接骂了起来,柳姳音听着这些抱怨,脚步顿住了,神色担忧起来。


    她拉着萃辛的手,忧心忡忡地问:“这些,裴璟辞都默许着吗?”


    萃辛重重点头:“所以我才说楚嫣给殿下下了什么迷魂药,她做什么,殿下也从未真正责怪过,最多说几句。不过,她确实也算是老板娘,毕竟她是未来的璟王妃,谁敢得罪她……”


    柳姳音脑子乱哄哄的,心像被人玩弄似的捏了捏,本以为她对裴璟辞已经够了解了,可当她从事情的另一面看,却发现裴璟辞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明月阁是她和他共同的心血,如今他把她的心血拱手给其他人糟蹋,真的伤人心。


    他一边说着要她回来,一边默许楚嫣对她最珍视的明月阁做这样的事,原来他求着她回来,是为了明月阁吗?


    萃辛和柳姳音说了许多楚嫣干的事,每一件都差点能把明月阁累计许久的好名声给毁了。明月阁能活到如今,就是比其他势力要有原则,可楚嫣做的许多事情,都像是朔风堂才能干出来。


    柳姳音仔仔细细地听着,每听到一句,心里对裴璟辞的恼怨就加深了几分。


    而面上,她只是平淡地回道:“楚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不宠着又该如何。”


    他们从地牢出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柳姳音心道赶紧离开,不想一出门就碰到了不想遇见的人。


    裴璟辞带着清崇清岩刚从后门进来,就撞上了柳姳音等人。


    萃辛直接原地僵住,想做坏事被人抓住了一样,看见年川手里满满当当的武器,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藏起来。


    “不是不愿意回来吗?”裴璟辞有点惊讶,含笑看着柳姳音,忍不住调侃她,“怎么自己自投罗网”柳姳音仰头看向他,眼神中多了几分怨恨。


    裴璟辞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收敛起笑意,认真地问:“怎么了”他直觉看向萃辛,萃辛吓得赶紧低下了头,猜想大概是萃辛和她说了什么。


    柳姳音定定地望向,带着质问的语气道:“你要把明月阁变成第二个朔风堂吗?”


    第67章 抛夫「明明是你抛夫弃子」


    裴璟辞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望向她的眼神中多了疑惑。


    见他没反应,柳姳音又换了另一种问法:“为什么让楚嫣插手明月阁的事”柳姳音此刻表情严肃得可怕,一双杏眸透着令人窒息的凝重而深沉,即便平日里训斥手下人做错事时,她也不曾露出过这种神色。


    清岩清崇跟在裴璟辞身后,也被吓得想要往后退。


    裴璟辞确实一声失笑,好像感受不到她的愤怒。


    她果然介怀楚嫣。


    他懒懒地摆手,轻声吩咐:“你们先下去。”


    大概是又要吵架了,清崇清岩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离开,萃辛也拽着年川离开,想留两个人独处。


    可年川不愿意走,直愣愣地站在柳姳音身旁,坚持要护佑在她身侧。


    裴璟辞冷脸看向他:“本王同说几句话,你也要看着吗?我若想现在把她带走,何须你保护。”


    柳姳音转头对年川道:“你跟着他们吧,放心,不会有事的。”


    年川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萃辛等人避开,偌大的院子里,就剩柳姳音和裴璟辞两个人。


    他缓缓走近她,语气平淡地解释:“楚嫣代管明月阁,只是一时之举,我也同她说过,很多事情还是交给萃辛比较好,她也在慢慢学习。”


    “可你几次纵容她做那种事,明明犯了错,竟然还让她继续在明月阁胡作非为,败坏明月阁的名声,你这不就是在把明月阁变成第二个朔风堂吗?”柳姳音眼尾泛红,愤怒地控诉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裴璟辞哼了哼,黑润的眸子里盛着淡淡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无赖似的调侃她:“不是不喜欢我了吗怎么还这么关心我和楚嫣”“我是在关心明月阁。”她厉声反驳他。


    因为他身材高大,他又逐渐朝她靠近,她必须要仰头看他,脖子梗着难受,觉得裴璟辞越发不可理喻了。


    “你关心明月阁”裴璟辞像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笑话,冷笑几声,剑眉轻压,努力去理解自己的刚刚听到的话。


    柳姳音见他这样的表现,急于解释,一边被逼得连连后退,一边激动道:“明月阁是我的心血,对我来说,无异于亲生孩子。”


    他猛地一大步追过来,揪着她的衣领不放手,忽地赤红了眼,反过来控诉起她做的事情。


    “你当初抛下明月阁的时候,可没看出来你有多爱明月阁啊你抛下我,抛下明月阁,远走高飞,不就是在抛夫弃子吗?怎么现在又假惺惺地关系明月阁做事了?”


    他字字戳心,发自肺腑地控诉她的行为“抛夫弃子”,语气幽怨愤懑,仿佛真的是被人抛弃的怨夫。


    柳姳音愣住了,脑子差点被裴璟辞带偏了。


    不对,不对,明明是她来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明月阁交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身上的,怎么现在反倒她成了人人喊打的“负心女”了。


    她调整了下呼吸,重新怒视着他,脚下抬起再用力蹬了一脚他的小腿骨,裴璟辞料想她会用这招,可还是被痛得后退一步松开了她。


    柳姳音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了,反正说来说去,他还是只想着如何把她骗回来,把她利用到最后。


    同一个满心只想算计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冷冷看向他,似是警告也似忠告:“裴璟辞,不管怎么样,明月阁能红遍大江南北,屹立至今,依靠得不只是会做生意,你要真的想让明月阁长久不衰,成为你的一把利刃,就该好好待它。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在我走之前,我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交给萃辛了,她有能掌管明月阁的能力。”


    “即便楚嫣是你的妻,你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也要想想她究竟合不合适。”


    柳姳音说最后一句话时,莫名感到一阵心酸。


    想来楚嫣终究是不同的,她得到裴璟辞的认可是一步一步走来的,是一声又一声挨骂惩罚受过来的,而楚嫣什么都不用学,即便犯了错,也有人纵容。


    楚嫣有身份,有权势,有样貌,无论哪点都胜过她。她与楚嫣,终究是天差地别。


    柳姳音要走,裴璟辞本想着再说她说几句话,解释解释,挽留住她,可他还是不愿开口,三番五次地开口求一个女人,她还不领情,这种事情他不想再多做了。


    于是,裴璟辞开口便是冷冰冰的阴阳怪气:“你最好还是少关心齐九桉的事吧,即便定远侯已经走了,可你与他还是不可能的。”


    柳姳音脚步顿住,转身斥责他:“裴璟辞,你未免把人想得太龌龊了。”


    裴璟辞负手面向她,眼神深邃,坦坦荡荡地说:“我也是在提醒你,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和别人有过多牵扯,你这样的女子,轻轻一撩拨,别人就能为你醉生梦死了。”


    这话,听着有些羞耻,真不知是好话还是赖话。


    柳姳音剜了他一眼,红着脸愤然离开。


    裴璟辞望着她飞快消失的背影,心思深沉起来,他方才的那句话,于他而言不似假话。


    清崇清岩回来了,裴璟辞无奈道:“多派些人手保护着她,她这是想替齐九桉报仇啊。”-


    从明月阁拿的武器,齐九桉和年川都觉着新奇极了,不停地在各式武器上摩挲试用。


    齐九桉兴奋又疑惑地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柳姳音一面挑选武器,一面言简意赅道:“夜闯卢家。”


    冷厉而坚定的语气,好似要去做一件大事。


    年川问道:“什么时候,带几个人去”柳姳音含笑看着他们,目光如炬:“就今晚,就咱们三个人,多了就不方便了。”


    光有兰香茶楼的木头碎片并不足以定卢文的罪,那就只能去卢家找更重要的证据,最好是明帝看了气到不行的东西,即便与定远侯之死无关,明帝也会因气愤而严加惩处他们。


    今夜月黑风高,卢家人各自忙碌,卢文父子都在东郊温泉忙着攀附讨好权贵,这便给了柳姳音等人下手的机会。


    对他们两个,这种事情可能不算熟悉,但是对于柳姳音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从前跟着裴璟辞时,常常不得已用这种龌龊手段。


    卢家的书房清扫完毕,下人们离去,柳姳音三个人顺当地潜入进去,凭借从前的经验,找到了卢家藏机密的箱子。


    “被锁了。”年川遗憾道。


    柳姳音无奈看了看两人,感叹一句:“真是没用,早知道不带你俩了。”


    齐九桉尬尴地摸了摸脸:“确实没有你经验丰富。”


    只见她随手拿了一把刀,对着锁眼轻轻动了动,那锁便开了。


    柳姳音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拿出来,一个比一个令人瞠目结舌,有卢家贿赂官员的账簿和书信,还有卢家与京中所有权贵在东郊温泉的不正当交易,每一个都详细记录,甚至是姓名官职都写的清清楚楚。


    以及,定远侯回给卢文的信,信中所述,皆是对卢文的规劝之言,劝诫他积极进取,不该依附权贵生存,他闯下的祸事定远侯会在之后向明帝禀告,望他清醒。


    柳姳音把这些东西交给齐九桉,他嘴巴紧紧抿着,眼底忧伤和高兴交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提醒他:“这些东西你面见陛下的时候有用,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该走了。”


    卢家人对此毫无察觉,在夜色掩护下,他们顺利回到了侯府。


    找到这些东西后,三个人心情都有些放松了,好似做了了不起的事情,尤其是齐九桉。


    他拿着好不容易得来的证据,这是定远侯去世后,他头一次露出了这么开心的笑。


    有了这些,即便卢文矢口否认,即便有裴瑞谦担保,他们卢家也完了。


    他恨不得把它捂在自己胸口藏着,对着柳姳音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她:“还得是阿音,若没有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真的感谢你。”


    柳姳音也露出欣慰的笑:“我说过了,朋友之间何须说这些。”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齐九桉当即道:“等明日面见陛下,定了卢家的罪,本世子一定请你们吃顿好的,既是感谢也是为你们接风,怎么样”柳姳音和齐九桉互相打趣着,年川也跟着哄笑起来,正打算各自回房间时,一个侍从见到齐九桉,慌乱地跑过来,颤颤巍巍地说:“不好了……年姑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她怎么不见了”年川的笑容戛然而止,脸色瞬间阴沉,愤怒地揪着那人逼问,语气凶得吓人。


    柳姳音急忙劝慰住年川:“你别着急,先听听发生了什么。”


    齐九桉也焦急地问起那侍从:“发生了什么,年姑娘怎么失踪的,你们有没有找,你仔仔细细说。”


    “傍晚的时候,年姑娘说要到街上买些珍稀药材,我们就陪她一起去了侯府对面的街上,那间药铺店面小,年姑娘就让我们在门口守着,结果她一进药铺,老板就把她带进了药铺里面,转眼功夫年姑娘就不见了,接着老板急急忙忙跑出来,说年姑娘消失了。”


    那侍从是负责保护年宜的,如今年宜失踪,他也是被吓得不轻。


    “你们搜查了那家药铺吗?”柳姳音问,“有没有后院?”


    “当时我们就进去查过一遍,完全没看见年姑娘,我们已经把老板扣下来了,其余人在沿着四周搜寻。”他擦着额头的汗,回答道。


    于是刚刚回到侯府的人,又出发去了年宜失踪的药铺。


    一进门,年川就握紧药铺老板的脖子,眼眸森然,即使面上平静,可说话时的语气还是暴露出他的害怕和恼怒:“你把我妹妹藏到哪里去了快说!”


    老板摇着头,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让她自己先看看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拿秤,谁知道她一转身就不见了,我也害怕啊……”


    齐九桉摆出了世子架势,正颜厉色地威胁他:“你可想清楚了,失踪的那个姑娘是定远侯府的人,定远候府与陛下是怎么的关系你该知道的。”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饶了我吧。”老板吓得连连求饶。


    柳姳音直接进了后院检查,前门有齐九桉的人看着,年宜断不可能是从前门消失的,那猫腻就出在后院里。


    漆黑的院子里,光线有限,柳姳音举着灯在地上查探,忽然发现院子里有两道车辙印,一道浅一点旧一点,一道深一点新一点。


    难道是趁乱把年宜塞到车里带走了柳姳音走到那药铺老板面前,指着地上的车辙印问他:“那姑娘失踪的时候,院子里的车哪儿去了”被她这提醒,老板恍然想起来,嘴巴长得老大,激动起来:“我我我我,我记得那姑娘消失前,刚有一辆马车运着药材出城去了,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被车夫带走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年川瞪着他,强忍住心中的气愤,没有动手打他。


    老板苦着脸,害怕地看了一眼年川:“我,我也是急糊涂了……”


    他话刚说完,年川再也忍不了了,“啪”的一巴掌就甩在了他脸上,手掌被他这话气得都在发抖。


    满口谎言,问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可恶。


    “年川,冷静一点。”柳姳音制止住他,按住他的胳膊,“她知道年川心系妹妹,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不是泄愤。”


    年川看向柳姳音忧心烈烈的双眸,长长叹了一口气,才作罢收了手。


    若不是柳姳音,年川可能真的当场把药铺老板打个半死。


    柳姳音又面向老板,严肃盘问:“车往哪个方向去了,车夫是什么你若不如实说,我可就真的拦不住他了。”


    老板捂着红肿脸,看了看她身边这个孔武有力、摩拳擦掌随时要冲上来把他打死的男人,皱着眉头,再也不敢狡辩了:“往东边去了,从望平门出去,那个车夫,我不认得,我是从集市上雇的……”


    柳姳音望向齐九桉,眼神带着一丝恳求:“望平门现在已经关了,若是马车是在关门之后走的,他们应该还在京城中,若是在那儿之前走,恐怕要麻烦你了,你能与望平门的守卫联系吗?”


    齐九桉点点头:“放心,交给我,我去查,其余人跟着你在城里沿路搜寻,若是查到什么我立刻通知你们。”


    押送药材的马车进出城门都是有记录的,若想知道那辆马车有没有离京,去守将那儿查一查便知。


    事不宜迟,齐九桉先行一步,剩下的人全部交给柳姳音和年川,兵分两路,分别带人沿着药铺往外搜查。


    临走时,年川想起柳姳音似乎不便在京中露面,叮嘱她:“英娘,你在城中有仇人,还是不要去了吧。”


    “她是我带来京城的,理应我找到她。”她从腰间拿出一块黑帕子,挡在脸上,“放心,黑灯瞎火的,不会有人认出我的。”


    两个人分开搜查,柳姳音对京城地形更为熟悉,所以只带了一小部分人跟在身边,很快就排查了一个街道。


    这个时辰夜色黑沉,除了主街上还有亮着灯的商铺,繁华依旧,其他小巷子中人影稀疏,在黯淡的月光下,更显得几分寂寥萧瑟。


    柳姳音猜想那些人绑人定不会走大路,于是重点沿着小路搜寻,脚踏足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细微的呼叫声。


    仔细分辨,是一个气息微弱的女子在用尽力气去呼喊:“救命啊,救命……”


    即便那声音很轻很细,柳姳音还是听出来是年宜的声音,她身旁还有一个男人在抽打她,骂骂咧咧让她闭嘴。


    柳姳音心下一动,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分开行动,慢慢靠近那里,不要打草惊蛇。


    其他人很快理解,同柳姳音一起朝声音传出的地方靠近,近在咫尺的距离,年宜身边的男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紧急停手,腾地跳上马车。


    掩面男人驾着马车横冲直撞地冲出来,从柳姳音面前驶过,她看见车里昏迷不醒的年宜,眼见着马车将要逃离他们的视线范围,柳姳音顾不上等其他人,孤身一人追了过去。


    柳姳音抄了近路,提前一步拦截了马车,却看见马车上的掩面男人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年宜眯着眼睛躺在车里的草堆中,根本没有什么药材,而是一堆无用枯草。


    她上去探了探年宜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又赶忙把她摇醒。


    “姐姐,有人要害……”年宜刚睁开眼,慌张地抓住柳姳音的胳膊,话还没说完就再次陷入晕厥。


    一枚石头形状的东西丢在了柳姳音脚步,她眼睫轻扇,一股刺鼻的气味猝不及防地钻进她的鼻腔,她立刻认出了是什么东西明月阁的昏厥弹,一旦投出,片刻之内就能把一个人迷晕。


    她刚想把口鼻捂住,却为时已晚,手还没抬起,身子就已经歪倒了。


    黑暗中四五个掩面男子从角落里快步走出,其中一个挥手,指着柳姳音道:“赶紧把她带走。”


    另一个问:“那她身边那个小丫头呢?”


    “管不了这么多了,就扔在这儿吧。”领头的催促道,“快走,他们要追过来了。”-


    齐九桉得知消息,匆匆赶回侯府,看见躺在床榻上安然无恙的年宜,总算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含笑看向年川,却见年川脸色依旧阴沉着。


    “怎么了”齐九桉问。


    年川走过来:“我妹妹是找到了,可是,英娘不见了……是英年先发现我妹妹的,但是我们赶过去时,没有看到她……”


    齐九桉心咯噔一下,看向昏迷不醒的年宜,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年宜初到京城,不可能会得罪什么人,也不会大费周章地绑架她,那他们的目标,是柳姳音。


    “坏了。”齐九桉眼睛突然瞪大了,心脏狂跳起来,惊呼道,“他们是冲着阿音来的!”


    今夜宫中又有酒宴,裴璟辞很晚才回璟王府,因宴上多饮了些酒,他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红晕,身体飘飘然地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下意识喊了一句:“阿音,帮我倒杯醒神茶。”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裴璟辞苦恼地揉着眉心,感叹自己糊涂了,阿音还没有回家呢。


    没关系,再等些时日,再等等,阿音就会回家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下一瞬,昏沉的眼眸中就看见齐九桉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还带了一帮人,清岩拦也拦不住。


    齐九桉不顾阻拦,径直走到裴璟辞勉强抬手就要给他一拳,却被带着醉意的裴璟辞轻松挡住。


    “你又把阿音带去哪儿了”齐九桉收回手,冷眼瞪着他。


    裴璟辞手臂搭在桌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姿态慵懒随意,眼皮轻撩,露出意味深长地笑,漫不经心回应:“问我作甚,阿音不是在你府上住着吗?真没良心,住在别的男人家里也不回来看看我。”


    不等齐九桉说话,年川也立刻冲上前,语气中充满着责问:“不是你把我妹妹绑走,引诱英娘出去再把她绑走了吗?装什么无辜”裴璟辞撇眼不屑地瞅着年川,问心无愧道:“本王有必要用这么恶劣的手段带她回来吗”“那你说阿音还能被谁带走”说着,齐九桉压根不信他的话,自己动手在房间里翻起来。


    裴璟辞觉得他们在无理取闹,本就饮了酒心绪不宁,又被他们惹急了,刚想发火,清崇穿过人群匆忙挤了进来。


    他神情第一次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心急如焚,看见围在房间里的人也不觉得奇怪,盯着裴璟辞,压抑情绪开口。


    “殿下,我们的人来报,阿音在善民巷,被一伙儿不知名的黑衣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裴璟辞一下子站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清崇重复一遍,又垂头自责地补充道:“那帮人早有预谋,我们的人没有追上。”


    裴璟辞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齐九桉和年川没有说谎,柳姳音似乎真的失踪了。


    他一时慌了神,手脚逐渐冰冷,沉闷的酒意也随之消失,方才还昏沉的头脑又骤然清醒了,双眸逐渐幽深凌厉。


    齐九桉和年川闻言,面面相觑,看见裴璟辞的反应,也明白了事情比他们想象中的严峻多了。


    “去找,所有人立刻去找!”


    裴璟辞沉声命令,醉意退散,取之而来的是额角剧烈的疼痛感,和心底升腾起的强烈的不安感,胸腔无规律地起伏着,后背发着冷汗,胆寒发竖。


    除了他,谁会对柳姳音图谋下手呢?


    第68章 伤害「你离她远点才是保护她」……


    清崇立刻带着训练有素的精兵出门寻找柳姳音的踪迹,房间里空气死一片沉寂,裴璟辞站在桌前一言不发,他眉宇凝重,周遭气场冷得可怕,剑眉因怒意而克制地压低,瞳孔微颤,神色焦虑忧愁,似有所思。


    阴郁之气笼罩着所有人,其他人不敢说话,唯有齐九桉面露不满。


    齐九桉感到困惑和惊恐,凑到他面前问:“连你也不知道阿音在哪儿吗?她真的不是被你带走了。”


    裴璟辞心烦意乱,在想着柳姳音的去向,压根不想搭理他。


    清岩看不过去,好生相劝,解释道:“世子,我们殿下要是想把阿音姐带回来,根本不用麻烦,何况我们殿下说了,要等她自己愿意回来。”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齐九桉扫视着院子里裴璟辞的人,急得额头冷汗直冒,“她进京不过几天,还会有谁知道她的存在”都怪他,他说好了要保护柳姳音,可是如今不仅连她的朋友没看住,就连她也被歹人设计带走了。


    裴璟辞也感到害怕,一股寒意包裹着他,酒醒之后是头痛和无尽的恐惧。


    知道柳姳音还活着并且回京了,设计把她骗出来埋伏带走,能做出这一切的人,会是谁呢?


    裴璟辞无端联想起李忠彦那日和他说的话,质问柳姳音的事后,李忠彦最后走时特意和他说——“是留是杀,你自己选择。”


    裴璟辞当时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他最近的行为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难不成,难不成是李忠彦的人带走了她他带走是想做什么想起李忠彦曾经在江湖中流传杀伐果决的名号,裴璟辞便更感到害怕,以他的性情,只怕会擅自替裴璟辞做主——杀了她。


    齐九桉贯会察言观色,他看见裴璟辞的瞳孔先是一滞,接着露出了然和愠怒的神情,硬朗的五官在此刻更显得冷酷逼人。


    “清岩,走。”裴璟辞声色俱厉,似乎下定了决心,知道要去找谁,抬脚就要走。


    齐九桉拦住他的去路,虽是疑问,语气却很笃定:“阿音的失踪,你知道内情吧”裴璟辞怔住,齐九桉嘴角一扯,继续逼问:“是楚嫣看不惯她还是尉迟烽想要杀她”“少废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她。”裴璟辞怒喝一声,嫌他碍事。


    齐九桉也愤然嘶吼:“你不说,这么大个京城怎么找”“等等,她带了识踪的香粉吗?”裴璟辞忽然想到,早上回了明月阁,有可能会带上识踪的香粉。


    “应该是带了,我们刚从外面回来,以往万一她都是会带的。”齐九桉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


    “清岩,把明月阁的阿旺牵过来。”裴璟辞急不可待,比清岩走的还急,风卷起他的衣袍一角,其余人只赶得上他匆匆而过的背影。


    阿旺是明月阁养在后院的狗,它的嗅觉灵敏,能够更快地识别识踪香粉的方向,也更快找到阿音。


    果不其然,阿旺闻了闻香粉,棕黑色的眼睛一亮,立刻沿着小巷狂奔。


    齐九桉和年川跟着阿旺紧追不舍。


    原本裴璟辞打算直接去找李忠彦问个明白,可他担心李忠彦的人已经对柳姳音动手了,所以还是跟着齐九桉等人一起去追柳姳音留下的气味。


    遥夜沉沉,僻静漆黑的巷子里,只听到众人沉重紧张的呼吸声,以及阿旺的犬吠声-


    柳姳音感到五脏六腑剧痛,好像被生生撕碎了一样,可她能感受自己的皮肤完好无损,是体内的痛楚折磨着她——都是因为那颗毒药。


    自从被带到这里后,她的意识忽而清晰忽而沉重,清醒时她的手脚酸软无力,眼皮沉重得睁不开,眼前是无尽黑暗,只有意识是清楚的。


    身下一大片泥水浸润着她的后背,黏糊冰冷,周遭空气阴冷潮湿,不时有虫子缓缓爬过,发出细微的叫声。


    柳姳音大概能猜出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一种恐惧感攀上心头,她想要张嘴呼救,又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道:“将军说,直接就地解决,防患于未然。”


    另一个男人有些犹豫:“这,直接杀吗?我下不去手啊……”


    男人没有回答,柳姳音却听见他的脚步逐渐靠近,弯腰往她嘴里塞了一个药丸。


    那药丸苦酸涩口,刚一放入口腔,柳姳音便觉得舌尖发麻,心道此药不是好东西,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吞下药丸。


    可男人却是往她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强迫着她咽下去,比普通药丸还要大的东西就这么被强硬地顺着她的食道进入她的身体,任凭柳姳音怎么争执都无济于事,她的身体尚且还动不了。


    男人见状,邪笑着收了手,拉着另一个男人离开,幽幽道:“把门关紧吧,不需要咱们动手,这药会慢慢要了她的命,死了也没有外伤,仵作检查不出来。”


    将军是李忠彦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柳姳音无助地想,李忠彦怎么知道她还活着?又为什么要杀自己她在脑中思索,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她碍了朔风堂和裴璟辞的路,若不是她几次三番刻意破坏,想必裴璟辞和尉迟烽一定会合作得更加紧密。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想要冷笑,自己竟然能让李忠彦亲自出手解决,真的有出息了,如果不是她此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一定会笑得很大声吧。


    房间门被彻底锁紧,连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柳姳音尝试举起手臂和腿,然而她每动一下,四肢百骸仿佛要断了一样,她根本无法用力。


    她静静地躺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方才吞下的药丸在发挥药效,身体内的五脏六腑逐渐产生疼痛感,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狠狠撕扯着她的脏腑和血肉。


    她痛得身上不停沁出大滴汗珠,起初是她觉得浑身灼热难受,热汗涔涔,可慢慢地她的身体在渐渐发冷,冷汗从她的后背额头等出冒出,经过寒风吹拂,更觉得刺骨伤人。


    柳姳音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她得想办法出去,于是再次开始尝试移动手臂,可是她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努力试了许久依然无果,药物侵袭下她的意识更加混沌,即使是疼痛也没办法让她清醒,她就这么慢慢感知自己逐渐向着死亡靠近,却束手无策。


    她急得都要哭了,经历过这么多次生死,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带来的绝望感。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她明明带了识踪的香粉,若是有心,齐九桉早该找来了才对,都怪她掉以轻心,若是她当时小心一点,就不会如此了……


    柳姳音愧疚地想,眼泪从她眼角流出,顺着她的眼尾滴进她的发间,片刻后她的头发也湿了。


    她忽然想到,裴璟辞知不知道李忠彦这么做,他若是知道会放任不管,还是来救自己呢?


    裴璟辞,你会来吗?


    时光缓缓流逝,她本就发冷的身体躺在泥水里,加之此处本就阴寒潮湿,冬风顺着门缝吹袭而来,不多一会儿柳姳音整个人就冷得如同一片死尸。


    她多希望有人来救她,痛苦和绝望交际之时,她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濒临绝境却突然被人解救出来。


    即便她如今对裴璟辞失去信任,但她还是得承认,那时的裴璟辞真的就像下凡的神仙,于绝望混沌包围中撕开生的裂口,把她从地府里生生拽了回来。


    今日她再次被困,她竟然还是希望那个男人出现,真没用啊。


    直到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柳姳音还在心中喃喃,不能放弃,不能放弃,她还有一口气……-


    齐九桉和裴璟辞从未觉得京城这么大过,光是这样的小巷子就有几百条,众人跟着阿旺在巷道里穿梭,累得气喘吁吁,冬夜里汗水挥洒,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齐九桉嗔怪他:“裴璟辞,阿音被带走,是因为你,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裴璟辞皱着眉头,粗重呼吸声掩饰了他内心的慌张:“你能不能少说点话。”


    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阿音有事,可是偏偏阿音今日确实因他而出事,直觉告诉他,若不再赶快点,他可能真的就要见不到阿音了。


    阿旺忽然停下,在一个巷口徘徊,踌躇不前,这里的宅子是废弃的,被周边一些人家用来堆放秽物,阵阵刺鼻的恶臭味扰乱了阿旺的搜索,众人站在巷口看着阿旺犹豫不决。


    裴璟辞当机立断,对着其他人道:“应该就在这儿附近了,沿着这里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尤其是有地窖的地方。”


    他自己也跟着进去一处一处查看,心急如焚,阿旺既然寻到了这里,说明他们是想该借这里的恶臭来遮盖尸体的臭味。


    裴璟辞心砰咚一下,沉重地跳起又重重砸下,手下的动作更快了,额头一滴豆大汗珠顺着他的眉骨滴到他的眼角,像一滴晶莹的泪花。


    得快一点,得再快一点,距离她失踪已经过去很久了,再不快一点天就亮了,他就赶不及救她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一定能把她救回来,一定能!


    裴璟辞宛如不知疲惫的木偶一样,在这里搜寻后立即去了那里搜寻,这么大的地方他一个人就找了大半处,隔壁在微微颤抖,汗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他就这么神色焦急而冷静地寻找着柳姳音。


    说他沉稳冷静,可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告诉别人,他慌了。若说他惊慌恐惧,可他的头脑是那么镇定自若地指挥,一如平时那般安如磐石,妥帖自然。


    齐九桉在一旁看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是第一次见裴璟辞这样又慌又稳,不由得怀疑,他真的这么这么在意柳姳音吗?


    月落星沉,忙碌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殿下,此处有些不对劲。”


    那人指着一处地窖,周围泥土有些松动,可地窖却被封得死死的,清岩牵着阿旺过去,阿旺突然就冲着地窖狂叫,眼珠子亮亮的,看向赶来的裴璟辞,头不停地指向地窖,渴望而焦急地示意他。


    “快,快打开!”


    裴璟辞立刻明白阿旺的意思,眼前一亮,不等其他人拿东西来,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掏出刀去撬开地窖的门。


    那门封得十分坚固,似乎早就料想会有人发现此处,裴璟辞用刀来回撬起门缝边缘,一双手上被划得满是血痕,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呼吸越发急促沉重,难以掩饰的惊慌和焦急,动作迅猛,卯足劲儿去开,比齐九桉还要用力。


    终于在众人合力之下,地窖的门被打开,裴璟辞焦急开门,一脸兴奋,却在看见里面的一幕时,瞳孔一震,目眦欲裂。


    他看见了躺在污水里一动不动的柳姳音。


    裴璟辞第一个奔向她,却在触碰到柳姳音的一瞬间,心脏差点骤停。


    她的低温冰得骇人,像死尸一样,有人举着灯走近,在灯火下,她的双目紧闭,全身苍白得像鬼一样,脸色更是白得吓人,没有丝毫血色。


    一向顾整洁的裴璟辞顾不得脏污不堪的黑水,把柳姳音抱进怀里,一下又一下晃动她的肩膀,声音颤抖,连出声都很艰难:“阿音,阿音,你睁眼看看我……你别吓我……”


    齐九桉凑过来,伸手去探柳姳音的鼻息,她气息太微弱了,根本感知不到,又去摸了她的脉搏,等了一会儿,好在还能感受到她的脉象。


    “还有气息,还活着!”齐九桉惊讶回头,“快去请郎中,送到侯府。”


    年川在门口赶忙转身,齐九桉想把把裴璟辞挤到一边,可他却始终抱着昏厥的柳姳音不肯撒手,面色苍白而凝重,凝着血丝的手掌扶着柳姳音的脸,想要给她一丝温暖。


    齐九桉拗不过他,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松了口试图与他商量:“送到侯府吧。”


    就这样,裴璟辞抱着气息微弱的柳姳音回了定远侯府。


    郎中在屋里给柳姳音看诊,裴璟辞就守在她身旁,齐九桉和年川静静等待着郎中号完脉。


    清岩忧心柳姳音,想跟着进屋里,被清崇拉住了,迎面年宜也走进来,她早就清醒,得知柳姳音被救回来,也赶了过来。而萃辛半夜得知柳姳音的事,一夜未眠,得知消息赶忙探望。


    一间卧房里,挤满了担心柳姳音的人,众人间气氛沉闷安静,都等着郎中诊治。


    只见那郎中脸色愈发阴沉,摸着胡子的手也停下了,眼睛紧紧盯着虚弱的女子,最后直接跪下了。


    “璟王,世子,恕草民无能,姑娘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此毒凶险蛮横,伤及五脏六腑,草民也没办法解毒,只能先施针压制,不让毒性继续扩散。但是还需要等解药才能救她。”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毒,我们上哪里有解药”齐九桉眼睛红通通地质问,心急如火又把目光移向了裴璟辞。


    其他人也看向了裴璟辞,众目睽睽之下,裴璟辞一言不发,眼眸漆黑如夜,握着柳姳音苍白的指尖忽然松开。


    他猛地站起身,始终沉默不语,猝不及防地拨开众人离开,脚步飞快,像有什么天大的事急待他解决,背影快得都要看不清,把其他人都看愣了。


    齐九桉在他身后大叫:“裴璟辞,你要看着阿音等死吗?”


    裴璟辞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走了出去,似乎打算就就此抛下柳姳音离开。


    出了侯府,裴璟辞眉头紧锁,沉声命令道:“清岩,你去请找赵太医过来,务必让他竭尽全力留住阿音的性命。清崇,你跟我去将军府。”-


    裴璟辞赶到将军府时,李忠彦正在院中舞剑,初冬的清晨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衣着单薄站在晨曦下舞剑,他虽然年岁已大,可动作依旧流畅有力,比许多青年都要有劲。


    多年行军打仗,他早就习惯了清晨练武,活动手脚。


    “砰”的一声,裴璟辞愤怒地离开将军府的后门,不顾下人阻拦,怒气冲冲地闯进来,面色阴沉,充满暴怒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李忠彦,像盯着仇人一样。


    李忠彦放下手中的剑,慢条斯理道:“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来,不怕别人知道”裴璟辞手伸到他面前,冷冷开口:“解药给我。”


    “璟王在说什么,老夫不明白。”李忠彦浅笑着,脸颊上的皱纹堆起,裴璟辞从没觉得他这样笑竟这般惊悚。


    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声音森冷暴戾:“少装了,设计把阿音带走,还给她围了毒药,是你派人做的吧?”


    李忠彦坐到茶桌前,给自己慢悠悠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道:“不错,你果然知道了。”


    裴璟辞见他这样子,气得牙根痒,庆幸自己没有一开始来找他质问柳姳音的下落,而自己去找柳姳音,以他对他的了解,李忠彦肯定不会轻易说出来。


    “那你把解药给我,我要去救她,她要不行了。”他急得眼眶发红,眼角沁出泪。


    李忠彦依旧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品着茶悠然自得:“那毒是亚楼最有名的毒药,世上还有解药,老夫劝你省省心,她死了你就轻松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裴璟辞直接冲到他面前,一掌打飞了他手中的茶盏,面红颈赤,积攒的怒气将要爆发。


    李忠彦一愣,浑浊的眸子瞪圆了,裴璟辞如今竟然敢这么无礼地对他,真是疯了。


    裴璟辞站在他面前,曾经那般尊敬的长辈,如今变成他最讨厌最痛恨的模样,竟然去伤害他那么在意的人。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楚嫣、尉迟烽,我以后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忠彦也站起来,可惜他年岁已高,佝偻着背,还是比不过他有气势,语气愤然:“你敢这样和老夫说话”“是你插手我的事,我说过,我会好好处理我与阿音的事,你怎么怎么能对她下手呢!”裴璟辞双手攥紧,控制住不让自己发抖。


    “你如今越来越不受控了,你怎么能为了儿女私情失了眼前的利益呢”李忠彦对他有些失望,长叹一声,与他拉开距离,循循善诱开始劝慰起他。


    “你护得了她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世,你心里清楚把她强留在身边,让她卷入与她无关的权力斗争,于她而言并不是好事。”


    裴璟辞平复了一下心情,让自己气昏的大脑冷静下来,品读着他的话。


    李忠彦知道他在思考自己所说,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你离她远点才是保护她。”


    裴璟辞似乎被说动了,青年挺直的脊背微屈,泪眼愁眉道:“我不管怎样,我只要她乖乖在我身边,就够了,天下我都要的,凭什么她我要不得。是好是坏,我们自己知道。”


    李忠彦摇头叹气,终究是少年意气,只有眼前情爱与欢喜,贪恋风月,囚鸟之爱,于他们都并不是好事。


    第69章 毒药「我这样你可满意」


    气氛静默了几分,两个人都不说话,各怀心思,他们维持许久的平和合作因为柳姳音而被打破了,又彼此都不愿意妥协,难免有些尴尬。


    裴璟辞和李忠彦自合作以来,其实从来都是相互依靠的方式,李忠彦想要靠裴璟辞报自己的一己之仇,而裴璟辞也是想要借李忠彦的帮助夺得储位。他们是双向选择,从来没有一方比另一方的低微。


    可今日李忠彦动了柳姳音,打破了两人互不干涉领域的平静局面,裴璟辞是不认输的,而李忠彦也未料到他为了一个女子对他发如此大的火,头一次有些后怕。


    他知道裴璟辞年轻气盛,万一真的因为柳姳音之事而与他闹翻,就得不偿失了,看来真的不能再用这么强硬的手段了,至少这种事不应该再有他做了。


    “先把解药给我。”裴璟辞平缓心情,再次重复道。


    李忠彦遗憾地摇头道:“整个卫国都没有解药,你该知道老夫的手段,此局她必死无疑。”


    他很怕裴璟辞当场失控,可裴璟辞只是缓和了情绪,语气淡然:“那把毒药给我。”


    “你别做傻事。”李忠彦后怕道。


    裴璟辞一脸认真,神色坚毅:“这世上有毒药就有解药,我要把药给赵太医,请他配制解药。”


    李忠彦这才松了一口气,示意下人把那一整瓶的毒药都给了裴璟辞。


    望着裴璟辞急匆匆的背影,李忠彦长长地叹息,心中五味杂陈。


    下人担心地问他:“将军,若他真把那姑娘救活了怎么办”“能救活最好,若是她死了,你瞧璟王会不会真的跟咱们鱼死网破。”李忠彦转身,迈着缓慢的步子回房,年纪大了,刚刚舞完剑,身子有些吃不消。


    “没想到璟王对那姑娘这般用情至深。”下人也叹惋。


    李忠彦冷笑一声:“他这样的身份,对柳姳音越是用情越是害了她。那姑娘比他还倔,她得罪了不少人。等着看吧,他们俩不可能长久的,以后他们之间会有人出手的。”


    有时候,世上最毒的不是毒药,而是人心,即便心里想着彼此,却也能将彼此推入深渊-


    裴璟辞赶回定远侯府时,赵太医正在为柳姳音施针放血,她苍白的指尖里流出的尽是黑红色的血,滴在盆里触目惊心。


    柳姳音依旧平静如死尸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唯有胸口的衣襟在轻微起伏,能看出她尚有气息。


    齐九桉和清岩根本不敢睁眼看,萃辛倒是能睁眼,可那一双早就哭得红肿起来,清崇和年川难得露出不忍的表情,沉默地伫立一旁。


    年宜自责柳姳音因为自己才出了事,眼泪挤在眼眶里,帮着赵太医为她施针。


    裴璟辞来回一刻也不敢歇,进门直奔柳姳音,把手里的毒药递给赵太医。


    众人以为裴璟辞弃柳姳音不顾了,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看到他递给赵太医一个药瓶,都以为是他拿解药回来了,纷纷露出期待的眼神。


    裴璟辞却是摇摇头:“没有解药,这是她中的毒,不知道有没有用。”


    齐九桉嚷道:“裴璟辞,我真是高看你了,连解药都没拿回来,你对得起阿音吗!”


    “安静,都退远些。”赵太医黑着脸,呵斥道,打卡药瓶,仔细闻了闻,最终确认这是什么毒药。


    众人看向赵太医,他沉重道:“是亚楼传来的噬魂散,毒性强烈,能慢慢侵蚀人的经络和五脏六腑,卫国尚且没有药能解这毒。”


    “不过,”他忽而话锋一转,开口给了裴璟辞一丝希望,“亚楼应该有它的解药,一般只在贵族之间流通,若是能找到便能立刻解了毒。”


    裴璟辞急切道:“我这就派人去亚楼取药,但是阿音这样能撑几天”赵太医摸着胡子,言语中略有一丝骄傲:“此毒我之前有所研究,我所配制的药虽不能完全清除毒性,但能有效压制,可保她最少三日性命无忧,不过还是要尽快拿到解药,否则毒性侵袭京洛,会对她以后的生活造成影响。”


    裴璟辞重重点头,黑润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光亮,绝望忐忑的心像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他感激似的看向赵太医,从未觉得他的本事这样高强。


    “三日,三日足够了!”他迫不及待出发,对赵太医说,“我这就去取药,您要用什么药尽管和璟王府的人提,务必保证她的性命。”


    裴璟辞转身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最后看了柳姳音一眼,眸光澄澈,神色哀伤又充满希望。


    默声道,阿音,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伴着清晨的曦光,灿烂的朝霞爬过房间窗外一角,裴璟辞的背影显得坚定而急切,所有都盼着他早日归来-


    裴璟辞是找洛兰公主拿的解药,亚楼王廷仍旧在兰渺伊部落的掌控之下,洛兰要想送解药出来本应很难,好在赫蒙知晓了此事,特地护送洛兰到边境给裴璟辞送药。


    洛兰把解药递到裴璟辞手里时,看见他紧皱的眉头,安慰他:“没想到阿音姑娘竟被人害得如此,不过你放心,噬魂散只是看上去吓人,有药控制后日后身体不会有大影响的。”


    赫蒙锐利的眼神盯着裴璟辞,一言不发。


    他算是理解为什么那女子要说“恨”裴璟辞了,遇上他她算是倒霉了,只希望她能早日康复吧。


    赫蒙仰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竟也不自觉为她祈祷着。


    原本最快要五日的路程,被裴璟辞硬生生压缩到三日,他连续几天几夜未眠,终于在第三日夜里顺利拿着解药回了定远侯府。


    看着年宜喂柳姳音吃下解药,裴璟辞悬着的心才稍稍松快一些。


    他问赵太医:“她多久能醒”赵太医摸了柳姳音的脉搏,脸色稍缓道:“放心,她体内的毒乖得很,又服用了解药,最早明早就能清醒,等她醒过来再服些汤药,好好养一养,就能和从前一样了。”


    裴璟辞擦着头上的汗珠,脸颊泛起喜色:“好,我今夜就守在这儿,直到她苏醒。”


    “璟王还是先管好自己吧。”齐九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他走到裴璟辞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连续几日都没有换衣服,裴璟辞此时衣袍都沾了很多灰尘和泥土,好几缕发丝都凌乱地垂落在他额头,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饱经风霜,像是老了好几岁,平日里光风霁月的璟王殿下看上去很是狼狈。


    齐九桉很感激他千里迢迢为柳姳音取药,可柳姳音中毒终究是因为裴璟辞,他断不可能让他再留在柳姳音身边。


    “裴璟辞,你还是不要再接近阿音了,我想她应该也不想见到你了。”齐九桉出言要赶他走。


    裴璟辞讥讽地笑:“她想不想见我,还轮不到你来决定吧。齐九桉,你只会嘴上说护着她,别忘了她的解药还是我拿来的。”


    赵太医见两人将要争执,背着药箱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齐九桉眼神怨恨,听不得裴璟辞说这种话,反笑他:“可是伤她最深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裴璟辞脸色愣住,眼神下意识躲闪,柳姳音中毒,确实是因为他,他难以辩解。


    他垂眸望向柳姳音,她已经比前几日好多了,至少脸色逐渐有了血色,呼吸均匀有力,不再像个死人了。


    想到那日她快要死了的模样,裴璟辞就觉得后怕,心中的愧疚之情愈发浓重。


    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裴璟辞顾不得齐九桉,心疼地走向她,被齐九桉一把拦住。


    齐九桉看他的表现,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裴璟辞的软肋:“若不是因为你,她会遭此一罪”裴璟辞心里乱极了,眼皮也有些沉重,本就睡眠不足,身心俱疲,又被齐九桉这么刺激,他一时也顾不得轻声说话,语气暴躁地怒吼:“我承认,是我害了她,可我难道连看一眼都不行吗?说起来,我和她才是最亲的人,你怎么样都只是个外人,不要再对我一副正宫语气赶我走。”


    “你……”齐九桉被气得无法反驳,却还是将柳姳音牢牢挡在身后,义正言辞道:“就算是外人,我也不能放任你肆无忌惮地伤害她。你最好离阿音远一点!”


    争执声中,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低得如蚂蚁一般不引人注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柳姳音嗓音低哑,努力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他不是外人。”


    裴璟辞和齐九桉双双放下争执,跑到柳姳音床前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柳姳音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两张俊朗不凡的脸,一张脸干净整洁,带着欣喜的笑,而另一张脸上凝着血丝和灰土,那么年轻却好像遭遇了万分艰辛困苦。


    齐九桉率先开口:“阿音,你终于醒了。”


    她醒来的时间比赵太医预估的还要早,看来解药果然是厉害。


    其实柳姳音早就醒了,这毒药当真奇怪,她的意识常常是清醒的,她能听到身边人说话做事,可她却不能做出回应,毒药麻痹了她的神经,她只能听着那些人在自己耳边哭泣。


    她抬眸,和裴璟辞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便立刻收了回来。


    裴璟辞却已是满足,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眼眸中似乎盛着泪水,虽然始终沉默,可看着柳姳音醒来,他也算安心了些。


    齐九桉又问:“阿音,你刚刚说什么”柳姳音浅浅露出微笑,看着齐九桉肯定地说:“我说,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朋友。”


    裴璟辞没想到她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说这个,心中郁闷极了,想要开口同她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


    得到肯定的齐九桉隐隐得意,但还是首先关心地问:“你有没有不舒服,需要不要找赵太医过来”柳姳音轻轻晃了下头,便感到头痛欲裂,咬着牙强忍不适,对齐九桉道:“世子,我想单独和裴璟辞说几句话。”


    三个沉默了一瞬,齐九桉看了一眼裴璟辞,无奈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出去,你有事叫我。”


    他猜想两人大概又有些话说,自觉退出房间,看着紧闭的门,他心里不是滋味,虽说这次柳姳音中毒因裴璟辞而起,可到底裴璟辞也是不辞劳苦前往边关为她求得了药。


    齐九桉担心,柳姳音会因此对裴璟辞心软。


    齐九桉走后,裴璟辞才敢走近些,他自知自己身上脏污不堪,所以蹲在她床边,没有让自己碰到她半分。


    他走近时,柳姳音才彻底看清他身上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她似乎很少见他这么疲惫邋遢、不顾及形象的样子,一时心情复杂。


    他的手掌上有泥土有血渍,见她望过来时,还特意望衣服上擦了擦,明明那么困顿,却还是眼睛亮亮地注视着她,生怕少看她一眼。


    柳姳音咳了一声,开口却是尖锐的质问:“裴璟辞,看到我这样,你可满意了”


    第70章 苦茶「不是茶苦,是心苦」


    “看我如此愚蠢,自作自受,你该满意了吧”柳姳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戾气,好像在怪他害了自己,也怨自己愚蠢中了奸计。


    “阿音!你别……”裴璟辞不忍听到她这样说,焦急喊出她,却意识到声音太大,怕把她吓到了,连忙止住了声。


    他眼帘低垂,声音也低沉下来,愧疚又纠结道:“对不住阿音,这件事确实并非我的意思,我没有让他们这么做,这件事我会给你个交待。”


    “不用了。”柳姳音手肘撑在床边,想要起身,却因为中了毒,手脚无力,只能这样斜撑着瞪裴璟辞。


    裴璟辞见状,又将粗糙的手掌在衣服上使劲儿擦了擦,伸出手臂想要扶她,却被柳姳音抬手挡住。


    柳姳音语气强硬得不留一丝情面,不愿与他接触,仿佛像在驱赶一个甚是厌恶的敌人,缓声道:“你不必这么假惺惺,说到底我中毒是因你而起,即便你说并非你本意,我难道就要相信你吗?”


    “你不信我吗?”裴璟辞愣住,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信不信有这么重要吗?”柳姳音自嘲道,“反正都是一颗弃子了,能杀死最好。”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嘴角扯出冷淡的笑,即便她知道此事绝非裴璟辞的意思,可这其中的利益与人情关系她已无暇去思索了,她真的有些累了。


    裴璟辞彻底压抑不住情绪了,想到自己这连日奔波为了她求药,几天几夜没合眼,回来也不愿离开,就是想等她醒来亲自和她解释,她怎么能不相信自己呢?她怎么能这么想自己呢?


    他忽然发疯一般,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着自己,赤红着一双眼,忍不住嘶吼起来,诉说情绪:“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惺惺作态的人吗我们相知相守四年,你有没有真正认识我!”


    她被他抓的肩膀酸疼,拼命挣扎,在他的情绪感染下,她也激动失控地宣泄:“四年四年算什么你有真心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吗”“你只是把我当成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训练我,给我一点甜头,然后让我继续无名无份的跟着你一辈子。”她梗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眼眶湿润起来,悲哀地说。


    “不是这样的,你怎么总是这样说,我待你这么好你为何还是这些想呢?我若是真的只把你当棋子,何须千辛万苦为你寻药”裴璟辞摇头,抬手抚摸着她的脸。


    与他的肤色相比,她的脸是那样苍白,即便因为情绪上涌而有了些许红润,可瞧上去还是一脸的憔悴,只是勉强打起精神。


    柳姳音沉默不语,若是放在从前,裴璟辞这么做她一定会很感动,可是他做了让她无法原谅的事,她清醒知道,她因为他才遭受到这么多伤害的。所以今日他多她再好,她也没办法放下怨恨和误解。


    胸口一阵翻涌,柳姳音忽感疼痛,来不及反应,下一刻一大口血从她口中喷薄而出。


    裴璟辞扶着她,暗红色的血就这么突然喷在了被褥上、床榻上,还有一些落在裴璟辞的衣袍和她的衣衫上上,黑色的衣袍上浸湿一大片血污倒是不明显,可她身着素衣,胸前大半片衣襟都铺染着一层血渍,像开在雪山的红莲,是那般触目惊心,把裴璟辞吓得脸色一变。


    他一边帮柳姳音轻拍着背,让她把嘴里的血吐完,一边朝门口怒喊:“齐九桉,快叫赵太医。”


    柳姳音呼吸渐重,胸口的疼痛像藤蔓一样逐渐蔓延,明明痛得连呼吸都维持不住,却还是抓着裴璟辞的手,嘴角挂着血,如艳鬼一般,深深地望着他。


    “裴璟辞你就放过我吧,行吗我就这一条命,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桥,你和谁有关系我都不会过问。”


    齐九桉带着赵太医着急忙慌地闯进门,一众侍女也跟着进屋,又是帮忙拿换洗衣服,又是去倒水盆……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嘈杂忙碌起来。


    裴璟辞眼眶又酸又疼,僵在原地,眼神受伤似的悲戚,盯着那一大片血,又看着柳姳音,紧紧握住她手,片刻后又松开。


    人声喧噪中,柳姳音看见裴璟辞喉结轻微地滚动,听见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妥协道:“好,我答应你,不会主动来寻你的事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起身从床榻上离开,柳姳音没想到他这么爽利,被他刚刚握住的指尖还残留的他的体温,灼热感逐渐加深,难以忽视,她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


    柳姳音吐血是赵太医始料未及的,一面忙着诊治,一面命人帮忙,众人围绕着她的床榻前手慢脚乱地帮忙,齐九桉也在一旁焦急,人群来回簇拥,很快就把裴璟辞挤到了最外面。


    与他们的慌乱想必,柳姳音却是心绪平稳,躺倒在床上,她微微侧头,在被众人环顾的外侧,人影交错的缝隙里,望见了眼神黯淡破碎的裴璟辞,像一只被遗弃的孤冷小狗,只能站在喧哗之外无望而落魄地看着别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在空中交汇,下一刻裴璟辞就主动收回了视线,转身消失了柳姳音视线范围内。


    柳姳音心里忽然升腾起难以言表的奇异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裴璟辞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定远侯府的院子许久,直到柳姳音的房间恢复了安静,赵太医擦着额头的汗走出来,他才叫住赵太医。


    “她怎么样了”裴璟辞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赵太医叹着气:“没有性命之忧,把内里的毒血吐干净就好了,只是这次伤得太狠了,接下来得好好调养才行。”


    裴璟辞点了点头,垂眸喃喃自语:“是我害了她……”


    他转身走出来定远侯府,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璟王府,面无表情地沐浴更衣。


    清岩给他沏着茶,清崇过来禀告这几日的事情。


    “老将军说,让殿下回来时去见他一趟。”清崇顿了顿,“他说殿下走的这几日,都是他在帮忙周旋善后,希望殿下能不计前嫌,和他见面商谈。”


    裴璟辞挑了下眉,李忠彦这是在主动向他求和他那日匆忙离京,连明帝都未告知就一走了之,为了救柳姳音扔下了一堆烂摊子,是李忠彦的人在明帝和朝臣面前寻了理由,避免他们知晓,又把楚嫣和朔风堂糊弄过去,否则裴璟辞此刻必然自身难保。


    虽然李忠彦确实帮了他很多,但是归根结底,这件事也是因李忠彦的擅作主张而引起的,他做这些是份份内的。


    裴璟辞揉着眉心,从定远侯府离开后,疲惫感侵袭而来,累得他身心俱痛,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说我今日不方便,后日再说吧。”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李忠彦,他说过要给柳姳音一个交待,可是现在他又真的动不了李忠彦,哪里能真正给柳姳音一个妥善的结果呢。


    哦对了,他还答应阿音不再去找她呢……不去找她,他该怎么做到呢?


    裴璟辞想着,低头抿了一口茶,一股浓烈的苦涩感布满他的口腔,连舌尖都苦得难受,他喝了久的茶,从未觉得什么茶苦得难以接受,今日的茶还是头一次让他喝得痛苦。


    他皱着眉头问:“这茶叶换了吗?怎么这般苦”清岩挠了挠头,疑惑不解道:“没有啊,府中的茶一直都是同一种茶,从来没有换过,殿下以前也没觉得苦啊。”


    裴璟辞默声不语,垂眸凝视着茶盏中浮动的香茗,眼中浮现一抹幽怨。


    原来不是茶苦,是自己心苦啊。


    清岩又念叨着说:“阿音姐之前也说王府的茶太苦了,还不愿留在府中喝茶。”


    “什么时候”裴璟辞有些惊讶,他似乎没有听过柳姳音这样说过。


    “就是从前殿下在贫民宅为救阿音姐受伤,阿音姐来送饭,她人明明都走到这儿了,却还是不愿进去,还说璟王府的茶苦。”清岩回忆道。


    裴璟辞握着茶盏的手晃动一下,嘴唇不自觉微张。


    原来是那时她偷听到的他和李忠彦的谈话,原来那晚她来过啊。


    她满心欢喜来送饭探望,以为他们之间美好如初,却听到他那样说,心里该有多痛啊。


    裴璟辞唏嘘一声,又抿了一口茶,想起他幼时在冷宫里吃了许多馊饭冷淡,后来他喝这种茶时,并不觉得苦涩,只觉得此茶提神醒脑,香气宜人,后来璟王府就只有这一种茶了,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茶真的很苦。


    今日面对着柳姳音挖苦讥讽,他也是第一次察觉她这么讨厌他。


    裴璟辞无奈地笑着,璟王府的茶这般苦,他以前竟从未发觉。


    清崇在一旁察言观色,忽然问道:“殿下,那我们之前对阿音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裴璟辞露出犹豫的神色,心中万分纠结,不知该如何决定,闭着眼睛沉思半晌后,艰难道:“继续。”-


    柳姳音静养了两日,身体逐渐恢复了,精气神也不错,偶尔能下床在房间里走动走动,就是齐九桉见到会担忧地劝她回去休息,生怕她累着了。


    柳姳音无可奈可地笑着:“没关系,我哪有这么弱,这毒来得猛走得特猛,我现在已经感觉很好了。”


    说完,她又伸展着腰身,向他证明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齐九桉不管不顾,硬是把她赶回了屋,劝慰道:“那怎么行,天越老越冷了,还是回屋好好静养,等彻底好了再出来。”


    柳姳音哭笑不得,自定远侯去世后,她便觉得齐九桉越来越稳重了,听说前几日在明帝面前把卢家的事曝光出来时,言辞犀利,不卑不亢,字字句句直指卢家与权贵的勾当,把裴瑞谦也说得不敢还嘴,当真是成长了。


    此刻他更是像她的兄长一样严厉,强行把她关起来让她好好待着。


    她没见过他这么强势的时候,一下子竟联想起了裴璟辞。


    这一联想让抱着手炉和齐九桉说笑的柳姳音笑容冷凝住了,她突然收敛起神色,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自那日在人群看了一眼裴璟辞,他那落寞的模样就在柳姳音脑中挥之不去,总是时不时想起他。


    按理来说,以柳姳音的脾性,她经历此劫,定然心里存了很多怨气,势必要报复回来才对,可是她如今没有这种想法,她感到内心茫然而空虚,心情平缓,就好像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情会发生一样。


    齐九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关切地问:“怎么了阿音是不是不舒服了”柳姳音摇了摇头,忽然想一个人待会儿:“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齐九桉识相地点点头离开:“有什么事叫我。”


    待在空荡荡的房间时,柳姳音才有一点喘息的机会,这几日好些人都来探望她,让她不得不应对他们的关心。


    她躺在锦被上,心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可就是觉得难受,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就这么挣扎着,不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这一觉一直睡到半夜。


    窗外月色朦胧,一缕温和的银辉洒在柳姳音床前,她没有关窗,迷迷糊糊间就被外面的光线惊醒了。


    醒来后柳姳音便再没有睡意,索性就这么躺着欣赏了一会儿月光,在床上翻了一下身,一个高大的黑影就这么赫然立在站在她床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柳姳音猛然被吓得花容失色,寒毛竖起,刚想叫出声,嘴唇便被冰冷的手指堵住。


    “阿音,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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