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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食言「你做太子妃」


    柳姳音听出这熟悉的声音属于谁,于是嘴巴张得更大了,那只手只得往里按,修长的手指带着些冷意,按在了柳姳音温热柔软的双唇上,把她的嘴唇捂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要去推时,下一刻那人直接翻身越上了她的床榻,布满薄茧的手掌擒住了她的两只手,固定在她胸腔。


    夜风吹散了云层,月光逐渐澄澈皎洁,明亮如水般洁美。


    月光下,那人的脸庞变得清晰起来,凌厉精致的五官面容,如同话本子里的神仙下凡,一眼瞧过后便难以忘怀,凑近看时更具有巨大的冲击力,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月色和眼前的娇媚女子,唇角压着没有一丝起伏,窗外的风吹进来时,恰好撩起他额角的发丝,平添了几分少年气,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让柳姳音看失神了,一时也没做出反应,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


    两个人就这么冒昧地躺在一张床上,四目相对,眼里除了月光只余彼此。


    待反应过来时,柳姳音狠狠咬住他的手指,眼神变得锐利防备。


    裴璟辞痛得厉害,强忍着痛楚手指堵紧了她的嘴,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带着恳求道:“你听我说完几句话,你再赶我走吧,真的就几句话……别咬了……”


    柳姳音看着他面目狰狞,压着眉心,克制又隐忍的样子,终是松了口,垂眼一看,一个鲜红的牙印就这么赤果果印在了他的手指上。


    很小的痕迹,不吓人,却显得有点暧昧。


    裴璟辞抬起手,借着月光反复端详了好久,忽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柳姳音有些后悔,怎么咬了他还让他得意起来了呢。


    她拧着眉,气呼呼问他:“有什么话赶紧说,不然我就喊人了。”


    裴璟辞顺势坐起来,见她安然躺在床上,才松开了她的手:“你打算在京城待多长时间”他料想她不会长久地待在京城,毕竟这里于她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定远侯的事情已经结束,想必她会在京城养几日病再走。


    柳姳音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管得着吗!”


    她想赶他走只需要喊一声,院子里的护院就会进来,可她有点好奇他大半夜来找她,应该不只是问这个。


    裴璟辞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生气,反而好言相劝:“我是想说,你能不能多留几天,至少等过完下元节再走吧。”


    柳姳音腾一下坐起来,怒气冲冲直视着他:“裴璟辞,你不是说不来打扰我吗?怎么说话还反悔呢?”


    这样的姿势,月光的清辉如纱般笼罩着柳姳音的侧脸,没有任何装点的面容愈发恬静温柔,裴璟辞没忍住伸手去抚摸着她的脸。


    他嗓音轻柔,夹杂着一丝不甘:“我这两日想了想,我可能要食言了。”


    柳姳音听到他这样说,没有丝毫的意外,她早就预料到他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所有的话都只是花言巧语罢了。


    她静静地看着裴璟辞,等他接着说完话。


    “你先听我说完,我想好了,你说我把你当作棋子,从今以后不会了。”他眼神越发坚定,充满着憧憬,“因为我要让你,成为太子妃。”


    柳姳音眼睛瞪大了几分,惊讶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离奇之事,脑子被震惊得无法思考。


    裴璟辞却是越说越坚定,越说越激动:“我做太子,你做太子妃,今后君临天下,只有你在我身边。”


    “你疯了你喝醉酒了”柳姳音愣了好久,才质疑地问出口。


    “我是说真的。”裴璟辞眼睛都亮起来了,他拉住柳姳音手,放在自己手心摩挲,认真道:“下元节我们一起去道观吧,我想为你祈福。”


    柳姳音只是怔怔地看向他,愈发觉得眼前的裴璟辞有些陌生,陌生得让她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分明伤害她的人是他,欺骗她的人也是他,怎么如今反倒是他这么痴情执着了呢?


    裴璟辞从定远侯府回来的第一晚就寝食难安,他答应过柳姳音不去打扰她了,可这怎么可能能做到呢?


    他躺着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想来想去,还是想看看阿音如今怎么样了,身体恢复得如何了,想得心里像有人在挠他,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于是干脆换了夜行衣,悄悄潜入定远侯府,从窗户翻进她的房间。


    还好她平日睡觉不喜欢有下人侍奉,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喝了药她睡得也很熟,不至于在他潜入时惊醒。


    看着她安静地睡着,神色平静恬淡,好像没有任何痛苦烦恼打扰她,裴璟辞的心才算是被安抚住了。


    他坐在他床边,一下又一下地理着她的发丝,指腹一点点描摹着她的五官,只是这样注视着她,裴璟辞便觉得无憾了。


    看了许久,天将要亮了,裴璟辞也有些困顿了,走时他特地摸着她的脸颊,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没有沾染情.欲的、只是作为告别的吻。


    本以为只看她一次就行了,可是裴璟辞还是想得慌,一连两晚都潜入她的房间探望她,没有人发现,没想到第三晚,他刚走到柳姳音床前,她忽然就睁开了眼。


    虽然被发现了,他却没有丝毫愧疚和慌张,他也终于有机会能和她好好说说话了。


    此刻裴璟辞和柳姳音彼此对望,柳姳音因为他的话而一言不发。


    静默了一会儿,柳姳音才冷笑一声:“我可不敢再和你扯上关系,裴璟辞,你还是放过我吧。”


    裴璟辞满心期待,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站回床边,眸色幽深:“我会等你来的。”


    他轻飘飘留下这么一句话,让柳姳音有点困惑,坐在床边百思不得其解。


    他什么意思她没答应他啊?他怎么今日奇奇怪怪的裴璟辞倒是走了,徒留柳姳音一个人坐在窗前沉思,脑海里反复想起那句话——“我做太子,你做太子妃”。


    这么动听、引人期待的话,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是她配吗?曾经的柳姳音是那么期待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清醒之后再听,只觉得讽刺,她还是看不透他。


    柳姳音抱着自己的膝盖,脸放在膝盖上,侧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华流转,即将是满月。


    马上又要到下元节了啊-


    柳姳音在侯府养病这几日每日都过得轻松自在,她想去查查朔风堂,齐九桉就把此事拦下,说要帮她查。


    年川和年宜也在侯府照顾她,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让柳姳音有些不适应。


    这日午后,他们坐在凉亭中正在说笑,管家却忽然进来通报:“世子,乐康侯府的楚小姐来拜访,说是要探望她的故友。”


    柳姳音剥坚果的手顿住,抬起头和齐九桉对视。


    齐九桉露出诧异地神色,眉心蹙起不悦道:“她来干什么难不成,是来找你的”他思索着,能让楚嫣特地过来拜访的,只有柳姳音了。


    “约莫是了。”柳姳音嘴角一撇,脸冷了下来。


    她竟然还称自己是故友,真是可笑。


    齐九桉警惕起来:“她怎么知道你还活着,还在我府中她不会要对你做什么吧?”


    想到两人之间恩怨,齐九桉就感到不安,若是她知道柳姳音的存在,那朔风堂恐怕又会针对起柳姳音了。


    柳姳音摇摇头,猜测道:“她应该不知道是我,所以想来拜访一下,探探究竟是不是我。毕竟因为我,你们这么些人在侯府奔忙,实在是引人注意。”


    “那我找个理由把她打发走吧。”齐九桉边走边埋怨道,“都怪裴璟辞,要不是他,你就不会中毒,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住在这儿。”


    齐九桉起身,她语气带着歉意道:“真不好意思,麻烦你这么多事。”


    柳姳音觉得有些叨扰齐九桉了,自她进京,忙没帮上多少,反而让他为自己的事情周旋。


    齐九桉摆摆手:“都是小事情,你帮我的才是大事。”


    他跟着管家离开,年川脑子活络,从两人的对话里,大概猜出这个楚嫣似乎来者不善,于是问道:“这个楚小姐,应该不是善茬吧”“至少没有她表面那么单纯。”柳姳音举杯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


    若说起来,她与楚嫣到底是有不浅的交集,楚嫣的亲生父亲是柳姳音恨之入骨、做梦都想杀的仇人,而另一方面,楚嫣和裴璟辞还有名义上的婚约。


    柳姳音不了解楚嫣,可从之前几次交锋来看,楚嫣没有众人以为的单纯善良。


    年宜在一旁托着脑袋,忽然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青州啊”柳姳音以为她是思乡心切,安慰她:“其实我现在身体好多了,你要是想家,咱们随时都能走。”


    楚嫣摇了摇头:“不是,明天是下元节,我听人说京城过节向来很热闹,我也想去街市上逛逛。”


    她刚说完,年川就提溜着她的耳朵,严厉地警告她:“年宜,你还想乱跑!你之前乱跑把英娘害得什么样你不知道吗?老老实实呆着,不许再四处跑了。”


    这是年宜长这么大以来,年川第一次这么严肃凶狠地指责她,年宜被他骂得低下了头,眼泪从眼眶中滴落。


    柳姳音心有不忍,劝慰住年宜和年川:“好了,她也知道错了,何必对她这么凶。”


    年川这才松开了年宜的耳朵,无奈地看着年宜,缓了语气叮嘱她。


    面前的兄妹二人在互相斗嘴,柳姳音伸了伸懒腰,站起来眺望侯府的庭院,心不知怎的就飘向远方。


    说起下元节,裴璟辞好像还想和她一起去玉清观来着,虽然她没答应,但裴璟辞当时的语气很坚定,好像一定要她去一样。


    每年下元节,京城玉清观都会修斋设醮,举行祭祀,朝廷还准许朝臣休假,无论是布衣百姓还是权贵氏族,都会去玉清观里走一趟。


    去年下元节时,柳姳音还想和裴璟辞一起去玉清观,裴璟辞明明都答应了,却还是临时爽约了,说是有事走不开,最后是她和萃辛一起去的。


    那今年呢?他说他要等她,她要去吗?


    柳姳音正在犹豫着,身后地上摔碎了一盏茶,是年宜不小心碰掉的,茶水溅了一地,望着摔得四分五裂的茶盏,原本那样漂亮,此时却再也无法愈合,只能任由人把它扔了。


    她忽然意识到,再怎么样,她和裴璟辞也回不到过去,她明明说好要离他远远的,怎么又去想要要不要赴约呢?真是糊涂!


    夜里,柳姳音准备上床入睡,房间窗户被人敲了好几下,柳姳音闻声开窗,出来的竟是清岩。


    “怎么了”柳姳音问他。


    清岩不好意思地看看她,解释道:“明日下元节,原本殿下想请阿音姐去玉清观的,可是殿下忽然有急事,不能陪阿音姐了,他让我告诉你,你明日就别去玉清观了,免得被人发现了。”


    柳姳音面上无波无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抬眸问清岩:“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清岩难为情道:“殿下不说,我也不清楚。”


    柳姳音点头,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清岩走了,柳姳音坐在梳妆镜前,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就知道,裴璟辞就不是能赴约的人,他每次都说好了,却每一次都食言,留她一个人不知所措。


    这一次,他又食言了。


    柳姳音本没有期待去玉清观,可裴璟辞出尔反尔,还不让她也去玉清观,这刺激到了柳姳音。


    她也不知自己是在生气还是故意与他作对,她心里不舒坦,所以迈着飞快又匆忙的步子,鞋子踏在地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敲响了年宜的门。


    她对年宜道:“你不是想去玉清观吗?明日咱们一起去。”-


    第二日上元节,自清晨开始前往玉清观的路便挤满了马车和行人,一条大道上人头攒动,道观门口络绎不绝的人往里面涌着。


    齐九桉今日要回宗祠堂里,所以安排了马车和护卫护着柳姳音和年家兄妹去了玉清观。


    马车往里走不动,柳姳音于是带上了帷帽,淡紫色的垂纱将她的面遮得严严实实,外人看不出她是谁。


    过节事人群聚集,也有许多柳姳音这样装扮的人混迹其中,所以柳姳音并不显得突兀。


    她跟着年川年宜一起,好不容易挤进了玉清观的门口,面前还有近百层石阶要走,石阶尽头才是高耸伫立的道观,光是看着就觉得累。


    “英娘你小心点,这石阶有些滑。”年川左手扶着年宜,转头提醒她。


    夜里山里起了大雾,天亮后石阶上凝结很多水,踩上去有些滑,又恰逢今日下元节,举目四望皆是相互搀扶着,就连那些上山祈福的贵族子弟也要这样扶着上去,看上去有些滑稽。


    柳姳音好歹是习武之人,虽然中毒后身体差了些,但上个楼梯倒不用人搀扶,自己走得又快又稳。


    她走在最前头,低头数着还有多少层石阶时,听到侧后方一对男女的交谈声。


    这样的场景,男男女女共同来玉清观祈福会面,相互搀扶着说些贴己的话,本是不足为奇的事,只是她听到那对男女的声音异常熟悉,一下子把她从众人之中吸引住了。


    男人有些不耐烦道:“早知道今日的石阶不好走,就不来了。”


    女人语气娇俏:“过节嘛,总该出来走走,而且人家说了,石阶越难走,就越要走下去,代表着我们所求之事会圆满实现。”


    男人默了默,半晌后才肯定她的话:“你说的对。”


    柳姳音听着这声音,心脏砰砰直跳,猛然停住脚转身,看见她后面离自己十几级石阶处,裴璟辞在扶着楚嫣走。


    几十层石阶楚嫣走得气喘吁吁,脸颊累得红扑扑的,一只手挽着裴璟辞的衣袖勉强走路,一只手搭在他腰侧。裴璟辞被她拽得极其紧,手掌放在她腰后虚扶着,看上去就是一对相互搀扶的小夫妻。


    柳姳音脸登时红了起来,懵懵地愣在原地,呼吸一滞,心脏竟然也不受控地仿佛停住了。


    她脑子一片混乱,呆愣地看着裴璟辞扶着楚嫣,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直到裴璟辞觉察目光望过来时,她才惊慌转身,假装无事继续走自己的路。


    原来他今日与她毁约,是为了陪楚嫣。


    第72章 偷摸「抓奸」


    柳姳音周身血液剧烈翻涌,她浑身不适,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害怕身后的目光紧随自己,于是开始茫然地不停往前走,刚刚还有些累,现在却是能一步三个石阶往上爬了。


    没多一会儿,连年川和年宜都被她甩得远远的,而裴璟辞只是往上面瞧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手不自觉捂着心脏,身边擦肩而过许多人,他们的说笑声、谈天声从她耳边穿过,她似乎都听不见,只有感受到内心那难以忽视的恶心感和悲伤感,比看到恶心的东西还要难受。


    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爽她的约,却可以总是陪着楚嫣到各种他不喜欢的地方,他说他对楚嫣没有感情,她倒是信了,真是可笑。


    裴璟辞扶着楚嫣爬石阶,察觉到前面有一道锐利的视线,忙抬头追寻,却看见入目皆是登石阶上山的人们,人头攒动,花花绿绿的色彩交织在一起,让人看花了眼,而那道目光也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怎么找也找不到。


    “怎么了”楚嫣见他看得出神,也循着他的视线问。


    裴璟辞收回目光,摇头不甚在意道:“没事。”


    虽然他自己觉得那道目光并不重要,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意,像有什么吸引着他一样,心里怪怪的,他没办法忽视。


    身边楚嫣的说话声还在继续,裴璟辞心生厌烦,可还是微笑着附和。


    他今日原本是约了柳姳音,去年他答应了她来玉清观,却临时有事让她自己来了,事后她虽然没说什么,但裴璟辞还是看出她的沮丧和失望。


    他想着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找机会和她一起来趟玉清观,把之前的遗憾弥补了,谁知楚嫣突然找上门。


    楚嫣听说了裴璟辞为定远侯府满前忙后,向李忠彦打听了一下,李忠彦给她的解释是,定远侯府的远房表小姐因为裴璟辞得了重病,所以裴璟辞才千里迢迢为这位表小姐寻药,仅仅是因为歉意,并未其他事。


    可楚嫣却并不信这种说辞,怀疑定远侯家的这位表小姐身份不一般,要不然就是那个死了很久的“柳姳音”,要不然就是家世显赫,值得裴璟辞攀附。


    无论哪种,都让楚嫣感到不安。


    所以在定远侯府对这位表小姐的消息严密管控之下,她才冒险亲自登门拜访,就是为了亲眼瞧一瞧这位表小姐,可惜齐九桉连门都没让她进去。


    无奈之下,楚嫣从定远侯府离开,径直去了璟王府,她温和地问裴璟辞:“不知道表小姐是什么来头,竟然让世子这么紧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世子对除了阿音姑娘之外的人这么在意呢。”


    裴璟辞握着笔杆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浓墨从笔尖晕染到宣纸上,他不动声色地安抚楚嫣的疑心:“小世子与表小姐自幼相识,后来她家境落魄,许多年没见了,自然会在意些,嫣儿莫要妄自揣测。”


    楚嫣并没有打消疑心,她走到他的书桌前,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裴璟辞,故意问:“那殿下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裴璟辞抬眸直视她,心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笑容自然而温润:“嫣儿这是吃醋了?我早就说过,我与她仅仅只是为了道歉,毕竟是我害得人家旧疾复发,我为她寻完药后真的再无瓜葛了,嫣儿就不要乱想了。她不过穷苦人家出身,论姿色、论才情,根本比不上你半分。”


    裴璟辞说这些话时,异常冷静,原以为他会说得漏洞百出,却不想他竟然说得这般流畅,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明明在他心里,楚嫣根本比不上柳姳音的位置,可他还是这样说了。


    他终于变成了那种谎话连篇,对谁都虚以委蛇的人了。


    裴璟辞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是把楚嫣打动了,心里的郁闷消解了许多。


    “是我多心了。”她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扒拉着他的袖子,歪着脑袋,故意撒娇道:“明日下元节,殿下能陪嫣儿一起去玉清观吗?我听说未完婚的夫妻去玉清观,可保婚事顺遂,我看他们很多人都去呢。”


    裴璟辞心下一动,想到他还约了柳姳音,于是有些抗拒。


    他不着痕迹地把衣袖一角拉扯回来,将笔下最后几个字写完,才故作遗憾推脱道:“明日京中百姓都会出门,城中治安不太好,我大约要帮着处理些琐事,嫣儿若想去,不如等人少的时候吧,免得人多行动不便。”


    “可是只有下元节玉清观才会有这么盛大的仪式。”楚嫣撇着嘴,想到她被那些高门贵女嘲笑自己的的未婚夫从不主动陪自己过节,便觉得郁闷。


    她拧着细眉,觉得把自己的亲爹搬出来,随意道:“我爹爹下月就要进京了,我也想在他进京之前为他祈福呢。”


    闻言,裴璟辞心一僵,转过脸略带震惊地看着她,迟疑地问:“尉迟将军,要来京城了?”


    “是啊,爹爹写信说的,”楚嫣得意地点点头,“岭南军刚刚打了一场胜仗,陛下要召爹爹回京受赏呢。”


    裴璟辞脸色一沉,眼神越发幽深犀利,这种事连裴璟辞都不知道,而尉迟烽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写在信里,看来明帝召尉迟烽回京,用意不简单啊。


    他开始担心起来,尉迟烽若在京中除了什么意外,于他是大大地不利,不过以明帝与尉迟烽的关系,应当不是坏事才对。


    裴璟辞沉思着握住手指,摸不透其中的乾坤,而这边楚嫣还在撒娇求他一定在明日陪自己。


    他心中挣扎万分,像被人架在独木桥上做选择,他必须要选择其中一个,可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让另一方不悦。


    沉默良久,他的眼神还在犹豫,手指不停地按压着手掌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目光游移不定,艰难地权衡这两个选择。


    最终,他看向楚嫣,做出了决定,假装欢喜地答应:“既然你想去,那便陪你一起。”


    楚嫣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在脑中思索起明日的安排。


    裴璟辞惆怅地望向窗外,心绪难平。


    只能先对不住阿音了,以后,以后他们的日子还长,以后他们每一天都能过得好。


    担心楚嫣去玉清观撞上柳姳音,裴璟辞又派清岩去了定远侯府一趟,叮嘱她不要出门。


    因为答应了楚嫣,裴璟辞一大清早陪着她挤在人群拥挤的石阶上,众人环绕,让裴璟辞很不适,只盼着早点回去-


    柳姳音走得太快,进了玉清观之后,倚在栏杆上等了年宜年川一会儿,兄妹俩走得气喘吁吁,互相指责对方拖累自己。


    她担心遇上裴璟辞和楚嫣,催促道:“咱们赶紧进去吧,后面还有很多人呢。”


    从正殿离开后,一行人跟随人群在道观中四处逛,年宜第一次来,虽然方才还因为爬了石阶而累得不行,现下见到这么大的道观,一下子起了玩心,兴奋地拉着柳姳音和年川的手溜达。


    “京城就是比青州热闹啊,可惜明天就回去了。”年宜想到明日就要回家,京城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就觉得遗憾。


    年宜这话说得有点大,柳姳音担心被有心之人听到,顿时警觉起来,身体所有感官都调配起来,忽然感觉到后方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直逼自己。


    柳姳音被吓到了,猛然转身,循着那目光来源,仰头眺望,看见对面的鼓楼上,裴璟辞陪着楚嫣站在栏杆前。


    楚嫣笑容灿烂地和裴璟辞说着话,而裴璟辞就这么直直地看向自己,即使离了有些距离,柳姳音依然能感受到他眼神的寒意和震惊。


    在他们视线相触的一瞬间,裴璟辞就已经先收回视线,转头看着楚嫣笑意盎然,神色淡然。


    看楚嫣的表情,她显然没认出柳姳音。


    柳姳音打算避着他们点,拉着年宜:“咱们去里面瞧瞧吧。”


    裴璟辞没料到柳姳音等人竟然出现在这儿,看着头戴帷帽的女子仰头,他担忧地看向楚嫣,引开她的注意力,等柳姳音从楼下消失后,又给了清崇一个眼神。


    清崇会意,转身离开,追上了柳姳音他们。


    “英娘,年兄弟,年姑娘。”清崇带人包围住他们,“此地不宜久留,还请你们速速离开。”


    “凭什么听你的!”年宜不满地冲上前理论,被柳姳音及时拉住。


    柳姳音被他们堵在路的尽头,前后不得进出,皱着眉头道:“我知道了,但是我们想自己走,还请你们不要围追堵截。”


    清崇眼帘垂下又抬起,轻叹一声:“阿音,这是殿下的命令,我必须把你们带出去,若是被楚小姐发现,就大事不妙了。”


    明明是苦心劝慰,可这话却听得柳姳音浑身不适,她冷哼一声,双手抱起胸,倚在一旁的柱子上,斜睨他一眼,拖着揶揄的腔调,反问道:“怎么,裴璟辞是觉得我没本事护住自己还是怕我撞见他和自己的美妻幽会”她话音刚落,接着就有一个清冽的嗓音传来,越来越近:“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音。”


    清崇让步,裴璟辞迈着快步走了过来,静静凝望着柳姳音,黑润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与责怪,语气也是指责,怒气冲冲地嗔怪道:“昨夜不是告诉你不要来这里了吗?怎么又不要命地跑过来”“你早说你要陪楚嫣来玉清观,我就不用过来了,免得出现让你添堵。”柳姳音没理会他的埋怨,依旧是那副不屑的模样,抱胸与他对峙。


    裴璟辞深吸一口气,有些头疼地赶着他们:“这件事我有空和你解释,先带着你的人离开这儿,免得被楚嫣发现。”


    言罢,他竟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上前拉住她的手,想要蛮横地赶她走。


    柳姳音把帷帽摘下,甩开他的掌控,眼神越发冷漠与冰冷:“我自己知道后果,不需要你这么无礼地驱赶。”


    她既然选择带着年川年宜来,自然是有把握保护她和他们,况且还有齐九桉的暗卫护佑,定然是不会有事的,只是裴璟辞现在这么强硬地驱赶他们,好像这里只有他和楚嫣才能来似的,霸道无理,令人心烦厌恶。


    “阿音,你能不能懂点事”裴璟辞眼底浮现出一抹红,担心楚嫣马上就要找过来,心里急得像被火烧了,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咬牙切齿地吼她:“我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安全,现在赶紧跟着清崇回去!”


    柳姳音被他吼懵了,有些难以接受地呆呆仰视着他,就因为她不想跟着他的人离开,他就这么责怪她。


    裴璟辞对内说话向来不分轻重,看到柳姳音错愕的神情,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冲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挽回。


    空气沉寂下来,众人静默对峙,一个娇俏柔软的女声怯生生打破了平静:“殿下”楚嫣来玉清观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去拜见道观的一位大师,她一个人进去,裴璟辞才得以抽身过来见柳姳音,本想着赶紧让柳姳音离开,可不想楚嫣出来得这么早,循着他们的声音就找过来了。


    脚步声渐近,裴璟辞顿时如受惊的鸟儿一样,难得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扫视了周围的环境,看向柳姳音背后的房间。


    他像做贼似的,退开房间的门,手忙脚乱地就把柳姳音往里按,生怕楚嫣发现柳姳音,紧张地叮嘱她:“千万别出来,别被发现了。”


    接着又把年宜年川往房间推,那个房间是道观堆放杂物的,三个人勉强才能挤进去。


    柳姳音看着裴璟辞做贼心虚的样子,通透摸摸、慌里慌张地把她藏住,其他人也神色惊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竟然觉得气氛有一丝不对劲。


    怎么感觉他们像是将要被人抓奸似的呢?明明他们没做亏心事啊……


    关门的一瞬间,楚嫣走进了廊下,越走越近。


    “殿下,你们怎么在这儿啊?”楚嫣维持着脸上的浅笑,眼睛却瞥向了裴璟辞身后,走廊尽头的房间。


    第73章 谈话「两个女人的战争」


    “没什么。”裴璟辞神色淡定从容,说得煞有其事道,“清崇说在这边看到了野猫出没,我担心野猫伤人就来看看。”


    方才一番折腾,裴璟辞背后竟紧张出了一层薄汗。


    楚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单纯的脸上显现出难以掩饰的厌恶:“野猫最会伤人了,要是逮到,就该杀了才是。”


    裴璟辞怔了一下,用困惑惊悚的眼神打量着她,没想到表面善良温柔的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掩盖住自己的惊愕,走到最前头带路,侧头道:“既然无事,咱们早些走吧。”


    “好。”楚嫣又恢复了平日甜美的笑容,主动走上前拉住裴璟辞的胳膊,亲昵地贴住他,“殿下要不要猜猜我刚刚问了大师哪些事情啊?”


    裴璟辞推脱不开,任由她往自己身边靠,身体不由自主往另一侧倾斜。


    “猜不出来。”他摇头无奈道,眼睛不安地朝着走廊的房间瞟去,他知道那扇紧密的房门背后,柳姳音或许正在直视着他们。


    柳姳音确实透过门窗缝隙看见了那紧紧相依的身影,那娇小的女子正在向她心爱的男子撒娇,虽然男子不愿玩这种猜一猜的把戏,但还是勉强哄着面前的女子。


    她猛地转过身,不愿再多看一眼,脊背靠在门上,双手挣扎着攥紧,面如死灰。


    想到曾经给裴璟辞过生辰时,柳姳音为他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于是欢欢喜喜地跑到裴璟辞面前,求他猜一猜自己会给他准备什么样的东西。


    那时的裴璟辞只是手肘撑在书桌上,垂眸盯着手上的书专注地看,不耐烦道:“有什么就直接拿出来,我不喜欢猜。”


    他说他与楚嫣只是逢场作戏,可他却愿意哄着她,连敷衍都没有,与他对柳姳音相比,当真是不同。


    外面裴璟辞和楚嫣的交谈声逐渐远去,可柳姳音却还是听得真切。


    楚嫣半是娇羞半是期待地谈起自己刚才询问的事:“我问的……是我们的婚事,大师说,只要同心合意,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且……大师还说,婚后也会顺遂如意的。”


    “嗯,挺好的。”裴璟辞脚步走得急,生怕被柳姳音听到这些话,连楚嫣都差点没跟上他的步伐。


    他们的人走后,此处又恢复了幽静,紧张怪异的气氛消失,却转而变得阴郁起来。


    年川和年宜不是傻子,自然能看懂柳姳音与那两个人之间的纠葛,无意掺合别人感情事,让兄妹俩有些尴尬。


    四目相对,两个人又忍不住去瞧柳姳音的表情。


    只见柳姳音脸色难看,低下头双目无神地凝望着脚下堆放的杂物,手指紧紧捏住帷帽一角,那一角的薄纱都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另一只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胸腔里的跳动,扪心自问。


    柳姳音,你为什么还敢再相信裴璟辞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为了自己想要的,做什么都愿意。


    也对,楚嫣才是他的王妃,以后他君临天下的身边人,到底是她痴心妄想了。


    今日之事令她在众人面前难堪,楚嫣在场,她便见不得光,如此也给了她一个教训。


    她终究见不得人,她不过是裴璟辞的玩物罢了。


    裴璟辞的海誓山盟说得这般好听,不过都是虚无,他又一次食言了。


    柳姳音站在原地舒缓了许久,黑沉的脸色再次换上了沉稳冷静,长舒一口气,将帷帽戴回了头上。


    对年川年宜道:“我们走吧。”-


    柳姳音等人下山时,在拥挤的石道上看见了大摆架势的薛灵羽,她排场阔气,穿着打扮雍容贵气,拉着薛母的手时头仰得高高的,好像谁都瞧不上似的傲慢姿态,前后十几个仆人和护卫围着,走在石阶上占了半条道,气焰嚣张,无论是权贵还是平民百姓见了都纷纷避让。


    一般的高门大户来玉清观的时候,为表诚心,都是低调从简上山,素衣素妆,将自己融入平民百姓之中。而薛灵羽则相反,她到哪里都是嚣张跋扈的气派,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来玉清观了。


    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柳姳音特地往后瞧了一眼,裴璟辞和楚嫣大概还没下山呢。


    “有意思。”柳姳音唇角勾起,忍不住轻笑出声。


    年宜年川转头看她:“怎么了”柳姳音自顾自往前走,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只是感叹冤家路窄。”


    从玉清观离开后,已接近晌午,三个人乘车先去了明月阁一趟。


    若论吃饭,自然要选择京城四大酒楼之一、遍布卫国各地的明月阁。


    明日启程回青州,柳姳音知道年宜馋了明月阁许久,临走之前决定先带兄妹二人来一次。


    明月阁于柳姳音就像是亲生的孩子,再次坐在明月阁的包间里,她感到久违的安心与怀念。


    这样好的酒楼,单论味道和体验,也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更何况还有她亲生打造的情报组织,可惜以后的所有,就这么留给裴璟辞和楚嫣了。


    酒足饭饱之后,柳姳音盛着马车沿着小路前往定远侯府,马车刚转过一个弯就猛地刹住了,一个女人突然疯狂拍打着柳姳音的窗子。


    “什么人快离开!”负责保护柳姳音的暗卫们现身,刀压着那女人的脖子。


    而与此同时,另一批人也围了上来,两方人兵戎相对,谁也不让谁。


    “别动手,自己人。”


    楚嫣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嘱咐了那些人几句,又怕打着柳姳音的窗子,语调阴柔含着不明的攻击性,咬牙切齿道:“出来吧,柳姳音。”


    柳姳音心一顿,唇角泛起不易察觉的笑,面上平静无波,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似乎已经早已预料到她们的会面。


    她缓缓掀开帘子,露出楚嫣那种带着恨意和震惊的脸。


    柳姳音微微侧头,眼眸垂下,低头俯视她,礼貌地同她道:“好久不见,楚小姐。”


    “竟然……竟然真的是你”楚嫣看清柳姳音那张冷艳精致的脸后,震惊地往后挪了一步。


    柳姳音头往前倾,微笑着问:“楚小姐拦住我们的马车,是想做什么呢?”


    楚嫣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柳姳音,怒气和厌恶在她脸上挥之不去,她仰头咄咄逼人地邀请:“我们单独谈一谈吧。”


    “我们之间,好像没有到可以坐下来单独谈的地步吧。”柳姳音说话也充斥着不友善的气势,眉梢一挑,充满戒备。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气氛冰冷,仿佛能把她们的对视化作冰刃相对,彼此间针锋相对,宛如置身残酷无情的战场。


    柳姳音坐在马车里,楚嫣站在外面,这个角度足足高了她一头,加之柳姳音的神色浮现出一抹冷漠,垂眼睨她时凤眸闪烁着凌厉的光,双唇勾起一丝弧度,与楚嫣对视时自带一股强势的气场。


    楚嫣这才突然发觉,离开了裴璟辞和从前的身份束缚,柳姳音竟然这般尖锐、冷厉。


    她仍不死心,继续邀请柳姳音下车:“就算是敌人,也该好好谈一谈才对。”


    看楚嫣这架势,柳姳音今日若真不与她谈清楚,她是不会罢休的。


    她们去了茶馆,坐在临着月关河的房间里,热水冲开墨绿色的茶叶,盈满一室的芳香,在初冬季节显得温暖安逸。


    她们二人之间,早晚要有这样坐下来开诚布公的谈话。


    不等楚嫣开口,柳姳音就捻起一杯茶:“今日下元节,我可不想杀人啊。”


    言下之意是,她不想对她和她的人动手,而楚嫣也最好别有杀柳姳音的心思。


    楚嫣原本是想杀她的,可是尉迟烽曾叮嘱她不要在京城惹是生非,一切事情要听从李忠彦的。她不知道柳姳音的事算不算是重要的事,所以打算先和她谈一谈,问清楚她回来的目的。


    她的人埋伏在定远侯府外许久,才终于等到柳姳音。


    “既然离开了,为什么又要回来”楚嫣质问她。


    她看着眼前淡然处之的柳姳音,悠闲自得地品着茶和点心,顿时怨气横生,眉毛紧紧拧住。


    凭什么她是这副闲适样子,明明这个女人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柳姳音直视着她:“别用这种语气质问我,我回不回来,与你和裴璟辞没有任何关系。”


    楚嫣被惹怒了,手掌“啪”地一下拍在茶桌上,面前的茶水都因震动而溅了出来。


    她显然不信柳姳音的话,红着眼指责柳姳音:“为什么不能离殿下和明月阁远一点呢?为什么还要回来引起他们的注意呢?你知不知道你在殿下身边真的很像一根刺,格格不入!”


    柳姳音感受到她情绪的暴躁,不愿多看她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双腿交叠,挺起腰身,后背依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优游自如。


    “我与殿下才是最相配的,我们目标一致,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合作变得不那么牢固。”楚嫣看不得她如此,语气急切又认真,好像真的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她越这样说,越是显得她内心底气不足,她在惧怕柳姳音。


    柳姳音笑声很轻:“楚嫣,你就这么怕我接近裴璟辞”“你对裴璟辞好像也没有那么真心吧”柳姳音抬眼,笑得意味深长。


    “我今天还在玉清观看见薛灵羽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见。你选择裴璟辞,不过是当时你能选择的人中最好,是他主动找上你的,又恰好他是薛灵羽的心仪之人。”


    如果不是裴璟辞主动求,以乐康侯府的地位,想要与皇子结亲,恐怕不易。


    楚嫣对于裴璟辞,利用居多。


    柳姳音把她的心思戳破,楚嫣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阴沉起来,难看极了。


    “怎么,整日看着自己最讨厌的人因为自己的夫君吃醋疯癫,你应该很开心吧。”柳姳音继续道刺激她。


    楚嫣对她的敌意,柳姳音选择原倍奉还,可楚嫣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弃攻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楚嫣冷哼一声,那样一张天真的圆脸上摆出一副恶毒狠辣的嘴脸。


    她说话刻薄难听,字字句句直戳柳姳音的心坎:“你也只不过是殿下身边的狗,没有殿下,你什么都不是。”


    柳姳音手中茶盏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她手心,烫得她浑身一颤。


    “对,没有裴璟辞,我的确没有命坐在这里同你喝茶。”她把茶盏放回桌上,冷眼对视楚嫣,琥珀色的眼眸里尽是惆怅与不甘。


    柳姳音言辞真挚,每个字音都咬得格外重,似在反驳楚嫣的话,又似在控诉:“但是整个明月阁都是我亲手缔造的,是我一砖一瓦看着明月阁建成,是我一个客人一个客人地上门请求他们光临,是我把那些弟兄姐妹们聚集在一起的,是我一刀一刀把明月阁的未来杀出来的,也是我把明月阁的名声推向整个卫国。”


    “没有我,裴璟辞或许会有别的什么摘星阁、天机阁,但只有我在,才是真正的明月阁。”柳姳音眼睛睁得圆润,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


    说着说着,她眼眸里一片清光。


    她可以什么都不是,但楚嫣、裴璟辞他们不能说。


    “光明月阁一个贡献,你们就得对我感恩戴德。”


    空气静默片刻,楚嫣咬着唇,哼唧一声,不屑道:“可你不还是把明月阁扔下了吗?”


    “我扔下明月阁还不是因为你!”柳姳音拍案而起,因为楚嫣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而气得面红耳赤,“你杀了明月阁多少人,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柳姳音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嫣,双目赤红,周身散发着慑人的磅礴气场,威严冷漠,仿佛随时要把楚嫣吞噬了。


    正在楚嫣被吓得不知措辞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踢开,裴璟辞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他眼神惊恐万分,视线先是在柳姳音身上停留片刻,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倒是对面坐着的楚嫣,吓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正缩着脖子看向自己。


    两个女人的战争转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她们的目光紧紧锁住裴璟辞,等待他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


    只见裴璟辞眼神极其别扭地瞥了柳姳音,然后心虚地转眸,一步步走到楚嫣面前,长叹一声。


    “嫣儿,我们走吧。”他把手伸向楚嫣,不敢抬头看柳姳音一眼。


    楚嫣什么都被说,牵着裴璟辞的袖子,跟着他离开,临走时还特意回头看了柳姳音。


    那眼神中有得意有害怕,好像得到奖励急着向人炫耀的孩童。


    裴璟辞从柳姳音面前走开,身上若有似无的松香刺激着柳姳音的神经,来去匆匆,倒是没有给柳姳音一个交待。


    她没来由地心寒,跌坐回椅子上。


    年宜年川走进来,看向窗前独坐的柳姳音。


    小厮也恰好进来续热水,刚烧开的热水冒着滚滚热气,在光滑的石桌前烫出一大片水珠。


    明明那么烫,柳姳音却觉得那么冷。


    年川站在她身旁,见她坐在原地,神色冷漠,小心翼翼询问:“英娘”柳姳音端起新茶,望着窗前一览无余的河面,已是初冬,空气冷冽,吹得人打哆嗦,平静广阔的河面上有点点小舟在缓慢行进,随波逐流,在天地间显得那般渺小。


    “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她忽然幽幽道,“得做点什么才行。”


    第74章 合作「我不希望她活着」


    裴璟辞从茶馆接了楚嫣回明月阁,期间楚嫣被安排坐在马车里,裴璟辞骑着马,什么交流和眼神也没有,两个人之间保持着诡异的默契。


    楚嫣约柳姳音在茶馆见面之前,特地派人只会了裴璟辞,没说她和谁见面,只说她和他们的老熟人重逢了。


    裴璟辞当然能猜出她要见的人是柳姳音,急忙赶到茶馆,推开门看见站在楚嫣对面神情愤慨的柳姳音。


    结果如楚嫣预想的一样,裴璟辞选择带走了楚嫣。


    回到明月阁,裴璟辞将身上的大氅取下,随手扔在了衣架上,理了理衣袍袖子倚在墙边,眼神冷漠地审视着楚嫣。


    他一只手掌搭在木桌前,活动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整个人如一只随时出手捕猎的野兽,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楚嫣看他这架势,大抵是要和她清算今日之事了。


    她下意识喉咙一紧,战战兢兢地走到离他远些的地方坐了下来,不敢抬头看他。


    她连柳姳音都压不住,更何况是裴璟辞呢。


    空气沉默良久,二人依旧保持着沉默,裴璟辞在等楚嫣开口,若她能给出一个体面的解释,他可以就此打马虎,既往不咎,装作之前那样。


    可是楚嫣却一句话也不说,裴璟辞瞳孔幽深:“为什么要去找她”既然楚嫣不愿意开口,那他就没必要这般伪装了,是时候撕开体面谈一谈。


    楚嫣没看向他,硬着头皮,语气不善地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隐瞒她还活着呢?”


    裴璟辞沉默不语,他暂时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对楚嫣和朔风堂解释柳姳音的存在。


    柳姳音和朔风堂有血海深仇,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


    楚嫣像是抓到他的把柄一样,咄咄逼人道:“殿下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和爹爹吗你难道要因为她让我们两家的合作产生分歧吗?”


    “我们之间合作,不会因为她而改变,我也不希望你对她有别的想法。”裴璟辞脸色愈加阴沉,漆黑的瞳孔中愠色渐浓,冷冷盯着楚嫣。


    “今日之事,还有从前你伤害她和明月阁弟兄的事,我就当没有,就当做是扯平了。”


    裴璟辞越说这样说,楚嫣心里越不舒服,她就是不待见柳姳音。


    柳姳音存在,就是在告诉她,她永远不如柳姳音聪慧、能干,也永远比不上她在裴璟辞心中的地位。


    “我知道你在意她,可我不希望她活着。”楚嫣抱起胸,咬牙切齿地说,内心郁结的嫉妒和怨恨愈发强烈,“好不容易死在大火里,怎么还让她好好活下来了真是该死的不死。”


    裴璟辞没说话,楚嫣却说得起劲了:“真不知道你护着她干嘛,没了明月阁,她什么也不是。”


    裴璟辞看着楚嫣这副刻薄的嘴脸,难以想象她竟然对柳姳音有如此大的敌意,他还以为楚嫣即便不是个天真无邪的性情,也该是个通情达理的。


    如今的她在他面前,撕开了朴实善良的外表,彻底露出了恶毒蛇蝎的本貌。


    “楚小姐既然知道,何必为难她呢?她如今连明月阁都没有了,翻不起什么风浪,你何必对一个孤苦无依的人下手呢”裴璟辞义正言辞地维护,活像一个主持公道的父母官,仁慈友善,爱人以德。


    楚嫣眼睛渐渐红了起来,她抬头看向裴璟辞,又做出无辜的模样,带着哭腔威胁道:“可你若执意把她带回来,那一切就不好说了。殿下别忘了,我爹爹就要进京了,若他知道你因为一个女子来质问我,伤害我,那他改作何反应”明明是哭着说话,却隐隐有些威胁的意味。


    裴璟辞最不喜欢被人威胁,额头的青筋暴起,粗重的喘息声越发明显,双目赤红。


    他几步走到楚嫣面前,厉声呵斥,把她吓了一跳:“楚嫣,你何苦拿尉迟将军威胁我我们双方的合作本就是你情我愿,是你先对她动手的。”


    “我不管,”楚嫣像是闹脾气的孩子,气愤道,“当初说好的要在众人面前演得情真意切,你如今也不能因此柳姳音而翻脸。”


    楚嫣其实也很怕与他撕破脸,她还指望着和裴璟辞气死薛灵羽呢,尉迟将军也说,他们的大业也在指望裴璟辞。


    裴璟辞勾勾唇,不屑地睨了她一眼,同样委屈地威胁回去:“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不可以伤害她的性命。”


    楚嫣愣在原地,不敢动弹,眼泪也憋回去了,心里发虚。


    “送楚小姐回侯府!”


    突然,他沉声吩咐,转过身又匆匆把大氅拿在手里,脚步飞快地往外走,即使不说话,也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充斥了整个房间。


    楚嫣盯着他那背影,猜测他大概又去找柳姳音了-


    暮色四合,裴璟辞站在北风中,等待定远侯府下人通报,出来的不是柳姳音,是齐九桉。


    他立在门前,神色严肃,冷冷丢下短短一句话:“她不愿意见你。”


    这无疑让在寒风中等待许久的裴璟辞更加心寒,他深吸一口凉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央求:“让我见见她,我和她解释楚嫣的事情。”


    齐九桉摇摇头:“即便你进去,她也不会见你的,你还是早点走吧,站在我定远侯府门口,像什么样子……”


    裴璟辞心急如焚,像被人按在砧板上一样,无法动弹,无法向柳姳音解释。


    他作势就要冲进去,被齐九桉和下人一把拦下。


    齐九桉不满地瞪着裴璟辞,以前怎么没发现裴璟辞竟然也有纠缠不清的一面。


    他略带责怪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解释有什么用,你让她在众人面前这么难堪,底下人不知道看了多少笑话,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什么被圈养的外室,现在来和她解释还有用吗?裴璟辞,你要是有点良心就该离她远点!”


    “我和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评价!”裴璟辞挣脱他们的阻拦,姿态高傲,冷眼扫视齐九桉。


    齐九桉转身走回门后,撇了撇嘴道:“我是不能评价你们之间的事,但是我知道怎么保护她。”


    “关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定远侯府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裴璟辞和清崇清岩还立在门前的空地上,来来往往许多百姓瞧见尊贵的璟王殿下,竟然被人拒之门外,纷纷驻足观看,悄声议论。


    裴璟辞脸上有些挂不住,漠然地挥挥手,悻悻离开。


    月光明亮,如同挂在天幕上永不熄灭的一盏灯,夜半时分,裴璟辞身着夜行衣溜进了定远侯府的院中,悄悄向柳姳音的房间靠近。


    他手指扣在窗棂上,即将翻越进去时,窗户从里面打开了,一张英俊稚气的脸浮现出来。


    齐九桉缓缓展露一个微笑:“璟王怎么还不死心啊,阿音说了不想见你,你怎么还来”接着,他把窗户全都打开,显现出房间的全部面貌,只见房间里只有齐九桉,没有柳姳音。


    “阿音呢?”裴璟辞被人包围起来,可他最关心的是柳姳音。


    他担心柳姳音已经离开京城了,急切地寻找她的身影。


    齐九桉却挡住他的视线,笑盈盈地说出不太礼貌的话:“璟王是想自己走呢,还是我们请你出去”-而就在定远侯府外的围墙边,柳姳音靠着大树擦刀,听着里面发出的动静,嘴角忍不住抽搐。


    果然被她猜到了,裴璟辞半夜来找她了。


    年川将身上的装备全部检查了一遍,看了看身后跟随的三四个人,心中有些担忧。


    “咱们就带这些人,能行吗?”他忧心忡忡。


    柳姳音把长刀放好,起身走在前面,步伐轻松惬意:“放心,码头我比朔风堂的人熟悉,打起精神,我们是去报仇的。”


    夜深了,京城码头边停靠的船只都安安静静的,连一盏灯都没有亮。


    隐蔽无光的码头深处,唯有一艘船上,上面有许多人在从岸上搬运着货物,他们压低声音,每个动作都很克制,从船体后面绕道前方,遮人耳目地将一麻袋或一木箱的东西送进舱内,周边还有两个人时不时扫视四周,生怕被人发现了似的。


    柳姳音等人隐在黑暗里,清清楚楚看见那群人把东西藏进舱内,遮盖起来,她目光锐利,在黑暗中如同静候猎物的老虎,虎视眈眈。


    等到那群人准备收尾时,柳姳音比了个手势,同一时刻,其他隐藏起来的人同时出现,奔赴那艘形迹可疑的船只。


    柳姳音曾经在此地往返多次,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给他们安排隐藏的位置都是极其隐秘、不易察觉的。


    几个人一出现,就将船上的人打个措手不及,他们大都只是体力劳工,对于柳姳音这种训练有素的有预谋的袭击,完全招架不住,不过片刻全都缴械投降。


    其他几个可以算作杀手的船员,也因方才松懈,被柳姳音的人压制住了。


    一群人被捆成一团,像一大串葡萄似的,彼此手脚的麻绳相连接,被狼狈地牵进船舱。


    柳姳音走到他们面前,杏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她走到那些被小心隐藏的货物前,抬腿踩在其中一个木箱子上,上面被一把锁链锁住了。


    被抓的船员看着柳姳音,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他们也知道里面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害怕她打开发现了秘密。


    柳姳音斜眼瞅了他们一眼,讥讽又觉得有趣,冷哼着浅笑出声,下一刻便举起长刀砍去,锁链轰然断裂。


    她忍不住摸着长刀,暗自感叹,这孙大师铸造的长刀,果真削铁如泥啊。


    木箱刚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显现出来,金光璀璨夺人眼球,这其中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一惊。


    箱子里,装满了璀璨耀眼的珍珠、金元宝等,都是上品,仔细辨别会发现这些非等闲之物,应该是送去宫里的贡品。


    柳姳音啧啧称奇:“你们朔风堂真的胆大啊,宫里的东西你们也敢偷。”


    她眼神一凝,其他人把剩下所有的箱子麻袋都打开了,毫无意外,里面装的都是宫里的珍贵之物,这些东西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


    “你们不会闯进国库了吧?”柳姳音皱起眉,走到其中一个看起来像首领的人跟前,眼神凌厉地问。


    那人连忙摇摇头:“不知道,冤枉啊,我也只是负责把东西藏起来的而已。”


    她啧了一声,觉得没意思,站起来俯视着他,年川从外面走进来:“外面已经收拾妥当了,官府的人也即将赶过来,咱们撤吧。”


    柳姳音点头,带着人鱼贯而出,像风一样忽然就原地消失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也不知从哪里走的,离奇得很。


    没一会儿,官府就带官兵把整个码头包围了,宁静的码头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不时有鸡鸣声和狗叫声。


    柳姳音等人站在远处,看见那群人被官府带走,船舱里的东西也抬走,心里舒服多了。


    原本只是带人来查查朔风堂在搞什么事情,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来就遇见大鱼。


    她手指托住下巴,陷入了思考,她记得明帝刚把卫国漕运事宜交由裴璟辞查办,今晚出了这档事,他有些睡不好了-


    一连几日,朔风堂在京城的据点被人袭击了,还将他们偷偷摸摸干的脏事公之于众,一时间京城议论纷纷,官府为此忙碌了许多。


    而打破京城治安表面平静的,是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


    楚嫣气愤冲进裴璟辞的书房,对自从那日他们因柳姳音争吵后,两个人私下连一丝平和都维持不了。


    她对着他大发雷霆,控诉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柳姳音干了多少好事!朔风堂好不容易才在京城有了一点根基就被她破坏了,还有我放在珍宝阁为丞相千金准备的生辰礼也被官府带走了,我连礼物都拿不出,你知不知道这让我在那群贵女面前多丢脸!”


    裴璟辞正在为国库被盗“案和漕运查办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见楚嫣如此对他如此声嘶力竭,有些不耐烦。


    他拧着眉,毫不客气道:“你莫要血口喷人,阿音之前中毒了身体尚未康复,又孤零零一个人,你怎么就确定是她呢?朔风堂平日行事乖张,得罪了不少人,你不如好好回想一下是你们惹到不该惹的人。”


    “清岩,送她出去。”


    原本想借此要挟裴璟辞的楚嫣,被硬生生赶了出去。


    裴璟辞坐回书桌前,一手揉着眉心,头痛欲裂,手指按在桌上,一下又一下地无规律敲击,恰如此刻他痛苦纠结的心境。


    说起阿音,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他也被这些事情所劳累,来回奔波,不得停歇。


    他也在怀疑,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柳姳音干的,她刚来京城,怎么知道朔风堂这么多事情呢?-


    天色渐晚,京城北边聚集着许多秦楼楚馆和赌庄,都是些不入流的场所,提供那些吃喝嫖赌的不轨之徒,而其中就有一家地下赌庄,生意异常火热,常常到深夜也宾客盈门。


    柳姳音和年川乔装打扮,走到这家底下赌庄前,将一枚令牌递给了守门的女子。


    那女子手中烟斗未停,一面都来往客人谄媚地笑着,一面瞅着他们,不耐烦道:“一个牌子只能进一个人,你们是新客吗,怎么连这里的规矩都不懂啊。我们这里可不欢迎呆子啊!”


    她表情很不屑,懒得搭理他们,言语中也充斥着嫌恶。


    年川就要上去理论,柳姳音及时拉住他,悄声叮嘱:“我先进去,你回去再找一张令牌。”


    “可是,你一个人,要是有危险……”年川脸色阴郁地望着那门口透出的灯火。


    此地凶险,鱼龙混杂,他们只是想探明情况,若是一个人去,恐怕太危险。


    柳姳音心意已决:“好不容易跟着他们查到这里,得赶快进去,我怕他们跑了,放心,我一个人进去,不会有事的,你尽快赶来就是了。”


    “明天天亮前等不到我,就冲进去找我。”她最后丢下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娘子进去了。


    赌坊里面都是些江湖游侠或者地痞流氓,只因此地特殊,所以荟聚的人多了些,玩得更热闹些,柳姳音跟着娘子进去时,一路在那人海中四处搜寻自己想要找的人。


    灯火辉煌,赌桌前人影交叠,有的人因赌局而义愤填膺,有的人抚掌大笑,众生百相浮现在眼前,晃着柳姳音的眼睛有些难受。


    她不过是觉得眼前有点晕,眨了下眼,再次睁眼时,眼前景象已经全然变了。


    柳姳音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装潢精致的房间里,自己蹲在角落里,手中握着匕首,在自己的小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滴落。


    她一面感受着手臂传来的剧痛,一面又感受到身上如蚂蚁轻咬般又痒又麻,胸腔震动,浑身发烫,燥热难耐,止不住的颤栗,一股难以启齿的欲望攀上了她的心头。


    她一抬眼,面前不远处有一个男子正在将自己的的外衫一件件剥落,露出宽阔厚实的背部和紧实富有力量的腰身,线条衔接流畅,如山脊般深沉稳重,又像古画中的独特迷人,微侧着的脸,展露出玉雕般的深邃五官,精致充满蛊惑力。


    房间侧面的烛光映照下,健壮又沟壑分明的后背光是看着就引人遐想,宽肩窄腰前挡住了柳姳音好多光亮。


    逆着烛光,男人缓缓转过身。


    柳姳音定睛一看,此人竟是裴璟辞!


    “你要做什么”她大叫。


    裴璟辞眼神凝重,似乎要去做一件正经严肃、了不得的大事,低沉的嗓音像石子一样敲打着柳姳音的心头。


    “当然是做你的解药,解你体内的药。”


    第75章 倒霉「你把我害惨了」


    裴璟辞一步步靠过来,独属于他的气息萦绕而来,松木香味带着淡淡花香,这花香很像是柳姳音爱用的,还有一丝特殊的男人气息,紧紧笼罩过来,像无数根触手拉扯着柳姳音的神经,吸引着她放开束缚放弃挣扎扑过去。


    柳姳音燥热得眼前一片混乱,眼底浮现不可忽视的红,脸颊也是红的,扶住脑袋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她跟着赌坊娘子走进来时,娘子挥了挥手,一股奇香扑鼻而来,她连忙掩住口鼻。


    娘子朝她搭话:“姑娘,看你是新来的,怎么想到跑我们这儿了?”


    “没什么,就是来玩玩。”柳姳音随意答道,眼神不停地赌坊内往来客人。


    赌坊娘子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我瞧着姑娘倒不像是来玩的。”


    “嗯,找人,找我夫君。”柳姳音信口胡诌,“他拿了家里的钱出来赌,我得把他找出来。”


    “姑娘不如去地下赌坊看看。”赌坊娘子为她带着路,引她到了一个楼梯口前。


    此处楼梯向下延伸,通往地下,门前有两个人把手。


    柳姳音一怔,原来地下赌坊真的在地下啊。


    赌坊娘子拍了拍她的肩,笑容意味深长:“去吧,底下玩得可大了。”


    柳姳音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下去。


    刚刚没有在一楼看见她想找的人,或许他有可能就在地下。


    柳姳音今日在追查朔风堂时,意外遇见了当年屠杀何家村案其中一个凶手,一个衣冠楚楚、看上去有些富贵的亚楼人,为了不打草惊蛇,柳姳音和年川才急急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这家赌坊只有持有他家令牌的人才能进去,其他人一概拒绝进入,柳姳音找到了一个从赌坊出来的老人,与他好一番请求,才换来了一枚令牌,可惜也只够柳姳音自己单独进去。


    柳姳音被带到地下,这里的喧闹比一楼更为强烈,叫喊声震耳欲聋,快要把柳姳音耳膜震碎了。


    更为离奇地是,这里的人更加沉溺和痴迷,个个都沉浸在赌局中如痴如醉,不能自拔。


    柳姳音拨开一层又一层围在中心的赌徒们,挤进最里侧,看见了围栏围住的斗场。


    两三个奴隶被押送进里面,一声号令下,他们为了活命彼此争斗,赤手空拳把对方打得口吐白沫,只为了站在最后,为自己的主人赢下赌局。


    这那些主人皆是非富即贵,最喜欢看这些贱奴为了苟活而击搏挽裂的狼狈好笑模样,所以设下丰富的赌金,其他赌徒也会跟着他们用自己的全身家当下注。


    主人们之间也会有金钱之外的赌注,如谁的奴隶输了,谁就要答应另一方提出的条件,不可反悔。


    柳姳音眉心蹙起,不忍直视这样残酷血腥的场景,暗自道,这是赌钱呢,还是比武呢?


    她无心去看这争斗场,眼珠一转,在四周围观的赌徒中扫视,试图找到那个亚楼人。


    “恭喜冯老板!”尖锐激烈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柳姳音抬眸,望向他们口中所说的赢家,瞳孔一震,她看见高坐台上、隐在后方观奴隶相博的冯老板,就是自己想要找的人。


    他高高在上地端坐着,因为赢下了这一局,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和身旁的小厮说着话,又朝下面欢呼的赌徒挥了挥手。


    柳姳音暗自思索,看来此人在京城中的身份的确不一般啊,身边跟了不少人,那她如今怎么才能接近他呢?


    赌场老板站在台阶上大喊:“各位,咱们歇息片刻,接下来还是由咱们冯老板开赌注。”


    柳姳音正在想着对策,倏忽感觉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警惕性提高,扭头看见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那双透亮的眸子欣喜又认真地盯着柳姳音看。


    “裴璟辞”柳姳音一愣,悄声道,“你怎么在这儿就你一个人吗?”


    人群拥挤,把柳姳音和裴璟辞原本的距离越挤越小。


    “来秘密查漕运的案子。”裴璟辞把她从人群拉出来,带着她走到了人少的角落里,“清崇清岩分散在其他地点查。”


    从密集人群里脱离,柳姳音终于能畅快呼吸,她双手抱胸,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匕首上。


    裴璟辞站在她身前,斟酌着开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柳姳音没有回答,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好主意。


    “你,进去试试。”柳姳音推了他一把,指了指方才奴隶斗争的地方,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裴璟辞神情错愕,剑眉微微一蹙,不敢相信她说的话:“你让我去你不担心我受伤吗?”


    “不担心。”柳姳音果断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眼神中透着无比的信任,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鼓励,“我想向与那个冯老板提一个条件,所以你必须要赢啊。”


    裴璟辞无奈叹气,看了看角斗场,又回眸看向柳姳音,眼神复杂落寞。


    “我若是因此受了伤,丧了命,你就不难过”他不甘心又问一遍,薄唇抿得极平,语气急切又期盼,视线紧紧锁在柳姳音脸上,想从她神色中看出一丝不舍。


    柳姳音嫌弃地瞥他一眼,语气轻蔑,含笑道:“怎么,你害怕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进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明明那么熟悉的一张面孔,却净说出令裴璟辞心寒的话,故意刺激他。


    裴璟辞听得后槽牙都咬紧了,抬手拉住她的腰带,拉近两人的距离,俯身贴过去:“你就仗着我纵容你。”


    “那也是你欠我的。”柳姳音挑眉回嘴,笑盈盈地将一把匕首抵在了裴璟辞的腰间。


    两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对视着,一方有情,一方无情。


    静默片刻后,裴璟辞哀叹一声,松开了她的腰,望着角斗场的方向,开始将手中的东西拆下来递给柳姳音。


    柳姳音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一时吃惊,自觉地接过东西,一低头,竟然是他的玉扳指和玉手串。


    她不由得腹诽道,出来查案,还拿了这些贵重东西……


    整理了裴璟辞的扮相,把他弄得灰头土脸一点,裴璟辞被柳姳音带到了负责记录的小厮面前。


    小厮抬眼瞅了一眼,问道:“他入了奴籍吗?叫什么名字”“入了入了,他叫王二狗。”柳姳音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立刻招来裴璟辞一记幽怨的眼刀。


    号角吹下,小厮带着裴璟辞进入角斗场里,柳姳音被请到与冯老板相对的位置观战。


    她紧紧注视着其他几个奴隶,要想见他裴璟辞就必须要赢下这一局。


    柳姳音悄悄观望着冯老板的位置,四周都有强健的守卫护佑,要想硬闯恐怕有些难,只能先指望利用裴璟辞胜利,接近他了。


    搏斗开始,裴璟辞站在原地不动,冷漠旁观,同场的奴隶已经杀红了眼,他还巍然不动,像局外人一样,身姿如松挺立于此,还时不时看向观望席上的柳姳音,笑容暧昧。


    柳姳音仔细分辨他的眼神,神情一滞,微张着嘴,他竟然在冲她……抛媚眼眼见着其他几个奴隶有所察觉,聚上来把裴璟辞团团围住,柳姳音心头发紧,下意识担心了一下,攥紧了手。


    不过也只担心了一点,她又赶忙做出无所谓地样子,慵懒地坐着,伸手拿了一块点心悠哉悠哉地看,还冲裴璟辞浅笑一下,挥挥手,示意他继续。


    看着那边柳姳音悠闲的姿态,没有一丝关心之情,裴璟辞脸沉了下来,直接将郁闷的情绪转化为动力,开口道:“一起上吧。”


    不出片刻,裴璟辞寸发未伤,连衣衫都没乱,就将同场的奴隶全都打晕了,扔在地上,冲柳姳音招了招手。


    顿时,赌坊里发现响彻云霄的叫喊声,声振屋瓦,有人在放声痛哭,有人尖叫。


    一片嘈杂声中,柳姳音看见冯老板的脸色不好,还朝她这里望了一眼,赌坊老板走过来:“贵客,冯老板想见一下您。”


    柳姳音窃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竟然主动找上她了。


    “好。”她点头,被赌坊老板带到了一个隐蔽的房间,见到了脸色阴沉的冯老板。


    记忆中的脸再次清晰起来,看着他这样令人愤恨的脸,柳姳音心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胸腔的恨意仿佛随时压制不住。


    房间的门被关紧,冯老板盯着柳姳音,冷冷开口,那声音好像从地府传来般瘆人,带着股股寒意。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赢了我,是什么下场”“什么意思”柳姳音疑惑地问,“各凭本事,为何不能赢”她刚说完,就被人从身后猝不及防踹了一脚,柳姳音脚步踉跄跌坐在地上,被他的人扣住,仰头看向冯老板。


    冯老板俯视着柳姳音,眼中逐渐升腾起杀意:“为何小姑娘,你还真年纪轻啊。”


    他神情狰狞可怖,让柳姳音一下子想来当年他残暴杀戮何家村的模样。


    “年纪轻又怎样。”


    柳姳音唇角微勾,面上逐渐露出一丝阴冷,下一刻把翻身站起,一掌把扣住她的人打晕,接着挥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了房间里剩下的几个人。


    鲜血染红了一地,柳姳音转身时双目已是赤红,见冯老板要逃,她将手中的刀甩飞出去,一刀劈中了他的小腿。


    “你……”冯老板捂着受伤的腿,跌在地上哀嚎,却没有一丝反抗力气,“我……我怎么回事”柳姳音目光锐利如刀,步步紧逼,凌厉的气场让人胆寒发竖。


    她得意地勾起唇:“被带进房间的那一刻,我就悄悄下了药,你们没闻到一缕怪香吗?”


    柳姳音挡住了烛火,冯老板竟然从一个小姑娘身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杀意。


    她蹲下来,刀刃挑起他的下巴,眼中恨意绵绵,咬紧了牙关,声音沉重地问:“说,当年和你一起参与屠杀何家村的人还有谁,住在哪儿”冯老板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这个女子是来寻仇的,他当即大笑起来:“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的,我们决定不会背叛主上的。”


    他仰头怒吼,脸色涨得通红,耳红面赤异常亢奋,柳姳音欲打算把他打晕,突然间冯老板就猛地撞向刀刃。


    柳姳音起身,连连退开,才避免被溅了一身血,只是可惜此人已经撞上刀刃,割颈而亡了。


    大股鲜血滚滚流出,柳姳音嘴里骂了一句“该死”,而后不解气地又上去砍了好几刀。


    她低头盯着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死尸,浑身颤抖,原地缓了片刻,才转身离开。刚一打开门,正巧遇上了浑身是血的裴璟辞。


    裴璟辞气喘吁吁,拉上她的手腕就要带她走:“此人是赌坊的幕后老板,你杀了他,赌坊现在全乱套了,都在四处找你呢。”


    柳姳音眼睛瞥向房间门口,把守的几个人也老老实实躺在地上了,估计是被裴璟辞杀的。


    因为柳姳音和裴璟辞,眼下赌坊已被闹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捉人的捉人,抢钱的抢钱,赌坊内本就承载了过多的人,此刻更是各个方向各个角落,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二人根本无法找机会逃脱,四处又是搜寻他们的人。


    焦急万分之时,裴璟辞看到地下还有一层往下的楼梯,眼见着四周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裴璟辞二话不说,果断地牵着柳姳音沿着楼梯下去。


    “哐嘡”一声,楼梯口被铁质大门关紧了,回路已被堵死。


    “遭了!”柳姳音甩开裴璟辞的手,沿着楼梯走到下面,方才发现此处一个隐蔽的房间。


    房间陈设精致,各式家具一应俱全,各个角落还点着烛火,屏风后的浴桶里还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水,似乎有人居住过。


    柳姳音眉心蹙起,诧异地看向裴璟辞:“这是哪儿”裴璟辞回身看见这里的摆设,暗道不妙,咯噔一下心脏像沉入了海底,一股冷意攀上心头。


    “这是,赌坊老板用来关金丝雀的地方。”裴璟辞沉声道。


    “金丝雀呢?”柳姳音问。


    裴璟辞一步步走下去,推测道:“大概是趁乱跑了吧。”


    来这里之前,裴璟辞就听过赌坊有一老板,喜好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关进地下,用铁桶一般的屋子囚禁她,房间四周皆是铜墙铁壁,即便女子呼喊求救,也无人发觉。


    裴璟辞扫视一眼房间,便确定此处就是传说中的“铁屋”了。


    他将情况告知柳姳音:“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如果没有人打开,可能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被关在里面了,而且你刚刚还那那个人给杀了,更没有知道了。”


    柳姳音难以置信,冲过去奋力拍打着铁门,却无一声应答。


    这里被密封,外面又处于混乱,没有人知道柳姳音和裴璟辞就这么巧误入这个房间。


    “裴璟辞,你害得我好惨!”柳姳音咬牙切齿道。


    裴璟辞拖着疲惫的身体,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懒懒道:“别这么说我,我要不去找你,帮你肃清了门口的人,你哪里能这么快脱身再说了,你看看我,我也被你害得很惨!”


    裴璟辞坐在烛火下,找了块布将身上的血渍清理掉。


    柳姳音这才注意到,裴璟辞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流血,虽然不致命,但看上去格外凄惨。


    这是角斗结束后,冯老板带人想把他据为己有,留作自己赌坊用,好在裴璟辞身手敏捷,以一敌多,虽然受了很多伤,总归是逃了出来,还顺便把柳姳音救走了。


    柳姳音放弃捶门,缓缓走到光亮处,深深地望了一眼裴璟辞身上的伤,又连忙收回视线,害怕自己产生多余的感情。


    只是哼了一声,嘴硬道:“那也是你活该。”


    裴璟辞没搭话,柳姳音又催促他:“你不是璟王吗?你来这里应该带了许多人呀,赶紧让他们把我们放出去!”


    “很可惜。”裴璟辞仰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似的,“我只带了清崇清岩两个人,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被关了,等他们知道,估计也要找一会儿,且等着吧。”


    柳姳音听完,更加绝望了,估计年川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被关了,要等他来找,就得等到天亮了。


    该死,难道要她和这个人一起待在这里等到天亮吗?


    她瞅了一眼悠闲自得的裴璟辞,心里郁闷极了,真不该和他一起,倒霉!


    柳姳音静静坐在角落,不知为何感觉越来越热,按理来说这个房间应该更阴冷才对,怎么突然这么燥热呢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咣”地一声,手里的长刀也应声落地,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猛然察觉自己是被下了药。


    是什么时候呢?是那块点心吗?不对,她查验过点心,没有被动手脚。


    柳姳音仔细回想,忽然想起她进门时那娘子身上的一个怪异的香味,难道是那个吗?


    裴璟辞听到长刀落地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柳姳音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阿音,阿音,你怎么了”柳姳音呼吸渐重,脸颊一片潮红,愈发艳丽,身体内正产生异样的变化,药物侵袭下她感觉自己体内像是被烧着了一样,她一面抓紧自己的衣衫,一面又要去解自己的腰带,挣扎难熬。


    她越来越难受,杏眸猩红,沁出泪花来,意识竟也混沌起来,各种记忆和画面混杂在一起,头痛欲裂,眼前模糊的画面中,唯有裴璟辞的脸尚且能看清,可裴璟辞的靠近只会她更难受。


    柳姳音紧紧咬住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裴璟辞推远。


    “裴璟辞,你离我远点!”


    第76章 解药「用身体去缓解她」


    “你的脸很红,你是不是……”裴璟辞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柳姳音的不对劲,他身手去探柳姳音的脸颊,发现烫得吓人。


    他越往这边靠,柳姳音越往后移,她实在受不了裴璟辞的接近。


    确认她的状态后,裴璟辞怔住了,眼中愤怒和心痛交织,心疼看着柳姳音,额头青筋暴起,他声音沉沉地问:“是谁干的”柳姳音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应该是……带我进来的赌坊娘子……”


    裴璟辞手掌紧紧攥住,愤愤地问道:“她个老狐狸,大概是看你姿色不错,想把你卖个好价钱。”


    他又跑到门前,用尽力气却敲着门垂着门,可这个房间最初就是为了隔绝内外声音的,无论裴璟辞怎么敲门,都无人回应。


    他的手掌因为重拍而发红,身体紧绷着,心疼地看着地上难耐的柳姳音,内心一片悔恨,后悔来这里的时候没有多带点人。


    裴璟辞无奈走到她身边,揽住她肩膀,试探地问:“要不……我们试试”他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解药,去缓解她的难捱。


    柳姳音按耐住内心的冲动和欲望,咬着牙拒绝:“不行,你离我远点……我,我再忍一会儿就行。”


    裴璟辞知道这药有多伤身,他不忍看到柳姳音这般难受,焦急道:“可是,你也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过去,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眼见柳姳音额头上一滴一滴汗珠沁出,脸色红得发紫,裴璟辞再不无法放任不管了。


    他走到烛光前,背对着她,开始把身上的衣衫迅速扯下。


    柳姳音脑海中记忆混乱,斜眼瞥见裴璟辞竟然在解衣服,更是情动燥热,为了保持清醒,她慌忙把匕首抽出,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痛感袭来,柳姳音感觉有一丝清醒,她想,再忍一忍,再忍几个时辰,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谁知裴璟辞却果着上身走过来,大片结实耐看的肌肉映入眼帘,看得人脸红心跳。


    她大叫:“你要做什么”“当然是做你的解药,解你体内的毒。”裴璟辞嗓音低哑。


    意识逐渐回笼,柳姳音想起自己怎么成这副模样了,可痛苦没有得到缓解。


    因为裴璟辞握紧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一双深邃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眼含秋水,盛着一片赤诚,优越立体的五官在明暗交界处,更显得骨相绝佳。


    他把她的手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勾的双唇上,一张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既温柔撩人又神秘冷峻。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地上,手掌温和地勾住她的手,上身一点一点朝她慢慢袭来,距离愈来愈近,直到呼吸声都交缠。


    柳姳音狠狠咬着牙,她知道,他在勾引她!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裴璟辞靠过来时,注意到她划伤的手臂,连忙拉住她受伤的手臂。


    裴璟辞停止了动作,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低头仔细地绑住正在流血的伤口,为她止血,动作轻柔娴熟,生怕再伤到她,因为过分紧绷,身前的肌肉在微微发力,沟壑分明,线条优美,肌肤又很光滑,让人忍不住注目欣赏。


    健壮年轻的身体摆在眼前,柳姳音咽了咽口水,明明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手感,却还是想再伸手抚摸。


    裴璟辞抬头,眼中流淌着星河般的光:“包好了。”


    柳姳音注视着他,心中感叹,虽然裴璟辞人不怎么样,但这种脸确实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每每看到都觉得俊朗不凡。


    她抬手摸上他的脸,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让裴璟辞有些讶异,下一刻他整个身体往后倒,柳姳音就像饿狼扑食般,生生扑了上来。


    甜香的味道在二人舌尖化开,唇齿相互碰撞,柳姳音按住裴璟辞低头激烈的吻着,像只被饿了许久的小猫看到食物一样,疯狂吮.吸.舔.舐,裴璟辞努力迎合着她,扣住她后脑勺,护住她的腰,却发现她吻得愈发主动。


    他被柳姳音这样压着,只能无奈先配合着她,衣物摩擦着皮肤着实有点难受,柳姳音自己已是混乱不清了,手掌不停摸索寻不到方向,还是裴璟辞带着她的手找到了地方。


    衣衫凌乱,只是堪堪挂着,柳姳音红着脸克制地娇吟一声,裴璟辞忽然坐起来抱紧了她,温热的唇含住她的下唇唇瓣,她也难以抑制地抱紧了他,胸腔中心跳飞快,全身上下无一不是敏感灼热的。


    以往那些意乱情迷日子都是他来主导,而这夜,却是由柳姳音来主导。


    “阿音,别着急。”裴璟辞轻笑,哑声提醒她。


    他很少见柳姳音这么主动生猛的时候,勉强有点不知所措。


    柳姳音勾着他的脖子,眼神越发迷离,像要晕过去一样,轻轻道:“帮我。”


    裴璟辞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摸着她早已红肿的唇瓣,含笑看着她:“当然。”


    他半托举着她的腰,知晓她已是溃不成军,所以用尽了力气让她高兴。


    柳姳音意识昏沉,感觉自己好像坐在一艘独自行驶在茫茫大海中的小船上,风雨欲来,小船摇摇晃晃,船帆被吹得七零八落,船体摇摆不定,随着汹涌的波涛,漫无目的地飘摇。


    她感觉自己快要晕船了,呼吸困难,于是手掌按在他的胸膛上,难受到忍不住仰起头,如此恰好让裴璟辞得了机会,斜身倾过去吻住一片粉红。


    裴璟辞看着眼前雪白摇晃不停,情动难忍,也像是吃了药一样,半个魂都被勾住,张嘴含下香甜,只想着如何才能让他们二人更舒爽。


    房间墙壁上有烛火映照的影子,柳姳音瞧见那不停摇曳的影子,捏了捏他,声音断断续续,还有点想哭:“裴璟辞……能不能……把这些灯灭了”“那你能不能把手拿开”裴璟辞呼吸声比她还重,“不要乱捏。”


    柳姳音低头,发觉自己捏着的地方触感不同,觉得甚是有趣。


    “就捏。”她说着,捏得更重了。


    他都可以咬她的,凭什么她不能捏他的。


    裴璟辞要被她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要和他唱反调。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浑身都出了好多汗,汗水快要把浸湿了衣服,柳姳音觉得不舒服,指了指屏风后的浴桶。


    裴璟辞立刻会意,长叹一声,抱紧了她的腰,猛地站起来。


    突然变换姿势,让柳姳音差点招架不住,尖叫一声,失重感让她双腿紧紧锁在他身上,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头埋进他肩颈。


    裴璟辞就这样一路抱着她进了浴桶,虽然水不再滚烫,但这个水温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刚好。


    进了浴桶后,两人才勉强分开,柳姳音趴在浴桶边缘,微微喘着气。


    裴璟辞揉了揉她的膝盖,方才蹭在地上许久,怕是要磨伤了。


    他在一旁注视着她,红艳艳的脸颊,还有一双闪着泪花的杏眸,看上去更加娇艳可人。


    “你还难受吗?”他笑盈盈问道,“还要继续吗?”


    柳姳音连忙摇摇头,又点点头,倒是让裴璟辞摸不准她的心意。


    柳姳音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她现在的感觉很复杂,药效依然侵袭着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又舒爽又难受,又渴望又抗拒,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


    她好累,可是酥痒感再次明晰起来。


    真是个难缠的药。


    柳姳音盯着他的眸子,唇角一抹坏笑,突然扑到他身前,仰头找到他的喉结,先是用指腹摸了摸,见裴璟辞面色愈发红,她就更加肆不忌惮了。


    “不准摸。”他再次强调。


    裴璟辞就是这样,他可以随意撩拨她,但是她去撩拨他的时候,他总是严词拒绝。


    柳姳音偏就不顺着他,霸王硬上弓般,按住他的肩膀,张开樱唇轻轻含住他的喉结,逗弄他一样故意又抿又亲。


    裴璟辞身体紧绷住,垂眸看着她,眸色幽深,笑容有一丝轻浮:“那你要后悔了。”


    柳姳音尚未来得及反应,他就将她一掌按了下去,正正好好栽进他怀里。


    她越是惊呼,裴璟辞越是动弹得厉害,一桶水因为他们俩的动作过于剧烈而水波荡漾,水花四溅。


    柳姳音咬着唇,一面觉得羞耻一面忍不住娇喘,她将脸埋进他胸膛里,狠狠咬了一口,刺激得裴璟辞忍不住一声闷哼。


    明明他也很喜欢嘛。


    柳姳音刚刚缓解好,此刻又再次深陷其中,被撞得四肢百骸都在震动,差点要神志不清了,到最后却是欲哭无泪,只能享受美妙了。


    从浴桶出来,二人又转移到了床榻上。


    将裴璟辞平放至床榻上,裴璟辞却是不着急,他修长指节在她双唇上打着转,然后往下游移,在她锁骨上仿佛摩挲,直至雪白光滑的肌肤被他磨得有些红了,才继续冒险行进。


    行至山峦起伏处,裴璟辞俯下身,薄唇轻轻亲吻着山脊,手指早已被湿漉漉包围。


    山峦之上红莲盛放,裴璟辞爱惜得不行,手中又是潮湿一片,本就自顾不暇,只能先浸在湿水里头。


    可柳姳音却是等不住了,身子又热又冷,抓着裴璟辞不放手,拧着眉骂道:“裴璟辞……你行不行啊?”


    裴璟辞低头又吻上她的双唇,好一番纠缠拉扯,就是不给她痛快,他捏捏她的腰,轻声细语,哄着她道:“等我一下。”


    他突然抽身离开,从床榻上离开,打开衣柜的门,从里面挑出几件合适的衣衫和布料。


    幸好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新的,他们被困在这儿倒是用得上。


    “裴璟辞,你能不能快点”柳姳音已是春.水泛滥,她躺在锦被上,紧紧抓着被子催促。


    裴璟辞走过来将房间的灯和烛火都一一吹灭,将一些布料垫在她身下和腰后。


    他唇瓣勾起:“你也知道着急。”


    从前她经常是不慌不忙地钓着他,却不知他是如何忍耐的。


    他握着她的脚踝,轻轻抬起。


    狂风暴雨一般,一夜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多少次,柳姳音只觉得意识有时清醒,有时浑浊,几乎没有停歇过似的,好在那药的劲终于是过了。


    一夜醒来,柳姳音扶着身体从裴璟辞苏醒,却是全身各处没几块好皮,若不是她常年习武,怕是早就死了。


    她坐起来看着裴璟辞背上的抓痕,脸颊不由得泛起红晕,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些香艳画面,感到羞耻极了,心中又气又恼。


    若非被人算计,她怎么会与他共度春宵,真是丢死人了。


    裴璟辞睁眼看到柳姳音,笑容明媚,握着她的手刚想说话,一声“阿音”还没喊出,就被柳姳音抬手果断地劈晕过去,动作利落干脆。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柳姳音想也没想就将他打晕,就当做是撒气了。


    总之他们不能就这样清醒地赤果相见。


    她穿戴好坐在床边无望地等待,外面不知是什么时辰,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早点发现他们。


    她一夜累得不行,身体疲惫不堪,快要昏昏欲睡之时,那紧闭的铁门终于传来一丝声响,接着时越来越大的声音,门被从外面打开,外面的光亮照进这里,屋里顿时有了生气一般。


    柳姳音激动地跑过去,门打开后,是齐九桉和年川先冲了进来。


    看见柳姳音安然无恙,只是神色有些疲倦,齐九桉拍了拍胸脯:“万幸你还活着,年川说你一个人进赌坊时,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年川手上还牵着阿旺:“幸好你带了识踪香,不然这种地方,还真是发现不了。”


    柳姳音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催促道:“我没事,咱们走吧。”


    他们身后,清岩清崇也跟着过来了,柳姳音转身欲要离开,看见他们又停下来。


    她眼睛心虚地瞥向房间里,难为情地咳了一声:“那个,裴璟辞也在里面,不过他还没醒,而且衣服脏了,你们得给他准备新的衣裳。”


    四个人面面相觑,难以想象他们两个人竟然被困在这里一夜。


    因着昨夜的混乱,裴璟辞的人正好找到机会将赌坊查封了,柳姳音走时路过被捆住的赌坊娘子,驻足停留。


    “就是你,竟然敢算计我!”柳姳音咬牙切齿,想到昨夜的狼狈模样,想杀她的心都有了,可是她已经被官府逮捕,柳姳音也不好做什么。


    她回首叮嘱清崇清岩:“裴璟辞醒来,你记得让他不要放过这个女人!”-


    裴璟辞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柳姳音,而是清岩。


    “殿下终于醒了。”清岩兴奋地扶起他。


    裴璟辞摸着脑袋,柳姳音那一下可真是用了好多的力气,他足足昏迷了两个时辰才转醒。


    “阿音呢?”他环顾四周,却发现没有柳姳音的身影。


    “阿音姐已经回去了。”清岩回道。


    裴璟辞艰难起身,赶忙将剩余的事情妥善处理,昨夜里虽然逃了不少知晓机密的人,但好在收获颇丰,查到了一些关键人物和线索,也算是能和明帝交差了。


    忙碌了一整天,裴璟辞没有感到丝毫疲惫,反而精神抖擞,把自己打扮得漂亮整洁,神采飞扬地去定远侯府找柳姳音。


    然而齐九桉却告知他,柳姳音已经离开京城了。


    “走了什么时候的事”裴璟辞脸色诧异。


    齐九桉思考片刻,觉得好笑,反问他:“午饭之后就走了,你不知道吗?”


    裴璟辞脸沉了下来,今天太过忙碌,他也没注意柳姳音的动向,竟然让她给跑了。


    他摸着后脑勺被她敲过的地方,一时有些恍惚。


    到底是他昨夜不够卖力,竟让她今天还能有力气逃跑。


    她怎么能就这样不声不响走了,当真是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谁扑着他拽着他呢!


    越想越气,裴璟辞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抛弃了的小媳妇一样,委屈极了,被人吃干抹净后那人就跑得远远的了。


    他猛地转身回去,步伐急促,脸色阴沉严肃,仿佛被气得不轻,厉声对清崇急促道:“尽快将计划推进下去,务必赶上阿音。”


    柳姳音本就打算这两日走,昨天从冯老板那儿没有得到有用的,只能先回去了。


    她已经把朔风堂搅得一团乱,目的达成了,及时离开京城也能避免被人围攻。


    两辆马车行驶在路上,前后紧跟着,年宜疑惑地问年川:“阿音姐为什么不和我们同坐一辆车”年川低头摸摸手里的行囊,也是摸不清道:“可能她有点累吧。”


    柳姳音的确有点累,昨夜真真是让她累着了,许久不做,再做时竟然会觉得怀念,真是糊涂了。


    她悔恨被下药了,又庆幸当时裴璟辞在自己身边,他虽然讨厌了些,但身体还是不错的,只当昨夜一场旖旎梦了。


    柳姳音倚在马车内,阖上眼懒洋洋地小憩,即便马车颠簸也未能把她惊醒。


    不久后他们已经行驶至陵城,柳姳音让马车停下,换了方向,对年宜年川解释道:“再往前就是并州了,我想顺路去祭拜一下我娘。”


    柳姳音的母亲因为并州瘟疫病逝,当时就被葬在了并州,后来每年柳姳音闲暇之余,都会去并州和青州一趟,祭拜父母。


    前几月在青州,能时时去扫父亲的墓,再过两月到新年,柳姳音怕到时事情紧急,脱不开身不能及时回并州,想着回去正好路过并州,去看一看。


    再次踏上故土,柳姳音感到恍如隔世。


    并州是座不大不小的城,从前或许繁华些,后来那年瘟疫,死了太多的人,如今也日益萧条落败,比不得周边其他城了。


    走在回家的老路上,柳姳音感觉有道目光在盯着自己,神色凝重,身后跟着的年川年宜也是面色严肃。


    忽然街边一个穿着破烂衣服、黑黄长发粘在一起脏污不堪的乞丐,看见柳姳音就扑了过来,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柳姳音,眼中满是惊喜和期盼。


    年川挡住柳姳音面前,柳姳音原本认不出此人到底是谁,可老乞丐却像呼唤孩童般一样,嘴里颤巍巍、亲切地喊着:“音音啊,是小音音吗?”


    小音音这个称呼,是那么熟悉,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柳姳音瞪大了眼睛,怔在原地。


    第77章 人祸「不是天灾,是人祸」……


    “你是……崔姐姐”柳姳音仔细辨别眼前人,终于在脑海中找出对应的人,震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乞丐重重点了点头,激动都要哭出来,佝偻着腰避开年川拉住柳姳音的手:“是我呀,音音。”


    柳姳音示意年川退开,自己则紧紧托住她的双臂,扶着她僵硬的身体,不敢相信眼前人竟是已经死去的崔梨欢。


    她拨开眼前人额前的乱发,看清了面容后还是难以置信地再问一遍:“你真的是崔姐姐你没死”崔梨欢原是柳姳音邻居家的姐姐,自小酒常常照拂柳姳音,二人如同姐妹般,可惜后来崔梨欢的爹好赌,将她卖给了当年的并州知州做小妾,她们俩就甚少联系了。


    上一次听说崔梨欢的消息,是并州瘟疫不受控制时,知州府邸中的所有人也全部染病离世,无一生还。


    原以为死了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柳姳音不由得感到惊讶和疑惑,她困惑崔梨欢不是死了吗,怎么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成了路边的乞丐。


    “崔姐姐当年不是染病离世了吗,怎么又成这副模样了”柳姳音心疼地上下打量了着崔梨欢,却见她衣着单薄,唯有左腿小腿处被厚布裹着。


    崔梨欢虽是站着,可左腿却只是堪堪稳住,看上去并不稳固,大抵是伤到腿了。


    崔梨欢泪流满面,抱着柳姳音痛哭流涕,如同见了贵人一样,她听到柳姳音问起她的身世,赶忙擦干眼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在柳姳音耳边悄悄道:“音音,此事说来话长……不能在大街上讲。”


    柳姳音心中动容,猜测其中必定有重要隐情,会意地点了点头,连忙招手让年川将她抱上马。


    他们带着崔梨欢一同回了客栈,给了她一些吃食,待她吃饱喝足后,崔梨欢才又重新拉起柳姳音的手。


    “音音,你崔姐姐命苦,摊上这样一对父母和丈夫,真真苦极了。”崔梨欢哭得撕心裂肺,一面用柳姳音递过来的帕子擦眼泪,一面不停哭诉道,“你知道我是吃了多少苦才回到这里的……”


    柳姳音虽然心疼她的遭遇,可她也絮絮叨叨听她诉了许久的苦楚,快要忍不住时,崔梨欢才说起正经的事。


    “都说当年那场厉害的瘟疫是天要亡并州,可谁能知道那分明是有人要害我们,都是那些贪官,那些鱼肉百姓的伥鬼们,是他们要害我们!若非我命大逃了出来,恐怕也要一同死在知州府里了!”崔梨欢声泪俱下,捶胸跌足地控诉道。


    此言一出,柳姳音手中的帕子都要握不住了,她双目闪过错愕,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脑中嗡的一下,像被人轻叩了一下,思绪翻涌。


    “崔姐姐,你说得可是真的你把这些事情细细说来。”柳姳音眉心一跳一跳的,认真地问她。


    崔梨欢擦着眼泪,压抑住情绪,开始和柳姳音认真说起桩令她夜夜不能安睡、时至今日都被人追杀的秘闻。


    她说,当年突如其来的瘟疫不是意外,并州知州姚谨行最初在并州城门外,发现了四五个身染瘟疫的外乡人,他们是从西边逃难过来的,好不容易逃到并州,听闻并州民风淳朴,百姓安居,特地来投靠的。


    姚谨行知晓这些人个个都得了瘟疫,吓得不轻,自然不敢让这些人进来,把城门关得严严的,下令严格管控并州出入的百姓。


    本以为不会出事,可谁知后来崔梨欢瞧见姚谨行见过一位贵客后,就不知为何改了主意,竟命人悄悄地将那些病人送到并州最偏僻的城北处,那里住得都是些破落户,拢共也没几个人。


    姚谨行觉得不会出什么事,但还是有些担心,于是让府中人赶紧收拾行李,准备随时离开。可他还没带着全家老小逃跑,就自己先病倒了,虽不是瘟疫,却卧床不醒半个月。


    等姚谨行醒来时,并州城里早已乱套了。那些瘟疫的人在城中乱跑,肆意横行,全然不顾及其他人的性命,白日里四处乱逛,没几天就传染了许多无辜的并州百姓。


    他生病的时日,城中官员全都无所作为,就这样任由瘟疫逐渐传开,快半座城的百姓发着高烧、呼吸困难,许多人伤口溃烂迟迟不见好转,夜夜吐恶水,并州城里充斥着百姓的哀嚎。


    姚谨行虽不是好官,但也算有良心,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他立刻向上禀告此次疫情,请求派出郎中和粮食草药援助,又下令封城,严格管控百姓进出。


    此时恰好崔梨欢也感染了瘟疫,未免出去祸及城外的人,他就让全府人都留在城中。


    并州城里粮草日益减少,那些医者郎中救人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死人,朝廷的补给却还没有来,姚谨行无奈只能号召城中商贾富贵人家,将家中的米粮药材拿出来,帮助染病的百姓度过危机。


    柳姳音的母亲,虽为一个小商贩,但也知此时应是慷慨无私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大义更重要的了。


    柳家不仅捐出粮和钱,柳父柳母还时常去帮助那些病人和医者,一片善心感动了方圆几里的人。


    眼见着将要撑到朝廷的人来之时,那个不知名的贵客又来传信了,以上级的命令姚谨行封城,无论如何不得开城门,也不得用药医,一切顺其自然。


    言外之意是让他消极对抗,任由瘟疫发展,只要不祸及别的城中就无事。


    姚谨行不同意,与对方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偏不巧的是,这次又让崔梨欢撞见了。


    她是姚谨行的宠妾,自得病后就一直被姚谨行用最好的药将养,终于病好想去找姚谨行时,竟然无意间偷听到了这些事,她自知此事万不能传出去,便假装不知。


    后来姚谨行每日治理疫灾的精神头都少了许多,他一面应对着治理瘟疫的各项事宜,不想被百姓唾骂,一面消沉意志,许多事不上心,不想得罪了那个“贵客”。


    可姚谨行与那贵客已然生了嫌隙,某日夜晚,姚谨行还在写信让朝廷再派支援,一伙不速之客闯进府中,一夜之间姚府化为一片尸山血海。


    崔梨欢侥幸从府中逃脱,可也被人砍伤了腿,担心被那些人追上,一路逃跑逃出了并州。


    没了姚谨行主持大局,其他人也是个不顶事的,并州乱成一锅粥,没有粮食,没有可以用来医治的药材,整座城的百姓只能绝望等死。


    一时间并州城成了一座无人敢靠近的死城。


    越是到了这样威胁的时候,人性越发暴露,为了活着,他们烧杀抢掠,逼富豪乡绅交出粮药,逼病重之人自裁……柳姳音的母亲就是在那时病情加重,离世了。


    后来朝廷的支援重要送到,可并州已经死了近半座城的人了。


    崔梨欢告诉柳姳音,其实朝廷一早就拨出大量赈灾的粮药和银两,可那些就是没有送到并州,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柳姳音静静听完这些,头皮发麻,连身体也有一丝麻木,眼神中满是震惊,有些难以接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往事历历在目,又被人重新翻开,以另一个视角再去看这些事情,柳姳音思绪萦绕,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有什么一直未被人察觉,漂浮在水下的东西,开始一一浮现出来,当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像一颗颗珠子,在此刻相互串联起来,最终呈现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激忿填膺的真相。


    怪不得当年的瘟疫来得那般蹊跷,并州官员几乎无所作为,百姓等了数日也迟迟未等到朝廷的赈灾粮,不是饿死就是病死。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救并州,却依然让并州陷入了死局,原来是有意为之。


    柳姳音心中羞愧自责,感慨她这些年这些事情竟然毫无察觉,真是愧对平日照拂她的乡里乡亲了。


    崔梨欢观察着柳姳音的反应,见她神色呆滞,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唯有眼睛还在眨着,似在努力理解这些事情。


    她长叹一声,幽怨道:“现在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吧。”


    柳姳音缓过神来,眼底忧色难掩,拉着崔梨欢的手,怜惜地问她:“你知道这些不为人知的事,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回到青州的呢?”


    崔梨欢又向她诉说起这些年的遭遇,贼人害了姚谨行全府,让人对外称是全府都病死了。她当时幸好逃过一劫,却也伤了腿,从并州逃跑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结果上个月又有人开始查起当年的案子,竟然有人开始盯着自己了。


    于是崔梨欢不得已再次一路逃命,想着回并州看看有没有从前的亲戚家人可以投奔就回来了,可已是物是人非,经历过那年瘟疫的死的死,走的走,再也找不到熟人可以依靠了,直到她在路边乞讨遇见了柳姳音。


    柳姳音听完这些,心疼她年纪轻轻就经了这么多祸事,安慰着崔梨欢:“你崔姐姐,你辛苦了,放心,以后有我呢。”


    她拥抱了一下崔梨欢,崔梨欢拍着柳姳音的肩头:“音音长大了,也能独当一面了。”


    姐妹俩又叙旧了一会儿,柳姳音却是心头疑惑难解,心思深沉,还在纠结并州的瘟疫,这样的事情太难以置信,待她理解后,心中只有愤慨万分、怒不可遏,胸腔中燃烧起仇恨的火焰。


    她当年是亲眼见过并州大疫时的惨烈,这么多百姓不能这么白白死了,她如今也算是有能力了,她得想办法查出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罔顾百姓性命、机关算尽将朝廷的赈灾款中饱私囊的柳姳音抓住崔梨欢的手,急切地问:“崔姐姐,你记不记得与姚谨行联系的贵客,长什么样子,什么口音,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你记得多少都告诉我!”


    崔梨欢挠挠头,努力回想着,困扰道:“这个……已经过去太久了,我实在记不起来……嗷对了,我记得听他们的谈话,说姚谨行的上头在京城,说不定是京城的高官。”


    京城的高官,那范围就大了。


    柳姳音托着脑袋,又猜测着问:“当年姚谨行下面那些官员,是不是也参与了”能让整座城沦陷,必定是上下一心的,姚谨行是这样,那其他官员必定也是自始而终地协助。


    崔梨欢回忆道:“肯定就是,那些人有几个无辜呢,说不定自那儿之后还升官发财、享尽富贵了呢。”


    柳姳音若有所思,带着年宜给崔梨欢安排了住所,又给她换了一套新衣裳,让她先妥善住着。


    而到了夜里,柳姳音又带着年川换上夜行衣离开了客栈,直奔并州州府而去。


    柳姳音想到州府那里应该有记录当年其他幸存官员的名字,于是深夜探访,果真找到了幸存官员名单。


    对照那些名单上的人名,柳姳音又在户籍上查他们如今的情况。那些在大疫中活下来的官员,如今如今要么已经晋升,迁去了别的地,而大部分都在并州瘟疫结束后没多久,相继死去,死因不明。


    柳姳音脸色怒气渐重,拧着眉毛将名册放下,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攥着,指甲嵌入手心的肉里,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要么就是晋升了,差不多现在在哪,要么就是死了。”柳姳音愤愤哀叹,“那些人做事真的严密啊。”


    “别急,这还有一个人留在并州,说不定有用呢。”年川指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给她看。


    王禹,柳姳音记起这个人来,当时并州通判的门客,跟在通判身边一直默默无闻,没想到后来通判死了,他如今竟也成了通判。


    柳姳音欣喜万分,对着年川竖大拇指,夸他心细,能找到这样隐秘的人际关系。


    事不宜迟,柳姳音即刻带着年川赶赴王禹家,他家中守卫甚少,连家丁都不见几个,二人很轻松地就潜入王禹家。


    王禹今夜睡在书房,柳姳音直接喂了他一颗药,把他从家中带走去了荒无人烟的城北。


    “你们,你们是谁”王禹被年川一掌拍醒,惊恐大叫起来,却被柳姳音甩了响亮的一巴掌。


    王禹立刻老实下来,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于是央求地问:“二位是有什么事情找本官吗?只要不杀了本官,本官一定竭力相助。”


    柳姳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只有一双充满愠怒和不耐烦的眸子露在外面,可仍能给人无穷的压迫感。


    “说,当年并州瘟疫,谁是幕后主使”她开口即是重锤,字字戳中王禹难言之处,让王禹措手不及。


    王禹眼珠左右转了转,本想先随便糊弄,下一刻年川那柄长刀架在了他脖子上,让他不得不忌惮。


    “我说,我说,别动手。”王禹吓得举起手,身体往后靠,咽了下口水,赴死如归般道,“当年的事情,还能是谁,肯定是薛国公干的。”


    柳姳音愣住,薛国公竟然能牵扯到此事,可见并州瘟疫背后一定有着更大的秘密。


    她威胁着王禹:“你细说。”


    当年来与姚谨行见面之人是薛国公的人,并州上下官员几乎都被薛国公收买了,可以说,薛国公在幕后操纵了一切。


    那年西边梁崖战事不利,率军出兵的主将是薛国公的堂侄子,他不仅败给了敌军,还将给军中粮草供给和兵马都献给了敌军。此事只有军中人和薛家的人知晓。


    为了掩盖他的错误,薛国公才策划了这一场瘟疫。那最初来到并州病人原是意外,却让薛国公的人想到这种计策,献给薛国公。


    朝廷派给并州的赈灾粮和药材被送去梁崖,而那些赈灾款,一部分给了薛皇后,一部分拿去填了军中的窟窿,如此才免于被明帝责罚。


    柳姳音听完王禹所说,脊背发凉,但内里已是燃起不熄的烈火,仇恨和痛苦让她肝胆欲碎。


    “他们说,死一座城没什么的,总比梁崖军的事情被发现了好……”王禹心虚地复述,抬眼小心翼翼看着柳姳音的反应。


    “死一座城没什么……”柳姳音冷笑一声,简直要被气疯了,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真是一群恶鬼啊!”


    她知道薛家不是善茬,曾经他们害了裴璟辞母亲一族满门抄斩,如今她又突然得知并州案也是薛家一手策划的,更是对薛家恨之入骨。


    恨意就像一根根细针一样扎在柳姳音身上,起初并不疼,可是越积越多,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她身上,只会让她越来越痛,血越流越多,恨意疯长死死缠绕着她,深入骨髓的气愤和难过。


    柳姳音情绪低落,对年川道:“你先带他回去,我想出去走走,我自己可以。”


    夜深人静,柳姳音一个人去了埋葬着瘟疫死亡百姓骸骨的墓地,死的人太多了,这里每一座坟里都埋着不止一人的尸骨,可即便如此,放眼望去,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坟墓,看上去有点很是凄凉荒凉。


    她走在这些坟墓间的土路上,心痛难忍,仿佛能听到那些病痛的哀嚎声,亲人去世的哭泣声,跪地求着治病救人的冤屈声和隐忍声,那一声声百姓绝望悲痛的哭声,真切得似乎就在耳边响起,如泣如诉,令她再次回想起当时情景。


    那年父母不让她出门,可她也悄悄趴在墙上偷看外面的状况,那时每天都有人死,官府每日都要从百姓宅子里抬出盖着白布的尸体,街头巷尾的哭声不断。


    多少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死于这场瘟疫,如今并州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从前的祥和和繁华了。


    她曾经以为是天灾,没想到竟然是人祸,那些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弃百姓性命不顾,当真是罪孽深重,罪大恶极。


    不行,她不能善罢甘休,这些年她因为裴璟辞与薛家人斗了许久,比寻常人更了解薛家,她要为她母亲和并州的百姓报仇!


    柳姳音在心中盘算怎么对薛家下手时,忽然发觉了不对劲。


    这件事查得太过顺畅了,而且矛头指向薛家,不免有些可疑。


    崔梨欢要是因为当年的事逃命,最不该的就是回并州,怎么就刚刚好碰上她了呢?还有王禹,怎么这么容易就逼问他说出这些内情了呢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引导她吗?


    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客栈的门前了,推开门果真看见院子里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璟辞正站在院中仰望着柳姳音的窗子,闻声转头看见她回来,疲惫的眼神中立刻闪出一抹喜悦的光,似乎似风尘仆仆连夜赶来,他身上的衣袍已是沾了灰尘和白霜。


    他噔噔噔朝柳姳音走去,柳姳音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


    她对上他的眸子,眼神幽怨:“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故意引导我调查并州的瘟疫”


    第78章 算计「你什么时候能不算计我」


    柳姳音虽是询问,可语气却分外笃定。


    联想到裴璟辞离开青州前同她说的那番话,柳姳音怀疑他并不奇怪。


    他在那时就知道并州的瘟疫有蹊跷了吧……


    裴璟辞嘴唇微张,眼神躲闪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承认道:“是。”


    他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也听不出他的愧疚和心虚,有的只是对柳姳音势在必得的野心。


    柳姳音简直要崩溃了,隐忍着情绪,听他继续说:“上个月我在查薛家和太子旧案时发现,并州瘟疫是有人刻意为之,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可是那时你无论如果都要离开我,所以我才想着引导你去了解事情的真相,然后来找我。”


    “是我故意让崔梨欢来这里与你偶遇,也是我在官府名册上加上了王禹的名字,引你去找他。”裴璟辞语气中有些犹豫,“阿音,我想你知道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薛家后,你会来找我的,可我等不及了,我怕你知道真相后冲动行事,所以才马不停蹄地来见你。”


    裴璟辞是真的担心柳姳音知晓真相后情绪失控、冲动行事,于是冒着暴露的危险来寻她,而柳姳音也一如他料想般聪明,立即就发觉是他在背后引导了。


    柳姳音脸色却是越发难看,双目赤红地盯着他。


    裴璟辞以为她是一时接受不了真相才会如此,贴心地想要上前拥抱她,但柳姳音却在他的靠近下,一步一步往后退,生怕和他碰上。


    柳姳音伤心欲绝,眼眶中蓄着泪,怒斥他:“裴璟辞,你真是好有心机啊。”


    她是真的被他的做法伤到了,她不愿回忆、从不知晓的往事以这种方式被揭开了真相,她痛苦惨烈的过往成了他算计她回去的筹码,原来从她踏进并州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中,竟会如此……


    她好恨裴璟辞啊,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裴璟辞当然不明白她为何会伤心,在他看来,柳姳音知晓了真相,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他们之间相互合作就是最好的,他不会理解柳姳音的心境,不会知道他伤害到了她。


    “阿音,你为何这么说我,我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让你知道真相而已。”裴璟辞眼神澄澈中带了一丝疑惑,想要靠近她却见她对自己避之若浼。


    柳姳音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尾滴落,泪珠晶莹剔透,有种凄婉的美感。


    她自嘲地一笑,睁开眼满心失望与恨意:“裴璟辞,你什么时候能毫无心计、坦坦荡荡地面对我”她果然没有看错,裴璟辞就是一个自私薄情、只考虑自己利益的人。


    裴璟辞努力解释:“阿音,我对自己的心意,自始至终都是明了的,我对你始终坦坦荡荡,我不认为这件事是可耻的。”


    柳姳音要被他这个回答气笑了,她头对上裴璟辞的眼睛,琥珀色的杏眸浮现着怨恨和鄙夷,对他冷嘲热讽:“心意呵!你不觉得好笑吗,你不过是为了利用这一点,让我回到你身边,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棋子罢了。”


    说罢,柳姳音实在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她的心好累好痛,好想一个人静静。


    她转身走上楼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裴璟辞就紧紧跟着她,焦急而诚恳地解释:“阿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姳音脚步匆匆,没有看他一眼,直到她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想要把门关上。


    裴璟辞着急了,不得已一掌撑开她即将关紧的木门,身体挡在门框上,露出一大道缝隙,两个人站在门前僵持。


    他眼神恳求她不要关门,听自己说完话,语气急切:“我知道你是个心中有大义的人,所以你必然不只想为你父亲、何家村百姓报仇,还想为你母亲和并州百姓报仇。你为了报仇一定竭尽全力,拼尽性命,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复仇,一起为了这些愿望努力。”


    门缝里露出裴璟辞灼热眷念的眸光,柳姳音无动于衷,最后警告他:“闪开,我要关门。”


    裴璟辞一动不动,依旧可怜巴巴地按着门,柳姳音直接朝他心口重击,将他推出门外,而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房门。


    门虽关闭,裴璟辞却仍然站在她门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中充斥着坚定和期盼:“无论如何,我们注定是要走在一起的,除了你,世上再无人和我注定并肩而行!”


    他相信,他们不会就此走散的。


    房间内却传来柳姳音极为不耐烦地驱赶声:“裴璟辞,你最好给我滚远一点。”


    房间内的灯点亮了一瞬,又忽然灭了,裴璟辞站在房门外,望着黑漆漆的窗子,长叹了一口气。


    夜深了,柳姳音一个人坐在床边被周围无尽的黑暗包围。


    她的心又冷痛,像被人用冰刀子狠狠划过心头一样,眉眼低垂,眸光幽深,神色破碎而哀伤,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颓靡。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每一件都让她悲痛交加,她既悲痛并州无数百姓死于权贵的一己之私下,又悲痛裴璟辞竟然利用这件事想让她回去……


    长这么大,柳姳音第一次感到自己活得多么凄惨,她为什么不能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样,安安生生地过完一辈子,如此便不必承受这些,如此便不必被裴璟辞设计。


    她将自己裹进厚重的被子里,脑海中思绪万千,不得安宁-


    夜半,年宜从柳姳音的房间出来,在门口早已等候的裴璟辞,裴璟辞守在院子里一直未眠,是因为方才柳姳音的话,让他难以安定。


    见年宜出来,裴璟辞眼睛瞥向房间,担心地问她:“阿音为何突然叫你,可是有什么事了”年宜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解释:“姐姐躺下后就一直梦魇,睡得不安稳,叫我来看看,我给了一个安神香囊放在枕边,她刚刚才睡下,你们别把她吵醒了。”


    梦魇裴璟辞若有所思,约莫是这两件事给她的刺激太大了,才让她晚上做噩梦了。


    他不放心柳姳音一个人待在房间,和声和气对年宜道:“我想进去陪陪她,从前她梦魇时就是我陪伴她左右,我比你更了解她。”


    裴璟辞这样说,年宜也不好阻拦,思及他们曾朝夕相处四年时光,论熟识程度,也是他最为熟悉,于是点头道:“你别把她吵醒了,不然又该骂你了。”


    裴璟辞知晓分寸,轻手轻脚开了门走进柳姳音的房间。


    见他走得轻车熟路,年宜忍不住感叹道:“有时候真的很难看清你们殿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姐姐”清崇觉得她年纪轻轻就能看出二人的纠葛,发出这样的感慨,有些惊讶,没想到下一刻清岩的话更让他大吃一惊。


    清岩仰望天空,老气横秋地顺着年宜的话感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殿下与阿音姐自然心里有彼此,可是谁都不肯放下自己的尊严和身段,若是他们彼此坦诚些,早就万事大吉了。”


    他难得说出一句有哲理的话,惹来清崇惊讶的目光,而年宜却看着他赞同地点点头。


    清崇敲了敲他的头,揶揄道:“你小子竟也有一天说出这么意蕴深长的话来。”


    “切,别看不起人。”清岩抚摸着被清崇敲击的头,自豪道。


    年宜被二人的互动逗笑,捂着嘴巴咯咯笑,偷偷看向清岩,向他投向赞许的目光。


    这时,年川却走过来一把拽着年宜,边走边斥责道:“少跟他们来往,他们可不是好人,小心他们欺负你。”


    这话传到清崇清岩耳朵里,二人面面相觑,清崇一脸无所谓,清岩却是态度谦卑地解释道:“年大哥,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没有欺负年宜。”


    他说这话,倒是让年宜觉得不好意思了,白了年川一眼,心里觉着年川说话太过分了-


    裴璟辞坐到柳姳音床边,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一丝光亮透进来,照在柳姳音的脸庞上,显得她格外温柔恬静。


    柳姳音刚睡下没多久,就又开始做噩梦了,她从前也经常做噩梦,梦中血腥杀戮的场面伴着呜咽的哭声,增添一丝恐怖绝望的气氛,只是这次多了几幕不同的场景。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具具死尸面前,死尸身盖白布,看不清面容,她蹲下身掀开其中一个白布,露出的却是她母亲那种青灰的脸,她立刻吓得跌坐在地上,一抬眼那些死尸就不见了,只听到耳边的哭叫声经久不散,叫得她头皮发麻。


    再一转头看见周围无数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有的是全身溃烂水肿的尸体睁开眼,有的是泪流满面双目猩红的活人,她跌坐在茫茫天地中,害怕得一动也不敢动,绝望又惊恐。


    而梦外,柳姳音躺在床上手脚发冷,额头不停地冒着虚汗,呼吸声逐渐急促粗重,带着哭腔的语调反复说梦话:“娘,阿娘,你到底在哪儿……”


    裴璟辞守在她身边,见她突然梦魇,脸色一变,赶忙拿起帕子,一手擦着她额头的汗珠,一手握紧她乱动的手,柔声细语地安慰她:“阿音,阿音,我在,别害怕,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他满眼心疼,眸中全然都是柳姳音受惊的模样,心像被人捏在了一起。


    他抬手轻拂去柳姳音额头上的汗,俯下身极尽温柔地哄着她,像对待珍宝一样细心呵护着,声音是那般轻柔,像一卷极柔极软的纱包裹着柳姳音。


    窗外夜风肆虐,仿佛是听到了裴璟辞的耐心劝慰后,柳姳音竟然渐渐安稳下来,没有被惊醒,反而睡得更沉了,房间里尽是她均匀的呼吸声。


    确认她终于安然入睡后,裴璟辞才算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自己的一只手还被她牢牢抓在手心,不肯松开,也不知是她梦里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看着经历过梦魇的柳姳音,裴璟辞更加心疼悔恨了,他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抚摸着她的苍白的脸颊,心里头不是滋味。


    知道了这样沉痛的事,她必然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自己还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他是故意的,实在可耻。


    他没料到自己这种做法反而让她伤了心,是他这次做得有些狠了,自己与她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到底没又看透她的心意,全怨他。


    裴璟辞换成两只手捧起她的手,露出极少有过的温和深情的脸色,垂下浓密的眼睫,专注地注视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充满爱意的笑。


    他声音低浅,同她说着心里话:“阿音,从前你说我不会怜香惜玉,你说得对,从前我对你说了太多的重话,对你要求实在严苛,所以你如今怎么也不肯回头瞧我,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是,我是真的在乎你,你以后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千万别离开我行吗我真的离不开你……”


    与她分别的每时每刻,他都无比思念柳姳音,所以他用尽一切手段就想着能让她回来,不曾想却伤害了她。


    他们认识四年,他不想只有一个四年,他是真的想与她长长久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柳姳音假死的时候,裴璟辞才意识到她对他有多重要,才体会过什么叫痛彻心扉的爱,从前不懂的滋味,在那时就懂得了。


    裴璟辞在她床边说了许多她不曾听过的心里话,虽然知道她睡着了,可还是想说,大概是平时很难找到机会说了。


    等天快亮时,裴璟辞才从她的房间出来后,他站在院子里,看清崇清岩也在,与他们站在了一起。


    远处东方既白,裴璟辞仰头安静地观察着日出之景,清崇劝道:“殿下一天一夜未眠,该去去歇歇了。”


    裴璟辞沉默地摇摇头,他曾为了柳姳音寻药三天未合眼,如今一天一夜又算得了什么,他心事重重,哪里有睡意。


    “清崇清岩,你们俩也是跟了我和阿音很长时间,你们说说,为何我与阿音变成了这样”裴璟辞忽然问道,语气中满是无助的哀伤。


    清崇清岩感到意外,裴璟辞这是在与他们谈心事吗?


    裴璟辞的心思从不外露,也极少在他们面前谈论感情之事,今日倒是第一次见,惊得清岩还在天上找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


    清崇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回了一个比较妥帖的答案:“殿下并未做下什么大错,阿音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正常,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清岩却向来心直口快,摇头否定清崇,摸着下巴反对道:“不对,阿音姐是觉得殿下从未把她当成过珍爱之人,若真是尊敬对方,爱护对方,断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真相,更别说殿下此举本就怀有私心,要是一开始坦坦淡淡说清楚说明白,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就不会有这些事,我觉得是殿下此事做得不对。”


    清崇怕他说的话惹裴璟辞不高兴,连忙打断他:“可是爱一人本就是自私,殿下这样做也是为了能和阿音团圆。”


    清岩皱着眉头,看向清崇,第一次嘴快道:“真爱她就该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如果是你知道自己被人引导着去查明母亲去世的真相,其实背后是他想强留你的私心,你会不难过”清崇刚想反驳,清岩却是义愤填膺继续道:“换句话说,殿下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母妃,亦或者是李老将军,因为他们是殿下尊敬的人,但是殿下却可以这么对阿音姐,就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阿音姐放在平等的、心中尊重的位置上,不然的话阿音姐也不会屡次离开殿下,弃他于不顾了……”


    二人相互辩驳,倒像是为自己的事争吵,等清岩说完,清崇这下彻底哑口无言了,他没想到一向呆愣的清岩今日就像变了一个人,说出这么好多有道理的话,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清岩收到清崇赞许和惊讶的眼神,心里有些发虚,其实这些都不是他自己想的,是私下里萃辛和他发牢骚说的,萃辛比他更心直口快,也比他心思细腻,看透了柳姳音与裴璟辞之间的事,忍不住对他倾诉。


    “好了,你们先回房吧,我一个人待会儿。”裴璟辞让他们二人先离开,自己一个人静默地站在院中,仰望天空。


    两人的话让裴璟辞思考了很多,他反复品味着清岩的话。


    平等的位置,尊敬的位置……


    他忽然一下豁然开朗,确实是他这些年错太多了。


    从前是他自负,总觉得他和阿音之间早就不该说这些了,身份地位根本无需计较,可现实是她会在意,而他也会无意间用身份地位压制她,从不用平等的目光看她。


    所以她会误会他,就如他曾说她只是棋子一样,其实他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一次又一次的分离告诉他,他很在乎她,不是对一颗棋子的在乎。


    柳姳音想要的是尊重和爱护,而不是如此步步算计,步步紧逼,原是他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裴璟辞像是愚笨的人突然之间被点拨了要悟,茅塞顿开,明白了该如何做。


    他不会爱人,因为他自小就没了母亲,冷宫中孤苦无依地长大,只知晓怎样才能通过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却根本不知道怎样爱,柳姳音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心动的女子,可惜的是他自己醒悟得太晚,倒让她伤透心了。


    想通了这些,裴璟辞立即动身去了城外。


    清晨,柳姳音起床后情绪不似昨夜那般痛苦了,心绪平静下来,开始思考起今后的打算。


    一开门,却见一束新鲜的腊梅倏然出现在眼前,这束腊梅像是新摘下的,花苞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枝条任意舒展,有着一种野性美。


    虽然很多花苞紧闭,尚未全开花,但仅开的几朵鹅黄花瓣仍美得出奇,花朵凑到她脸前,一股淡淡幽香沁人心脾,让柳姳音感到一丝安神。


    柳姳音吃了一惊,后退一步,视线从艳丽的花上,移到了手捧花束的男人。


    看见裴璟辞捧着一大束腊梅,笑容明媚如春风,满脸讨好地盯着自己,柳姳音只觉厌烦,连好心情都没有了,生气地怒视他:“不是让你滚了吗怎么又来”裴璟辞目光眷恋深情,眼中满是细碎的光,郑重其事对她道:“阿音,我想找你谈谈,我想向你倾诉我对你的情意。”


    第79章 爱意「阿音,我很爱你」


    柳姳音眼神错愕,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真挚的脸,想不通他要搞哪一出。


    裴璟辞却在她愣神之时,先一步跨步进了她的房间,又连忙把房门关上,神秘兮兮的。


    “你干嘛”柳姳音推搡着他出去,烦躁地赶她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柳姳音觉得裴璟辞真是越发难缠了。


    裴璟辞却趁机拉住她的手,恳切地望着她,语气认真:“阿音,你娴听完我说完接下来的话,再赶我走也不迟。”


    他见柳姳音还在疑惑,直接勾起唇角,深情告白:“阿音,我喜欢你,很早开始我就很在意你,从前是我不知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怎么让你感受到我的喜欢,所以做了许多让你伤心的事,我不求你能完全原谅我,但是我是真的想让你知道,我很爱你,这辈子除了你再无旁人。”


    裴璟辞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柳姳音平静无波的心河之中,只是一下,就能泛起层层荡不尽的涟漪。


    这样动听的话这样俊朗深情的面容,若是旁的女子听到恐怕会欣喜若狂,可她是柳姳音,她不能再上这样的当了,她曾经捧着一颗真心给裴璟辞,可裴璟辞熟视无睹,如今再好听的话有什么用呢?


    柳姳音愣在原地,这样差不多的话他从前也说过,可从未如今一样说得认真诚挚。


    她觉得这又是裴璟辞欺哄人的把戏,压根不想相信,从他手心里拉出自己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不屑道:“裴璟辞,你又在什么胡话你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这些话吗?”


    裴璟辞捧着花,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感到挫败,反而愈发情动真诚,眼神中柔情似水,漆黑的眸子里盛着爱意,神情而专注地看着柳姳音。


    柳姳音因为他这样的眼神而浑身不适,下意识扭头避开他的目光。


    裴璟辞又开口了,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温柔,很具有蛊惑力:“阿音,我知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能祈求你的原谅,我了解你的性情,我只是让你知晓我的心意,我也绝对不会娶楚嫣的,即便没有楚嫣,我的妻子也不会是旁人,只会是你。”


    “那日我同李将军说,你只是颗棋子,其实我心里早就不是这样想的。”裴璟辞垂眸自嘲地笑,一想到那些他做过的事,就暗叹愚蠢,他自诩清楚知道自己想要,可却看不清自己的心,做出这么多错事。


    “或许从一开始我的确想把你训练成一个合格的棋子,为我所用,但是后来我这个执棋的人确确实实地爱上了你。”他一步步慢慢走近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家人,是我此生都不能放弃的人,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和你分开,从前那些艰辛日子我们都一起度过,往后余生的坦途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裴璟辞越靠越近,柳姳音听着他这些甜言美语,脑中一团乱,眼睛乱瞟,不知作何反应,竟被他步步紧逼靠在了矮柜上。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却又有一定的间隔,亲密中又有些克制,只要谁动一下,他们间隐忍严谨的距离就会被打破。


    裴璟辞没有继续说话,空气沉寂下来,不知是谁的呼吸声乱了,也不知是谁的心在砰砰作响,原本紧张严肃的气氛一时变得暧昧。


    柳姳音手指纠结地攥住衣角,睁着无辜懵懂的杏眼看他,裴璟辞倒是姿态很放松,他双眸翦秋水,眸光流转,是不加任何掩饰的情意,汹涌而执着,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倒教人容易深陷其中。


    柳姳音真的惧怕他这样看,太过直白,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耳尖发红,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拳头正蓄着力准备出手时,裴璟辞却停住了。


    他含笑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侧过身拿起矮柜上的空花瓶,将那一大束腊梅插了进去,还细心地整理了枝条,让它看上去更加自然美观。


    柳姳音发觉是自己多想了,尴尬地松了一口气。


    裴璟辞耐心放好腊梅花后,自顾自说道:“还没有到腊梅盛放的时候,我找了满山遍野的腊梅,才寻到这么一束只开了一点的花苞。”


    柳姳音随着他的话也看向腊梅,忍不住伸出手指轻抚着花瓣,这里的腊梅如璟王府的一样漂亮,但是因为无人修剪枝桠,比璟王府的更多了一丝放纵和自在,无人拘束就可任性生长。


    她看得专注,裴璟辞忽然笑问:“从前你因为我为楚嫣折花而吃醋,今日我也为你折花了,你可有一丝开心”柳姳音抚摸腊梅的手顿住,抬眸时咬唇愠怒道:“我什么吃醋了”“你没有吗?你冒雨上山看见我折花给楚嫣,你不吃醋不难过”裴璟辞故意逗弄她。


    她侧过脸,硬着头皮道:“没有。”


    可心里却不是滋味,原来他都知道,他明明清楚自己的感受,却还是那样做,真是薄情无义。


    “你不会以为你说些甜言蜜语,我就会原谅你,跟你走吧”柳姳音双手抱起,端详着他,神色冷漠。


    经过一晚的思索,柳姳音心绪稳定了许多,她只想着如何才能为何家村和并州的百姓报仇,她没有那个精力和裴璟辞儿女情长。


    “当然不止是说这些。”


    裴璟辞却掏出一块玉佩,青玉雕刻的“璟”字格外明晰漂亮,柳姳音认得这是他的贴身之物,持有这块玉佩能号令所有璟王的人。


    他举着玉佩,郑重其事地向她承诺:“阿音,你应该识得这块令牌,从今以后它交给你了,我的权力我的手下我的人脉都归你所有,任你调遣。”


    柳姳音望着那玉佩不为所动,轻轻摇了摇头:“从前我没有这块玉佩,也能调遣你的人,你把它给我,与从前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又不会和你回去。”


    说来说去,还是在恳求她回到他身边。


    裴璟辞剑眉轻挑,皱了一下眉,将玉佩强行塞到她手心,强调道:“这与从前不同,我不求着你回来,只是对你补偿和心意,你不要也得要,无论你在哪里都能用这玉佩寻得帮助,就算你要把我璟王府毁了我也别无二话。”


    这是再把他全部身家都交给了柳姳音。


    他说话太过真诚,一点都不像是说笑,倒是让柳姳音感到意外,垂眸握着手心的玉佩若有所思。


    裴璟辞声音逐渐沮丧下来,语气愈发卑微,像是在求柳姳音一样:“你不回来也没关系,反正我身边的位置会为你一直留着,没有人能比得上。”


    曾经那么高傲冷漠、目中无人的裴璟辞,竟然也会有一天这样卑微地对柳姳音说话,柳姳音一时也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裴璟辞却主动离她远一些,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还有一件事,也请你认真考虑,这无关我们的感情之事,只是为了我们共同的追求。”


    柳姳音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不用想了,即便没有感情纠葛,我也不想回去。”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裴璟辞没有灰心,仍然和声和气地劝说,“我想你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也不会强求你。”


    “而我邀请你再回明月阁,不是为了让你做我的棋子,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可以你一己之力总归是蚍蜉撼树,要想尽快报仇,难如登天。所以只要我们一同携手,以你的智慧和才能,我们一起扳倒那些人不是难事。”


    他说得那样认真,柳姳音也有些心动了。


    她的目标是扳倒薛家,裴璟辞的目标也是扳倒薛家,从理性上来讲,和裴璟辞合作是最快最优的复仇方式了,可是……


    见她神色动了,裴璟辞继续乘胜追击,努力说服她:“等你回来,我即刻就将楚嫣赶出明月阁,从此明月阁他们再不敢染指,等薛家一倒,我就对尉迟烽和朔风堂下手。在这期间,你可以随意去留,我不会怪你,我们也只谈正事,不谈感情。”


    只谈正事,不谈感情。


    柳姳音品味着这句话,坚硬的心墙上裂开一丝缝隙,她有一丝动容了。


    她在纠结该不该同他联手,同他联手万一以后他对她另有图谋怎么办,凭裴璟辞的心计和性情,不无这种可能,她必须要提防着裴璟辞。


    可话又说回来,其实他们两个都清楚,以柳姳音的手段和武功,她能逃出了一次,就能逃出来无数次,除非废了她的武功,但裴璟辞绝对不敢这么做。


    她内心有些犹豫,明月阁确实是扳倒薛家的有力棋子,可是一想到要回明月阁,面对着楚嫣和朔风堂,就觉得痛苦。


    百般纠结,柳姳音一时无法做出抉择,她又将玉佩塞回他怀里,转身决定先去祭拜母亲再说。


    见她沉默,裴璟辞暗自窃喜,他知道她没有拒绝就说明她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他还有机会。


    裴璟辞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尾巴一样追着她,殷切地问:“你要去做什么”“去祭拜我娘。”柳姳音冷冷回答。


    裴璟辞轻轻点了下头,也说要去道:“我和你一起去,我也好久没来祭拜令堂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出了门,正好撞见年川年宜,还有守在院子里的清崇清岩。


    看见他们二人都从柳姳音的房间出来,四个人皆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年川怒目而视,看着裴璟辞在柳姳音身后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像是显摆一样,气得走上去护住柳姳音。


    清岩又惊又喜,看来夜里殿下听了他的话,主动找阿音姐求和了啊,没想到萃辛教给他的话竟然真的有用。


    柳姳音要去祭拜柳母,告诉他们无需跟着自己,她一人前往即可,可裴璟辞仍厚着脸皮跟来了,还带来好些贡品。


    “每年你来祭拜时,我也都跟着一起祭拜,今年就是你不来,我也得来看看姨母。”他理直气壮,仿佛柳母是他的亲人一样。


    柳姳音拗不过他,任由他跟着。


    到了柳母墓前,柳姳音先让裴璟辞祭拜,谁知他先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又站起来紧紧拉住柳姳音不放。


    当着柳母的面,裴璟辞再次认真承诺,语气无比坚定:“姨母您放心,我一定会扳倒薛家,一定为您报仇,还并州百姓一个公道。”


    柳姳音没忍住挑了下眉,究竟是谁才是她母亲的孩子,怎么他一口一个姨母叫得比谁都亲切,还拍着胸脯承诺上了,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好话,真是连她逗自叹不如。


    她默默站在一旁等他说完话,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结果他又换了一个语气,脸颊莫名羞涩起来,柔和而真诚地道:“还有,我也一定会对阿音好的,一定不会勉强阿音,愿您在天之灵,保佑阿音顺心如意,平安无虞。”


    柳姳音冷眼睨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催促道:“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我要和我娘单独说几句话。”


    裴璟辞明白她要说些私密话,干笑了两声,主动退开回避:“我在那边等你。”


    看着裴璟辞走进密林之中,柳姳音直接坐在墓碑前的地上,打开带来的酒瓶洒在墓碑前。


    “娘,我来看您了。”


    柳姳音整个人放松下来,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凌厉,头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像一个无助的小姑娘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她声音很轻很低,透着一股沮丧和低落,心事重重的样子,垂头叹气,如同向母亲撒娇一样,将让她感到心烦意乱的事尽数说了出来:“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真没用,要是您还在就好了,我好想您……”


    说着说着,柳姳音竟又哭了起来,她怕裴璟辞听到哭声过来,所以只敢压着哭腔流泪。


    泪珠沾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她却无暇顾及,只是垂头手指反复揪着地上的杂草,内心挣扎。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难过,一阵风轻轻拂过她的脸,将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就像柳母在抚摸着她的脸颊。


    待情绪稳定一会儿之后,柳姳音忽然想到一个方法,猛地抬头,摸着石碑上雕刻着的她母亲名字,期盼地道:“娘,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和裴璟辞联手了,不如您帮我决定吧,只要是您选的路,女儿都会走下去。”


    她从怀里掏出两枚铜板,铜板的正面刻着煦平通宝四个字。


    从前她母亲教过她,若是遇到难以决定的事情,就将两枚一样的铜板抛掷在地上,若是两枚都是刻字的那面朝上,就代表此事可行,若不是,就代表这件事要依照本心,重新考量。


    其实这种法子不算理智,两种结果无非是先行动和后行动的区别,从前柳姳音从来不屑于用这样的方法做决定,可现在她是真的很纠结,她别无他法,就想着尽快抉择。


    她知道回去协助裴璟辞,可有把握与他一起扳倒薛家,可她也知道一旦回去,必定又要陷入和他的纠缠中。


    她希望自己能心如死灰,心中无执念,可她毕竟是有感情的。


    她怕自己爱他,再起执念,又怕自己真的成了无情之人了,反倒觉得陌生。


    她早就没有了想和他长相厮守的痴梦了,可若让她整日看着讨厌的人和他同进同出,只会感到恶心。


    明知靠近他,痛苦就会多一分,可远离他,她亦有不甘。


    柳姳音将铜板放在手心,合上手掌,闭上眼睛,喃喃道:“娘,希望您能给女儿一个答案。”


    说完,她将手中铜板轻轻抛起,两枚铜板在空中翻滚下坠,最终“啪嗒”一声全部落在地上。


    柳姳音闻声缓缓睁开眼,去看铜板最终是什么样的。


    第80章 真心「他要得到她的全部身心」……


    裴璟辞在密林中等了柳姳音许久,才听见她的脚步声,赶忙走出来。


    迎面见她走出来,想帮她提着东西,一抬眼瞧见她眼圈红红的,似有哭过的迹象。


    裴璟辞轻叹一声,又无奈又担忧地望着她:“又哭了”每次来祭拜她的父母,柳姳音总要哭上一场,他知道她感情充沛,总是压抑不住情绪,这次又是得知了并州那么惨烈的真相,定然内心伤感。


    裴璟辞像之前每一次一样,走进她,主动抬手要帮她擦脸上的泪痕,却在抬起手时,被柳姳音硬生生躲了过去,往后连连躲闪。


    他的手就那样在空中尴尬地地停住了,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缓了一会儿才佯装无事地收回去,本是好心伸手,却被她嫌弃了。只有两个人在场,气氛显得更加奇怪了。


    裴璟辞脸色闪过一抹忧伤,没多说什么,只浅笑道:“走吧。”


    柳姳音站在原地不动,眼神躲闪,语气有些犹豫:“你说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吧。”


    刚刚那两枚铜板没有一个正面向上,也就是她母亲给她的答案,是重新考量此事。


    因此柳姳音决定还是先不要答应他,免得被他利用,等时机成熟,再谈论此事。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璟辞低头轻笑一声,没有丝毫怪责和怨言。


    他知道柳姳音谨慎,对他还有所顾虑,不想现在回去,所以他愿意给她时间,不为难她。


    “阿音,你尽管考虑,哪怕是在扳倒薛家的最后一刻回来,我也不会多说什么。”裴璟辞耐心道,“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


    柳姳音诧异地观察着他,明明没变,可又有什么变了,他似乎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


    他语气充满耐心和讨好,仿佛把她当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尊敬,好言相商,没有逼迫之意。从前裴璟辞觉得什么事情该做,就会用命令的语气要求她,即便她不同意,也会表面商量实则威胁,这是让柳姳音最不舒服的地方。


    明明会好好说话,为什么之前从来不和她好好说话“尊重我的任何选择”柳姳音不可置信道,“那你就最好我远点,我想清楚了自然会给你答复。”


    说完,她大步流星往前走,裴璟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满口答应:“行,我不来烦你,你知道我的心意即可。”


    以她的反应看,裴璟辞知道柳姳音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大约要等裴璟辞肃清明月阁和京城,她才会对自己放心。


    即便她如今对自己看不上眼,但裴璟辞愿意给她时间,以前是他错得离谱,以后一起复仇,他总会让她再爱上自己的。


    一夜反思,裴璟辞想通了许多事,他太明白自己对阿音的执念是为何了。


    总有爱江山还是爱美人这种问题,他只觉得荒谬,他贪婪,所以他两个都想要,这辈子他只想要柳姳音一个人。


    他要得到她的全部身心。


    回客栈的途中,柳姳音一直郁郁寡欢,心思深沉,裴璟辞也是有眼色的。


    生平第一次,他像一只小狗一样跟在她身边,故作卑微姿态,说了好些趣事哄着她开心,却最终换来一句冰冷的嗔怪:“别烦我。”


    到了客栈后,裴璟辞才面带忧伤,眸底浮现着留恋和心疼,盯着她的侧颜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眉眼低垂,依依不舍道:“公务繁忙,我也是还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我马上就要走了,你多保重,切记不要冲动,一切以自己的性命安全为主……”


    “我知道了,不劳你费心。”柳姳音冷漠打断他。


    裴璟辞噤了声,垂眸不语,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玉佩,轻轻牵过她的手,放在她手心。


    温热的手掌相贴,柳姳音想要抽离,裴璟辞却很是严肃,神色威严地叮嘱:“阿音,这玉佩你得拿着,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和计划,可你们毕竟人少,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就拿着玉佩找我的人帮忙,记住,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他还是强硬地将玉佩给她,那坚定的神色不容柳姳音拒绝。


    都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反而显得小气,柳姳音抱着不要白不要的心态收了下来。


    看着她将玉佩小心翼翼握在手心,裴璟辞感觉心中被蜜糖裹住了一样,甜丝丝的,又很有安稳感,忍不住窃喜地勾勾唇角。


    清崇清岩也在此时从屋里出来,清岩刚走到院中,又突然折返回来,停在年宜面前扭捏捏捏,有些不好意思。


    他捏着手中淡紫色的锦帕犹犹豫豫,那上面还沾着淡淡的血渍,这怎么好意思还给人家呢。


    昨天夜里,年宜发现他手腕被新护腕磨出伤痕来了,正往外渗着血,年宜就把自己的锦帕给了他,让他垫在护腕里面先将就着,等换了合适护腕再拆下。


    清岩难为情地收下来,傻呵呵笑着朝她道谢。


    可是他忘了今日他就要跟着裴璟辞离开了,但这锦帕还没有给人家洗干净。


    “年姑娘,对不住,你这锦帕多少钱,我赔给你……”清岩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帕子是我自己绣的。”年宜鼓着腮帮子仰头看他,圆眼中满是笑意,“这样吧,你先收着,等下次见面,你洗干净了还给我。”


    “好。”清岩连连道谢,身后清崇在催促他,他一面赶紧回应清崇,一面欲奔过去,又半路调头向她鞠了一躬,才脚步匆乱追上清崇。


    三个人同时骑上马准备走,裴璟辞眼睛紧紧盯着柳姳音看,迟迟不走,就想着能多看她一眼:“阿音,我走了。”


    柳姳音站在院子门口,懒懒抬眸:“赶紧走,少来碍眼。”


    临别最后一眼,裴璟辞薄唇轻抿,对她露出清浅而留恋的微笑,才终于肯踏上行路。


    他们走后,年宜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柳姳音叫上年川谈正事。


    她将裴璟辞想要同她合作的事,简略地告诉了年川。


    年川听到裴璟辞对她表达真心,眉头紧皱,心里不由自主感到一丝鄙夷,又试探地问她:“你觉得,他是真心喜欢你吗?”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柳姳音表情,想看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柳姳音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坐直了身体,身姿傲慢,眉眼冷酷极了:“真不真心有什么重要,我不想在乎了。”


    “我只在乎我的仇能不能报。”


    看她这反应,年川才放下心来,至少她现在不会被感情之事绊住脚,她还是很冷静的,没有被那个男人蛊惑。


    他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和他合作,他会不会耍什么把戏”“可以考虑考虑,但不是现在,等时机成熟,再借用他的力量彻底打垮薛家。”柳姳音垂眸看着手中的密信,头也不抬地回答,“先处理朔风堂的事吧。”


    柳姳音知道,裴璟辞不会拿扳倒薛家开玩笑,他对薛家的恨意不比她少半分,只会更甚。


    十六年前那场厄难是裴璟辞一生之痛,也不知道薛家人这些年来睡得安不安稳。


    年川知晓她的想法,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等她看完密信。


    原来在她和齐九桉一直私下里有调查朔风堂的事,再加上年川从前跟着夏江诲知道了不少机密,上次在青州抓的朔风堂的人吐了不少信息,他们如今对朔风堂也不算陌生了,所以才会在京城大闹一番。


    虽然他们的力量完全不能和尉迟烽抗衡,但给朔风堂捣乱,让朔风堂举步维艰还是可行的。


    看完密信,整理了思绪,柳姳音确认下一步该去哪里了。


    “咱们准备准备,去留桑镇。”


    裴璟辞走时将崔梨欢安排妥当了,所以柳姳音没有后顾之忧,直奔留桑。


    留桑是位于沁河边的小镇,因位置优越,成了一座商贸繁荣的渡口江镇。


    已是深夜,留桑到处都点着灯,街边巷尾还有很多人在忙碌,渡口上一艘艘商船正靠紧岸边,灯火阑珊,繁华兴旺。


    鳞次栉比的建筑里,一栋不起眼小房屋里,许多人刚刚忙完,冬夜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和头发,个个精神萎靡,叫苦不迭。


    为首的头目不耐烦地催促他们:“赶紧歇息,不要浪费时间,明天还要上船呢。”


    言罢,叫苦声更大了,那头目却是不愿理会,骂骂咧咧提着一壶酒走出门,想到明日的事,又觉得心头畅快。


    夜风轻抚,他嘴角上扬,一抬头迎面撞上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刀锋直逼他的脖颈,吓得他把手里的酒都提不住了。


    幸好年川反应迅速,及时接住酒壶,才避免发出声音打草惊蛇。


    柳姳音和年川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将此人拖到了外面。


    头目是个贪生怕死的,柳姳音的刀还没放到他脖自上,他就吓得半死,跪在地上求饶。


    “只给你一次机会,明日你们要做的大事是什么为何要上船”柳姳音冷眼逼问他。


    头目举起双手,面色惊恐,哭着惊慌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明日朔风堂的船从渡口走,船上载着的是要往邻国海港走私的妓女,还有一些名贵的玉器、瓷器啊什么的……我就知道这个,我刚接手这里没多久。”


    “妓女”柳姳音发觉到一丝不对劲,“哪里来的妓女”头目偏着脑袋想了想,心虚道:“其实都是乡野村庄抓过来的女人,不是什么妓女,邻国那边最喜欢卫国女人的相貌,所以才……”


    闻言柳姳音眼神立刻凌厉起来,和年川面面相觑,他们的确有听闻附近村庄许多良家妇女一夜之间都失踪了,本来还疑惑呢,原来是被朔风堂的人带走了。


    绑架买卖良家女子,朔风堂真是恶稔祸盈,逞性妄为。


    柳姳音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咬牙切齿地问:“明日什么时候开船”“卯时三刻开船。”头目回答,猜想他们大概要劫船,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只是负责押送到邻国,卯时一刻船到渡口,我们的人和上面的人交接,再送到外面。”


    年川细细思考:“那我们只能在渡口动手了。”


    “在渡口也挺难办的,这里可是有着成百上千艘船呢。”柳姳音眉心蹙起,隐隐有些担忧。


    若是在渡口动手,惊扰了其他势力的人,那后果不堪想象。


    年川跟了柳姳音挺长时间,大约能从柳姳音的眼色中猜测她想了什么。


    他们这次原本只打算将朔风堂在此处的据点拔除,最好查到什么不该有的交由官府处置,但眼下遇到这档子事,那么多无辜女子被绑架,以柳姳音的性情,定然会冒险将她们救下。


    头目听着两人的对话,友善提醒道:“那个,我漏说了,船不是到渡口,是到渡口外三里的河面上,我们的人在乘渔船上去。”


    “那你不早说。”年川本就在忧虑,听到这人说话都说不干净,直接甩了他一耳光,震得他脑子轰轰。


    柳姳音却是面露喜色,拍了拍年川的肩膀:“不在渡口就好办了。我带着我们的人扮成他们的样子上船,你呢在岸上守着,等我们把船开过来就行。”


    “你带着人能行吗?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年川提议道。


    柳姳音摇摇头:“不行,岸上得有人接应我们,再者说了,你的水性还不如我呢。”


    尽管她说得有道理,年川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起来,他本就是多愁的性子,又遇上柳姳音这样喜好冒进的人,常常担心她担心得心神不宁。


    就这样,为了救那些女子,二人商议了好长时间,确保行动万无一失,柳姳音才整理装备准备出发。


    卯时一刻,柳姳音带着自己的人假扮朔风堂的人,跟着那个头目冒险潜入朔风堂的船上。


    船体很大,比在京城的那艘大了十倍不知,不过好在一起如柳姳音预想的一样顺利。


    那个被她挟持的头目贪生怕死,没有背叛她,站在一边老老实实听她调遣。


    刚一登上船不久,柳姳音就控制住了船上所有人,船上的护卫全都打晕绑了起来,还让人控制住了船长,要挟船长把船往留桑渡口开。


    她自己则跟着头目来到了船舱内,偌大的船舱里挤满了被五花大绑的女人们。


    她们挤在一起,足足快要占满了船舱,彼此紧贴着,连船舱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完全不够用,柳姳音一进来差点都要被闷死了。


    柳姳音站在台阶上,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被吓了一跳,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扫视着底下的可怜女子,她们中好些被打得鼻青脸肿,连眼睛都睁不开,眼角泪痕尚在,看上去真得让人心生怜悯。


    她们个个脸被因船舱闷热而面色涨红,无精打采地倚在一起,低沉的哭泣声此起彼伏,见到有人进来,连忙背过身,害怕被人瞧见哭了。


    柳姳音不忍直视,喉咙发紧,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朔风堂这群人真是丧尽天良,真想把他们即刻就碎尸万段。


    她转头给了手下人一个眼色,他们立刻心领神会去给这些女子松绑。


    见男人走过来,那些女子以为又是来打骂她们的,连连求饶哭喊。


    柳姳音急忙站出来解释:“各位,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来救你们的,一会儿船就停在了留桑,官府的人会过来接你们回家的。”


    女子们呆滞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她们这些天吃了太多苦,实在不敢相信这个人,纷纷瞧着身边的伙伴,窃窃私语。


    有胆子大喊道:“真的吗?你真的会带我们回家”柳姳音知道她们定然内心焦虑害怕,所以耐着性子对她们承诺道:“当然,我也是女子,我当然不忍心见你们受苦。你们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一定带你们回家!”


    她的声音沉稳且有魄力,不似寻常女子的娇软嗓音,而是洪亮的、振奋人心的冷静自持,回荡在船舱里,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安。


    恰好所有的绳索都被解开了,柳姳音让大家走出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得到短暂自由的女子们面露喜色,欢欢喜喜抱在一起庆幸彼此都还活着,纷纷喜极而泣,连走出船舱时的脚步都欢快许多,拉着手庆祝即将重获自由回家了。


    有好几个姑娘折返回来,专门走到柳姳音面前给她跪下,表达对柳姳音的感激之情:“感谢恩人的救命之恩,没有你我们恐怕就要与父母失散了。”


    说完还要给柳姳音磕头,柳姳音赶忙把她们都扶起来:“快起来吧,出去透透气,是我来晚了,不然你们早就重获自由了。”


    看着大家兴高采烈地在船上自由行动,脸上或是惊险一场后的惊恐,或是即将回家的开心,柳姳音只是站在一旁瞧着,也觉得心里舒畅极了。


    海风狂烈,把柳姳音收拾整齐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她走到甲板上眺望远方,看着不远处的渡口离自己越来越近,灯火越来越明晰,祈祷着岸上无事发生,一切顺利。


    心道,快些靠岸吧,送她们回家。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裴璟辞此次出京是为了公务,公务忙了一半才去找柳姳音,如今眼看着京外的事要处理干净了,清崇又急匆匆送来密信。


    密信是李忠彦送来的,说是尉迟烽擅自调离明月阁的人和火器,要将自己的一艘废船炸毁,避免惹麻烦。


    裴璟辞气不打一处来,眉头紧皱,沉声呵斥道:“他处理自己的杂碎为什么要用明月阁的人李老将军没阻止”他面色铁青,对尉迟烽颇有微词,尉迟烽这个人真是肆意妄为,丝毫不顾忌裴璟辞。


    “阻止了,但没拦住。”清崇又忧心道,“殿下,那批火器威力可不小啊。”


    裴璟辞也是在担心这个,又看了一眼密信:“说是废船,船上只有杂物,没有其他什么人。”


    说是这么说,可裴璟辞还是不安心,他实在不放心就让那些人替尉迟烽清理杂碎,若是出了岔子,问罪的可就是明月阁。


    “不行,咱们得去盯着,万一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裴璟辞再三思量,果断起身拿上外袍,心底一簇不起眼的火苗在悄悄燃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有一个念头在急促地呼喊他赶快过去,他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行。


    卯时三刻,裴璟辞正好赶到了留桑渡口,清崇指着远处河面上孤零零的那艘船。


    “殿下,那就是尉迟烽要清理的废船,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让他这么害怕,急于解决。”


    裴璟辞冷哼一声,嘲讽道:“必定是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还要咱们来给他善后。”


    驻足岸上片刻,看着那艘船离岸边还有些距离,裴璟辞安下心来,至少那船炸毁时,不会影响其他船只。


    可裴璟辞心中还是隐隐不安,浑身不自在,他极目远眺,眼见着船越来越近,下一刻漆黑的沁河河面上,一束束刺眼红光从船体内部骤然迸射,片刻后火光冲天,船身四分五裂,将河面照耀如白昼一般。


    没想到竟然亲眼见到船被炸毁,裴璟辞压低眉,眯上了眼睛,胸腔默默起伏,手心下意识攥紧。


    为了怕出乱子,祸及到其他船只,裴璟辞沉声吩咐清崇:“赶快安排人救火,把官府的人也叫来。”


    不远处河面上燃起熊熊烈火,裴璟辞不忍多看,正往后退,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年川猛地从隐秘处冒了出来,盯着被烧着的船瞳孔欲裂,难以置信地呆住了,然后二话不说就要冲到河里去救人。


    清岩歪头正好发现此人行踪可疑,连忙将他拉了回来,却发现竟是年川。


    年川焦急地推开清岩,声音嘶吼着道:“放开我,英娘还在里面,我要去救英娘!”


    裴璟辞脚步顿住,转身抓着年川的衣领,眉头一皱,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你说什么”年川目光呆滞地盯着那烈火,颤抖着说:“英娘就在船上,那船,怎么会被炸了呢?”


    “阿音阿音为什么会在船上”裴璟辞呼吸一滞,心脏仿佛都停住跳动了,猛然间痛不欲生,瞳孔一震,半张的嘴唇还在颤抖,脑子嗡的一声,突然之间变得空白一片,四肢也不听使唤,他懵懵地抬头眺望。


    船上烈火随风飘散,好像永远也不灭似的。


    他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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