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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捅心「心上的两刀,都是你」……


    裴璟辞本以为尉迟烽要处理的是废船,可谁料到船上还有无辜的人,还有阿音!


    他沉沉吸了一口气,身体在颤抖,声音像被沉浸在冰冷的河水里一样,孤寂阴沉,仿佛下一刻就能将身边人当场冻死。


    “清岩,吩咐下去,所有人出动,务必找到阿音。”


    清岩也被年川的话吓得脸色煞白,拔腿就去叫人。


    火光映照在眼眸里,裴璟辞疾步走到岸边,靴子踩在阴湿的土壤上,离河面仅有一步之遥,他注视着对面的出事的船只。


    年川看出他的想法,他也打算从这里跳下游到那附近,恰好清崇带着官府的人来了,河岸边的小渔船上瞬间挤满了人,解开绳子就要划船去救人。


    “清崇,送我到船附近,我要去救阿音。”裴璟辞急促道。


    寂静的渡口还未到上工时辰,就已经沸反盈天,嘈杂不堪,许多船中的人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看着河面中央燃烧的商船,孤零零地停在那儿发着光打转,像黑夜里孤独沉默的将士。


    大家一面喟然长叹,唏嘘船上的人命苦,一面祈祷着火不要随风烧到自己船上。


    裴璟辞随着打捞的渔船一点点靠近商船残骸,四面火光映照,倒是不用点灯了,他视线极好,不停在河面中寻找柳姳音的身影,哪怕是一个挣扎的影子,他也不放过。


    可惜救上来的都不是阿音。


    裴璟辞脸色愈发凝重,心脏还在胡乱地跳动,四肢也有些颤颤巍巍,不听使唤。


    清崇劝道:“殿下要不还是坐下歇歇吧。”


    裴璟辞没理会,他的嘴唇都在发白,眉头却紧锁着,不敢有一丝松懈。


    不在水面上,那就是在水下。


    他反应过来,手飞快地解开外袍扔下,然后二话不说果断地跳进沁河里寻找。


    茫茫黑夜里,冬日的沁河水冰冷刺骨,裴璟辞全然不顾,只是一心在看不清方向、漆黑一片的河里,拼命地睁开眼睛,四处游动寻找柳姳音。


    他不敢揣测她如今是生是死,更难以想象她若是在船上被火药炸伤该有多痛,该有多凄惨。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漫无目的地在冰冷的河水里找她,早点找到她,或许她还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他在水下游了许久,还是没看见柳姳音。


    不会的,阿音命这么硬不会就这么死了,她的水性是他亲自教的,他清楚她的水性很好,只要她还活着,他就一定能找她。


    终于在汹涌的河水里,裴璟辞发现了水面下浑身是血、拼命挣扎的柳姳音,她看上去快没力气了,手脚在打着颤,眼睛半眯着,四肢无力。


    裴璟辞快速游过去,抓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柳姳音此刻已经处于半昏厥的状态,任凭河水托举着她的四肢在水下浮动,事情发生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反应就已经坠入河中,刺骨的寒意包裹着她,恐惧感和窒息感同时袭来,她眼皮沉重,感觉自己将要沉入水里。


    可她并没有下沉,还被人稳稳托着往上游,口腔被强行打开,柔软的唇瓣相贴,新鲜的空气进入,她猛然睁开眼睛,竟然看见裴璟辞在抱着她,还给她渡气。


    裴璟辞他怎么在这儿果然是裴璟辞搞的鬼!


    柳姳音转醒,脑海中浮现刚刚炸船时的惨烈景象,一声声尖叫犹在耳边,她紧紧咬住牙关,恨意攀升至心头。


    她瞪着他,果断地掏出匕首,在裴璟辞错愕的眼神中,狠狠捅进了他的心口,越来越深快要扎进心脏里了,似乎真的要把他杀了。


    裴璟辞不敢置信,慌乱中松开了她,呛了好大一口水,他惊讶地紧紧捂住伤口,柳姳音拔出匕首挣脱了他,一瞬间血雾弥漫,整个水里到处漂着裴璟辞的心上血,水与血混合着,像一道暗红的绸缎。


    因为有了裴璟辞的渡气,柳姳音尚且有一丝余力,二人双双浮出水面,彼此眼神交锋。


    裴璟辞手放在心口处,感受着温热的血液在从他体内缓缓流出,神色怔住,眼底是看不清的复杂。


    柳姳音死死盯着着他,目光锐利而无情,满腔恨意,真的想把他碎尸万段。


    静默对视片刻,柳姳音果决地冷漠转身,却在后仰时迎面被水面漂浮的碎木块撞上脑袋,血从撞伤的地方涌了出来,她瞬间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裴璟辞顾不上自己的伤,眼神惊惧,迅速游过去托住她即将下坠的身体,浑身是血地抱着柳姳音游向岸边。


    他原本白色的里衣此时也被血染红了,像穿了一件血衣一样。


    顺着岸边,能看见一大片的血水,混杂交融,不知道是谁流的血-


    火器的引爆需要有人点火,柳姳音站在甲板上放风时,就意外发现那个偷偷摸摸要引爆火器的人。


    她扣着他的脑袋逼问:“鬼鬼祟祟干什么,是什么人派你来的”那人表现得很冷静,给出的答案却出乎意料:“是奉璟王的命,他说船上有不干净的东西,要我们就地处理。”


    他把火折子递到柳姳音手里,她一眼便看出这火折子是明月阁特制的,专门用来引燃火药。


    “裴璟辞让你来的他知道这船上有什么吗?”柳姳音捏着那个火折子,还是不愿意相信。


    那人又答:“知道,他说官府在追查这艘船,怕连累到他,特地在船上布置了火药,让我们在此地炸毁船,永绝后患。”


    柳姳音得知是裴璟辞下的命令,心痛难忍,悲愤交加,到底是利益至上的人,为了割舍与朔风堂的关系,不惜炸船,罔顾人命。


    又知道这里被布满了火药,已经有其他人在各个地方准备点燃火药了,柳姳音来不及细想,奔跑着回到船内。


    她焦急大喊:“船上有火药了,快出来!”


    手下人催促着那些女子走出船,柳姳音担心船要被炸了,她也来不及找到所有的火药,急匆匆喊她们先跳船逃生。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这些女子们不知所措,好些反应快、会水的女子已经果断跳了船,而有些女子不会水,站在船边犹犹豫豫,然而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船顷刻间就把炸毁了。


    船体四分五裂,木头、铁块等船上的零件炸得四散开来,飞向天空又迅疾坠下,如天女散花吧。


    柳姳音收到冲击坠入河里,身上被不知什么东西刮蹭了好几处,受了伤,意识昏迷之前,她心中只有裴璟辞这三个字。


    她痛恨着裴璟辞,不停在心中呼喊着裴璟辞的名字,真的恨透了他。


    半梦半醒之间,她看着真的看见裴璟辞在眼前,真是报复的好机会,她拼了命拔出匕首捅进他的要害处,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下,你就和我一起死吧!


    柳姳音头痛欲裂,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脊背虚汗频出,转头就和床榻上的裴璟辞对视上了。


    她脱口而出一句:“你竟然还活着”她记得她在梦中把他杀了啊难道真的只是梦……


    “你很希望我死吗?”裴璟辞眼眸中浮现了一抹凄苦和哀怨,唇角紧抿,苦涩地问她。


    他料想到她会怪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恨他。


    柳姳音冷笑一声:“当然,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明明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能带她们回家了,裴璟辞你们都是罪人!”


    她刚刚醒来,情绪还不稳定,裴璟辞坐着不动,垂着眸安静极了,任凭她责骂也不反抗,等她渐渐骂得没力气了,才起身给她端来药。


    “骂都骂完了,先把药喝了。”裴璟辞嗓音低哑,坐到她身边,用勺子舀一勺汤药送到她唇边。


    柳姳音冷厉地扫了他一眼,看着他黑润的眸子,咬住唇突然之间抬手一挥,就将药碗打飞在地,“啪啦”一声碎裂一地,汤药洒在地上冒着热气。


    “我不想喝药。”柳姳音扭头不想多看裴璟辞一眼。


    裴璟辞也垮下脸来,声音提亮了几分:“阿音,你怨我不要紧,但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腾地站起来,起身无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心脏,仅仅一下却被柳姳音捕捉到了。


    柳姳音看着他出去,又端进来一碗稍热一点的汤药。


    他见柳姳音仍旧不为所动,长叹一口气,软声细语哄着她道:“你把药喝了,喝完我告诉那些女子如今的状况,你想怎么骂我打我我都愿意。”


    她盯着他看,似乎并不信任他的话,裴璟辞无奈又补充了一句:“她们大多数人都很好。”


    柳姳音悬着的心好歹松快一些,夺过药一口闷了下去,一滴都不剩,然后递到裴璟辞面前。


    他又拿出一颗蜜饯送到她唇边,想缓解她嘴里的苦味,柳姳音丝毫不领情,扭着头坚决不吃。


    裴璟辞只好作罢,心中忐忑地说:“船上一共有六十人,昨夜的我们和官府搜救了一天,救上来四十八个,都送到医馆救治了,等着她们的家人来接,至于剩下的……还在找。”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那十二个人还未找到,大约是遇难了。


    他边说边观察着柳姳音的表情,果然柳姳音听到他的话,面色变得难看,没有表情的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裴璟辞,十二条人命,你真是比从前逊色了,若是放在之前,恐怕六十个人都不够你杀的!”她对着他冷嘲热讽,满眼鄙夷。


    裴璟辞也很是无奈,事情闹成这样,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去拉住她的手解释,张口却只剩那一句了:“阿音,对不起,阿音,对不起……”


    柳姳音被他抱进怀里,语气卑微地央求她听自己解释,可她真的很痛苦,那些女子的音容笑貌她还能回忆起来,却在一瞬间变成惊恐的尖叫声。


    她冒险上船,本就是为了救这些可怜人,怎么反倒成了这样……


    柳姳音越想越气,眼泪从眼角簌簌流下,大颗晶莹的泪珠浸湿了裴璟辞的衣服。


    她觉得裴璟辞好恶心,好恶毒,他为了让自己干干净净,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真是坏事做尽。


    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觉得裴璟辞一定是个纯良之人呢,在那么阴冷黑暗、勾心斗角的深宫里长大,他怎么会是善良的人呢。


    “裴璟辞,你离我远点,你父皇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灾星,是个祸害,你恶毒至极,你这样的人,沾上谁谁就倒霉!”她咒骂着他,一时嘴快,不小心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裴璟辞果然愣住了,像是被触及了禁区,脸色猝然一变,震惊地望着她,黑眸中像有一张大网罩住眼前人,声音宛如一把锋利的刀,阴戾得可怕:“你说什么”话已经说出口,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她眼神躲闪了一瞬,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恶狠狠道:“我说,你父皇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祸害,让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这话是裴璟辞年幼时,明帝当着他的面骂的话,是他心底深处的伤。


    那时裴璟辞母妃一族获罪,宫里只剩下裴璟辞一个人,他去求明帝开恩,明帝厌恶他母妃,对他这个亲生孩子也更是恶语相向,当着整个后宫的面责骂,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就像无数把刀子,把小小的他活活剖开,肆意凌辱。


    曾经他告诉他这件事时,柳姳音觉得他真是个小可怜儿,捧着他的脸落下一个吻,哄着他说:“说这话的人真坏,你才不是什么祸害,你是大福星,能造福百姓的大福星!”


    如今她倒成了说这种话的人。


    她话音刚落,裴璟辞眼神变冷,握住她手臂的手在用力收紧,紧着她,让她退无可退。


    柳姳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拳头重重捶在他胸膛,不小心捶在了他的心口上,把他痛得闷哼一声。


    裴璟辞松开她,缓缓低头一看,伤口因为柳姳音的重击,再次往外渗出了血,浸在他单薄的衣服上,一片血红,醒目又刺眼。


    柳姳音愣住,目光落在他心脏那里,看着他手掌捂住伤口,五官因为疼痛而逐渐扭曲,紧紧咬住唇,眉头不展。


    她这才发现他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脸颊也苍白如纸,看上去比她还虚弱,比她伤得还重。


    柳姳音想起,她在水里为了泄愤捅了他一刀。


    “我这里,总共挨过两刀,都是你捅的。”


    “你恨我,厌弃我,我都不怪你。”


    裴璟辞站起来,不知何时眼中一片清光,说话声也带着哭腔,委屈又难过地轻摇头道:“可你不该,不该说那样的话来伤我的心,你明知,你明知……”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颤栗,她的字字句句都在扎他的心,他感觉心脏好痛,不只是伤口疼,还有心里疼。


    柳姳音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裴璟辞也不说话。


    他眼尾泛红,眼睫已经凝了一点泪花,黑曜石般的双眸闪着澄澈的光,湿漉漉的,无助又哀伤地凝望着她,加上受伤憔悴的病容,更显得他此刻破碎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一滴眼泪再也挂不住,洒在了脸颊上。


    他想等她开口说话,祈求她再说几句,她却始终不言。


    当初对他说尽鼓励的话是她,最后拿着这话对他恶语相向的人也是她。


    柳姳音自知失言,可却不愿再解释什么,话说重了又怎样,那也是他活该。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叮嘱她注意身体,然后脚步沉重又无奈地离开-


    裴璟辞走后,柳姳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痛苦地抱着头,捂住耳朵,想要让自己安静下来。


    可耳边的呼喊声永不停歇,柳姳音内心煎熬万分,活着的每一刻都恨毒了裴璟辞。


    她不止恨裴璟辞,也恨自己,恨明月阁。


    出了这样的事,明月阁难辞其咎,她再也没有办法回明月阁了,她不知道要怎么看待明月阁的人。


    明明是她亲手调教的暗卫,明明是她一手打造的明月阁,如今却变成了害死无辜人的刀斧,她良心难安啊。


    晚上,裴璟辞又来送药,他站在门口敲了好久,求着她开门:“阿音,你的伤还需要合眼,别想不开。”


    即便如此,还是被柳姳音拒之门外,他静静注视着紧闭的门,屋里的灯火透过门缝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垂头沉默地听着她的咒骂。


    他心中一片苦涩,想要反驳却无从辩驳,他知道,他和明月阁被利用了,他再也无颜面对柳姳音了。


    “清岩,把年川叫来,让他进去送药。”裴璟辞转身,背影中有些许的无奈和沮丧。


    年川来敲门,柳姳音什么也没说就放他进去了。


    裴璟辞自己的伤还疼着,就在窗外吹着冷风,执拗地听着里面他们二人对话,即便心中酸涩难解,可又没有办法。


    他怎么有脸见她呢?


    换了一个人送药,里面的女子也换了一个语气说话。


    年川看着柳姳音乖乖端起药一饮而尽,捏起盘中的蜜饯吞了下去,然后才平静地开口:“我还没问,出事的时候,岸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年川摇头:“岸上倒是一切正常,除了裴璟辞的人莫名其妙冒了出来,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柳姳音冷哼一声:“那当然,这件事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灭证据,当真卑鄙无耻。”


    她愤愤不平地痛骂着,情绪上涌导致脸色涨红,年川见状,赶紧安抚着:“你少动气,话说多了伤气血。”


    柳姳音拍着胸脯,顺了顺气,又问道:“你知道裴璟辞的伤怎么样了吗?”


    年川思索一下:“早上把你救上来后,他就倒下了,那血呼哧呼哧流了一地,比你流的都多,叫来郎中看,那郎中怎么也止不住血,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把床褥都染红了,他当时就快没气了,身子都凉了,把他那两个侍卫都吓个半死……不过虽然他伤势过重,但好在郎中救治及时,他也算捡回了一条命。”


    年川顿了顿,叹息一声,补充道:“他刚醒来,郎中说要静养,他不愿意,非要守在你身边等你醒。你伤到了头,所以比他还要晚醒。”


    柳姳音静静听完这些,心中惆怅万分,虽未见到他重伤的样子,却也能想象那样的画面,裴璟辞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血流成河。


    若非是在水里捅他,凭她那一刀的力气,裴璟辞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想先睡了。”她轻轻叹气。


    柳姳音让年川离开后,并没有睡下,而是来到窗边,打开了窗子,倚在窗边仰头瞧着夜色。


    窗外裴璟辞紧急躲在了墙角,离她只有几步近的距离,随着她的视线,一同抬头望着夜空。


    留桑的夜空比别处更加广阔干净,抬头就能看见无数闪着光的星宇布满夜幕,如同闪亮的宝石,空气中有一丝潮湿的气味,却并不难闻,很纯粹清新。


    同一片星空下,几步近的距离,裴璟辞陪着柳姳音,却听到她叹息不止,喃喃自语。


    “你为什么不死了算了……”


    第82章 伤痛「我就把我的命交给你」……


    裴璟辞身体一僵,心又开始疼痛起来,像有无数根线连接着他的伤口,在任意地撕扯着糜烂的血肉,疼得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他闪身从墙角走出,猛然站在窗前,脚步轻盈无声,静静注视着柳姳音,如鬼魅一样突然出现,把柳姳音吓了一跳。


    柳姳音惊惧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看清来人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用警惕的眼神回望着他。


    “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吗?”


    裴璟辞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伤,就这么盯着她,明明没有哭,可那眼神却怎么看怎么都感到难过。


    好看的人连生病都是那么好看,让人心疼。


    柳姳音咬咬唇,心绪复杂,她现在脑子一团乱,她开始怀疑想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拼命想要做好的事情怎么总是失败。


    她抬眸迎上裴璟辞的目光,语气强硬道:“当然,从前我还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得到你想要的,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你这样的人不值得这么美好的结局,我只希望你能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她方才的话并不是说他,可他既然误会,那就一直误会下去吧。


    裴璟辞顿了好一会儿,就在柳姳音抬手要关窗时,他突兀地走上前,强制拉住她的手到窗边。


    柳姳音手腕被他攥得通红:“你放开我。”


    明明挨了一大刀的人,比她伤得严重多了,怎么会力气这么大。


    裴璟辞却是气息不稳,目光炯炯,解释道:“我已经尽我最大努力去弥补了,即便你不信,可我还是要是,这件事不是我下的令,我真的不知道这船上有无辜的人……”


    “对啊,你从来都是清清白白,你从来都是什么都不知道,”柳姳音嚷道,“你可真是最无辜的人呐,所有人都欠你的,都该成为你通向帝王的垫脚石才对!”


    裴璟辞很是受伤,垂眸忍不住解释:“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你为什么不多看看我,多信任我一点呢?我固然心狠手快,可我从未将刀伸向无辜的人啊!我若真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我这些年早该,早该成功了才对……”


    即便知道柳姳音怨他恨他,可是真听到这些恶毒的话,裴璟辞还是忍不住心里难过,误解也好、诬陷也罢,裴璟辞一直在尽力弥补,他以为柳姳音会多问一问他才对。


    柳姳音大抵猜到他说的弥补是什么了,无非是给这些女子和家属多些银子,安排官府的人照料,为他们再划些田地,让他们隐姓埋名过日子,他从前也是这样做的。


    可是不能等事情发生了才去弥补,她清楚这件事明月阁也是被利用的,但是起因还是与他有关。


    最不该的就是一开始选择与别人同盟,还让对方沾染自己的东西。


    柳姳音静静听完他的话,始终一言不发,她还是不愿意多听裴璟辞的。


    他们之间的信任,早就开始一点点消磨了。


    夜幕低垂,北风呼啸而过,裴璟辞见她开始打寒战了,松开她的手,在她单薄的背上拍了拍,仅仅是这样的触摸,她也连连躲闪,避之不及。


    裴璟辞拢紧了肩上的大氅,合拢着手掌揉搓,什么也没说,一步步离开了柳姳音的窗边,许是因为受伤,裴璟辞感觉比平时更不耐冷了,还未到深冬,他就觉得寒风要刺进他的骨缝里了。


    柳姳音目送他离开,他脊背微微弯曲,步伐缓慢得像一个老人,风撩起的却是他耳边的乌发,肆意又凄凉,光是看背影,就觉得他孤单寂寥,踽踽独行于黑暗中,消失不见。


    她赶忙关上窗户,脑海中还停留他的身影,他似乎是瘦了许多,就像院中那颗叶子落光了的枯树,虽然依旧挺立,却让人看着伤感-


    柳姳音被关这里养了几日,期间裴璟辞来见她,她依旧是是闭门不出,对裴璟辞冷嘲热讽。


    于是裴璟辞就时常坐在她门前,一遍遍轻敲她的门,求着她开门。


    “阿音,我担心你的伤,你让我见见你,行吗”“阿音,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你别不理我,好吗”“今日处理了几个朔风堂的人,我带你去见见”“阿音,我想你了,能不能让我进去,我看一眼就行……”


    ……


    裴璟辞身边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威严肃穆的他,还有这样卑微祈求的一面,还是对着一个女子这般委曲求全,万般讨好。


    好些新来的人不知道柳姳音,还以为她是璟王养在外头的外室呢。


    其实裴璟辞完全可以强闯进去的,毕竟这是他的地盘,可他不想这么做,他们之间的情意本就所剩不多了,若是再这么无礼地用强硬手段,只怕会伤害她。


    所以,除非是特别思念她的时候,他才会半夜潜入房间,看看熟睡的她,替她拉紧被褥。平日里也只能站在窗外透过窗缝遥遥望着她。


    而柳姳音每日只见年川,只允许年川进出她的房间,每日和年川谈论了不少事,这把裴璟辞醋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站在窗外暗自生气。


    偏偏,他还不能拿年川怎么样,因为年川会向柳姳音告状。


    裴璟辞突然想到,从前阿音看他和别人也是这样的心情吧,如今看来倒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了。


    这几日里柳姳音身体已经大好了,毕竟原本就受了些皮外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并不致命。


    倒是裴璟辞一副病重的样子,整日蔫蔫的,嘴唇发白,还来给她送药。


    这日一早,柳姳音没有将他拒之门外,而是让裴璟辞单独进来,让其他人出去等着。


    “真是难为你伤这么重还总是来看我。”柳姳音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后厨刚送过来的,刚倒进杯里就满室飘香。


    “即便再疼,也该来看看你。”


    裴璟辞惊讶于她的态度,脸上浮现一抹喜色,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双眸闪着光,关切问她:“你身体怎么样”柳姳音仰头喝完药,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连裴璟辞拿过来的蜜饯也没吃。


    “我挺好的,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她疏离地答,“除了头上的伤好得慢些,其他都无碍。”


    说着,裴璟辞就要伸手去探她的头,想看看那出伤口怎么样了,被柳姳音一掌拦下。


    柳姳音眼神变得锐利,冷漠地看着他:“裴璟辞,你不会以为我让你进来就是原谅你了吧”裴璟辞沮丧地收回手,眼睛眨巴眨巴,坐在桌子前像小狗看着主人,小心翼翼地瞧她,恳求道:“那夜是我多嘴了,我会向你证明这些事,我不是口说无凭的人。可是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柳姳音的脸色缓和了几分,面上扬起一抹神秘的笑容,裴璟辞也情不自禁跟着她一起笑,然而她却道:“你先把茶喝了。”


    裴璟辞面上的浅笑和喜色随即消失,他垂眸盯着那平淡无奇的茶水,又看了看柳姳音,抿了抿唇,猜测她大概在水里动了手脚。


    “你在水里下了药”裴璟辞眼眸黑沉。


    柳姳音没打算回避,她含笑如实回答:“是,很毒的药。”


    裴璟辞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真是恨极我了。”


    “新仇旧恨一起算。”柳姳音点头。


    她笑得明明那样明媚好看,可此时此景却有另一种含义,像笑容灿烂的索命鬼。


    裴璟辞低头,浅绿色的茶水清淡,闻上去清香极了,不想是有毒的样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柳姳音不会同他开着玩笑。


    柳姳音紧紧盯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和五官表情,想从中看出他的恼怒和气愤,她以为裴璟辞会犹豫,或者把杯子咋了,却没想到裴璟辞只是自嘲地勾了勾唇,满眼悲哀。


    而后仰头抬起杯子将茶水送进嘴里,他知道有毒还是毅然决然地喝了下去,一饮而尽,一滴也不剩。


    “阿音,既然你想要我的命,那就给你吧。”


    裴璟辞留恋不舍地望着对面的人,静静等待毒发。


    若是他死了,希望阿音能为他哭一场。


    柳姳音有一丝诧异,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果断,震惊地看着他,而后又恢复了面上的冷漠,避开他的目光不敢看他。


    直至裴璟辞捂着胸口,猝然从口腔里喷出如水柱般暗红的血,身体倾倒摔在地上。


    柳姳音大惊失色,呆滞地站在原地,盯着地上吐血不止的裴璟辞,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一起都是真的。


    她忙走过去从地上扶起他:“裴璟辞,你……你怎么样了你怎么会吐血”裴璟辞紧紧拽住她的手,他好久没有触碰她了,真是熟悉的触感。


    他面色煞白,奄奄一息地倒在她怀里,抬眸时眼泪滴落,恰好落在她的手心:“阿音,你这毒,好生猛烈。”


    言罢,他眼皮一松,晕死过去。


    柳姳音彻底慌了,冲着门外大叫:“清崇,清岩,快过来,裴璟辞要死了!”


    清崇清岩闻声进来,看见裴璟辞血淋淋地躺在柳姳音怀里,慌张地把他抬起来。


    裴璟辞被送进房间里由郎中医治,柳姳音等在房间外面,双目失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没有给裴璟辞下毒,那茶自送过来她就一直没动。


    她只是试探试探裴璟辞,毕竟他们也冷战了几日,柳姳音想看看他的愧疚之心到什么程度。


    可未料到那茶里真的有毒!


    这时清崇急匆匆走到柳姳音面前,她着急解释:“清崇,不是我给他下的毒。”


    不料清崇似乎没在意她的话,他欲言又止,有些话他本不该说的,可看着他们两个这样互相伤害,差点要了命,他就不得不劝了。


    他努力解释:“阿音,炸船的事真的与殿下无关,我们所有人都是被利用的,你难道就要不原谅我们所有人吗?殿下在你离京后,就彻底与楚小姐撕破了脸,他已经命令禁止楚小姐插手明月阁的事了,谁知道那夜就让他们朔风堂钻了空子。”


    提起这个,清崇又想到了什么,于是继续说:“对了,明月阁最近很忙碌,你知道为什么吗?自从青州回来后,殿下就下令,让秘密清剿朔风堂了,你所查到但没有踪迹的朔风堂的人,都是被殿下秘密处理了,为的就是怕你因为朔风堂的存在,对他生嫌隙,殿下没同你明说,还以为你会猜到。”


    柳姳音愣住,她的确不知这些事,她以为裴璟辞在有意纵容朔风堂为虎作伥,可清崇着急之下把裴璟辞暗地里做的事全都抖落给她听。


    朔风堂与尉迟烽的关系敏感,为了不得罪尉迟烽,明月阁处理朔风堂时一直谨小慎微,不敢让人发现是他们做的。


    除了柳姳音查到的,其他的正在被明月阁暗自剿灭,尉迟烽还以为全都是一方人做的。


    “打住,你是在怪我吗?”柳姳音眉心蹙起,颇为生气道,“裴璟辞做的事难道要我去猜吗?”


    柳姳音哪里知道裴璟辞做了什么,若是真做了这些,那也是裴璟辞在刻意隐瞒自己。


    清崇摇摇头:“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谈一谈……”


    柳姳音要被气晕,十分不耐烦地举着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我现在要说的是,我真的没下毒,是有人要害他或者害我……”


    两个人争论不休,幸好清岩跑了过来,站在两人中央,阻止他们继续争吵。


    “等一下,你们两个听我说一句。”清岩举起一个茶壶,放到二人面前,“这是阿音姐房间的茶壶,里面查出来有毒。”


    空气一静,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清岩,清岩眨着眼,赶紧解释道:“但确实不是阿音姐下的毒,人我已经逮到了,好像是朔风堂的人。”


    这是意图毒杀柳姳音啊。


    清崇这下彻底闭嘴了,柳姳音托着下巴思考,脸色阴沉,手掌不自觉攥紧。


    朔风堂的人竟然胆敢来这里给她下毒,看来她确实引起了那帮人注意-


    好在郎中救治及时,裴璟辞的毒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内伤加上外伤,裴璟辞必须要躺在床榻上静养了。


    裴璟辞苏醒,听完清崇清岩汇报了情况,微微蹙眉。


    经过查证,下毒的人是楚嫣派来的,她还是对柳姳音放不下。


    他明明说过不准动柳姳音,一群蠢货还敢来挑衅他。


    裴璟辞暗自庆幸,还好误打误撞是他中了毒,不是柳姳音中毒就是好事。


    他眼帘懒懒地垂着,仿佛随时要晕过去,俊朗的面容已变成憔悴的病容了,唇瓣比白色的里衣还要苍白,喘息声都比寻常小了轻了许多。


    这副样子,仿佛就和柳姳音在京城中毒时一模一样。


    “阿音来看我了吗?”裴璟辞期待地问。


    “没有。”清崇答道,“她知道你没有大碍后就回房了。”


    裴璟辞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他一动他的五脏六腑和他心中的刀伤就在疼,仿佛被人蹂躏了一番,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这样病弱了,裴璟辞还是坚持撑起身:“她不来见我,我就去见她。”


    清崇清岩拦不住他,只会搀扶着他往柳姳音房间走去。


    裴璟辞心中苦涩却又有一种奢望我,拖着这样病殃殃的身躯去找她,她说不定心一软就让他进去了,还会对他态度转好呢。


    他们站在门外敲了许久的门,里面连个声音都没有,清岩试探地一推门,发现门没锁。


    而房间里也早已空荡荡,没了人影。


    冰冷的房间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人气,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裴璟辞站在房间中央,满脸愁容,心情复杂极了。


    想借中毒受伤求她可怜,可她还是走了,走了也好。


    他深深叹气,又一步步缓缓走出房间。


    思来想去,柳姳音离他远点也是好事,眼下这样情况,他总不能奢求她的原谅和回来。


    清岩扶着裴璟辞,不明所以:“殿下为何不解释以阿音姐的聪明才智,她应该知道此事与咱们无关。”


    “解释有什么用,是我无颜见她,由她去吧。”裴璟辞又一声哀叹。


    解释有什么用呢,又不是没解释过,说再多不如亲眼所见,人只愿意接受自己想接受的。


    总归是他对不起她,炸船的火器毕竟是从明月阁偷的。


    裴璟辞轻咳一声,脏腑似乎都要碎裂了,疼得他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忧心忡忡地望着院中那棵枯树,觉得它是那么可怜,到了冬天,寒风凛冽,还孤零零地一个立在这里,连片叶子也不会陪伴它,真是瞧了心中苦楚悲凉。


    越想心里越不舒坦,裴璟辞觉得有一口气闷着,如今这羸弱的身子怕是不能歇了。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对清崇清岩道:“天凉了,该让那些人入土为安了。”


    第83章 补牢「你们会殊途同归的」


    这日日暖风和,艳阳高照,留桑难得有个好天气。


    而与外头的天朗气清不同的是,留桑西北边最偏僻的建筑里面却是阴恻恻得可怕,污水遍地,潮湿黑暗,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血腥味和腥臭味。


    忽然门扉被打开,透进来一丝光亮,一行人步履匆匆、气氛肃穆地走进来。


    裴璟辞走在前面,身边两个身着官府的人在左右护卫着,姿态谄媚地为他引路。


    “璟王可要当心啊,咱们这地儿就是潮湿了些……”其中一个一脚踏进脏水里,避免积水被裴璟辞踩到。


    裴璟辞冷着脸将监狱中所有人都巡视了一遍,最终停在门口,看着里面一个被打得浑身血肉模糊的人,他就那样被绑着,各种刑具轮番上阵,全都挨了一遍却还是咬着牙不松口,不肯回答狱卒一个字。


    裴璟辞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碍眼极了,给了身边官员一个冷漠的眼神,表情淡然中透着一股寒意,语气随意道:“这样的人不用白费力气了,直接处理了,其他朔风堂的人也一并处理了。”


    他说得极其轻松,好像杀鸡杀羊一样平常,两个官员立刻点头哈腰:“下官明白,一定处理干净。”


    这所监狱中,几乎所有人都是被抓捕的朔风堂的人,有些是在留桑抓的,有些是在留桑周边抓的,都被一并关押在此处拷问行刑。


    裴璟辞视察了情况,这种脏东西实在不够格让他多看几眼,转身刚走出监狱,身后门内就响彻着痛苦的哀嚎声,声嘶力竭,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忍不住闭眼聆听,真是多么美妙歌喉声啊,可惜阿音走了,听不到这些声音了。


    这些还远远不够。


    朔风堂的罪孽太深重了,仅仅处理这些人不顶用。


    清崇气喘吁吁送来密信,裴璟辞打开细细阅读,脸上逐渐露出兴奋的浅笑。


    他忍不住喃喃道:“皇姐要回京了。”


    “什么谁”清岩不明所以,还被清崇打了一下脑袋,强行让他闭上嘴。


    “没什么。”裴璟辞把信折好递给清崇,抬头仰望红灿灿的艳阳,阳光明媚打在他玄色衣袍上,显得他气质也温和许多。


    他薄唇轻启:“这里的杂碎处理干净了,该回京处理余下的杂碎了。”-


    京城乐康侯府里,楚嫣急得团团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中的帕子被捏成一团来回扭捏,皱巴得不成样子。


    侍女关心道:“小姐还是先不要着急了,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她说罢递给楚嫣一杯茶,想让她去去火,不料却被楚嫣一掌暴躁地打翻。


    “都这种时候还喝什么喝,派去下毒的人到现在都没个消息,我怎么能心安!”楚嫣焦急地嚷道,眉眼不似平日般温顺了,反而性情越发嚣张跋扈起来。


    这时侯府人进来通传:“小姐,璟王约您在明月阁一见,说是有急事,请您立刻前去。”


    “什么璟王回来了”楚嫣吓得瞳孔一震,身体险些要站不住,面色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握着帕子的手还在颤抖。


    看来裴璟辞是知道她给柳姳音下毒的事了,这是要找自己算账了。


    楚嫣脸颊失去血色,摇着头不愿意去,侍女在一旁安慰她:“小姐憋担心,璟王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到了明月阁,刚一踏入房间,房门就被紧紧关上。


    裴璟辞随意地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一把镶嵌着宝石、工艺复杂的匕首,见楚嫣进来,抬眼冷冷地审视着她,唇角上扬。


    “呦,你总算来了。”


    楚嫣紧紧贴着门,瞧他这架势,匕首寒光闪闪,在他手掌里不停变换姿态,如同看着自己的猎物一样,眼神凶狠,随时要取她性命。


    这分明就是来找她算账的!


    “你要做什么”楚嫣看得心惊肉跳。


    “你觉得呢”裴璟辞猛地把匕首拍在桌子上,把楚嫣吓得不清。


    他起身步步逼近着楚嫣,声音冰冷无情,像是从地狱里来索命的:“把明月阁的火药偷走给朔风堂,又给阿音下毒,楚嫣,我不是第一次警告你不许插手明月阁、不许动阿音吧?”


    楚嫣步步后退,直至被他逼到墙角,实在退无可退了,才抬眸与他对视,看见他黑润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无尽的怒火。


    她咬着牙,硬着头皮道:“那又怎样,她让你分心,还不让插手明月阁,她死了才好!”


    裴璟辞冷笑出声,不屑地盯着:“就凭你,你也想杀她真可惜,阿音安然无恙。”


    “什么”楚嫣眼珠都要瞪出来了,眉心紧皱,愤恨极了,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贱人真是命大!”


    杀了柳姳音这么多次都没成功,她还真是命硬啊!


    裴璟辞脸色阴沉,突然伸出手锁住她的喉咙,眼中的怒火越发旺盛,手掌的收缩也随之越发大力:“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楚嫣被掐得脸色涨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奋力捶打着裴璟辞的手臂,可惜这种力气对于他来说毫无杀伤力。


    “裴璟辞……你……你要杀人吗?”她努力挤出句话,“我爹……可是……尉迟大将军……”


    裴璟辞控制着手中的力度,让她痛苦,又至于要了她的命,嫌恶地骂道:“若不是看在尉迟将军的面子上,我早就不会留你了。你怎么就没有一点随你爹呢?”


    她愚蠢、莽撞、无知,一点都不像尉迟烽的亲女儿,不过她贪婪、恶毒倒是与尉迟烽秉性相合。


    楚嫣被他掐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拼命捶打着墙壁,想要发出声音让外面的护卫进来,可谁知裴璟辞猛地一推,将她掀翻在地。


    楚嫣“砰”地摔在地上,膝盖磕了好大一片,手掌被擦伤了好几处,因为裴璟辞的猛推,梳好的发髻都散落了,脸颊红一阵白一阵,看上去好生狼狈。


    “你竟然敢这样对我,等我爹来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楚嫣气愤地指着裴璟辞咒骂。


    裴璟辞站在她面前,举高临下地望着她,幽幽开口:“你以为你在尉迟将军心里真的这么重要吗你也只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颗小小棋子,是他达成目的的一个手段而已。”


    楚嫣神色错愕,显然不相信裴璟辞的话。


    他就蹲下来,目光冷厉地看着她,话语中满是嘲讽:“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利用你接近尉迟烽,可谁能想到,放过来是我被你们父女俩利用了呢?尉迟烽想借我之手实现他自己的计划,若我当时再说服说服他,或许没有你我们也能达成同盟,就没你什么事了。至于你呢,就倚仗着我在京中为所欲为,和薛灵羽针锋相对。”


    他顿了顿:“你们父女真是如此相似,却没有半点父女情分啊,你猜你出了事,尉迟烽先救你,还是先保住他自己”“你,你胡说!”楚嫣挣扎着从地上起来,“我要见我爹!”


    “见你爹”裴璟辞笑容阴冷,捏着她的下巴,又嫌恶地松开,“那怕是要等一等了,即日起,乐康侯府嫡女楚嫣,就要前往清心寺为老侯爷和卫国祈福了。”


    “你!”楚嫣眼睛瞪圆了,尚未来得及反应,门外就冲进来一伙人,先是暴力地堵住她的嘴,接着又强硬地捆住她,用麻绳紧紧裹住,任凭她怎么反抗,都像是在地上翻滚的虫子。


    裴璟辞推回太师椅坐下,再次悠闲地把玩起匕首,声音低沉,像是在给她宣判罪行。


    “楚嫣,好好在清心寺呆着吧。”他愤愤道,“之前你害了明月阁的弟兄,又对阿音这毒手,这次还算计我和阿音,你就应该清楚,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眼见着楚嫣背拖下去,裴璟辞稍稍松了一口气,盯着匕首若有所思,是他做得有些晚了。


    夜里,裴璟辞又悄悄去了李忠彦的府邸。


    虽然早知道他会回来找楚嫣算账,可听闻他的做法,李忠彦还是不免担心。


    李忠彦规劝他:“璟王殿下不要太冲动,莫要再得罪了尉迟烽。”


    “不让我得罪也得罪多回了,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和楚嫣解除婚约,如今也只不过是利用他们最后一丝价值。”裴璟辞倚在禅椅上,姿态有些慵懒。


    因为受伤加中毒,裴璟辞体虚了不少,尚未康复,只能这样倚着才舒服些。


    李忠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摸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想起什么又提醒道。


    “宫里来消息了,明帝即将立太子了,不过他最中意的人选,是裴瑞谦。”


    他担忧地看向裴璟辞:“如此,你该如何”若裴瑞谦被立为太子,那形势对他们很不利啊。


    裴璟辞却是表现得很自然,没有丝毫意外,半眯着眼睛,懒懒道:“意料之中,无论我再怎么得民心,有百姓的赞誉,他也不会将储位交给我,母妃一族的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宁可要裴瑞谦那种废物,也不会要慕家的后人。不必理会他的想法。”


    李忠彦闻言,望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他是知道明帝对裴瑞谦的偏爱,也是知道裴璟辞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旁人若有他这样的经历,早就活不到如今了。


    只是他听裴璟辞这语气,像是一件玩物被抢走了一般这般随意,怎么有些不对味儿呢。


    “你这么平淡,难道早就料到了,难道你……”李忠彦豁然开朗,眼睛都亮了,欲言又止道。


    裴璟辞点点头,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揉着眉心,淡淡开口:“谁会去争一个无用的太子之位呢父皇老了,该由年轻人执掌天下了。”


    李忠彦颇为震惊,原来他一开始就不是想当太子,他是冲着皇位去的。


    他这是要篡他父皇的位!


    李忠彦思索了一会儿,向裴璟辞投去赞许的目光,他当年在宫中一众人中选择了裴璟辞,果真没有看错他,帝王之气果真不寻常啊。


    裴璟辞有魄力,又无后顾之忧,论争权夺利,谁也没有他这样敢作敢为。


    “那你该怎么处置楚嫣和尉迟烽呢?”李忠彦又问。


    裴璟辞避而不答:“我皇姐也要回京了。”


    如此一句话,李忠彦便清楚他想怎么做了,他舒了口气,想着这些时间尉迟烽做的事,别说裴璟辞已经完全容忍不下了,他字迹也觉得厌烦。


    他忍不住感叹:“尉迟烽这样做事没轻没重,贪得无厌,什么后果都是他自找的。”


    说起这个,裴璟辞立刻就坐不住了,突然坐起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把桌上的花瓶都震了一下。


    他心中余气未消,想起这次他们父女为他下的套,憎恶至极:“我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劝阿音回来了,谁知被他们摆了一道,现在好了,阿音是绝无可能再回来见我了。”


    裴璟辞拳头紧紧攥住,恨不得现在就将尉迟烽和楚嫣千刀万剐,以解他心头之恨。


    李忠彦在一旁劝慰他:“消消气,反正你现在也不打算余他们为伍了,她早晚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裴璟辞已经下令,肃清明月阁吃里扒外的杂碎,全面围住堵截朔风堂,直至它彻底消失。


    虽然他做了这些事,可他心里还是不安,用柳姳音的话说,是亡羊补牢。


    裴璟辞摇了摇头,神色逐渐忧郁,垂着头:“还不行,我们之间的情意已经被消磨殆尽了,我如今所做的都是亡羊补牢罢了。”


    李忠彦瞧着他这阴郁哀伤的模样,和刚刚谈论篡位时的夷然自若、神闲气静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只要一提起柳姳音,裴璟辞就会变得情难自已,不再淡定从容了,全然不像胸有邱壑、多谋善虑的他了。


    罢了,任由他们去吧。


    李忠彦无声叹气,上次他害了柳姳音,如今也没有立场去过问他们了,只要不耽误大业,怎么着都行。


    他扶着裴璟辞肩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行,薛家、尉迟家,都处理干净,剩下的就是坦途了,相信你们会殊途同归的。”


    真的吗裴璟辞没说话,忍不住怀疑,眉心一拧,忽然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他发现李忠彦对他和柳姳音的态度变了,从前他是看不惯阿音的,怎么如今反而劝说他们来了呢?


    难道是上次他们因为柳姳音之事大吵一架,他才如此让步了他望向李忠彦,才发觉李忠彦真的老了许多,开国将军不再昂首伸眉、意气轩昂,反而仅仅坐在室内,都要抱着手炉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忠彦又问:“那丫头如今又跑哪儿了?”


    他摇摇头:“不知道,天南海北到处跑,我的人在她身边远远护着她呢。”


    说着,裴璟辞忍不住摸摸心口,明明才分别了几日,怎么就想得这么厉害,思念如同树藤爬满心间,他是真的想见她了。


    这一刀是她捅的,他光是摸着就感觉自己离她又近了许多。


    第84章 怀疑「这是他的心头大事」


    柳姳音和年川一路隐匿行踪,往青州赶,留桑这次遭遇,把柳姳音原本的计划给搅乱了,柳姳音知道除掉朔风堂的过程中可能有裴璟辞的参与,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柳姳音这一路都不算安稳,一直都有人在悄悄跟踪她阻挠她,昨天在偏僻乡道上赶路时,青天白日下突然冲出一伙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些人言语污秽,逼着柳姳音下马交谈。


    柳姳音和年川对视了一眼,准备驾马强行突破阻隔,这时忽然身后一队人马匆匆赶到,定睛一看,竟然是官府的人。


    骑在高头大马上官袍男子怒目圆睁,挥了挥手:“什么人在这个地界闹事,给本官抓起来。”


    闹事阻挠的人被悉数逮捕,那官袍男子才来到柳姳音面前,对她拱手作揖,谦恭道:“惊扰了二位,眼下这些匪贼已被抓捕,二位可以放心了。”


    柳姳音疑惑地点点头,同他礼貌告别后,又和年川踏上路途。


    到了驿站,年川说要歇歇,两个人就一起坐下来吃饭了。


    柳姳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驿站往来行人,神秘兮兮地对年川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年川饿极了,埋头狼吞虎咽。


    柳姳音吃得慢条斯理:“咱们刚刚走的那条道,属于三不管地带,一般极少会有官府的人走那条道,怎么这么巧咱们刚被匪贼拦下,官府的人就赶来了,还替咱们肃清途中隐患呢”年川也觉得疑惑:“巧合吗?”


    她越想越奇怪,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就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一样。


    这些时日,每当在他们遇到危险或难缠的人时,总会有人出面打断或化解危险,让他们顺利平安地回去。


    能做这一切的人,恐怕只有裴璟辞了。


    柳姳音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她一直在想离开时清崇对她说的那些话。


    裴璟辞早就在暗中对付朔风堂了,他并没有纵容朔风堂和尉迟烽作恶多端,在他们明面上对朔风堂围攻伏击之时,裴璟辞的人也在帮忙,也在悄摸地剿灭朔风堂。裴璟辞也不喜欢和朔风堂扯上关系,也不喜欢尉迟烽的作风,这次炸船也是尉迟烽算计他们的。


    这些都是清崇说的,柳姳音不由得怀疑起来,裴璟辞真的是这样做了吗?


    她心事重重地搁下筷子,忍不住思考起来,若裴璟辞这样做了,会不会得罪尉迟烽,他不是还要倚仗尉迟烽的岭南军和他在朝中的权势吗?


    难道他真的不顾及这些了他做些事情是为自己多一点还是因为她呢?


    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以她的武功和腕力,那伤大抵需要他养半年多才能好清了。还有他的毒,楚嫣若是知道原本给她下的毒让裴璟辞误食,不知是什么反应。


    年川见她突然停下来,表情严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哦没什么。”柳姳音猛然从繁杂思中抽离,又拿起筷子继续吃,一本正经道,“我猜测裴璟辞的人在暗中跟着我们,必要的时候还帮我们对付敌人呢。”


    她话音刚落,年川眼眸一转,脑袋左右转了转,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人,试图从里面找到裴璟辞的人。


    “好了,你找到他们又能怎么样,他们只听从于裴璟辞,裴璟辞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咱们也没办法。”柳姳音提醒他。


    年川于是作罢,又问起她:“对了,你在留桑养病时,给你下毒的人,怎么处理了你好像对这件事并不关心。”


    柳姳音嗓音里发出轻微的嬉笑声,随意道:“有什么好关心的,裴璟辞会处理这件事。一般来说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但如果他还是偏袒那人,可能会就此作罢,装作无事。”


    柳姳音眼睛瞥向窗外,若楚嫣知道自己没死成,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呢,下次再见到楚嫣,她就不会看在裴璟辞的面子上对楚嫣手下留情了。


    回青州之前,柳姳音和年川又去了江新城,这里他们查到的最后一个有关朔风堂线索的地点了。


    虽然不知裴璟辞的任有没有对这里人下手,但她总要查一查才行。


    江新城靠澜江,站在江新城最高的塔顶能俯瞰澜江冬景,一望无际的水面远看平静无波,点点小船浮在江上。


    而傍晚时刻,残阳如血,映照在江面,柳姳音就站在塔顶眺望美景。


    年川在一旁哀叹:“真可惜,没有找到朔风堂的踪迹,看来江新城不在他们的爪牙之下。”


    朔风堂并不像明月阁一样遍布各地,朔风堂只要来充当尉迟烽的耳目和替他处理不干净的事,一般来说很少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


    柳姳音心绪难言:“不一定是他们没有人在江新城,也可能是有人在我们之前动了手。”


    年川轻轻点头,大概明白了她指的是裴璟辞,怀疑地问道:“他真的会这么做吗会不会是骗你的,哄你开心”柳姳音没回答他,虽然她也怀疑这些事情的真实性,但她眼下无暇理会了,因为她垂眸看见了高塔底下不远处有个小巷子在冒着滚滚浓烟,浓烟之下似乎有人在混战。


    “在看什么”年川顺着她的视线,他视力极好,一下子便看到底下有一伙人被另一伙团团围住,被围困的人们在殊死抵抗。


    “咱们去看看。”柳姳音皱起眉头,顿觉事情不简单,冷声吩咐。


    因为不确定对面双方身份,二人便就近趴到了离浓烟最近的屋顶上,这样既能观察对方,又能隐藏自己。


    然而柳姳音眼神往下一瞟,竟看见下面稻草堆积的小屋中燃起浓烈、熏人的黑烟,黑烟外被围困的人中有一人手持长剑,浑身护甲磨损严重,脸上还沾染血渍。


    那人一转头,柳姳音认出她的脸差点惊呼出声,下意识握紧武器准备出击。


    “是萃辛!”


    萃辛带着明月阁在巷道里被人左右夹击围攻,无法逃脱,正在奋力抵抗。


    柳姳音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她在身上摸索起来,沉声对年川道:“我们帮忙。”


    好在两个人带在武器多,又用袖箭这种可以杀伤三十步以内敌人的武器,倒是能扰乱对方的进攻。


    柳姳音隐藏在屋顶,借助位置优势,瞄准敌人,“咻”的一声,一连好几发箭直射敌人心脏,年川配合默契,及时扔下呛眼睛的雾弹,连续猛杀好几个人。


    明月阁的人得以喘息,迅速反攻起来,攻防逆转,很快就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敌人被一一消灭,休兵罢战后,萃辛这才得空仰头观察是谁在帮助他们,一抬眸恰好与柳姳音冒出的脑袋四目相对。


    “阿音姐!”萃辛兴奋地叫起来。


    柳姳音从屋顶跳下,被萃辛抱了个满怀,柳姳音笑着摸摸她的头,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顶,无奈道:“好了好了,先清扫一下这里吧,免得被人发现。”


    就这样,柳姳音和年川一起随着明月阁来到了城外。


    入夜,树枝噼啪啦地作响,篝火从中生起,一行人围在四周感到了些许温暖,纷纷举起冻僵的手烤火。


    萃辛疲惫极了,脑袋倚在柳姳音肩上抱怨:“阿音姐,你不在我真的好忙,我都好几天没好好歇息了,偏偏偏时间紧任务重。”


    柳姳音也觉得疑惑,萃辛一般都是负责在京城指挥行动的,连她在时也甚少安排萃辛处理外务,怎么如今反倒让萃辛出京了,明月阁真的无人可用了吗?


    她皱了皱眉:“裴璟辞怎么让你出京行动,京城的明月阁怎么办”萃辛满脸无奈和疲倦:“京城倒是没什么事,安排别的人在,我得先把殿下的心头大事给办成了。”


    “什么心头大事”柳姳音用疑惑的眼神望向她。


    “消灭朔风堂和尉迟烽的眼线!”萃辛勾起唇角,满脸自豪,说话义振言辞、铿锵有力。


    柳姳音顿了一下,脸色变得复杂起来,垂眸从地上摸起一个石子:“所以你们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清剿朔风堂,之前其他人也是你们做的”萃辛连连点头:“是啊,殿下说,这是目前明月阁最重要的事,我们已经快把境内所有成群的朔风堂都给消灭了。”


    她忽然坐起来,偏头瞧着柳姳音的面色,咬着唇,有些纠结地开口:“其实,我心里知道,殿下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要,是因为阿音姐。”


    “因为我”柳姳音抬眸指了指自己,觉得有些好笑。


    “对啊。”萃辛见她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就拉紧她的手,仔细分析道,“其实朔风堂留着也无妨,对明月阁来说,朔风堂中除了有亚楼人外,根本不值一提,我们根本无需要理。但是殿下还是把这件事情看得很重,因为我偷听到他和清崇说,朔风堂一日不灭,阿音心中对他的怨气只会多一日。”


    萃辛说得煞有其事,柳姳音眉心蹙起,仍旧是那副冷漠怀疑的态度。


    她冷笑一声:“光灭了朔风堂有什么用,罪魁祸首是尉迟烽,杀了她,我才能为何家村报仇雪恨。”


    “阿音姐怎么知道殿下要对尉迟烽动手”萃辛有些惊讶,又恐此事被人听到,赶忙捂住嘴巴,凑到柳姳音耳边道,“殿下把楚嫣抓起来等人质了,等过些时日尉迟烽进京,殿下就会立刻借机杀了他。”


    柳姳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裴璟辞怎么可能这么快对尉迟烽动手,他不是说要等先扳倒薛家再对尉迟烽下手吗?


    他怎么还改变了计划呢?


    萃辛观察了四周,大家都在互相说着小话,没人注意她们。


    她又神秘道:“千真万确,清岩和我说的,殿下这次回京后很生气,说一定要先杀了他。”


    柳姳音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心中却是因萃辛的话掀起惊涛骇浪,她双手止不住颤动,内心一遍又一遍地怀疑、思索。


    所以裴璟辞真的要杀尉迟烽了他是因为自己才决定杀尉迟烽吗?那若是杀了尉迟烽,他的苦心谋算也会因此而改变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柳姳音来不及细想裴璟辞究竟什么时候做出决定的,又是什么时候付出行动的,但她知道裴璟辞和他其实骨子里是一类人,就是敢于在事情未发生之前改变主意,顺势而为。


    他们不怕计划被改变,因为他们敢于付出一切。


    她忍不住想,裴璟辞真的不是在设套吗?他怎么可能会为了她和尉迟烽对抗之前她问裴璟辞,让他在尉迟烽和她之间做选择,他当时选择让她等一等,如今怎么……


    看着柳姳音面色凝重,像是受到什么重大打击一样,萃辛抿抿唇,觉得能理解,她刚听说裴璟辞做这个决定时也吓了一大跳。


    她自己都忍了楚嫣那么久,终于也该让楚嫣吃吃苦头了。


    萃辛搂着柳姳音的肩膀,撅着嘴苦恼道:“其实我之前还觉得殿下并不在意阿音姐呢,他平时太强势了,总是对你呼来喝去,后来又要娶楚嫣,我就以为在殿下心里没有什么真感情。后来泯园大火后,我见殿下因为你整日买醉,睹物思人,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我就很诧异,后来这次又这么火急火燎的处理朔风堂,我发现殿下也没有那么不在乎你了……”


    她语重心长,将自己见到的事情娓娓道来,柳姳音眼眸中闪过一丝连她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和动容。


    这是他们决裂以后,她第一次觉得裴璟辞真的不太一样了。


    “萃辛,你知道的,我和裴璟辞,不会再回到从前了,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柳姳音打断萃辛回忆,硬着头皮强调道。


    萃辛只好闭上了嘴巴,却还是忍不住解释道:“阿音姐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而已,你们两个人的事情自有你们决定,我只希望你们往后都能平平安安的,顺从自己的心意就好。”


    “阿音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萃辛将有头埋进她肩颈上。


    深蓝夜空中星河灿烂,矮矮逼近天空之下的人们,柳姳音仰头欣赏着璀璨的星辉,篝火映照在她侧脸。


    她心中那片海尚未平静,若有所思地念叨着那句——顺应自己的心意。


    她如今最想做的事就是报仇,不过这件事好像迫近了。


    柳姳音面上多了些许期待,唇边浮现一抹柔情,冷静开口询问:“裴璟辞打算什么时候杀尉迟烽我也要参与。”


    第85章 舞女「大庭广众偷情」


    “真的”萃辛一脸惊喜,想到又能和她并肩作战便觉得有安全感。


    柳姳音点点头,又拉过她的手背,意味深长地叮嘱她:“但是我并不是明面上参与,我要暗中跟随你们的行动,直至朔风堂和尉迟烽被灭,希望不要把我的消息透露给别人,尤其是裴璟辞。”


    她特意把“裴璟辞”三个字咬重了些。


    萃辛欣然答应:“当然,我都听阿音姐的。”


    她这番话,萃辛也能理解,她只是感慨,看来如今的柳姳音,是真的不想再与裴璟辞扯上关系了。


    北风呼啸,篝火也随着风摇曳,在柳姳音眼中落下细碎的光点,两人又说了好些话。


    “说实话,阿音姐,我从前觉得殿下与你不甚相配,”萃辛大咧咧地坐着,忽然忆起往昔来,“我觉得只有小世子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你,你和他在一起时也很自在,他从来不会拿权势身份欺压别人。”


    柳姳音听着直皱眉,弹了下萃辛的脑门:“你整天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萃辛吃痛地捂住额头,正要继续逗趣她,这时手下人拿着一封信匆匆递给萃辛。


    萃辛收起嬉笑的表情,开始严肃地读起来。


    信是裴璟辞的人送来的,所有内容都加了密,一眼看上去内容驴头不对马嘴,只有萃辛这样的级别才能识别其中含义。


    柳姳音瞧着信上熟悉的字,一眼看出是裴璟辞亲笔所写,忽感心头复杂,莫名想到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在荒郊野外的路途上读着裴璟辞的信。


    尽管每次信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最后一句话一定是——盼卿平安归来。


    这样替裴璟辞办事的日子已经过去好几月了。


    她将目光移向萃辛,却见萃辛脸色越发凝重、黑沉,担忧地问:“怎么了”萃辛丧着脸,幽怨道:“阿音姐有所不知,最近明月阁被人端了好几个地方,抓了我们好多人,虽然那些人也不会出卖明月阁太多东西,但还是给我们带来了重创,殿下在信里说,我们最机密的一个分部也被人端了,对方似乎对明月阁很熟悉,真有点让人担心。”


    柳姳音顿感奇怪,明月阁从前还未出过这样的事呢,她神色也严肃起来:“会不会是内部有人背叛了否则这种机密的事情怎么被传出去了”“我也怀疑是出了叛徒,对方像是知道我们的命门一样。”萃辛愤愤不平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殿下又让我们赶紧查叛徒,转移阵地,忙死了!”


    柳姳音托起下巴认真地想了想,能给明月阁这么重的打击,想必不好对付,如果连对方是谁都查不出来,恐怕以后明月阁行事只会更难。


    事关未来铲除尉迟烽,柳姳音不能坐以待毙。


    她郑重地对萃辛说:“既然事关重大,我也悄悄和你们一起查吧,现在是灭尉迟烽的关键时刻,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我不想看着自己亲生建立的明月阁毁于一旦。”


    柳姳音到底还是割舍不下明月阁。


    “阿音姐,你真是太心善了!”萃辛激动地抱住她-


    柳姳音猜测对方的下一个目标是位于陵城的锻造坊,这是明月阁秘密铸造兵器的机密之处,陵城北接京城,往南四通八达,是咽喉要地,运输武器最为便利。


    若那个叛徒知道这里,定然会不会放过此处,虽然如今明月阁在明,对方在暗,但柳姳音也在暗处。


    她带着人秘密转移了锻造坊的所有东西,又让萃辛派人在此处加强了防卫,给敌方一种此处很重要的错觉,混淆视听,实则他们早就等着守株待兔了。


    天气越来越冷,柳姳音换上厚衣服,萃辛心疼她整日辛勤,又有旧疾,于是主动让她先去休息。


    谁知就在柳姳音打瞌睡的功夫,锻造坊中就出了事。


    外头厮杀声四起,柳姳音持刀冲出去,却见对方的人惊慌失措地想要撤退,尽管柳姳音斩断了他们的退路,可对方似乎很了解他们的作战风格,很轻易地就从重重包围中找到突破口,像一条泥鳅似的滑了出去。


    萃辛气急败坏地追过去,又失望归来:“可恶,让他们逃了!”


    经过方才的正面交锋,柳姳音感到一丝意外,她在脑中仔细重复着刚刚打斗的场面,不放过一丝细节。


    不对,太丝滑了,从他们进入圈套到逃出,他们都表现得太顺利了,好像已经预设了无数遍这种情况。


    她想得目注心凝,额头青筋暴起,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他们好像很了解我们,明月阁的作战策略,各个人部署分配,都像是被预知了一样,背后指挥的人定然不一般,说不定就是我们身边人。”


    能了解明月阁到这种程度的人,可不是普通人,至少柳姳音和萃辛一定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年川拿过来一个小东西,对柳姳音和萃辛道:“英娘,这是刚刚交战时,我从对方其中一个指挥身上扯下来的。”


    柳姳音接过来仔细端详,辨别出这个东西,拧着眉感慨道:“玉质带钩,看来他们身份不简单啊。”


    这个带钩做工精细,不似普通人家之物,虽不是什么富贵东西,但也能看出其主人的讲究。


    柳姳音将带钩交给手下人,沉声吩咐:“查一查出自哪里。”


    这种带钩并不常见,明月阁花些时间就查到出自陵城郑家,柳姳音猜想那些人大概与郑家脱不了关系。


    只是这郑家可不是普通商贾人家,他背后倚仗的可是陵城知州,要想进入郑家刺探消息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夜幕降临,郑府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热闹非凡,宴会上丝竹管弦不停歇,侍女们络绎不绝地往宴会上献上佳肴,原是有贵客光临。


    郑泊举起酒杯,向裴璟辞敬酒,面容虽是恭敬却不失威严,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璟王,郑某人敬您一杯,感谢您大驾观临寒舍。”


    裴璟辞也礼貌地浅笑一下,笑容看似情真意切,却仅仅停留在表面,举起酒杯文雅地同郑泊碰杯。


    裴璟辞来到陵城郑家,是为了与郑家商谈陵城商会的事情,郑家把持着陵城乃至整个卫国的商业命脉,朝廷对此一直有些不放心,裴璟辞来表面是想让郑家归入京城的管辖,实则是探一探郑家的口风,若郑家不忠,则立刻处置。


    此次宴会只有郑家的人和裴璟辞,郑泊接着敬酒之名不停试探着裴璟辞,二人有来有往,不免让宴会有些无趣。


    这时乐器演奏声忽然变换了,由悠扬婉转变得奔放热情,一群衣着清凉的舞女随着旋律踮脚踏进宴会大厅,舞姿舒展变换,优美极了。


    郑泊的弟弟郑述兴奋地鼓起掌来,介绍道:“璟王,兄长,这是来自亚楼的舞女,跟咱们中原的女子可不一样了!”


    舞女们的衣着单薄且暴露,一小节腰身裸露在外,半只手臂也寸缕未着,各个脸上带着轻盈的薄纱,露出的美目熠熠生辉,裙裾飞扬,纤腰灵动,舞姿轻盈,随着欢快的舞曲像观者展示自己美丽的身材,轻纱舞裙的在灯火映照下五彩斑斓,仿佛一只只鲜活又无法逃脱的蝴蝶。


    裴璟辞抬眸,看着眼前摇晃着细腰、卖力地跳着讨好人的舞蹈,只觉得无聊,偏偏这些女子腰上还系着铃铛,每一个扭胯转身都会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郑家人带头喝彩欣赏。


    好吵啊。


    裴璟辞烦得不行,却又不得不假装开心地欣赏,兴致索然之时,他端起酒杯,随意一瞥,竟然在诸多舞女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却能让人光从一双眼睛就窥见其美貌。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眸,艳丽明媚,如有春水荡漾,勾人魂魄,可偏偏其实目光锐利如钩,仿佛能一眼慑人心魄。


    裴璟辞将酒杯递到嘴边,唇角上扬,声音慵懒而低沉:“有意思。”


    柳姳音自进入宴会时,便发现了裴璟辞。


    恰巧得知郑家要举办宴席,柳姳音好不容易混进舞女中,可没想到郑家要宴请的人竟是裴璟辞。


    没办法,看裴璟辞的眼神他大概是认出自己,她也不能中途离开,只能硬着头皮一面跳一面观察着郑家人。


    裴璟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从上到下扫视她,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无比熟悉,不过她还是头一次给他跳这种舞,他一时感到神魂颠倒,一时又有些羞涩和幽怨。


    让这些人瞧见阿音的舞姿,当真是不值当。


    郑泊见裴璟辞忽然眼神这么眼神饶有兴趣地盯着中央的那个舞女,主动叫过柳姳音:“你,过来给王爷倒酒。”


    柳姳音停下来,面纱下嘴角不自觉抽动了着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裴璟辞桌前,慢条斯理地端起酒壶给他倒酒。


    裴璟辞眼神越发愉悦,主动按住了她柔软细腻的手指,故作醉酒地懒散道:“美人不必再到酒了,本王已经醉了。”


    柳姳音抬眸对上裴璟辞探究的眼神,那眼神犹如豺狼虎豹,极具有侵略,惊得柳姳音耳夹一红,低着头不言语。


    郑泊却盯着裴璟辞,油滑而带有强迫性地劝着酒道:“美人敬酒,璟王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快,快给璟王满上。”


    柳姳音呆在原地打量着郑泊的表情,又打量着裴璟辞的神色,小心翼翼观察着二人暗中的对峙,被裴璟辞按住的手在发烫。


    郑泊明知裴璟辞不愿再饮酒了,却还是强劝着他继续,表面恭维,实则是对裴璟辞不放在眼里,想要试探他。


    裴璟辞脸色不变,郑泊的眼睛中满是精明和算计。


    他眯起眼睛,和郑泊对视,一双黑眸中光点熠熠,看不清情绪。


    歌舞未停歇,空气却沉寂了,僵持了一会儿,裴璟辞松开柳姳音的手,示意她倒酒。


    柳姳音感到疑惑,以裴璟辞的性情,不该向郑泊这种人退让的啊。


    她白皙的手指递到裴璟辞的唇边,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她瞪着发亮的双眸,凶狠狠地瞅着他,满脸都写着不情愿,眼神中透露着对裴璟辞厌烦。


    裴璟辞轻笑一声,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偷情似的,既刺激又享受,轻柔地扶着她的手,指腹故意在她指尖摩挲,扰得柳姳音咬紧牙关连连避让。


    他却乘胜追击,一只手勾着她的小拇指,另一只在桌下拽着她的腰肢,拉紧两人的距离,柳姳音脊背往后倒他就往前靠,在众人面前你来我往,极其不明显地对抗。


    一番“逗弄偷情”,柳姳音像只炸毛的小猫,又气又不得不顺从。


    最终,在柳姳音怨恨的眼神中,他含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柳姳音以为自己能离开了,刚准备松开酒杯,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眼前人直挺挺地倒下去,醉得不醒人事。


    身后清崇及时道:“郑老爷,我们殿下醉了,还请您为我们殿下安排一间卧房。”


    郑泊摸着胡子笑眯眯道:“那是那是。”


    郑泊让下人带着清崇和裴璟辞去卧房休息,柳姳音费力地挣脱裴璟辞的手,想要赶紧找机会溜走办正事,谁知被郑泊叫住。


    “你,进璟王房间里陪陪他。”郑泊塞到柳姳音手里一掂金子,认真地嘱托她,“这是给你的,你去想办法爬上璟王的床,最好从他嘴里套出他接下来要对郑家做什么,事成之后,给你的是现在的十倍。”


    他郑重地拍着柳姳音的肩膀,眼神充满着威胁,好像柳姳音一旦摇头,就会立刻把她杀了。


    柳姳音虽不知其中缘由,却还是连连点头答应,攥紧手里的金子离开。


    不愧是陵城首富,出手就是阔绰。


    裴璟辞的房间外,清崇被人引走,柳姳音被人送进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柳姳音被迫走进房间里摩挲。


    她在心中骂骂咧咧,若不是裴璟辞和郑泊,她早就去办自己的事了,又何苦被送进裴璟辞的房中。


    那老东西也是,还敢让自己爬裴璟辞的床!真是个个龌龊。


    黑暗中,柳姳音并没有靠近床榻,而是向着窗边慢慢移动,手掌刚刚够到窗台边沿,一双大手突然间伸出,捂住柳姳音的口鼻,把她往怀里拖。


    “是我。”


    在柳姳音动手之前,裴璟辞率先开口提醒她。


    柳姳音捏住他的腕骨,低声怒斥他:“你先放开我。”


    裴璟辞听话地松开她,又担心她要跳窗,提醒她道:“外面有郑家人盯着,你跳下去就暴露了。”


    柳姳音这才止住想要跳窗的想法,在黑暗中默默与他对视。


    原来他是故意装醉,她差点都被骗了。


    她不说话,裴璟辞只好自己解释了此行的目的,柳姳音静静听完,还是一言不发。


    裴璟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卑微地哀求道:“你好歹和我说说话吧,你别不理我。”


    柳姳音满心都是查叛徒的事,压根不想参与裴璟辞和郑泊的事情中,她瞅了裴璟辞一眼,找个凳子坐下来盘算着该怎么和他解释。


    她真的不想让裴璟辞知道她和萃辛在一起,要是裴璟辞知道她主动配合明月阁行动,他肯定会开心极了。


    她可不想让他高兴。


    裴璟辞以为柳姳音还在生自己的气,主动半跪到她脚步,拉着她的衣角,语气乖顺得像听话的孩子,祈求似的地询问道:“郑泊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我,我知道他让你来的目的……阿音,你别不理我啊……你要是想走,我让清崇掩护你回去,如何”


    第86章 巴掌「还敢笑爽了」


    柳姳音方才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恰好此时有风吹进来,柳姳音忍不住打了哆嗦。


    裴璟辞瞧见,忙把自己外袍解下,一面披在柳姳音身上,一面唇边含笑,温和而真诚地称赞她道:“你穿这身很好看,很适合你……只是天冷了,别冻坏了。”


    他俯身望着她,手搭在肩上,脸快要挨近柳姳音的娇容了,浓墨般的眼眸如同天幕,闪着细碎的光,光点中央是沉静寡言的她。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像是在欣赏自己最珍重的宝贝,眼神渴求而期盼。


    柳姳音冷静地推开他,却又拉紧身上的衣服,毕竟穿着这身衣服着实有些清凉,还有些吸睛,她可不想让裴璟辞这么盯着她看。


    她轻咳一声,睨他一眼,总算愿意和裴璟辞说话了:“你们接下来的行动是什么”裴璟辞欣喜地应声:“我们已经掌握了郑家,外头藏了许多暗卫和官兵,就看郑家人态度如何了,若他们真有异心,想要做些小动作,那可不是谁都能救他们了。”


    柳姳音凝眸细思,裴璟辞这趟来,定然不是为小事,恐怕郑家背后牵扯了不少利益纠葛,她又问他:“你对郑家了解多少”裴璟辞站在她面前,刚想坐在她身旁,外面忽有异响,有轻微的脚步声在挪动,裴璟辞剑眉压低,眼神立刻警觉起来,竖起耳朵分辨出这不是清崇的步声。


    他收敛神色,猛地凑近柳姳音,轻轻按住她的唇,指了指门,示意她外面有人。


    接着,他忽如青楼中嗜酒好色的浪荡公子一样,发出一声蛊惑而轻挑的喟叹:“美人长得可真俏啊!”


    柳姳音眉心紧蹙,被迫发出一声娇吟:“璟王殿下……”


    黑暗里,幽暗不明的房间中呼吸声凌乱,两双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望向门口,又默契地聚焦到彼此的脸上。


    外头的人还未离去,二人无奈继续伪装。


    柳姳音板着脸,一副吃了苍蝇的恶心模样,打掉他放在她唇上的手,生硬地移目光。


    裴璟辞瞧着她这样子,觉得甚是有趣,许久没见过她这么鲜活又别扭的样子了,没忍住窃笑出声。


    结果他刚笑一声,柳姳音“啪”地一下就甩了他脸一巴掌,清脆响亮的一下,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把裴璟辞都打傻眼了。


    裴璟辞捂着脸,愣愣地看向她,柳姳音不悦地瞪着他,压低声音:“你心里装着什么呢,还还笑出声了恶心!”


    “我没有……”他下意识解释,眼神无辜,柳姳音却不想听,直接环手抱胸,扭头别过脸。


    她的力度不大不小,被打的肌肤微微灼热,那仅仅停留过一瞬间的温热仿佛刻肌刻骨,提醒着她那一巴掌,裴璟辞轻轻抚住自己的脸颊,一种异样而诡异的甜蜜涌上心间。


    放在从前,柳姳音哪敢对他这样,而放在前段时间,她更不屑于多碰他一根寒毛。


    裴璟辞又想笑,柳姳音立刻抛来一记冷厉的眼刀:“还笑”他只会及时闭上嘴,收敛起神色,同她一本正经地望向窗外。


    外头脚步声停顿一瞬,随即又变得匆忙起来,是清崇疾步赶来,冲着偷听的那人呵斥一声:“什么人!”


    走廊间传来杂乱惊慌的逃跑声,不一会儿清崇又返回来,敲了敲门:“殿下,人没追上。”


    裴璟辞让他进来,抹黑点起了灯,清崇看见油灯对面柳姳音赫然坐着。


    清崇道:“殿下,外面埋伏了好些人,看来郑家是真的对我们不利了。”


    裴璟辞沉默不语,神色很淡定,柳姳音不解地问:“郑家好端端,为什么要害你”“因为我掌握了他们的死穴,他们难逃一死。”裴璟辞转头耐心地给柳姳音分析局势,“寻常人直至郑家背靠官府,却不知郑家还有一个靠山——薛家。他们多年来借助行商便利,为薛家私铸军械,豢养私军,因着这层关系才能成为陵城首富。”


    柳姳音有些惊讶,这种内情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多少富商背后都靠着朝臣支持才得以安稳度日,只是裴璟辞明知道他们背后有薛家,为何还要冒险来郑家裴璟辞看出了她心中疑惑,含笑看着她:“你才他们把其中一些军械藏在了哪里”柳姳音左思右想,这么重要的东西总不能放的太远,也不能放的太近,裴璟辞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地下。


    “就藏在这儿”柳姳音恍然大悟。


    怪不得裴璟辞突然登门拜访,他不光要看看郑家人的态度,还要看看这里有没有藏军械。


    也难怪郑家府邸这么庞大,却守卫如此森严,连明月阁的人也进不来,原是为了保护私铸的军械啊。这样一来郑家对付明月阁也在情理之中。


    裴璟辞解释道:“郑家每天都要进出许多辆货车,说是家大业大,其实不然,我怕他们突然转移才贸然前来。”


    柳姳音微微点头,略有些震惊,又感到疑惑,裴璟辞如今行事是越发冒进了,不再像之前那般小心谨慎续徐徐图之,像是急切地要把这些事情和人都处理干净一样。


    是有什么人催着他赶着他吗?还是他迫不及待地想当太子了她侧目看向裴璟辞,见他眼底坚定果决,也就不说什么。


    “刚刚和清岩碰了头,他们已经埋伏在院中了。”清崇补充道,“清岩说,郑家前些日子来了一位门客,一直藏在郑家宅子里,神神秘秘,不知去向。”


    门客柳姳音心弦一动,顿时觉得可疑起来,什么门客这么遮遮掩掩,连郑家会见贵客也躲着不见。


    裴璟辞也觉得可疑:“既是门客,为何不见我,难不成在躲着我”三人同时沉默严肃起来,一盏小灯照亮桌前他们的面容。


    沉寂之中,不远处庭院中骤然响起一片嘈杂争吵声,火光乍现,呛人的烟雾弥漫,接着一声嘹亮的口哨声急促响起。


    是萃辛的哨声。


    “遭了!”柳姳音猛地站起来,脸色黑得难看,幽怨的对裴璟辞道:“我进府之后悄悄把萃辛他们放进来了,我方才未能与他们汇合,他们大概是被发现了……我得去看看。”


    说罢,她也不顾裴璟辞的阻拦,果断地推开窗户一跃而下,在黑夜里像一只敏捷轻盈的鹰。


    裴璟辞见叫不住她,无可奈可也一脚踏上窗台,临走前转头特意嘱咐清崇:“通知下去,让里面的人提前行动。”


    清崇点头应声,裴璟辞也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紧追柳姳音的身影而去。


    郑家此时本就有异心,草木皆兵,萃辛在后院闹出不小的动静,一大批直奔而去,另一大批赶着包围裴璟辞的卧房。


    柳姳音刚一冲出去窗台,一大刀就横贯在她眼前,逼得她连连后退,撞进了裴璟辞的怀里。


    她惊魂未定,手中的匕首尚未抽出,就被裴璟辞一手拽进臂弯里,温暖的体温隔着衣料贴在柳姳音果露的小臂上。


    裴璟辞紧紧环住她,手腕一抬,袖箭疾飞,射杀了眼前手拿大刀的人。


    柳姳音挣脱裴璟辞的拥护,刚要往前踏步,四周围上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将他们围一个圈团团包住,屋顶上也停了许多弓箭手,正瞄准着他们的要害之处。


    她无奈后退,退回裴璟辞的身边,裴璟辞微调方向,两人的后背相贴,彼此的信任突然激发,铸造成最坚实最有安全感的后盾,心跳声共振,犹如他们互相传递给对方的体温,此刻他们背后只有对方彼此。


    “能对付的了吗?”裴璟辞担忧地问。


    柳姳音拔出匕首,周身萦绕着一股戾气:“当然。”


    “好。”裴璟辞勾勾唇角,神色愈发狠厉冷峻,黝黑的眸子发着奇异的光,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般虎视眈眈。


    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他们无需多言就默契地将后背交给对方,许久没有一起共同作战却还是心有灵犀,彼此知晓、预判对方的动作。


    二人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一攻一防之间配合默契,即便此刻两人身上都没有长兵器,也能将劣势转化为优势,像是一对儿灵活锐敏、同心合意的鸳鸯。


    裴璟辞心中的愉悦转移到面上,他一面应对敌人,一面由衷地笑起来,这时这么长时间一来他们第一次如此配合,也是她唯一不排斥他的一次,胸腔的兴奋难以言喻,真是让他越打越舒畅了。


    箭如密雨一般簌簌落下,他们艰难抵挡着,柳姳音侧身一把夺过那人的长刀,矮身一躲,从敌人的臂下刚躲过,手腕又即刻被裴璟辞一拉,柳姳音腾空一翻,两人借助身形和位置优势,调转了方向。


    敌人被他们五花八门的姿势搞得眼花缭乱,根本想象不到这两个人是怎么突然出现又突然从眼前飞过的。


    清崇向空中发射一枚耀眼的银光弹,通知埋伏在郑家里外的人行动,随后也加入了战斗。


    三个人周旋其中,很快就将敌人打得连连败退,埋伏的暗卫也在此时出动,柳姳音和裴璟辞终于脱困。


    裴璟辞知晓柳姳音忧心萃辛,拉着她的手腕一路狂奔,东躲西藏,径直朝向浓烟笼罩的后院而去。


    他们猜测那浓烟应是萃辛用明月阁火器制造出来的,方便逃脱。


    裴璟辞一路没有停歇,柳姳音大脑空白地跟着他走,抬眼看见后背右上方,一支小小的箭头扎进了他的血肉里,血水往里涌着,打湿了他身上的衣服,血腥味扑鼻而来。


    柳姳音一愣,回想起这好像是她刚才慌乱之时,裴璟辞闪身替她挡的那一箭,她以为他躲过去了,原来他没有啊……


    赤焰黑雾中,柳姳音看见萃辛带着人浴血鏖战,生生杀出了包围圈,才释然而笑。


    两个人都担心对方,看见彼此安然无恙站在对面的那一刻,皆是露出松快安心的神色。


    他们身后的敌人已被全部清除了,柳姳音抱住萃辛,高兴道:“大家没事就好。”


    萃辛面露喜色,想着该如何逃出去时,竟然一眼看清了柳姳音身后的裴璟辞,一时紧张结巴起来:“殿,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裴璟辞也很疑惑柳姳音怎么和萃辛同时出现在郑家,还差点毁了他的计划。


    “我来解释吧。”柳姳音叹了一口气,懒懒地瞥了裴璟辞一眼,“我们怀疑带人多次袭击明月阁的主谋就在郑家,才冒险溜进来一探究竟。”


    “那查到是谁了吗?”裴璟辞没有生气,反而很欣喜,柳姳音肯帮明月阁,他就已经觉得知足了。


    柳姳音和萃辛同时摇头,裴璟辞神色放松,没有怪罪她们擅自行动,只是沉默地转身回望,他们已经完全脱离郑家人的追堵,因为官兵已经闯进郑家捉人抄家。


    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这群狼子野心的一家人致命重击,偌大的庭院到处慌乱逃命的人们,跌跌撞撞碰到一起又四处逃窜,昔日里恩爱非常的夫妻,危难关头只顾各自逃命,谦逊友爱的兄弟父子,也会为了躲避官兵围猎而推对方下水……


    谁能想到不久前还在欢歌笑语、迎接贵宾的郑家,此刻如同炼狱,哀嚎与叫骂交织回荡。


    这样的场景裴璟辞五岁时就经历过,他如今二十一岁了还是记忆犹新,刻骨铭心,时至今日他见到眼前的一幕幕还是感到恐慌和无措。


    不同的是,那时他经历的是一场尸横遍野、无人生还的悲剧,明帝和薛家没有放过朝辞宫和慕家任何一个人,而如今他对付这些人,却不会当场要了他们的性命,更不会惨无人道地滥杀无辜。


    借助赤焰,柳姳音瞧见他泛红的眼底,猜到他是想起幼年时的记忆了。


    裴璟辞叹息道:“这些人都抓起来,应该能查到谁是主谋了。”


    众人松懈之时,萃辛猛然被身后一个钩子勾住,长链收紧,她的身子往后倒被人抓住了后颈。


    柳姳音转身就要冲过去,却被裴璟辞一把按住,抬头环顾,四周墙头上突然间围满了一圈黑衣人,不同于郑家的护卫和私兵,这帮人个个身量高大,身上配备着大大小小的精良武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站在墙头上虎视鹰瞵,气势汹汹。


    “放开她!”柳姳音怒吼,“你们想干什么”裴璟辞一手拉着柳姳音,生怕他按不住,柳姳音就冲上前与他们决一死战了,另一手示意手下人赶快调人到这边。


    对方似乎不是普通人,他们这里人又少,后院是整座郑家府邸最偏僻之地,若不去调人,那些官兵暗卫忙得如火如荼,反而注意不到这边。


    抓着萃辛的那人身旁是一个身量稍矮、脊背微弯的男子,他的瞳孔在柳姳音面容的一瞬间,骤然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强硬地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像是刻意压低嗓音:“我们主上说了,既然殿下对我们痛下杀手,那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说着,萃辛脖子上的刀刃离肌肤更近了,几乎就要划破“是裴瑞谦要你们来的吗?”


    裴璟辞再次感受到被人威胁的滋味,他双目猩红,怒火即将喷发,怒视着说话的那名男子,手掌在衣袖里的袖箭摩挲,企图偷袭那人。


    男子又说话了:“别做那种小动作,你一旦动了,这姑娘可就当场血花四溅了。”


    两方人对峙,气氛彻底沉寂下来,那些人高傲地俯视着柳姳音他们,得意之色仿佛能穿过面罩显露。


    裴璟辞因为怒气而面色绯红,尚且不敢有其他动作,清崇清岩带着暗卫们赶来,看见萃辛被人挟持着,清岩焦急地大喊:“萃辛!”


    裴璟辞不敢动,其他人也只能暗中寻求机会解救萃辛,他在脑中冷静地思索着对策。


    他必须要保住萃辛的性命,否则今后他再无颜见众人和阿音了。


    裴璟辞心想,他们没有即刻杀了萃辛泄愤,说明有转圜的余地,他正想开口和对方商量,身前沉默许久的柳姳音却突然开口了。


    “鹿扬……”她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话时语气都在颤抖,却没有一丝犹豫,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男子愣住了,柳姳音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曾经的故人,不可思议地问:“是你吗,鹿扬”他说第一句话时,柳姳音只觉得声音有些相似,可他说第二句时,柳姳音就无比确定了,这个声音必定是鹿扬。


    再打量他的那双眼睛和身形,与鹿扬别无二致,当初他掉下悬崖并未找到尸首,联想起来他也可能被人救了才“死而复生”。


    错不了,她和鹿扬共同搭档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她自然能一眼认出他众人疑惑又震惊地望向柳姳音,又望向那男子,皆是不可思议。


    鹿扬,不是死了吗?


    萃辛闻言,“唰”地转头,侧目看着身旁的男子,眼神由怀疑逐渐转变为肯定,最后是难以置信。


    男子眼神错愕,见瞒不住了,黯然无神地干脆扯下了面罩,将真实面容展露给众人看。


    所有人皆是震惊得呆滞了,鹿扬怎么死而复生又投入敌方了呢?


    裴璟辞面上怒色,虽然有些惊讶,可这样事情也不算离谱,他垂眸,不动声色地将柳姳音拉近自己怀里一点。


    他怕她过于激动而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柳姳音眼角一滴泪瞬间滑落,终是死了心,可还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鹿扬:“为什么怎么会这样”鹿扬垂下眼眸,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阿音姐。”


    鹿扬转头看向萃辛,也是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萃辛,主上有令,必须要带走明月阁一个重要人物的头颅。”


    萃辛又气又悲,曾经并肩同行的人,怎么突然成了叛徒呢鹿扬不愿与这些故人多纠缠了,狠下心来对手下人道:“带回去,路上杀了吧。”


    黑衣人准备离开,柳姳音焦急冲过去,大喊:“不如把我带回去!”


    鹿扬愣住,裴璟辞攥紧她的手,柳姳音不顾阻拦道:“我跟你们回去,要杀要剐你们说了算,我可比她有价值多了,用我的命换萃辛的命,如何”清岩在一旁急得不行,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才能就萃辛的性命。


    鹿扬思索片刻,和身边黑衣对视了一眼,终是咬着牙,不忍道:“那你来换她吧。”


    柳姳音将要走上前去,裴璟辞拉紧她的手不松开,眼神中满是担忧,瞳孔里都是她的影子,声音因为过分焦急听上去像是怒吼:“不可!”


    她回身望着他,语气坚定不移:“放心,我有分寸,而且……我得和他单独谈一谈。”


    杏眸含泪,坚韧又不甘,没有任何屈服和恐慌,柳姳音只想要找他要个真相。


    她去意已决,裴璟辞自知拦不住她,那唯有在其后护佑着她,早点解救她了。


    于是,裴璟辞松开了柳姳音的手,眼睁睁看着她跳到墙头,慢慢靠近那些黑衣人,在她走近鹿扬的一瞬间,萃辛被从高墙下重重推下。


    清岩奔过去及时接住萃辛,却见鹿扬精准抓住柳姳音的后颈,一行黑衣人坠入高墙另一侧,裴璟辞飞快到达墙头上,可他们早已消失于茫茫黑夜中。


    第87章 邀请「隔着衣物,感受他的心跳」……


    鹿扬在柳姳音手脚处都捆上了麻绳,挟持着带着一堆人纵马离开,一路向着城外奔,他们提前勘察了路线,即便裴璟辞的人已在陵城四处关卡设防,仍被他们逃了出去。


    尘土飞扬,鹿扬领着一行人行至城外几里处的郊野,此处空旷开阔,但四周灌木丛极具隐蔽,他将柳姳音单独带到空地上,冷声把其他人遣散至外围,沉默无声地望着她,一副要与她谈的架势。


    柳姳音被捆住手脚,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仰头看向鹿扬,月光独独偏爱此处,寒凉如水的月色落在她脸颊、眼底,杏眸中溢出一片哀婉凄绝的清辉。


    鹿扬不敢看她,蹲下身坐在她对面,低头等待着她开口。


    果不其然,柳姳音颤抖着声音,哪怕他不敢看她,她也死死盯着他,悲愤地问:“鹿扬,你老实告诉我,明月阁这些秘密都是你透露出去的吗……你是不是投靠别人”鹿扬沉默不语,柳姳音睨着他,用从前训斥他时的严厉语气道:“说话。”


    事已至此,鹿扬无需再多隐瞒什么,面对柳姳音,他到底是撒不出谎,于是仰天悲凉地哀叹一声,苦苦向她阐述自己的无奈:“阿音姐,我亦许多难处。”


    当初楚嫣联合裴晗的人埋伏他们,鹿扬为了救柳姳音摔下崖,幸运的是被山崖下的一颗松树挂着衣衫,没有因此摔个粉碎。


    明月阁的人赶来寻找他的尸身前,裴瑞谦的暗探恰巧路过此地,认出了他是明月阁的人,就将其带回自己家中救治。


    当时他身体伤势严重,卧病几个月都不能清醒,裴瑞谦知晓此事就把他回自己的别院,原本裴瑞谦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中,只是后来得知明月阁背后不只有李忠彦,还有裴璟辞,裴瑞谦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李忠彦给耍了,恼羞成怒,发誓要报复明月阁。


    “裴瑞谦知道我曾在明月阁中地位不低,知晓许多秘密,于是将我关起来,极力劝服我,对我各种威逼利诱,甚至允诺了我明月阁不曾给过的好处,什么高官厚禄、百亩良田,还要我以后掌管御林军……”说到这里,他明显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向往与纠结之色“所以你就心动了你就为这些背叛了明月阁”柳姳音冷笑一声,眼神逐渐露出鄙夷之色。


    什么难言的苦衷,不过是见钱眼开下,贪慕权势罢了,她没想到鹿扬竟是这样的人。


    鹿扬忙摇头,急切解释却言语苍白:“不是,我并非贪慕虚荣的人,我感念阿音姐将我领进门的恩情,只是……只是后来九月份,才忽然得知你的死讯,我伤心欲绝,你为明月阁付出性命,却不被外人知晓,悲痛之余我已对明月阁再无留恋,所以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剩下的事情,柳姳音也能猜到大概,他对裴瑞谦提供的优待动心了,投靠了裴瑞谦,帮着他对付明月哥。


    鹿扬也没想到柳姳音还活着,更没想到今日竟然这里遇见了她。


    柳姳音默然无声,想起初见鹿扬时他跪在冰天雪地,求着路过人想要卖身葬父,他父亲原是一城县令,却被人陷害,落得横死的下场,连安葬的钱也被匪贼强取,又得了仇家的命令,无人能帮他们父子,柳姳音可怜他孤苦伶仃,将他带回了明月阁,安葬了他父亲,让他从此隐姓埋名,跟着她和裴璟辞。


    鹿扬曾经家境不错,父亲教导他文武双全,又精通兵法,为人处事谦和有礼,很让柳姳音满意。


    只是她心中一直清楚,鹿扬并不安于现状,他一直有一颗走进仕途的心。


    柳姳音缓了情绪,体恤他多年夙愿未成,叹气低声问他:“为何不回明月阁,或是向明月阁传递消息、寻求保护”鹿扬没有多解释,而是向她展示着虚弱的身子和颤抖的双手,无奈地粲然一笑:“阿音姐,于明月阁而言我早就没有用处了,我没有退路了。”


    柳姳音这才发觉他脸颊苍白,身体羸弱,早不似从前那般强健了,即便跟了裴瑞谦也再能多提刀动武,就如今夜只是堪堪担当指挥。


    她还想开口劝说他回来,被鹿扬强硬打断:“阿音姐,话已说尽,从前被你领进门的鹿扬已经死了,我如今的命是主上救的,我要把你带回去。”


    言罢,密林中突然传来弓箭簌簌声,鹿扬挟持着柳姳音站起来,昏黑的夜里看不清来者何人,也分辨不了方向,其他站在外围的人也遭受到偷袭,哀呼声旋即传开。


    鹿扬愣神之际,一把袖箭射进他握住刀的手指上,剧痛之下头松开了手,柳姳音趁机撞开了他,身体往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鹿扬眼见柳姳音要逃,举起手中的砍刀,寒光凛凛,月光也被刀锋切割成片,砸在柳姳音眼中。


    砍刀即将落下,柳姳音一瞬间回想起何家村的那场屠戮,恍惚愣在原地,视野猛地被飞影笼罩,裴璟辞在此时突然出现,如惊鸿神勇的侠客,一袭玄袍,挡住了破碎凌厉的刀光。


    他跳步到二人中间,拉紧柳姳音的手,抱紧了她的身体,带着她在地上翻滚一圈,待离他远些时,抬手又朝鹿扬射了一箭。


    密林中箭声不停歇,隐有渐急之势,裴璟辞的人马即将到来,鹿扬捂着伤口,最后看了柳姳音一眼,神色意味深长,带着人快步驾马离开。


    裴璟辞这才看向怀里的美人,许是受到惊吓和鹿扬的刺激,柳姳音此刻脸色苍白,眼神落寞哀伤,呆滞地躲在裴璟辞怀里,柔若无骨般被他抱着。


    “阿音,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受伤”他说着要去检查她的身体,被柳姳音强制打断。


    柳姳音像失了魂一样,摇着头不言语。


    她好累,好想休息。


    裴璟辞看着她紧蹙的眉头,自己心里更不是滋味,像被人生生挖了去一块血肉,疼得很。


    他解开她手脚上的绳结,揉着她被勒红的腕骨,心疼难以言表,他抬手将她身上他的外袍拢紧一些,又扯下自己的大氅仔仔细细地披在她身上,理着她稍有凌乱的头发放到肩后,动作细致又轻柔。


    夜风寒冷,她里面穿的这样轻薄,得赶紧带她回去。


    看她始终不说话,他抱着柳姳音骑上了马,低头耐心询问她:“陵城郑家正被抄家,恐怕不安全,你回哪儿”“萃辛呢,她回哪儿我就回哪儿。”柳姳音坐在他身前,想往前挪开身子,不想离裴璟辞太近,可惜马鞍太窄,她不过移一点点,就不够用。


    裴璟辞嗤笑出声,按耐着笑意,挑眉好奇地问:“萃辛必定是要回京城明月阁的,你愿同去”柳姳音低头默不作声地按住身下的马鞍,算是默许了。


    眼下她想跟着明月阁行动,唯有如此了。


    裴璟辞听罢,脸上喜色渐盛,差点就要笑出声了,感觉自己仿佛得了头奖一般甜蜜。


    他又是暗喜又是担忧,此番回京城,必然波卷云涌,风波不止,他也知道她不是为了自己而回去。


    他突然抬手,将柳姳音按了回来,柳姳音猛地后背撞向他的胸膛,而后紧紧贴着不动,裴璟辞扬起马鞭,勾唇叮咛:“坐稳了。”


    柳姳音忍着别扭,保持稳当的姿势坐着,可这样近的距离,裴璟辞的手在她身前,即便她刻意避开他的肢体,还总是无意碰到他。


    单薄的脊背随着马蹄奔腾,时不时贴在裴璟辞的胸膛上,他今夜里面没有穿护甲,柳姳音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肌的坚.挺,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暖融融的,隔着衣物传递到她身体上,还有,他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心跳如擂,一声比一声震动,颤动着他的胸腔,也颤动着柳姳音。


    她不禁疑惑,为何裴璟辞的心跳动这么激烈,是什么事情在勾起他的情绪,让他如此不安稳。


    月明星稀,骏马呼啸而过,载着两只影子,冲进一片混乱里-


    朔风堂已经清剿得差不多了,萃辛的任务也完成了,同柳姳音一起回京城。


    郑家的事情还未处理完,裴璟辞和清崇清岩等人还要继续留在陵城。


    鹿扬的出现,让柳姳音和裴璟辞得知了裴瑞谦的谋算,他已经知晓明月阁背后不只是李忠彦了,还有裴璟辞,他拿不到裴璟辞的错处,便要处处给明月阁找茬。


    不过虽然裴瑞谦迫害明月阁如此惨烈,但裴璟辞这次可是直接扳倒了郑家,算是礼尚往来了,谁都不吃亏。


    柳姳音一回京城就染上风寒,卧床一病不起了,调养了两日,柳姳音便已经好得利落,萃辛侍奉着她喝药。


    见她仍有些病容憔悴,萃辛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都怪鹿扬那个没心肝的东西,要不是他那夜把你掳走,你也不必穿着舞女的衣裳折腾了一夜,还因此染上风寒。”


    提及鹿扬,两人都难免伤心,一起共事这么长时间,早有了情谊,可谁能想到背叛了她们的人是鹿扬,她们曾经那么相信鹿扬,柳姳音曾经还想把位子交给鹿扬和萃辛手里呢。


    气氛沉静,两人各怀心事,但都是在想着鹿扬。


    柳姳音哀叹着对萃辛道:“那夜他并没有要真心杀我,否则在裴璟辞扑过来前,我早就死了……”


    “如此看来,他也算有些良心,她要是敢伤你分毫,来日见面我非剥了他一层皮不可。”萃辛眼神愤愤不平,而被她隐藏的是无法可说的惋惜。


    柳姳音叹息,仰头望着床帐上花纹,惆怅道:“我在想,是不是明月阁真的待他不好,才会让他这般狠心离开”萃辛拧着眉,颇感惊讶,不同意她这样说:“怎么会!”


    “虽然殿下有时严厉些,但阿音姐和殿下平日里都不会苛待我们,说话做事都重规矩,从不随意发落下人,又赏罚分明,逢年过节还总有封赏,又许我们前程无忧,大家都是身世凄苦的可怜人,幸得明月阁庇佑,才能有个安身之处……”


    她掰着手指头细数留在明月阁的诸多好处,数到最后,十个手指根本不够用,于是宽慰起柳姳音:“阿音姐,你已经对我们够好了,那些背叛的人本就是贪婪之人,许再多东邪西毒他们也不会满足的,你无需自责。”


    柳姳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个人絮絮叨叨又说些了话,柳姳音就再次睡下了。


    待她醒来时,听见外头大厅里吵吵闹闹的,似乎有人说话,喧嚣不止,她出门站在栏杆前一看,看见萃辛在张罗着包饺子,一盆面一盆馅地抬到八仙桌上。


    柳姳音走下台阶,困惑地问:“不过年不过节,好端端怎么包上饺子了”朔风堂被清剿得没几个人了,明月阁这段时间为此事奔忙,完成了这么大一次任务,照例会举行庆功宴,届时明月阁会闭门,不对外做生意。


    一般庆功宴只是喝酒吃肉,但包饺子还是头一次,毕竟包饺子过于繁琐,这么多人,光包饺子得包到什么时候萃辛见柳姳音醒来,忙迎上去,笑着同她解释:“为了迎接阿音姐你回到明月阁团聚,又恰逢寒冬,正适合一起包饺子庆祝庆祝。你也知道往年除夕咱们各自忙碌,从未一起吃过团圆饭,今夜就当除夕佳节,一起热热闹闹的,等过了今日就有的忙了……”


    萃辛说话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柳姳音虽嘴上说她主意多,却在望见厅内那些明月阁的精锐荟聚不由得心软。


    他们三五成群亲密热聊,聚在一起彼此笑容满面,手中还不忘忙着揉面、包馅,不再有平时紧绷紧张的情绪,真真如同过年一样热闹喜庆。


    是以她也去净手,挽起袖子,给萃辛搭把手,跟着忙碌起来,正巧年川又把年宜从京城外接了回来,年宜看见他们准备包饺子,也吵着要同他们一起。


    年川无奈同意,自己也加入其中,就这样四个人单独围着一张八仙桌前坐着,柳姳音和年川负责揉面擀皮,萃辛和年宜负责包。


    四人分工明确,配合很默契,又说起朔风堂被他们一扫而空,更是津津乐道。


    气氛其乐融融,柳姳音心也跟着活络起来,很安心,像被一层柔软的棉被包裹住了,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今晚聚在这里的人都是明月阁内部的精英骨干,平日里在外面忙碌奔波,风里来雨里去,如今也能安稳地坐下来,和同僚搭档们围在桌前一手面一手馅地包起饺子来,热闹得像一家人一样。


    一时间,明月阁内沸反盈天,比平时做生意好要热闹呢。


    萃辛瞥见年宜手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饺子,忍不住笑道:“妹妹包的饺子真和清岩包的不相上下呢。”


    年宜手一顿,脸上露出好奇地神色:“清岩,也喜欢包这种形状各异的饺子吗?”


    “他不是喜欢这样包,他是不会包才包的这么奇怪。”萃辛一想起清岩手下那些丑陋的饺子,忍俊不禁,损了他一句,“他真挺笨的。”


    年宜笑笑没说话,心中情绪复杂,她听着萃辛说话,觉得她性情大方热情,又精明能干,不由得羡慕起来。


    柳姳音闻声抬眸,观察着年宜面上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怯而又复杂的异样情绪,一瞬间眼睛一亮,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大厅楼梯的后小门处,裴璟辞和清崇清岩已站在这里驻足停留,不知站了多久,三个人看着柳姳音等人在忙,也就没多打扰。


    裴璟辞脸上风霜未净,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柳姳音身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似麦芽糖一样粘着甜蜜。


    屋子里点了炭,空气暖烘烘的,柳姳音脸颊泛起红晕,撸起袖子露出一小节莹白手臂,在煌煌灯火下更显肌肤细腻有光泽。


    她揉面时动作麻利,肌肉随着她的抬腕按掌张驰,举止间毫不费力,反而和身旁人谈笑风生,神色温和柔美,眼眸清亮如明月。


    裴璟辞看得心软,多想冲过去抚摸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啊。


    好久不见这般温馨的场面了,恍惚间如同回到了从前岁月静好的时候,裴璟辞心里一片绵软,盯着柳姳音出神,露出迷恋痴情的浅笑。


    他们刚处理完郑家的案子,裴璟辞听闻柳姳音生病,非要来明月阁看看柳姳音怎么样了,瞧见她身体康健,面如春风,总算放下心来。


    裴璟辞原本正笑着,神色却陡然变了,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凝滞,他看到了柳姳音坐在年川旁边,二人配合着把包好的饺子整理放在篦子上,准备先端去厨房。


    柳姳音端起篦子起身,不远处窗前一张桌子上不知谁打翻了面粉,风卷起细白的面粉往里吹,正巧吹到柳姳音脸上。


    她眼睛里扑了一层面粉,一时睁不开眼,端着篦子的手也抽不出空来,年川在她身侧也端着一个篦子,匆忙抽出一只手,一时手忙脚乱竟从桌上拿起帕子去帮她擦拭眼睛。


    他动作极轻又小心翼翼,身体难免时不时往她那边倾斜,如此二人间挨得有点近了。


    柳姳音虽然尴尬,但手上东西不能倒,就只好站直了身体任由他擦。


    裴璟辞在这边瞧着,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醋意大发,脸上怒火即将喷发,嫉妒得要冲过去。


    好在萃辛发觉,及时接过柳姳音手里的篦子,柳姳音这才接过帕子自己擦着眼睛。


    缓了片刻后,柳姳音对年川点头道谢,一转头就看见楼梯下不知何时来的裴璟辞,隔着人群与他遥遥相望。


    他穿着一袭深蓝衣袍,玄色大氅披在肩上,脖颈处的纯白毛领衬得他面容清俊孤寂,薄唇浅抿,像是兼程而归,他眉宇间似有疲倦,风霜覆满全身,唯神色淡然自若。


    一时相顾无言,裴璟辞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他想了想露出一抹温然和煦的浅笑,只因外面女子说璟王这样笑时最风流儒雅,勾人心魄。


    谁料柳姳音撇撇嘴,嫌恶地睨了他一眼,生怕多看他转身去了厨房。


    她默默道,好像又不缺什么了。


    裴璟辞觉得自讨没趣,带着清崇清岩去了书房,又让人准备了热水沐浴,换了一身整洁干净衣物,又坐在书桌前焚香。


    他怕阿音嫌弃他,特地把自己里外衣裳都换了,还点了香,想着马上开席,如同一个孩童心中憧憬起来。


    凉月爬上高枝,夜风敲动窗户,一锅又一锅的饺子也煮熟了,大厅内几大桌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饺子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餐桌,庆功宴终于拉开帷幕。


    柳姳音刚落座,齐九桉被人引了进来,他得知柳姳音回京,特地来探望他,没想到正巧遇上他们的宴席了。


    柳姳音知他喜欢凑热闹,又从不介意身份地位,便拉着他一同入席。


    外面人声鼎沸,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风声,裴璟辞在伏案看书,清崇清岩则在一旁侍奉。


    清岩饿得肚子直“咕噜噜”地叫,他尴尬地挠头,幽怨道:“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等来等去,眼见没有人来请他们,裴璟辞放下书,起身和清崇清岩走出门,站在楼梯前眺望,他才看见柳姳音身边多了一个齐九桉。


    他们五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彼此谈笑,欢声笑语不停歇,温馨极了。


    清岩看着他们心生羡慕,不由得沮丧地感叹:“从前都是我们五个人坐在一起,相亲相爱如一家人一般,唉……怎么咱们反倒成了外人。”


    裴璟辞默然无声,他比谁都难过,他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调理。


    柳姳音明明知道他来了,为何不邀他一起吃,反而让齐九桉这个晚来者入席呢正思忖着,柳姳音刚好抬眼,瞧见了楼梯前脸色凝重的裴璟辞,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眼,柳姳音眼睛变了变。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对萃辛说了些悄悄话,随后萃辛果断起身朝他们走来。


    裴璟辞望向柳姳音这样的举动,以为是她不好意思自己来,才派萃辛过来请,他以为自己要被邀请了,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希冀,期待的心情从内溢出。


    他特地整了整衣服,想端起倨傲的姿态,脸上却是挥之不去的充满希望的笑。


    第88章 热泪「亲密得像在拥抱」


    在裴璟辞满怀期待的眼神中,萃辛唇角抽动了几分,才缓缓道:“殿下,阿音姐让清崇清岩也一同入席。”


    裴璟辞没应声,等待她说下一句,而萃辛也没再吭声,她目光落在清崇清岩身上,最后又小心翼翼打量裴璟辞的神色,一时有点尴尬。


    沉默片刻后,裴璟辞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上扬的唇角一下子耷拉下来,紧紧抿成一条如月官河一般渐冷的银线。


    他眼神焦急又不甘,迫切追问道:“那我呢,她没让我入席”萃辛讪讪浅笑,解释道:“阿音姐说,殿下身份尊贵,跟咱们这些粗人同席,只怕败了殿下的尊容。”


    此言一出,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三个人头都不敢抬了,悄悄观察着裴璟辞的脸色,若是他不同意,他们也不敢真去吃啊。


    清岩是真的饿了,眼睛巴巴地看向裴璟辞,清崇虽未有其他表情,可眼神中依旧流露出渴望。


    裴璟辞眼眸凝滞住了,他有些恼羞和尴尬,似乎是在心中挣扎难受了好久,才终于妥协,无力地叹气摆摆手,气鼓鼓地转身又进了书房:“去吧去吧。”


    三个人面面相觑,忐忑的心终于安定,清岩兴奋地冲下台阶:“离老远就闻到好大的香味了。”


    外面的人声逐渐远去,裴璟辞大力地把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坐回书桌前,手攥衣袖暗中生闷气。


    胸中恼火难平,他干脆接着拿起书本继续读,眼前密密麻麻的字钻进脑子里,非但没有让他心绪缓和下来,反而越读越生气,越读越不满。


    外面的喧闹声格外清晰,听得裴璟辞烦躁不安,手上的书籍被他“啪”地一下奋力扣在桌子上,酸涩和郁闷郁结于心。


    他也只敢生闷气,却不敢怪罪阿音,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他有什么可怪罪她的呢?-


    与书房的气氛截然相反,外面大厅灯火辉煌,绚丽的灯影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容,毕竟距离上一次明月阁庆功宴过了许久,大家难得这么热闹。


    清崇清岩跟着萃辛入席,柳姳音看见他们时,无意瞧了一眼楼上,裴璟辞已经不在了。


    她没忍住勾起唇角,笑意不止,大概能猜到裴璟辞当时的难看脸色,心中的恶趣味被满足了,柳姳音感到一丝畅快。


    齐九桉手肘撑在桌子上,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二楼栏杆,也嘲笑道:“璟王被人这么冷落,恐怕不好受吧。”


    “随他去吧。”柳姳音给齐九桉斟了一杯千里酿,敬重地道谢,“世子,不对,你现在已经是定远侯了,小侯爷,这一杯是感谢你的,我知道朔风堂能在这么短时间被打压,你也暗中出了不少力,还短暂和裴璟辞合作了,其实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你的恩情我莫不敢忘。”


    齐九桉不悦地皱了皱眉,按住她恭敬的酒杯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又说这种客套话,咱们什么关系啊。”


    柳姳音面上未动,齐九桉又拉着她说起了别的事,引开了话题。


    清岩一落座,看见年宜红扑扑的脸望向自己,愣了愣神,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已被洗得干净整洁的锦帕,郑重地递给她道谢:“年姑娘,多谢,帕子已经被我洗干净了,你若是嫌弃我就再洗一遍。”


    年宜笑着接过帕子:“不用谢,清岩大哥客气了。”


    她光顾着笑,没有注意到桌子上其他几个人情绪强烈的眼神,其他人多是好奇探究,而年川则不一样了。


    他是先恶狠狠地盯了清岩一眼,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妹妹,恍然有一种被人偷家的感觉,警惕心上扬,他气急败坏地在一旁怒视着她。


    清岩也没注意到旁人的眼神,还了帕子就低头扒着碗里的饺子。


    清崇戳了他一下,轻咳一声,悄声道:“你不该在众目睽睽下还人家帕子。”


    他虽未明说缘由,可清岩也突然反应过来了,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连耳夹都像是煮红了。


    年宜抬头好奇地问他们:“能问你们一个问题吗,清崇清岩是亲兄弟吗,一开始就就叫这个名字吗”清岩红脸摇头:“不是亲兄弟,清崇就叫清崇,但我的名字是阿音姐把我带回来取的。”


    年宜了然点头,又问:“那你原本叫什么名字啊”顿时清岩扭扭捏捏起来,眼神闪烁不愿意回答。


    清崇嘴角噙着笑,看着年宜实在好奇,果断揭穿他:“二牛,他原本叫二牛。”


    此话一出,年宜脸上笑意未减,年川就却大笑着嘲讽他:“二牛好啊,很符合你这个人。”“清岩瞪着清崇,指着他气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你,谁,谁告诉你的”清崇没说话,清岩却反应过来,转身又指着萃辛,要去打她:“萃辛!”


    萃辛装着无辜:“你说不能告诉别人,又没说不能告诉清崇。”


    因着此事,清岩萃辛又开始拌起了嘴,吵吵闹闹得不停,年宜手中的筷子停住,看着他们争论起这些年的“恩怨”,自己却插不上话,低头暗自伤神。


    柳姳音和齐九桉默默观察着他们的动静,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相视一笑。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都散席了,齐九桉又拉着柳姳音畅饮了许多酒,一坛千里酿快见了底,坐在桌前谈天说地。


    齐九桉承袭爵位,成了定远侯后,开始照料侯府一应事务,这不接手不知道,侯府看似清闲,实则好多复杂事务、人情往来都等着他安排。


    齐九桉从前是个闲散世子,哪里做过这些事,抱着酒坛和柳姳音哭诉。


    喝到最后,明月阁里人潮退散,只余一片冷清了。


    两个人都已经醉得要站不起来了,还是相互搀扶着往外走,只因齐九桉非到后院看星星。


    到了后院,孤月独明,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树下负手而立的裴璟辞,纯白衣袍随风飘飘,连衣袂都卷起一个优雅的弧度,面上是难以消解的阴郁淡漠,清冷似神仙,同这苍茫夜色实在不相融。


    柳姳音酒意被驱散了一丝,脑袋清醒地愣在原地,好奇地盯着裴璟辞看了又看,心道这是什么人啊怎么站在这儿“你在看什么”齐九桉眼神迷离,随着柳姳音的目光四处追寻。


    柳姳音指了指树下的谪仙,齐九桉脑袋凑到她身旁,看见裴璟辞面容阴沉,打了个寒战,幽幽道:“这是鬼吧”她撇撇嘴:“不知道。”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裴璟辞看,把他看得都有些恼羞成怒了,二人又赶忙转身。


    齐九桉喝得神志不清了,非说天上有星星,拽着柳姳音在后院绕了一圈又一圈,不找到星星不肯罢休。


    两个烂醉如泥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像夏夜里飞舞的昆虫,看得人心烦意乱。


    裴璟辞终是忍不住,厉声喝止住了他们。


    “你谁啊,这么凶”齐九桉不悦地回头,努力抬起胸膛,冲过去要去教训他。


    裴璟辞没与他多计较,冷着脸命人把齐九桉从柳姳音身旁拽走:“送定远侯回去。”


    柳姳音还晕晕乎乎的,肘边的人形支撑被猛地抽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要倒,是裴璟辞一把捞起她的后背,双臂用力抱起她,将她牢牢抱在身前,低声道:“我送你回房。”


    谪仙的脸出现在眼前,柳姳音猛然惊醒,酒醒了大半,果断甩了他脸一巴掌,硬要下来,怒骂他:“混蛋,休想趁人之危,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去。”


    自从上次那一巴掌后,柳姳音甩他耳光的动作是越发熟练了。


    裴璟辞顿住,舌尖无意抵过后槽牙,一股怪异的苏爽裹挟着不满和委屈从心底慢慢攀升,麻麻的感觉在脸颊蔓延,灼热感明显。


    怎么有点喜欢呢?


    他无奈放下她,眸光中似有火焰在跃动,炽热而温润,像暖炉一般并不伤人,却让人忍不住被吸引、触碰。


    裴璟辞垂目浅笑道:“阿音,你要不要再打一巴掌,嗯”最后一个“嗯”声音低哑,质感醇厚,如同刚饮过的千里酿一样,极具诱惑。


    “真是有毛病!”柳姳音眼神迷离一瞬,又即刻清醒,觉得自己真是醉过头了,又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跌跌撞撞回房。


    裴璟辞就慢吞吞跟在她身后,见她走得勉强,时不时伸出援手,辅以支撑。


    就这样柳姳音终于走回自己房间,思绪混杂,头疼得厉害,她回到房间就躺倒在床榻上。


    可她忘记关门,裴璟辞也跟着进来了。


    他坐在她榻边,抬手去探她的额头,眉心蹙起,颇为担忧道:“你风寒刚好,怎么又喝酒万一又病了呢?”


    “少管我。”柳姳音大力推开他的掌心,抬起左手,白皙的小臂盖在眼眶上,遮去眼前的光亮,有气无力地怒斥他,“从我的房间滚出去。”


    裴璟辞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猜测她大概是觉得房间灯光刺眼,于是静静起身将卧房内的灯吹灭了一半,房间里登时昏暗下来,仅余的几盏灯将屋内映照得有一丝沉静温馨,同宁静的夜色一起哄着人酣然入梦。


    灯火惺忪,裴璟辞站在她床边,灯火将他的影子放大,照进那一方暖床上,和床上闭目养神的她亲密得像在拥抱,他光是看着,就感到一阵欣喜和他凝望着柳姳音,眼中一片心疼和柔和的情绪将要溢出来,无声地叹气,柔声劝慰她:“阿音,我知你是因为鹿扬之事而烦扰,所以才喝得这样醉。”


    柳姳音呼吸声一滞,并不言语。


    知她者莫若裴璟辞,他们彼此太了解了,他才能一眼看出她喝醉的真正缘由,不是因团聚而开心,是为背叛的无声垂泪。


    身侧的床榻往下陷,她没睁眼也知道是裴璟辞坐下来了,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虽说你为了他费尽心思,悉心栽培,你一心期望他能接替你的位置……可是阿音,人各有命,不是谁都愿意走原来的那条路,他选择背叛恩人选择抛弃同僚,都是他自己的命,你何苦为了他而伤心伤身呢……”


    柳姳音依旧沉默,裴璟辞却借机将自己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劝慰她也劝慰自己:“你曾经也为了自己舍弃明月阁,鹿扬何尝不能为了名利舍弃明月阁和我们呢?阿音,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就看他的命数了……人各有命,我不怪他,也不怪你,相反我支持你做任何选择。”


    说来说去,还是说到了她身上,柳姳音移开眼前的手肘,冲他翻一个白眼,却听到他难得低微的语气,轻轻叹息:“阿音,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不怪你,真的……”


    他说过,等报完了仇,他不会阻止她离开。


    裴璟辞握起她的右手手掌,放在自己方才被打的一侧脸颊上,用极低的声音,低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我今天很开心,即便没有和你一起吃饭我也一样很开心,我最大的奢求只有这个了,此后若没有,便是我的命数。”


    即便郑家案子棘手朝廷刁难,即便日夜兼程被冷落,即便吃了年川和齐九桉的醋,可是能看见她站在自己眼前,他亦是无比的欣喜欢愉,此后他大抵再不会有了。


    柳姳音心中被人放进了一只鸿雁,鸿雁纷飞,她的心也跟着乱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却感觉掌心滴进里一滴热泪。


    他哭了吗她看不见。


    裴璟辞松开了她的右手,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道:“我叫萃辛给你送醒酒汤,再让她带你去沐浴,等酒醒了些再睡。”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在即将吱呀一声关上时,她突然出声:“我明日要去见楚嫣。”


    “好,那我明日来接你。”


    “不用,你告诉在哪儿就行,我自己去。”柳姳音拒绝道。


    裴璟辞答应,迈出房间,将门轻轻关上。


    第89章 心跳「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苟活」……


    裴璟辞离开后,卧房里一片寂静,柳姳音脑中回想着裴璟辞刚刚说过的话。


    人各有命,她的确管不了鹿扬的选择,就像她当初假死也要离开裴璟辞一样,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往后的事情嘛,就交给往后了。


    许是裴璟辞的话真的对她有安慰的作用,又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柳姳音这一夜睡得很安生,一夜好眠到了天亮。


    她是打算自己单独去见见楚嫣的,然而裴璟辞还是来了,他站在豪华宽敞的马车前,神色柔和地看向她,似乎等了她许久。


    柳姳音走上前,眼神烦躁,讥讽道:“不是说了不需要你跟着吗?怎么,害怕我对你的嫣儿动手”裴璟辞的笑容戛然而止,脸一下子沉了,或是委屈或是卑微地解释道:“只是想同你多待一会儿,怎么就成了害怕你对楚嫣动手阿音这样曲解误会我,当真让我伤心。”


    柳姳音没惯着他:“那你就伤心吧。”


    她转身要去马厩,裴璟辞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腕,换了一副语气:“你去马车上,我去骑马,我不来碍你的眼。”


    他尚有自知之明,将奢华的马车留给柳姳音,不等柳姳音开口,自己便朝马厩走去。


    柳姳音瞄向他孤独的身影,忽然有些感慨,裴璟辞也有这么听话的一天,真的刮目相看。


    而后一行人启程去了清心寺,楚嫣明面上是在清心寺诵经祈福,实则被关在了离清心寺不远的山中木屋中,地处偏僻,不易被人察觉。


    推开木屋的门,一股潮湿的霉腥味扑面而来,柳姳音下意识掩住口鼻,光线照进房间的那一刻,她才看清里面的人。


    楚嫣手脚都铁链锁着,铁链一端紧紧嵌入墙体,由铁链的长度来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屋内陈设简陋,可细究之下,能看出里面别有洞天,各式机关隐藏在墙中、柜子离等到处都是。


    论隐蔽性和防备性,这里都是不错的地方。


    因为裴璟辞提前通知了这里的人,楚嫣此刻身上的铁链被收短了,别说能活动,就连从地上站起来都很困难。


    柳姳音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走进屋内,她目光落在跌坐地上的、模样凌乱的楚嫣,拜了拜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屋内只有她们两个人,柳姳音缓缓走到楚嫣面前,冷静开口:“上一次咱们见面,你尚且是风光的乐康侯府小姐,璟王的未婚妻。”


    楚嫣扬起头,高傲不羁的神色不减半分:“我如今依旧是,柳姳音,你应该很羡慕我吧”“羡慕你什么羡慕你的心肠歹毒,老弱妇孺皆不放过,还是羡慕你狂妄自负,却人人可欺、痴心妄想,亦或是羡慕你害死亲姐妹,日夜不能安眠”楚嫣被她驳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口结舌:“你,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柳姳音举高临下地俯视她,字字珠玑,仿佛在审判她。


    “人人都以为乐康侯府嫡女柔弱可欺,可谁知道,你才是最有心机、最有手段那一个呢,为了气薛灵羽,于是整日跟着裴璟辞招摇过市已经不算什么,那个被你害死的亲妹妹,你还记得吗?”


    原来乐康侯府当年圣眷正浓,楚嫣的母亲尚且是妾室,世子与世子妃育有一女,便是楚嫣的嫡妹楚婵,明帝为楚婵和二皇子赐了婚事,楚嫣那时已懂事,羡慕妹妹有个好婚事,于是处处和她较劲。


    以至于楚婵在御花园落水时,她非但见死不救,反而等楚婵沉入水底时,才叫来人,更是误打误撞让路过薛灵羽背了锅,害得薛灵羽被责骂,两人也因此结下梁子。


    这下楚嫣彻底疯狂了,拼命挣扎想要抓柳姳音的脚,却寸步难移:“你是如何知道的”这种秘闻连裴璟辞都不知道,柳姳音也无心过问,还是萃辛好奇心驱使,派人和抚宁郡主的贴身侍女打听到的。


    寒暄结束,柳姳音也无心与她多费口舌,伸手取来长鞭,鞋踩住楚嫣的锁链上,让她动弹不得,目光锐利冰冷地审视着她,恨意爬上心头,充斥着她的五脏六腑。


    “楚嫣,我与你无冤无仇,可你数次派人刺杀我,陷害我,还害得明月阁无数弟兄姊妹丧命,这笔账,该算算了。”


    在楚嫣惊恐的眼神中,柳姳音抬手便是一记重鞭,长长的鞭子在楚嫣身上落下深深的血痕,鞭尾同时擦过地面和皮肉,发出凌厉的声响,还混合着楚嫣的尖叫声。


    “柳姳音,我爹是不会放过你的!”楚嫣表情痛苦狰狞。


    “你和你爹都该下地狱,为那些曾经被你们伤害过的无辜之人偿命。”柳姳音冷哼一声,“你死得有多惨,你爹只会死得更惨烈,更残酷。”


    “来吧,上路吧。”柳姳音又换了一条带刺的绑带,一步一步逼近她,嘴角露出一抹阴鸷狠厉的笑容,面如蛇蝎。


    她想自己此刻定然可怕极了。


    楚嫣被吓得双唇颤抖,瞳孔收缩,指着柳姳音破口咒骂:“你以为裴璟辞真心喜欢你吗,他也不过只是拿你当玩物而已,等玩腻了你和我的下场便是一样的。”


    裴璟辞本来在外面等着,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他知道柳姳音那些话都是吓唬楚嫣的,她虽然恨楚嫣,却并不会虐待楚嫣,那一道鞭子是她收了力、只会让楚嫣疼而不会让她皮开肉绽。


    裴璟辞不禁感慨,阿音还是过于仁慈了。


    他没想到楚嫣竟然对柳姳音胡言乱语,眉心一跳,二话不说就冲进去。


    “楚嫣,你落得如此地步,不是我和阿音害的,若非我从前暗中从薛灵羽手中救下你,若非阿音救你的弟弟,你和乐康侯府早就挺不到如今,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裴璟辞脸色阴冷到可怕,双目赤红,周身气场瞬时冷冽成冰窖,从前可怜她家境不好、受人欺凌,暗中帮她多次,没想到她却是这样的人,他一开始利用她时的愧疚之心也早就荡然无存了。


    若非柳姳音拦住,以他的脾性楚嫣早就半死不活了。


    柳姳音扔下手中的刑具,叹了口气:“算了,吓唬吓唬她就行了。”


    身后楚嫣的声音还在叫骂,她疯癫哭喊着,每一句都是对柳姳音控诉:“柳姳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如果没有你,我就是璟王妃,我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柳姳音,我恨你!”


    柳姳音有些郁闷,明明造成这一切的人不是她,为什么楚嫣这么恨她呢?


    上一次在茶楼,裴璟辞当面带着楚嫣离开,独留柳姳音一个人孤零零,而这一次,裴璟辞跟随着柳姳音,而楚嫣却是如此落魄模样,真是命运弄人啊。


    从楚嫣被关押的地方离开,裴璟辞紧紧黏着柳姳音,跟在她身边不过咫尺距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让其他人退开,而后突然叫住柳姳音,垂目直视着柳姳音,眼神真挚地解释自己这些月做的“混事”。


    “阿音,我对楚嫣真的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感情,从一开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接近她,靠她和尉迟烽拉近距离,我以为只要顺着她的心意,就能和尉迟烽关系近些,没承想我也是被他们父女耍得团团转。我更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伤害了你,对不起,以前那些混事、混话,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别因此乱想……”


    他忽然顿住,抓起柳姳音的手,虔诚地捧着,像在捧着什么珍贵的极品宝物一样,黝黑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的身和我的心,自始至终都是你的,完完整整属于你。”


    柳姳音愣住,不由得皱起眉头,一时无语凝噎。


    她咬了咬唇,猛力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嫌恶道:“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你以为你几句话,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你的真心吗?”


    柳姳音脸上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裴璟辞也知她耐心告罄,又向她坚定承诺道:“阿音,我会向你证明我的真心的。”-


    庆功宴后,明月阁很快就忙碌起来了,新的任务接踵而至,柳姳音不便出面,生意上的事都是由萃辛来应付,自己则易容乔装,配合裴璟辞的计划,安排、训练明月阁的人。


    朝中暗潮已是汹涌至极,裴璟辞几次三番对薛党下手,又多次立功立德,推行良策,在军中、民间树立威名,让薛党再也坐不住准备出手了,准备对裴璟辞发难,裴璟辞如履薄冰,处境很是危险。


    然而这些,裴璟辞没有告诉柳姳音。


    这日,柳姳音把裴璟辞叫来书房,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眼见快到新年了,明帝昭尉迟烽回京受赏,尉迟烽带着一支精兵往京城徐徐赶来,一路北上。


    岭南军过于庞大,又常年受尉迟烽统领,尉迟烽对岭南地形极为熟悉,若在岭南对尉迟烽下手,必然是难乎其难,最好的方法是在赶往京城的途中动手围剿。


    “我已让人以楚嫣和朔风堂的名义给尉迟烽送信,让尉迟烽沿着信中的路线行进,他们不改要比预计的时候慢些抵达京城,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准备了。”裴璟辞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柳姳音。


    柳姳音听罢,沉思片刻道:“朔风堂被灭,尉迟烽不会起疑心吗?”


    裴璟辞唇角自信地勾起,冷俊精致的脸庞上又露出从前那样高深莫测、胸有成竹的笑容,环手抱胸,脊背向后仰靠在红木椅背上:“当然不会,他还傻傻以为是裴瑞谦干的。”


    眼皮轻抬,漠然无情的眼神掠起,在柳姳音抬眸冷眼扫过来时,霎时收拢,变得谨慎而恭敬。


    柳姳音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满脑子都是要杀尉迟烽的事,心潮起伏,仇恨填满了她的胸腔:“还是要再谨慎一些,这一次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裴璟辞点点头:“尉迟烽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写成奏章了,再等证据集齐,我会向父皇上奏尉迟烽私征粮草、意图谋反之罪,父皇最忌讳有臣子有反心,尉迟烽定然逃不了。”


    言罢,柳姳音未再说什么,朝中的事裴璟辞自然会处理好,她主要考虑的是动手的事。


    她盯着桌子上的地形图仔细思量,思考着该在何时何地动手最好,裴璟辞就站在桌子对面凝望着她。


    虽然两人如今也能和平地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可裴璟辞知道他们的关系甚至不如她和阿旺要好呢,毕竟进门到现在,柳姳音除了正事一句闲话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多分他。


    书房中静悄悄的,气氛有些微妙。


    裴璟辞眼帘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垂落,乌黑眼睫轻扇,盯着柳姳音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喉结滚动,眼中那抹无奈转变为担忧惆怅。


    他斟酌字句,态度温和地劝她:“阿音,虽说这次围剿尉迟烽是势在必行的,但我还是提醒你万事小心,你心中对他有恨,可也不要因此失了分没了理智,不要中了旁人的套,一切以性命安全为最要紧的……”


    柳姳音直起身,抬眸回看他,却见他眼神留恋,嗓音里带着轻微的哽咽:“我不想……不想再听到你出事的消息……”


    她觉得裴璟辞越来越会演戏了,怎么如今动不动就要给她演一出情深意浓的戏来,让她误以为他很重感情。


    对裴璟辞来说,一切不应该以他的千秋大业为优先吗?


    她冷啧一声:“放心,我死也不会拖累你们的。”


    裴璟辞听不得她说这种气话,连忙焦急地绕过桌子,走到柳姳音面前,步步紧逼着,将她不躲,一把将她按在桌子上,上半身慢慢倾向她,距离被无限拉近,喘气的空气中猝不及防闯进他凌乱的呼吸声。


    他无比认真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音,若你出事,我也不活了,这是真的。”


    柳姳音没来由地僵住,好奇想看看他要做什么,是又要强吻,还是对她用强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能一脚将他踹翻。


    然而裴璟辞却并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他只是轻轻拉起柳姳音的手,带着她的手掌摸向自己的心脏处,让她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手掌紧贴在他胸膛,稳重的跳动声由他心口蔓延,柳姳音的手仿佛也在跟着跳动。


    这里在一月前还曾被她的利刃划开,血肉模糊,如今伤口结痂,心跳如旧,可却又有哪里有些不一样,如同他的主人一样。


    裴璟辞垂眸浅笑,那一眼里温柔、眷恋、爱慕什么都有,正当柳姳音想要收回手时,他突然脸色一变,笑容却如同地狱爬出的阴鬼,按住她的手掌不松开。


    他轻轻唤她:“阿音,无论如何又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你记住,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苟活,我说到做到。”


    好奇怪,他的笑容那样偏执,仿佛下一刻就会去索人命,可说话时又是那么虔诚和卑微,像跪在圣殿祈求神明可怜的信徒。


    柳姳音眉头一皱,歪头盯着裴璟辞明亮的眼睛看,又是诧异又是疑惑,她站在原地不动,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


    裴璟辞生来就好看,气质也与众不同,笑时魅惑如书中的男狐狸一般勾人心魄,不笑时清冷又如天上的谪仙一般引人沉沦,所以当他这么看向柳姳音时,那般赤裸裸的诚挚,那样明媚怜爱的心意,柳姳音也难以招架。


    那一汪深邃的幽泉里,静谧又复杂,真是让人看不清心里想着什么。


    二人就这样僵住,柳姳音手无意识攥紧,一声声响彻他胸腔的心跳传递到她指尖,又因她的靠近跳动更加猛烈,向她诉说着情意。


    好在此时门外适时地响起了敲门声,柳姳音躲开了裴璟辞,让萃辛进来。


    萃辛恭敬地看向裴璟辞,才难为情道:“殿下,阿音姐,定远侯想请阿音姐去醉仙楼一聚……”


    裴璟辞听闻顿时不高兴了,怒容满面,恼火地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拍在桌子上,狼毫笔杆断裂,仍不及他要大发雷霆时的可怕:“去什么醉仙楼,明月阁哪里比不过醉仙楼了,堂堂定远侯,整日这么清闲吗?”


    萃辛被吓得缩了脑袋,低着头不敢抬,柳姳音见状又抬眼冷厉地扫视他,裴璟辞赶忙收敛起凝重的表情,缓了语气笑道:“我是说,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外面人多眼杂,不如就在自己家放心些。”


    齐九桉正巧跨步进来,反驳他:“醉仙楼有武家班的戏台子,我请阿音去看,你明月阁有吗?”


    裴璟辞冷嗤:“不就是武家班吗?萃辛,咱们出三倍的钱,去请他们来明月阁演。”


    柳姳音忍不住默默道,真是败家啊。


    裴璟辞和齐九桉又争执起来,柳姳音有些不耐烦,伸手把他们都赶了出去,不悦道:“我现在没心情看戏,你们要是想吵架就去外面吵,别来烦我。”


    这下好了,两人都被扫地出门了,裴璟辞也不用担心齐九桉勾引柳姳音了,满意朝他勾起胜利的笑容。


    齐九桉觉得自己是被裴璟辞连累的,柳姳音平时才不会这么烦呢,恼怒地瞪了裴璟辞一眼,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齐九桉的离开并没有让裴璟辞彻底放下心,毕竟除了外人,明月阁里面还有人有不轨之心呢。


    他一回头,果真看见年川敲了柳姳音的门,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房间去了后院,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裴璟辞瞧着柳姳音放松的神态,还有年川看向她时暧昧不清楚眼神,更是生气得动手。


    真是防不胜防,他早就发现了年川看柳姳音时眼神不清白了,他们二人又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真是怕有一天被年川撬了墙角-


    裴璟辞将尉迟烽有反心的事禀告了明帝,明帝听罢龙颜大怒,将桌上的玉瓶摔个粉碎。


    谋反这种事情,向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当年二皇子裴琰骐就是因为有谋逆之心被明帝亲手下令杀了。


    明帝无力瘫坐在椅上,眼帘低垂,揉着眉心,胸口仿佛闷着一口无法纾解的气,怒气非但没有增添他的威严,反而让他看上去像年迈的老人,憔悴凄苦。


    明明正值壮年,明帝却不知为何近来龙体每况愈下,连太医也诊不出缘由,只说是过度劳累所致。


    他心道,算了,虽原就想卸了尉迟烽的官,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这些有不臣之心的人处理干净了,朕也正好歇歇。


    明帝缓了缓,把跪在地上的裴璟辞叫到面前,态度极为和善亲昵,像对待自己最宠溺的孩子一般,轻声环了他的小名:“璟儿,这件事就交由你办了,你若能趁此肃清朝堂内外,也不枉费朕对你的一片苦心栽培。”


    言下之意是,若裴璟辞能办成此事,太子之位一定是他的。


    可裴璟辞哪里不清楚他的心思,他不过是想借此铲除尉迟烽,为裴瑞谦铺平路而已,在他眼里,裴璟辞和他母妃都只是工具罢了。


    裴璟辞面上坚定,应了下来。


    计划逐步悄悄推进,明帝果然将围剿尉迟烽反贼的事情交给裴璟辞去办,还调了一队御林军供他调遣支配。


    柳姳音和裴璟辞打算在尉迟烽途径雍州的黄泥村时动手,于是早已悄悄带着明月阁的人前去探查情报。


    只是她走得太匆忙,裴璟辞还没来得和她道别,同她多叮咛几句,柳姳音便已经离京。


    她离开的数日,裴璟辞倒是能收到她写的密信,从前密信结尾时,她会和他一样,问候他安好,如今却是没有了。


    不过他已经很满足了,展开信纸时,裴璟辞看着上面秀丽的字迹,短短几十字也看得如痴如醉,仿佛一下子回到从前他亲身教她练字时的情景,他连她写下这句话时的神情都能想象出来。


    依依不舍地读完后,裴璟辞才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燃烧,抽出一张崭新的纸,准备给柳姳音回信。


    清崇就在这时闯入,神色惊恐:“殿下,出事了。”


    裴璟辞握着笔的手一顿,没缘由地心慌起来,听到清崇急道:“楚嫣逃跑了,阿音……阿音他们在黄泥村被尉迟烽的人埋伏,生死未卜。”


    “啪嗒”笔杆断裂,这是他弄坏的第二支笔了。


    裴璟辞心一沉,跌入无尽深渊,眸色也一同变得黝黑深邃。


    第90章 折辱「以我命换你命,不亏」……


    冬雨寒冷刺骨,即便穿着厚重的棉衣,那股冷意也能透过衣料和皮肤,钻进人的骨头里,冻得人发抖。


    黄泥村外,大雨滂沱,泥泞的土路上已然混杂了浓重的血水,泥土变成了深红色,周围是满目凄凉尸骨,柳姳音浑身湿透站在最中央,虽然筋疲力尽,脊背颤抖,她仍挺立在乌沉雨幕下,额头上的伤淌出了温热的血,顺着她眉骨、鼻梁滴到下巴和衣领上,将唇角一片染成明艳艳的血红色。


    她昂起头,紧密的雨水并没有让她睁不开眼,她眼神是那般倔强和愤怒,如同盯着恶鬼一样,厌恶又怨恨地怒视着,不远处高头马上满脸阴狠的中年男人。


    就在不久前,柳姳音刚刚带着明月阁的一支人马来到黄泥村,准备埋伏,就得知楚嫣失踪的消息。


    依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尉迟烽会按照楚嫣信中所说的时间和路线走,他们大有时间在黄泥村伏击尉迟烽,可偏偏楚嫣失踪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可能要暴露了。


    柳姳音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森冷寒意由脊背蔓延,握着刀的指尖在发麻发冷,而身后的马蹄声,犹如破阵乐中的最后一个音,将这个普通的雨夜推向了猿惊鹤怨、扼腕兴嗟的高潮。


    楚嫣是被人暗中救走的,她不清楚对方是谁,却被一路护送到尉迟烽眼前。


    彼时尉迟烽已率精兵军到了城外,原本打算整修几日,再沿着路线前行,可楚嫣的突如其来,却带给他一个惊天的消息。


    楚嫣告诉他,明帝昭他入京意图不轨,又认为他有异心,命裴璟辞欲对他不利。


    尉迟烽震怒,痛骂裴璟辞不守信用,可他亦不是轻易被拿捏的人,他眼神阴沉可怖,手中的那枚标志着璟王的信物被捏个粉碎:“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于是原本三日的路程,硬生生被缩短成一日,尉迟烽带着一支精兵从小道出发,避开了裴璟辞和明月阁的耳目,提前到达了黄泥村。


    尉迟烽在黄泥村设下天罗地网,伏击裴璟辞的人,没想到送上门来的竟是楚嫣口中的柳姳音,真是天助。


    阴郁连绵,尉迟烽下令,除了柳姳音,其他人格杀勿论,那整一队人马尽数倒在泥里,倒在柳姳音脚边,悲惨而凄凉。


    尉迟烽看着眼前的女子,得意地勾起笑容,嘲讽道:“束手就擒吧,这里已经被老夫包围了。”


    刺耳的嘲笑声飘散在空中,,柳姳音仰头瞧着近在咫尺的仇人,那个谋划了何家村惨案的幕后主使,那个令她这四年无数日夜不能安睡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丑恶歹毒的嘴脸让她头一次相信相由心生。


    束手就擒就不可能的,她绝对不会甘心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即便死也与他殊死一搏。


    柳姳音孤零零伫立在风雨中,雨水肆意打在她脸上,风将她高束的马尾吹得凌乱,她抬起手腕狠狠擦去脸颊的血水,手中长刀握紧,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和决心。


    一腔孤勇填满胸膛,柳姳音提刀跃起,拼尽全力夺过一支又一支利箭,冲向尉迟烽,锐利的刀刃寒光闪闪,锋芒似雪。


    刀光剑影下,柳姳音闪身到尉迟烽身侧,尉迟烽冷眼扫视:“没想到何家村那晚还留了你这么一个女子。”


    “是啊,何家村的孤魂野鬼。”


    柳姳音双目赤红,劈刀而下,决绝而凶狠咬牙:“来取你狗命!”


    尉迟烽不屑一笑,无数将士涌了过来,她的刀被轻易打落,银白的长刀滚进脏污的泥土里,柳姳音也被按在了地上,混着血水的泥土裹着她的膝盖,她奋力挣扎却不得动弹。


    她到底还是打不过他们这么些人。


    “自不量力。”


    尉迟烽居高临下,冷冷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柳姳音,慢悠悠摇着头。


    “去雍州城。”-


    裴璟辞心沉如水,清岩回来汇报情况,他查到了带楚嫣逃的人,是有明月阁令牌的人,应是内鬼。


    裴璟辞长吸一口气,手中继续捏着那根断裂的狼毫,指尖狠狠磨着锋利的断口,皮被划开了也不为所动,目光越发幽深冷寂,显然是怒了:“我知道是谁了。”


    能知道这么隐蔽的地方,又用能力带楚嫣走的人,除了鹿扬还能是谁呢,裴瑞谦和薛党果然是坐不住了,想把他和尉迟烽一起除掉吧。


    他沉沉闭上眼睛,说话声音发抖,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担忧:“去查,我不信阿音这么轻易会死。”


    清崇清岩对视一眼,转身要走,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殿下,尉迟将军送来急信。”


    裴璟辞突然睁开眼,疾步过去,不等清岩开门从下属手里接过信,他自己就抢先拿了过去,撕开被蜜蜡封住的信函,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连手指都在轻微发抖。


    信上是尉迟烽狂放不羁的字迹:今擒获柳姳音入我雍州,知璟王怜香惜玉,可许以命换命,若保她安然无恙,三日之内璟王入城交换其性命,届时定护佑柳姳音离开,若超过时限,难保柳姳音活着。


    他的意思是,让裴璟辞来雍州换柳姳音平安归来。


    看到柳姳音还活着,裴璟辞先松了一口气,接着额角青筋开始不安地跳动着,紧紧咬住牙关。


    他平生最难忍旁人威胁他,若是别的人,他一定倾尽全力让对方付出代价,后悔威胁,然而此刻被绑在雍州是柳姳音,他不能拿她的性命开玩笑。


    痛苦纠结的感觉像一张大网紧实地裹住他的心,网被人收紧,他逐渐痛到麻木。


    清崇清岩也站着一旁,看到信中满目威胁的话语,担忧极了:“殿下打算如何”裴璟辞没有多做纠结,他不可能不答应,快步走到书桌前,挥笔尉迟烽回信:“本王答应你,入城换阿音,但倘若你伤了阿音半个指头,本王定会屠你满门。”


    匆匆写完信,他将其递给清岩,嘱咐他要及时赶到,接着又对清崇急促道:“我要去一趟将军府。”


    深夜,李忠彦的书房里,只有他和裴璟辞两个人。


    看完尉迟烽那封充满要挟的信,李忠彦也是恼怒:“这个尉迟烽,分明是想拉你下水。”


    裴璟辞能猜到尉迟烽为何以柳姳音的命要挟他,如今雍州城被他占领,他也是铁了心要和朝廷作对,向天下告知他有反心的事实。


    而今他要裴璟辞入城,归他挟持,听他号令,摆明了就是要挟持皇子,借机和明帝谈判,并以拥裴璟辞为正统的名义入京。


    多年狼子野心,如今昭然若揭。


    沉思之后,李忠彦猜想裴璟辞必定会为了柳姳音乱了分寸,答应尉迟烽的要求。


    尉迟烽努力劝他,试探他的态度:“璟王不必忧心,尉迟烽只带了精兵,且等一等,等我们的大军即将要包围雍州,等尉迟烽的岭南大军赶到,他早已逃不掉了。”


    果不其然,裴璟辞闻言,忽然起身作揖,给李忠彦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他神色严肃认真,态度坚决,没有半分退让:“我已经给尉迟烽回信了,三日内必到雍州城,换阿音平安。”


    李忠彦无奈叹气,还想着怎么劝他,裴璟辞却语气中透出一抹忧伤和义无反顾,平静地嘱托他:“我走了之后,不知能不能回来,京城和明月阁许多事情都要麻烦您了,尉迟烽的事情结束后,想必薛党就开始蠢蠢欲动了,若您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一定要护佑好明月阁的弟兄姊妹们,他们都是可怜之人……还有阿音,若阿音能活着,请一定要看护她,她性子冲动,指不定做出什么傻事……”


    他声音很轻盈,没有任何对未知的恐惧和不甘,而是冷静地、喋喋不休地同李忠彦托付身后事,无论怎么说,铲除尉迟烽和薛党,报仇雪恨,都是不可轻易更改的大事。


    李忠彦摇头打断他,面露忧色,不愿答应:“你明知尉迟烽目的不简单,你还偏要去,这丫头对你有这么终于吗?你知不知道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还会扰乱你我原本计划恢弘的一切”裴璟辞眼帘落寞垂,煌煌烛火落在他眼底,照出了一丝温柔和眷恋,他突然跪在地上,朝李忠彦叩地拜别,坚定道:“此行我是非去不可了,感谢李老将军这些年来的照顾和栽培,只是阿音我必须得去救。”


    “若我死了,阿音还能活,便是我赚了,到时还能治他个谋害皇子的罪名,若我和阿音都得死在那儿,那依旧是我赚了,活着时没能给她更多,死时也能与她死同穴,虽死无悔了。无论如何,你们也不必顾忌我,杀了尉迟烽才是最要紧的。”


    李忠彦无可奈何地叹气,眉头蹙起,又是可惜又是着急,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裴璟辞竟是个情种呢。


    “你算来算去,就没想自己活着吗?”


    “没有。”


    裴璟辞轻轻摇头,黑润的眸子里盛满了银辉,眼圈红了一片,光是想到柳姳音如今被尉迟烽抓住,不知道被怎么对待,他就觉得心被揪住了,想来都怪他没有及时看住楚嫣,他把一切想得过于简单顺畅了。


    他说话声里带了哭腔,自责道:“我亏欠阿音太多,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以我命换她活着,便是最好了。”


    几个月之前,他知晓柳姳音死在泯园大火时,就后悔当时没有陪伴在她身边,那样一场大火,她该有多害怕啊。


    这一次,他一定要护住她。


    裴璟辞起身,一身玄衣走进寒夜里,北风萧萧,寒意逼人,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坚毅的眼神。


    李忠彦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衣袂飘摇卷起,逆着风走出院子,好似此生不会再归来,他只觉得惋惜,这样好的苗子,怎么就为情所困了呢-


    楚嫣得知柳姳音被抓,兴奋极了,不顾自己没歇息好的身体,连夜赶来雍州城,兴冲冲地跑到关押柳姳音的地牢里,摆出要来找她麻烦的架势。


    “哎呀呀,真是命运弄人,你前段日子来见我时不是很硬气吗,怎么你如今也成了阶下囚了”楚嫣打开牢门,洋洋得意地笑着走到柳姳音面前。


    柳姳音静坐在矮桌前,即便手脚被铁链锁着,也依旧倔强地挺直腰杆,脊背和脖颈绷紧竖直,沉默地闭上眼睛,手腕搭在膝盖上,坐姿尽显洒脱任性,风骨峭峻,哪里有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见柳姳音不理会自己,楚嫣更加气急败坏,恶狠狠道:“你以为这里还是你明月阁呢?柳姳音早就说了,我爹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来人给我取鞭子,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这么镇定吗?”


    侍女递到她手里一根长鞭,得意忘形地向柳姳音靠近,可她始终闭着眼睛,完全不把她当回事。


    楚嫣满面怒容,扬了扬鞭子,将要抬手朝柳姳音挥去时,尉迟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住手。”


    犹豫间,柳姳音猛然睁开眼,鞭子一端已被她牢牢握在手心,正当她准备反客为主,向楚嫣攻击时,尉迟烽及时出现将楚嫣和她的鞭子拽出了牢房。


    “嘭”的一声,牢房门又被紧紧关闭了。


    尉迟烽站在门外,低头瞧着刚夺回的长鞭,暗自松了一口气,若刚刚他晚来一步,此刻被胁迫的该是楚嫣了。


    想到这儿,他转头大声斥责楚嫣:“嫣儿真是糊涂,你这般心急,连这样一时的委屈都受不了,以后怎么成大事!”


    “为什么不对她用刑,为什么不杀了她,你知不知道她从前是怎么打我的”楚嫣气得直嚷嚷,满眼都是妒火。


    尉迟烽解释道:“璟王说了,若动这丫头一个指头,他就会和我们拼命,你且忍忍吧,等以后有的是机会。”


    听到熟悉的名字,柳姳音忽然心头一软,暗暗有点期待,裴璟辞会来救她吗?


    他对牢房里的柳姳音道:“你莫要着急,璟王若真在乎你,不日就会来和你相见的。”


    什么意思裴璟辞要亲自来救她柳姳音眼珠一转,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尉迟烽的意思是裴璟辞要来雍州,可尉迟烽费尽周折抓她回来,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猜想尉迟烽大概是故意引诱裴璟辞前来,设计埋伏他。


    思及此,柳姳音不肯在安然待在这儿了,她不能心安理得地让别人冒险来救她,更不能打乱围剿尉迟烽的计划。


    她突然冲到牢房门口,手指伸出围栏要去抓尉迟烽,企图激怒他:“尉迟烽,你个卑鄙无耻、狗彘不若的东西,你害死了这么多人,你真是不得好死!”


    尉迟烽浅笑着巍然不动,外面突然传来异响,将士来报:“将军,有人闯城了。”


    闻言,尉迟烽终于得意地笑开了,挥手示意底下人行事:“把她带上,咱们上城楼看好戏了。”


    柳姳音浑身捆满锁链,被扣押着登上城楼,站在城楼之上,她看见夜风萧瑟中,裴璟辞一袭白衣胜雪,骑着马站在城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小队人马。


    城门紧闭,夜色幽暗,连同空气都冷得刺骨,两方人彼此静默对望。


    抬眸看见柳姳音被押上来的那一刻,裴璟辞心如刀割,他真的不忍心再见到柳姳音受苦,被那么多锁链捆着,她应该很难受。


    是以他拧眉,朝城墙上的尉迟烽大叫:“尉迟烽,说好了我来换阿音,你怎么还关着城门不让人进去”尉迟烽笑起来:“璟王殿下,老夫可只说让你一个人来,可没让你带着多人来啊。”


    裴璟辞明白他的意思,挥手让身后人退下,清岩清崇担忧:“殿下要小心。”


    在他的示意下,一小队人马退后了一大段距离,夜色苍茫中,裴璟辞孤零零一个人骑着马渐渐朝城门缓慢靠近。


    他抬起脸庞,双目和城墙上的柳姳音对上,彼此的距离在逐渐拉近,却始终遥远,他们眼里只能看见对方。


    看见她时,裴璟辞心里又是温暖安宁又是忧愁悔恨,安慰似的冲她笑了笑,想让她安心。


    站在巍峨城楼之上,一切都尽收眼底,一切都显得渺小孤独,柳姳音整个人被压在城墙上,觉得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了,心里不是滋味。


    尉迟烽突然一抬手,城墙上数十名弓箭手准备,拉弓向裴璟辞射击。


    数发利箭射向裴璟辞,裴璟辞连连躲闪从马背上跳下,下一支箭就将他的马射倒,马儿嘶鸣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裴璟辞抬眸怒视着尉迟烽:“尉迟烽,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对殿下的欢迎仪式啊,相信殿下一定能通过的。”尉迟烽说着,又将柳姳音拽到身边,按住她的头,威胁着裴璟辞。


    裴璟辞见状,焦急喊出声:“不要伤害她。”


    利箭如密雨般朝裴璟辞射去,折磨着裴璟辞,他左右躲闪,可还是受了些伤,洁白的衣服上血迹斑斑,像极了大雪之中盛放的红梅,凄美艳丽。


    柳姳音瞧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是难以名状的痛苦,急着要从城墙上跳下去,却被尉迟烽紧紧按住。


    等到裴璟辞身上受伤无数,模样凄惨后,尉迟烽捏着柳姳音的下巴,按住她的脑袋,将她压在城墙外,眼见她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城楼外了。


    尉迟烽忽而狂妄自得地大笑,话中满是胁迫:“裴璟辞,你背叛我们的联盟,老夫不怪你,只是今日你得跪着走进城门,否则老夫不会放过柳姳音,咱们你也不必来换她了,等到岭南军赶来,咱们鱼死网破,如何”尉迟烽气恼裴璟辞背叛他,才如此故意刁难他,摆明了是想看他出丑,可这样要求裴璟辞怎么肯答应,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能向尉迟烽跪下!


    柳姳音虽被押着,可嘴上不停歇,怒骂尉迟烽不讲信用,丧心病狂,她知道尉迟烽疯癫至极,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癫狂。


    裴璟辞立在原地,高傲的性情让他此刻的身影也显得傲骨嶙嶙,目光沉沉,手里拳头握紧。


    他思考尉迟烽这样做,一是为了折辱他,二是他根本不怕裴璟辞反抗,他定然是有后手。


    裴璟辞纠结着尉迟烽的谋划,他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可在尉迟烽提着柳姳音继续把柳姳音往外扔时,他心跳一滞,惊叫出声,眼神中浮现出不忍和担忧。


    他怎么能因为面子,弃阿音于不顾呢!


    “好,我答应你。”裴璟辞终究是妥协了。


    柳姳音惊住了,眼神呆滞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睁睁地看着裴璟辞整理衣袖时,她只能焦急地大喊:“裴璟辞,不要过来,不要给尉迟烽跪下,你要是敢向他屈服,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裴璟辞唇边带着隐忍的笑,面色镇静地回望她,只是冲她摇了摇头,还是不甘心地跪了下来。


    柳姳音趴在墙头,眼泪不知何时何故从眼角溢出,她痛苦的挣扎,实在不忍心见此情形,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


    裴璟辞,裴璟辞,裴璟辞!你怎么能这么做她突然转头,眼神越发凶狠坚韧,恶毒地咒骂尉迟烽,用尽平生最大的声音嘶吼:“尉迟烽,若我活着,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生不如死!”


    离城门不远了,裴璟辞垂眸不敢看柳姳音,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跪在地上身影仍显挺拔,可却多了一丝屈辱和悲壮。


    即便是皇子,也要受这样的侮辱,这场面令人闻之叹惋见之悲痛。


    “欺人太甚!”


    远处的清岩见了,又哭又气,冲动要跑过去,被清崇拦住了,他们作为属下,只能遵从命令,眼睁睁看着裴璟辞受辱,心里难过却无法做什么。


    尉迟烽得意地长舒一口气,因为背叛而堵在胸口的气烟消云散。


    他俯视着面前狼狈前进的高贵皇子,未来大卫的君主,而今竟跪倒在他脚下,心中一片快感。


    等到裴璟辞彻底进了雍州城,尉迟烽才带着柳姳音从城楼下来,一把放开被捆住的柳姳音。


    昏黄灯火下,裴璟辞目光始终落在柳姳音身上,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心才算安定下来。


    他神色那样温和地望着她,像春日里一抹和煦的风,明明刚刚受了那样的侮辱,面对她时仍没有半分委屈和愠怒。


    “裴璟辞!”看到他的一瞬间,柳姳音只觉三魂七魄在震动,心中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想也没想直接冲向了他。


    如茫茫大海中抓到了一片浮木,沙漠中寻到了一片绿洲。


    二人在夜色下很自然地相拥,这是泯园假死后,柳姳音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主动拥抱他,她倾身过来,就像此前从无嫌隙过一样。


    柳姳音下意识抱紧他,心跳如擂,裴璟辞接过她的重量,甜蜜地唇角微勾,紧紧回拥住她。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站在她眼前了。


    悔恨的情绪迸发,柳姳音生气道:“裴璟辞,你真是糊涂,你明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你还……”


    裴璟辞眼眸明亮,黑曜石般的眸子映着她惊魂未定的神色,含笑打断她的话:“明知道他的主意,我也不能弃你于不顾,”裴璟辞摸着她的脸,看见她时眼角早已溢满了泪,庆幸她还好好的。


    “阿音,就算死,我也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啊,更何况他说过会让你回去,我来换你活着,以我命换你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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