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老板, 今日可需要菜蔬?”
一路走到上回崔三娘帮忙灭过火的小饭馆前,崔云南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嚎着问了一嗓。
宋老板闻声掀帘而出, 拍着大腿高兴道。
“来得好!今晨没买着菜,我与大厨正发愁!”
待他走出饭馆凑近瞧,那萝卜白菜、小葱豆角都脆生生极其的鲜嫩, 心里更为欢喜。
“我全要了!”
崔云南笑应了一声, 把车上菜蔬全部卸下,由店伙计过秤, 今日菜蔬抢手, 他原在来时路上就能零卖完, 但想到宋老板极关照他, 恐他大雨天缺菜,才特意走这一遭。
结妥了帐, 感受腰间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崔云南满足极了, 正要走, 宋老板却拖着他不撒手, 说什么也要他把身上湿衣脱下, 在灶火上烘干了才走。
“那太打扰了, 嘿嘿。”
崔云南憨笑着,最终还是去了灶间烘衣裳, 毕竟这衣裳湿哒哒贴着皮肤,是说不出的难受。
宋老板的饭馆后面临着片山坡, 灶间的窗户透过山坡正好可以看见宽阔的河道,往日这河道上总会泊着数艘小船,不过今日大雨, 河面上除了乱糟糟的枯叶和浑浊的河水,其余什么都没有。
“云南兄弟,你看什么呢?”
烧火的伙计见崔云南伸长脖子一个劲的朝窗外看,疑惑的问了句。
“这么大的雨,这么汹涌的河水,还有人乘船呢!”
崔云南朝外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伙计果真看见一艘船摇摇摆摆往河心水渚驶去,伙计揉了揉眼睛,道了句果真,随即又道:“江上船来船往,各样事情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前几日我还见一个和尚坐花船呢。”
“这怕是个假和尚吧!”崔云南鄙夷道。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的扯闲篇,待一场雨歇,崔云南拖着空车到巡检司门外时,已经快临近正午了。
莫老头聊够了天,喝下一大杯茶,目送着崔三娘与崔云南并肩离开,这才悠哉的回到门房里。
“肚子饿了,三娘,咱们在城里吃了再回村吧。”
崔云南扫视着满街美食,一腔心思全在上头。
崔三娘笑着用胳膊肘轻杵了他一下:“别急呀,我们去城外吃,莫阿爷说城外有家卖烧鹅的店铺,做的烤鹅油香扑鼻,是一绝呢。”
“当真?”说到好吃的,崔云南眼睛就亮了。
“骗你做什么,又没甚好处,快走吧。”崔三娘也迫不及待了。
不过她不是馋烧鹅,而是另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萌了芽。
她一直想把生意搬到城内去,苦于没有交通工具,这计划一直搁置,今儿转念一想,城内不行,这城郊若热闹,也是可以的,没有骡子马匹,就先将就着用板车拉。
若每一样事都等万事俱备再做,恐怕什么都做不成。
骨子里的闯劲儿冒了头,崔三娘就再也摁捺不住了,和崔云南出了城,顺着城墙根走了一里多,荒僻的树木逐渐减少,整齐的民居和桥栏酒肆出现在眼前。
崔云南也没来过城外的坊市,脱口道:“真挺热闹的!”
比起城内,城外的民坊建筑更加松散些,民居没那么多,但店铺不少,还有好些贵人家的别苑,山水桥栏两相宜,看起来景致倒比城内还精致三分。
崔三娘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这里离黄石村十多里路,步行要大半个时辰,若在此地界支个固定的小摊卖早食,每日卯时从家里出发,辰时初刻就能开始售卖。
辛苦是辛苦,应当比她们如今这般打游击强些,还能多做熟客生意,做出口碑来。
“三娘,你不是说吃烧鹅吗?怎么吃起打卤面来。”
一处宽阔的桥墩下,有家钱氏川味卤面,崔三娘和崔云南面向而坐,一人一碗油辣鲜香的卤面,浇头里有不少香酥的花生粒,吃起来颇为爽口,但面再好吃,终究不及肉哇。
是以崔云南苦着脸,不停发牢骚。
崔三娘咽下一大口面条:“你别急,我在观察人流量。”
崔云南一怔:“人……流量,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完全没听过,不明白。
在崔云南面前,崔三娘一点也不担心有掉马的风险,她笑眯眯把不爱吃的茼蒿菜夹到崔云南碗里,含糊解释道:“就是行人嘛,来,这个菜好吃,你多吃一点,烧鹅也不是不吃,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呢,吃完面我俩再去买,你阿娘见你带了烧鹅回去给她吃,一定不骂你了。”
想想也是,崔云南怕面坨了,赶紧低头大口吃面。
崔三娘则慢慢吃,慢慢的观察,方才她拉着崔云南在街巷上走看了一圈,把僻静的民巷、贵人的别苑还有不许私摆小摊的大道排除,最终将注意力落到了这处桥墩下。
此桥联通皇寺与春居二坊,桥面宽阔,可通车马,桥下地势平缓,一排排古树沿河绵延数里,风景极佳,若不是今儿下雨,想来河面上是船来船往的。
而从桥上下来,正对着一座敕造的白玉石牌坊,牌坊左右各有一条大街,书局、茶楼、布庄、香料铺子林立,再远些则是几条民巷,金文寺的金色宝塔在民巷上空隐约冒出个尖来。
这地界若放在后世,简直是商业中心混着旅游景点的黄金地段。
一边嗦面,崔三娘一边数人头,也就一柱香的功夫,桥上下来了三乘软轿,十四位行人,行人中有五位在周遭的店铺或小摊上进行了消费,三乘轿子中有两乘在商铺前停下,路人的消费比例还挺高!
崔三娘精神一振,又数了两回,结果大差不差。
今日还兼着天气不好,若遇节庆,或秋高气爽的好天景,这桥下还不知热闹成什么模样!
当然了,有眼光的不止她一人,放眼望去,沿河的古树下,水饮摊、馄饨摊、炊饼摊、泥人摊等小摊子数也数不清楚。
但有竞争怕什么?对自己捣鼓的美食,崔三娘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三娘,你再不吃面就凉了。”
崔云南的声音在耳畔略显幽怨的响起,他摸摸肚皮,眼神直直看着崔三娘碗里剩的面。
崔三娘莞尔一笑:“你还没饱?”
“嗯。”崔云南撩起眼皮,这不是明摆的事么?
崔三娘对面馆老板招手:“再来一碗!加份面,加浇头!”
说着笑眯眯对崔云南道:“这份我请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
如果在这里开张做买卖,崔云南就要天天拉车往返于黄石村与此,这可是份苦差事。
崔云南暂时还不清楚崔三娘的新计划,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力气他有的是,吃不饱才叫人恼火。
“后生仔,咱家的面好吃吧?来,这是自家腌的酱菜,给你解腻。”
已经过了饭点,铺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掌柜娘子用围裙擦擦手,端着一小碟脆爽酱菜坐到隔壁桌上,满月般的脸庞上一双杏仁大眼笑盈盈,显得格外豪爽。
她最喜欢看客人大口吃嚼了,内心格外有成就感。
“娘子怎么称呼?”崔三娘笑着搭话。
“街坊们都叫我武二娘子。”武二娘子说着甩了甩手上的抹布,浓长的秀眉一挑:“方才见你一直看外面,还数着数,可是有什么打算?”
崔三娘轻轻一笑,也没藏掖着:“武二娘子耳聪目明,自然瞧出来了,我想在这附近支个小摊,卖些自家做的小吃食,心里还拿不准主意,特意来此瞧瞧看看。”
说着掏出一枚桂氏打的双同心穗子,眨巴着眼睛道:“一点小玩意,请武二娘子收下,烦请你说说看,这里的生意好做不好做?”
那同心穗用绿红黄三色丝线缠编而成,精巧有新意不说,配色也极雅致,拿去市面上卖,少说也得十五文一枚。
武二娘子却并不大喜欢这些精致小玩意,但心意难得,她把玩着穗子,淡淡道:“想在这儿做买卖的不少,坚持下来的不多,总之,先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能吃得苦,方才过第一关。”
吃苦?崔云南吃面吃懵了,顺嘴接了句:“我不爱吃苦,爱吃辣,吃咸,甜的也行!”
“噗。”武二娘子笑的前俯后仰,“这后生仔怪有意思的。”
崔三娘笑着推崔云南一把:“那第二关是什么?”
“自然是口味和良心了,口味不佳,再便宜也无人登门,口味过得去,却利欲熏心,总有一天要把买卖做死。”武二娘子一边说,一边甩着棉帕站起来,“我瞧姑娘年纪轻轻,却是心中有主意的人,我便拭目以待咯。”
武二娘子说完回到了后厨,崔云南扒完最后一口面,又把碟子里的腌菜一扫而光,这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三娘,你想在这儿摆摊?”
崔三娘服了,知道他脑子不好,没想到迟钝至此。
她耸耸肩:“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得回家与家人商量,先与你提个醒,若我决定在这里出摊,你就要受累了,可还愿意跟我?”
“当然愿意!”崔云南抹了把嘴,“跟你做活儿有好吃的还有钱,我一百个愿意!”
好吧,迟钝些也好,心思单纯沟通起来反而更顺畅,崔三娘也起了身。
“走,咱们买烧鹅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莫老头所说的烧鹅铺子离这桥不远, 就伫立在河岸边。
铺里不仅卖烧鹅,还有烧鸡、卤鸭、熏肉等等,才走近, 一股馋人的油润香气便顺风飘来,直勾的人口水泛滥。
虽不是饭点,铺子前头仍围了三五位客人, 崔三娘与崔云南排了好一会队才轮到他们, 一询价,崔三娘瞬间心疼的捂住了荷包。
烧鹅居然要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呐, 半只活鸡都没这般昂贵。
见客人一脸茫然, 店伙计笑了:“不喜欢吃烧鹅?本店的烧鸡也好吃, 只要二十五文一斤。”
只要二十五文?只要?
崔三娘叹息,人穷难免气短, 她真的很想表现的淡定点,可实在做不到, 索性将面子抛在一旁:“不要烧鸡, 要一斤烧鹅。”
伙计面露难色, 铺里的烧鹅卤鸭等虽是论斤称重, 却是半只半只卖的, 这烧鹅个头大,倒可分成四等分售卖, 可每份也有两斤多呢。
“姑娘,我们这……”伙计正欲解释, 一道亲和的嗓音突然传来。
“我要半只烧鹅,然后从我要的半只里切一斤出来,分与这位姑娘, 可好?”
这句“可好”既是问店伙计,也是问崔三娘,崔三娘自无不好,急忙笑着点头。
也就是多切几刀的事,店伙计点点头,利落的切剁称重,外皮金黄,肉嫩多汁的烧鹅被包在两个油纸包中,崔三娘把四小串铜钱递上,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接过小的那包。
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才寻到空向方才的好心人道谢。
不过看清那人面孔后,她还是怔了怔,那人年纪比陆凝雪长些,约二十来岁,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乌髻上簪着珠翠,唇上点着胭脂,浑身还透着香气,美的简直如同画上走下来一般。
崔三娘一饱眼福,感谢的话更加情真意切:“方才多谢你。”
“不客气。”美人轻轻一笑,转身走了。
“哇,她真好看。”崔三娘特别爱看美人,从前各大视频网站上她收藏最多的就是美人集锦,简直是解压利器。
可惜身边的大老粗不解风情,崔云南抓抓头发:“这叫好看?”
才没他心上人好看呢,哼。
崔三娘不欲对牛弹琴,把油纸包放在篮子里,道:“走,咱们回家吧。”
另外一边,排队买烧鹅的客人对着美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伤风败俗的玩意,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排在那人身后的男子眯着双三白眼,嘿嘿劣笑:“刘兄可受了她冷落?男子汉大丈夫,背后骂两句岂能解气,我倒有一计……”
崔三娘和崔云南已经走远,没听见这些对话。
他们一边沿着河道继续往黄石村的方向去,一边四处赏逛,崔云南纯粹是看热闹,而崔三娘则想多考察几个摆摊地点,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民巷里。
突然,民巷后面的小河道里“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你听见了吗?”崔三娘侧耳问。
“听……听见什么?”崔云南有些茫然。
鉴于他脑子不好使,崔三娘放弃与他沟通,紧迈几步穿过两栋民房间狭窄的过道,走近河边,接着眼睛蓦的瞪大,只见一位粉裳女子正在河水里拼力挣扎,她应该不会水,河水一个劲的往她口鼻中灌,使得她连救命二字都唤不出。
这巷子很僻静,若不是崔三娘耳力好有多了两分心,只怕这女子就要溺毙在河中了。
“云南哥,有人落水了!”
崔三娘一边急声唤着,一边跺着脚想法子救人,原身不会水且身体弱,贸然下水不是好主意,至于崔云南……
崔三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崔云南已经脱了鞋袜,扑通一下跳到了水里。
他水性不错,这河道水流又平缓,几下就把落水女子的头部托出了水面。
只是怎么上岸却成了难题,这河道是人工修筑的,岸面离水足有半丈高,没有着力点,崔云南自己都很难爬上来,何况还托着个被水呛的半晕的人。
崔三娘环顾四周,见墙根上倚着根竹竿,急忙取了来,趴到河岸边,伸着胳膊把竹竿凑到崔云南手边,这时候周围民居里的人听到动静,也来了两个人帮忙,终于将崔云南和那落水女子一起拽了上来。
“咦,是你呀。”
女子躺在地上,吐了几口水,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才有了几分神志,崔三娘急忙将她扶起,这才看清楚,这落水的女子就是与自己分烧鹅的人。
“咳咳,多谢。”女子面色苍白,浑身上下湿漉漉,她望着崔三娘露出一点感激的笑容:“我家就在前边,不远,这位恩公的衣裳都湿了,请与我来。”
崔三娘点点头:“我来扶你。”
围观的几个居民见没大事,也都回了家,有几个倚靠在院门口,指点议论,崔三娘担心这位姑娘的身体,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落水的姑娘却面色一凉,更显惊惶萧索。
崔三娘搀着她,崔云南提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座独门小院前,推门进去是一方小天井,拐过一条廊庑,是成品字形分布的五间小屋。
崔三娘眼眸一亮,这简直是梦中情屋呀。
换衣修整暂且不提,崔云南换了姑娘兄长的衣裳,坐在廊庑下的圆桌旁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子,姑娘也换好了干净衣裳,冲了浓浓的姜汤端来。
“还好没什么大事,你们这几条巷子都临着水,往后你可要小心,莫再落水里啦。”崔三娘弯了弯唇,“我姓崔,行三,家人都叫我三娘,姐姐怎么称呼?”
那姑娘莞尔一笑:“叫我顾惜儿吧。”
崔三娘点头微笑:“我还是叫你顾姐姐好了。”
顾惜儿也不争辩,三人吃过茶点,顾惜儿抬头看看天色:“恐怕晚些还要落雨,就不留二位多坐了,烘箱上的衣裳应该干爽了,我去取来。”
才落水又受惊吓,顾惜儿的脸色苍白的厉害,崔三娘也不想多打扰她,忙拉住顾惜儿的胳膊:“顾姐姐就别动了,我知道烘箱就在堂屋里,我去取衣裳。”
顾惜儿不动声色的抽回胳膊:“嗯。”
烘箱熏过的衣裳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崔云南一开始不习惯,时不时举起袖子闻两口,嘿嘿笑着道:“烘箱可真是个好东西,今后有钱了,我也要制备一个。”
崔三娘笑看他一眼:“将来的嫂嫂真有福气呢,云南哥,你何时带来叫我们见一见?”
话儿一出,崔云南一张宽阔的国字脸红了个透底,他把崔三娘瞅了又瞅,想起她是他的东家,不能再将她当做小孩儿看,这才腆着红脸认真道:“她忙,等冬日闲了,我喊她来村里玩儿。”
看他害羞的紧,崔三娘也不逗他了,点了点头:“到时候我给准嫂嫂做好吃的。”
不知不觉,村口就在眼前了。
崔云南回家拿了只碗来,两人把烧鹅分了分。
这一斤鹅肉拢共也没几块,每人尝个味儿罢了。
崔三娘也想试一试,这叫京人垂爱的卤货究竟是什么滋味,今后她若想做熟肉生意,在口味上也好有个参考。
“三娘,你等等。”周氏捧着个陶瓮出来,“这是刚挤的奶。”
最近这些时日,周氏天天往崔家送羊奶,反正自家喝不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还能做份人情。
崔三娘已习惯了睡前来碗温热的羊奶,这羊奶营养丰富,补身是最好了,她笑盈盈和周氏道谢,抱着一堆东西回到自家院里时,老太太正握着扫帚在打理院子。
如今手里略有了些余钱,老太太准备把猪圈修葺一番,再将鸡舍扩宽,要赶在入冬前养上一对猪,再多养十几只鸡,这卖鸡蛋、卖猪肉的钱虽来得慢,却也细水长流。
“好啊,明日我还要进城的,到时候去看看猪崽和鸡仔,有合适的就买回来。”崔三娘先用井水洗了把脸,随后进到灶间,倒上一大碗凉开水,一边痛饮一边说。
崔老太太却拄着笤帚直摇头:“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我来操办。”
林氏正在煮粥,插话道:“养猪养鸡老太太在行,你也忙,空了多歇歇才是。”
崔三娘甜声应了,这时在外头拣干柴的崔四娘崔五娘姊妹回了家,听说阿姐回来了欢笑着奔进来,把灶间挤得满当当,林氏哭笑不得:“才几个时辰没见,就这多话要讲?走走走,你们出去讲,灶间烟大,外头还清爽些。”
“看,糖渍梅干,快尝尝好吃不好吃。”
崔三娘坐到窄廊下的小凳上,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包糖渍果子,是下午买的,有梅子、桃条、樱桃干,酸酸甜甜特别开胃。
崔五娘含着青梅,小腿踢踢踏踏:“唔唔,真好吃。”
正值日暮,天边火烧云如万匹锦锻流光溢彩,又像无数颜料倾倒在水中珠光宝气,暮秋清爽的晚风徐徐吹过,崔三娘展开双臂,尽情欣赏眼前盛景。
“三姐姐,六宝来啦。”崔四娘突然开口,打断了崔三娘的遐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崔三娘刚扭头, 就见小猫六宝从一个破簸箕后探出头来。
小家伙摇着圆滚滚的小脑瓜,朝她们走来,先蹭蹭五娘的裤脚, 又乖巧的让四娘撸了几下脑袋,这才慢吞吞往崔三娘膝盖上爬。
奈何它腿短,爬不了几下就呼噜噜往下滑, 这憨态逗得她们前俯后仰。
“小六宝, 你想不想我啊。”崔三娘干脆一把薅起它,搁在膝头发出“拷问”。
“喵喵喵~”小东西叫唤着, 圆溜溜的眼睛颇有灵性。
“它说想, 很想呢。”一旁的崔四娘伸手继续撸猫, 简直爱不释手。
崔五娘皱鼻做鬼脸:“当初还说不想养, 现在就数四姐最爱和六宝摸摸亲亲了……”
“才没有!”崔四娘大呼冤枉,“我哪里说过不想养了, 你胡说!”
两个小丫头为此大争特争,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 连崔三娘也将当日的细节忘记了, 无奈只好抱起六宝。
“小猫喜欢安静, 谁再大声嚷嚷, 它就不喜欢谁咯。”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 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虽然不服气,却半句话也不讲了, 谁都不想在六宝面前失宠。
崔三娘笑着把小猫放下,见天色还微微亮着,饭也还没好, 说:“我找柳木森有事,你们可要与我同去?”
“要的呀。”两个跟班一蹦二尺高。
崔老太太还在收拾院子,崔三娘同她说了声,姐们几个加快脚步往柳家去了。
门房笑着把她们往院里引,柳木森已吃过饭了,正和家养的大黑狗玩-
“图纸?什么图纸?”柳木森抓头蹙眉,“我从未画过,不知能不能画得好。”
崔五娘抢白一句:“笨咧,我三姐说,你照话儿画就是啦。”
崔三娘无奈的盯妹妹一眼:“我们有求于人,你怎么好这般无理,快和人家道歉。”
崔五娘吐吐舌头,规矩道:“柳二公子请见谅,我一时口快,你莫恼哦。”
“没,没有,我不恼。”柳木森脸蛋红的像颗大樱桃,“我知你是闹着玩儿的。”
崔三娘摸了摸大黑狗的背脊,眨眨眼:“这图我要的急,也简单,现在能画吗?”
“当然能!”柳木森说着转身叫住一个仆人,差他们送文房四宝过来。
这仆人见天色晦暗,又添了两盏灯,烛光打在宣纸上,映射出一片昏黄的光。
“直径约一尺,圆形……下面是个空心铁通,直径比上面的小三寸……”
崔三娘一边回忆,一边比划,废了三张纸,终于画出了一张令她满意的图,崔三娘举起图纸,一边吹上面的墨渍,一边核对尺寸:“对!好极了,就是这个模样,柳木森,你画的非常好!”
被夸赞了,柳木森有些害羞,不过那图真奇怪,一个大圆饼下面一个桶,瞧起来像个大柴炉:“这是又是做美食的炊具么?”
说到炊具,他立即想起和崔云南合作的泥窑,泥窑烤出来的鸡太好吃了,回家后他令家厨试做了好几回,根本复刻不出那种美妙的口味。
柳木森口水都快泛滥了。
崔三娘把荷包里剩的大半包蜜饯果儿递给他:“多谢,你猜的没错,待我做了新的吃食,一定请你吃。”
这一来一去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回到自家小院时,饭菜都摆上桌了。
有盐水煮花生、清炒老南瓜、酱菜,还有那份来之不易的烧鹅,陶罐里的杂粮粥香气缭绕,崔三娘深吸几口气,立即觉得肚子咕咕叫。
崔大郎今日下值准时,竟已洗净了手,正在屋里抱着小安缓缓踱步呢。
崔三娘帮着摆碗筷:“大哥,安安睡着没有?预备开饭了。”
看看女儿炯炯有神的眼睛,崔大郎无奈苦笑:“没呢。”
最终小家伙多裹了一层薄褥子,放在大竹箩改造的摇篮里,竹箩搁在小方桌旁边,也算和大家一块用暮食了。
烧鸭肉一人刚好分得一块,均是腿肉,外皮油亮金黄,吃起来微微焦脆,里头的肉却嫩而多汁,隐约带了些香料的甘香气息,大口吃嚼起来分外过瘾。
崔三娘把骨头咗了咗,这鹅处置的非常好,哪怕是骨缝中的肉也不带一丝腥味:“难怪生意兴隆,的确有真本事。”
“好七,不过,姑姑烤的鸡更好吃呀。”崔家兴一边吃,一边说。
崔老太太接过话头:“就是嘛,哎呦,那鸡肉鲜嫩爽口,一提起来我就馋,好比鼠见了米,牛见了嫩菜!”
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人若爱你,就会觉得你千般万般都好,别个儿不及万一,崔三娘笑着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小菜:“奶奶说话真中听,我嘴都合不拢啦。”
不知是不是被饭桌上的气氛所感染,在箩箩中东张西望的小家安挥舞着小拳头,也咯咯笑起来。
“瞧瞧,多机灵的娃娃,她也想跟我们聊天了呢。”
林氏爱怜的冲小家安咗咗两声,收获了小孙女更甜萌的笑容。
崔三娘喝着粥,随口问崔大郎:“大哥,上午你们是接到啥急案了么?”
如若不然,为何顶着黑云滚滚,十几号人匆匆奔出去。
崔大郎慢慢嚼着肉,眉头略簇拢一分:“是啊,护城河里有人落水。”
想到下午救顾惜儿的紧迫场面,崔三娘叹口气:“城里水道不上,河岸又高,实在难办。”
说着把下午救人的事同家里人说了一遭。
全家都听的聚神,唯有崔大郎有些心不在焉,只定定的吃菜喝粥。
今日早上,城南一处护城河里发现一具男尸,如今正值雨季,偌大一个京城,失足落水案时有发生,可铺兵来报,这男尸外貌特征像极了前些日子失踪的波斯圣僧。
为这圣僧,城里已闹过几场,事关重大,衙门里召集了人手前去探查,崔大郎上回表现得宜,被特意提了名字,一齐去了现场。
他也没做什么,只负责录入现场几个目击者的证词,那尸首盖了白布,看不出什么端倪,下午他送整理好的证词去巡检司指挥使大人的值房,听到一众长官在讨论案情,这位圣僧已验明正身,确是那位失踪已久的高僧。
只是他随身携带的赤金法螺不见了踪迹。
崔大郎职位低微,把证词集搁到案头后,就退了出去,后来的事情他便不知了。
可又一人落水,又失踪了随身携带的珍贵物品,这事越想越是奇怪。但前一位死者是平平无奇的商人,这一位才失踪就引起了轰动,地位悬殊,彼此又看不出关联。
一切都是巧合么?
想到今日送吃食给曹书办时,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崔大郎总觉得心中有疙瘩,说不出来的奇怪。
“大哥,你碗里的粥都喝光了,怎么还举着空碗?”崔四娘的话语打断了崔大郎的遐思,“我再帮你盛一碗。”
“不必,我吃饱了。”
崔大郎说着往竹箩里看了一眼,发现方才还精神百倍的小家安已睡熟了,小娃娃的长睫耷拉下来,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双颊白里透红,已经隐约能瞧出一副清秀的美人相。
崔大郎一颗慈父心又酸又甜,甜的是女儿如此乖巧可人,酸的是如此美好的女儿总有一日要出嫁,做他家媳成他人妇。
一想那日场景,他鼻子就发酸。
再一转念,家安还是未满月的婴儿呢,自己未免想得太长远,简直杞人忧天,心思一番曲折来回,终于将衙门里的烦心事抛到脑后。
“我抱她去床上睡,你们慢慢吃。”
崔大郎笑着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把小女儿抱在怀里,进了屋里去。
第二日清晨,天公作美,虽还是阴天,好歹没落雨,崔三娘和崔云南和崔大郎一块出发往城里去。
直到城门口,崔三娘崔云南才与崔大郎分了手,他们往城外的三坊去试水卖饼,崔大郎进城当差。
“那儿在做什么呢?”
崔云南往城墙下的告示牌一指,告示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这告示牌上常年贴了些追盗缉贼的画像,画的极抽象,每次有新画像贴出,都会有人看新鲜,但极少有这么多人围观。
莫非,有大新闻?
卖饼也不急于这一刻半刻的,爱热闹的心悄悄占据了上风,崔三娘踮踮脚:“走,我们看看去!”
崔大郎也驻足在前,不用他去阅读,已有人高声念诵。
“各坊居民等知悉,近日波斯圣教遗失法螺一枚……赤金所制,上嵌宝珠数枚……坠以五彩宝丝穗,此物涉及命案,事关重大,亟需寻获……”
“提供线索或完璧归府者,重赏黄金十两,知情不报或藏匿者,则严惩不贷。”
除去文字,告示右侧还贴有法螺的手绘图片,看上去与天然大海螺无异,不过是穿孔坠了丝绳,又嵌了几粒宝珠而已。
但大周皇都深在内陆,如今远洋航海也不算发达,这怪模怪样的海螺哪怕是皇族贵戚也少有得见,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这法螺瞧着有股妖异之气。
“此乃我教圣物,关乎教义道法,岂是尔等贱人随意诋毁的!”
“就是!奉彼上神,赐我圣音,纯净无染,永世不灭!”
围拢在告示牌前的波斯教众爆发出山呼般的呐喊,他们齐诵口号,对议论的路人怒目而视,若不是城门处守卫多,恐怕一场争斗就要开始了。
“你们快去卖饼吧,务必早些归家。”崔大郎蹙着眉道。
下句话是对崔云南的叮嘱:“莫与三娘分开,城里这两日不太平,也别贪热闹,知道吗?”
崔大郎从小就老成,崔云南一见他板起面孔就怵了三分,不由站直了身体保证:“我明白,我会保护好三娘。”
不然他娘也不依咧-
“卖饼哟,香香软软,还温热着呢~”
“有酱香饼、黄金糕、银丝饼,都是新鲜口味,价格实惠啦~”
他们在联通二坊的桥下立定,板车搁在树下,掀开盖着饼筐的保温褥子,崔三娘开口吆喝起来,她嗓子本就清亮,如黄鹂山雀般的脆声儿,立即引得不少行人的注意。
更鼓敲响,辰时二刻,正是各行业开张的时点。
桥面上人来人往,有背着书袋紧赶着去学堂的士子,也有穿长袍要去铺里坐镇的账房先生,更多的是垮着竹篮外出采买,统管全家老小衣食的大娘阿婶。
“小娘子,你这饼怎么卖?”
立即就有顾客上门,是位戴银簪子的中年妇人,挽着个竹篮,里面已有几块豆腐、一把青菜、一尾鱼、一小块猪肝,显然是附近的住户。
崔三娘预备在桥墩下支个固定的摊位,将来要多做熟客生意的。
她笑盈盈递上半块酱香饼:“全部五文钱一个,三块饼以上,则只要四文一张,阿姐你先尝尝滋味,不收你的钱,吃过觉得滋味好,你再要。”
妇人接过饼,吃了一口,眸儿亮了亮:“还不错,一样给我来一个。”
十二枚铜钱落袋,崔三娘成交了第一笔。
过会儿又有行色匆匆的士子路过,一听黄金糕和银丝卷的吉利名,无需多推荐,一买就是两个饼。
“奶奶,我要吃那个饼。”
路过的一个扎小揪的男娃指着他们的饼摊大喊。
“吃!就知道吃!”男娃身旁的老妇在孩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又是汤圆又是油炸鬼,还有肉包子!你瞅瞅你都买几样了!吃得完吗?”
崔三娘往老妇手里提着的篮子瞧了眼,果然不假,肉包子只啃了个月牙,油炸鬼简直毫发无损。
小娃儿都是见一样爱一样,她乐了,包了半块黄金糕冲小男娃挥挥手。
“这块送你吃,不收钱的。”
小男娃舔舔嘴唇,呲溜一下冲上来,双眼眯成了缝,虽然贪嘴,却挺有礼貌:“谢谢小阿姐,你太好啦,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喔。”
老妇在后头插腰瞪孙儿一眼,无奈的摇头:“小姑娘,你这饼多少钱?我付钱给你。”
说着手已经往荷包的方向伸去。
“不用付钱,这都是试吃品。”
崔三娘赶紧摆手,又指着饼筐里油纸包着的几份饼,“我初来此地卖饼,怕周围的人不知口味,特意备了好些做试吃,刚才给的是酱香饼,这里还有黄金糕和银丝卷,阿奶可要尝一样?”
“不必不必。”老妇是个慈祥心软的,“傻姑娘,你这样的卖法,岂不是要亏么?”
“怎么会呢,真心换真心嘛。”崔三娘笑的很甜。
老妇也笑起来,往他们的板车上扫了眼:“你们还卖菜蔬呀,可有鸡蛋?”
“有的。”崔三娘赶紧答。
这饼冷透了不好卖,所以在路上他们就商量好了,先卖饼,饼卖完了再卖菜蔬鸡蛋。
老妇挑拣了一阵,要了几只萝卜,十来个鸡蛋,一把嫩葱。
“您慢走。”崔三娘脆声儿道。
其实她才不会亏本,十张饼可供二十人试吃,成本不到二十文钱,凡是试吃过饼的,几乎都买了两三张,即便不合口味,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在摊位上挑些菜蔬带走。
试吃了却什么都没买的,只是少部分,她不介意。
而且如此一来,销路慢慢打开,口碑也立了起来,很符合她的预期。
辰时刚过,饼筐里的饼就一售而空了。
车上的菜蔬还剩了一小半,在原地吆喝了一阵,又卖出了一部分,但这样还是太慢,崔三娘决定寻几个大主顾。
“走,我们去钱氏卤面馆碰碰运气。”
崔三娘说着走在前头,叼着草茎一个劲嚼的崔云南急忙推车跟上。
到了面馆门前,武二娘子穿件桃红薄袄,正叉腰训斥两个力工:“在老娘面前也敢偷奸耍滑?简直不要命了,快给我好好卸货,一袋袋摞齐整,老娘我高兴了,赏钱给你们买酒喝!”
原来面馆新到了一马车面粉,卸货的力工欺负老板是妇道人家,磨磨蹭蹭的不肯下力气,武二娘子一顿吼,这两人倒老实了,勤勤恳恳再不多事。
武二娘子端着碗喝水,对崔三娘笑道:“没骨头的东西,就是欠骂。”
上回吃面就已隐约领教过武二娘子的飒爽,崔三娘见怪不怪。
“我这里有清早地里新摘的鲜菜,还有嫩生甜脆的萝卜,武二娘子瞧瞧,你店里可需要,价钱上好商量。”
武二娘子往板车上瞅望一眼,她还记得崔三娘。
“昨日说要来此做买卖,今日就来开张,小姑娘好迅速的决断,我喜欢。”武二娘子说着把碗撂下,走到车前看了几眼。
“我这里日日有相熟的菜农送菜,若有缺的,再去早市逛一圈,也都备齐了,不过这小葱和萝卜,我铺里是有多事要多少。”
说着便有伙计上来,拿板车上剩下的葱和萝卜过秤算账。
崔三娘接过两陌钱,笑着称谢。
武二娘子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别客气,索性我好人做到底,往北走有家门口彩楼缤纷的酒家,今日似乎缺菜,你们去问问看。”
昨日暴雨,京郊不少低洼地被水淹没,直接影响了菜蔬的供应,武二娘子说的春风酒楼便受了影响,专供他家菜蔬的商人失足跌跤,耽误了收菜,今晨只送了两筐菜,远远不够酒楼每日耗用。
一早掌柜就派出伙计沿街收菜,如今厨房鲜菜实际上已够了,但掌柜的心有余悸,总想多备些,又看崔云南车上的茄子黄瓜鲜嫩,就算放上一晚也无碍,索性一挥手都要了。
价钱也给的不错,崔云南的荷包都鼓囊囊的了。
“这城郊的买卖和城内一样好做,竞争似乎还小些,不用费排队入城的时间,还能剩下税钱。”
崔云南开窍般叹道。
崔三娘深感欣慰。
二人在路边买了几个胡饼,一边啃一边打听,终于找到了铁匠铺,只穿背心的铁匠用脖子上黑黢黢的汗巾子擦了汗,把崔三娘递来的图纸看了又看。
“小娘子要得急吗?”铁匠操着一口关外话,“俺没打过这东西,要估摸着来,十日后你来提货,可使得?”
崔三娘立刻摇头:“十日太长了,我有急用。”
铁匠摇摇头,把留了几枚黑指印的图纸还了回来。
已经询问过好几家铁匠铺了,就眼前的匠人看起来最靠谱,崔三娘狠狠心:“我添一百文工钱,三日后我来取货。”
铁匠一愣,似乎没料到只及他肩膀的小姑娘这般大方,当即点了头。
真是有钱路路通,钱给足了好办事,崔三娘付了定钱,又扯着崔云南去寻木匠,这一代的民坊里住的都是匠人,很快就寻到一位合适的老者,答应做崔三娘想要的木架。
同样约定三日后来取货。
崔云南云里雾里,吸着凉气心疼钱:“那铁物件连料加工价要八百五十文,这木架子要三百多文,加起来一千……一千多少来着……”
他勾了勾手指,越算越乱,但好歹是算清了。
“整整一千二百文,要卖两千多张饼呀,四只箩筐都盛不下。”
光是想一想,他就心疼不已。
心疼的何止他一人,崔三娘也肉疼,眼看冬日就快到了,她梦想的棉被还没着落呢,这下为了打造出摊的工具,手头的活钱都花了个干净,剩下二百多文是买面买糖做本钱使的,根本动不了一点。
可这钱却不能省,家里就一口铁炒锅一个圆底烧水锅,总不好拿去出摊吧?
怪只能怪这年代生产力低下,铁器、木器全是奢侈品。
“别悲伤了,舍不得本钱怎么做买卖,走,趁着时辰还早,我们还要去粮铺呢。”
崔三娘说着往前走去,崔云南忙握起车把,跟在后头,两人隔了两三丈的距离。
“喂,站住!”
经过一个路口时,巷里突然闪出四个人,大喝声把崔三娘吓了个激灵。
崔云南疾走几步追上,见那四人短衣打扮,显然是市井中混的,其中两位比较矮小,打头的个头高,但在铁塔似的崔云南面前,则根本不够看。
“鬼叫什么,你们是哪里来的怂包,敢在爷爷我面前叫板?!”
今日在铁匠铺木匠铺花了不少钱,虽然没动自己荷包,崔云南依旧感到心疼,一心疼这胸口就憋闷,正想找人出气呢。
但崔大郎叮嘱过他,要他保证三娘的安全,这里有四个人,只怕打斗起来三娘会落单吃亏,他忍住动手的冲动,怒冲冲瞪着那四人。
“诸位阿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崔三娘退了两步,和崔云南并排站到了一起,手悄悄摸到荷包口袋上。
那里面装了陆凝雪给的几颗粉丸,若捏爆,里面的药粉就会炸出来,皮肤只要一沾上药粉,就会立即感到刺痛,若不慎入眼,更会如针戳虫咬。
这是陆凝雪担心她再遇歹人,特意所制,崔三娘为人谨慎,收下后一直随身携带着。
难道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呸,你大爷的,谁是你阿哥!”
为首的高个汉子下巴一昂,把胸脯拍的砰砰香。
“人都称我一声乔爷,在皇寺春居二坊,谁见了都要给我三分面,乡巴佬,你们懂事的话,就该主动来拜见乔爷我!”
嚯,这真是天大的口气。
崔三娘压抑着怒气,将四人的行貌记在脑中,口气有些不善:“我们做小本买卖,不认得什么爷不爷,还是那句话,诸位有话请说,若没话要讲,我们还有正事待办,恕不奉陪了。”
那叫乔爷的一愣,没料到这小女娃如此不给面,他冷哼一声,喝道:“这春水桥下的规矩,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想要在此摆摊,不纳罩门钱,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6号晚上23:50更新哦(万字肥章)
第44章
崔三娘轻一挑眉, 这是她头回听说罩门钱,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地头蛇向摊贩索要保护费的别称。
“这罩门钱, 是怎么个收法?”
自称乔爷的沉吟片刻,轻咳一声:“看你们新来的份上,今天只抽一成, 方才你们卖了不少货, 五陌孝敬总是应当的!否则,我们可对你不客气!”
说罢还挥一挥拳, 做出一副凶相。
“你找屎吃呢?!”崔云南现在听不得一个钱字, 一拳搡去, 把那位爷推了个踉跄, 这巷里泥巴湿滑,他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崔三娘心下奇怪, 看这几人的衣着,又看他们手上的老茧, 不像乞丐也不像成日游手好闲的泼皮, 倒像凭力气吃饭的百姓, 这样的人, 若有罩门钱可收, 还需要下力气?
“滚开!对我不客气,我还跟你没完呢!告诉你, 我大哥在巡检司当职,是公家人, 你等若伤了我一根毫毛,就等着蹲大狱吧!”
崔三娘把崔大郎的名头扯了出来,这年头, 公门中人在寻常百姓眼中天然带了几分威慑力,哪怕崔大郎是巡检司最低一级的吏员,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小姑娘说梦话呢?”
“瞧你们的寒酸样,还公门中人,我看你哥是狗洞中人还差不多!”
四人爆发出一阵嗤笑。
崔三娘无奈,怎么能说她大哥是狗呢,世上有那么温柔儒雅的狗吗?简直太过分。
崔云南也忍不了了,一个大耳刮子抽去,把乔爷身边的同伴扇得转了两个圈,这巴掌也试探出了他们的底细,外强中干,根本不会拳脚功夫。
于是崔云南运了运气,再次抡圆了胳膊,抽出一记更大力的耳光,这耳光直冲乔爷面门,打得他眼前发黑,犹如黑夜突临。
“啊呀——”
一直沉默着充人场,没有说话的两个瘦子见同伴吃亏,突然冲了上来,这时崔云南的胳膊还没收回,他急忙用腿去拦。
于此同时,空气中噗的一响,一阵灰烟飘出,两个瘦子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面门正好扑到那阵烟上。
“嘶,这什么东西,啊啊啊,我的眼睛好痛!”
“什么鬼玩意,不会有毒吧?”
局面一时混乱无比,两个瘦子捂脸呼痛,乔爷捂着脸,往地上呸呸吐着血水,刚才那记耳光把他舌头都打破了,他脑瓜子嗡嗡嗡,现在都没完全回过神。
崔三娘捏着另一枚粉丸,随时做好捏爆的准备。
“你们做什么!”
正紧张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喝,音色略有些熟悉,回身一看,竟是昨日颇有缘分的顾惜儿,顾惜儿换了身嫩黄裳裙,淡施脂黛,怀里仍抱着琵琶。
“光天化日,又来讹人是不是?看什么看?连我顾惜儿也不认得吗?仔细我与各酒家的茶博士打商量,叫你们再不能进包房帮闲递信!”
“别呀,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别当真!”乔爷昏沉沉的脑袋倏的清醒的几分,弓身讪笑几下,领着其他三人往巷尾跑了。
顾惜儿盯着他们的背影冷哼,过了会子才道:“他们是这片的无赖,做帮闲做苦力,也常讹诈生面孔的买卖人,你们没事吧?”
崔三娘摇摇头:“没事,我就瞧他们不对劲,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还不知要纠缠多久呢,真该好好谢一谢你。”
顾惜儿轻柔一笑:“谢什么,若我不来,我看你们也有脱身之法,再说,要谢也该我谢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昨日我心思恍惚,是我无理了。”
说着看了看日头:“到饭点了,按理该请你们去寒舍用饭,只是我的身份……罢了,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机会,我必定报答,再会。”
崔三娘看看顾惜儿的打扮,又看看她手里的琵琶,一时不敢乱猜她的身份。
顾惜儿又一莞尔:“我是歌女,三教九流,素来被人不喜的。”
说罢微一福身,也往巷子里去了。
“不会啊!顾姐姐柔心慧性,又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谁人不喜?而且我一见你就觉投缘,觉得很亲近呢。”
崔三娘明白,世上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在这种时代,女子处世太多不易,她不了解顾惜儿,不愿凭身份给她下粗暴的下定义。
顾惜儿背影一顿,回转身来,柔柔一笑后,深揖一礼:“我知道了,我们再会。”
“哼,算他们跑的快。”崔云南没打过瘾,把拳搓得咯吱响,“三娘,我们还去粮铺吗?”
“去,怎么能不去。”崔三娘压根不将方才的插曲放心上,谁也不能阻挡她挣钱过好日子的脚步。
从粮铺出来,刚拐过一个街口,一阵芳香扑鼻的酥点香气就迎面飘了过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家糕饼铺,柜台前排了好几位等着买饼的客人。
“好香啊。”崔三娘脱口道。
穿越这么久,除了柳家和陆家的点心外,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糕点了,想一想松软的蛋糕、绵糯的提拉米苏,她就口水直流,可惜上述点心所需的原料难得,也不知在这个时代能否捣鼓出来。
不过,传统的酥点倒是值得一试。
崔三娘眼眸一亮,觉得找到了新的突破点,尤其是粗览一遍糕饼铺的品类后,她的信心又足了三分。
“云南,咱们快些回家!”
心里有了主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了。
秋收已临近尾声,崔家地少,林氏雇了几个同龄的阿婶,三两日就把地里的花生红薯掘了出来,昨天下雨在堂屋沤了一日,今日天儿还好,全搬到院里晒着,晒不下的就晒到院外的山坡上。
另有高粱和粟米,也成捆的收了回来,现正晾在堂屋里,要等茎秆中的水分消耗了,再挑到太阳下暴晒,晒得咯吱脆再脱粒。
家中还有一亩水田,种的全是籼米,前些日子就在二爷爷的帮衬下割回了家,如今都晾晒清爽,收到仓里去了。
崔三娘回到家中时,正是午歇的时辰,林氏近些日子被农忙折腾的够呛,正躺在床上歇晌,桂氏那屋也静悄悄的,估摸着也在午歇。
老太太倒没睡,人坐在窄廊下,借着日光穿针引线,缝棉袄子。
“四娘和五娘呢?”
崔三娘把新购的面粉、盐巴、砂糖等物搁下,倒了一海碗的凉白开,一边喝一边问。
老太太将针别在棉袄袖口上:“和村里几个娃娃拾柴禾去啦,顺便放放云南带回来的羊。”
那羊近些日子都是崔四娘领着崔五娘看顾。
说起这羊,崔三娘瞬间来了劲头,老早就想把羊奶利用起来,今日终于得空闲:“奶奶,上午周婶子送了奶过来没?”
“怎么没有,过滤了煮沸过,在灶台上凉着呢。”
提起这羊奶,崔老太太忍不住发腻犯恶,刚开始喝的那几天,还觉得香醇有滋味,如今一想,就觉得膻腥,不喝吧,又白白浪费。
崔三娘看懂了老太太的嫌弃,故意把盛奶的罐子抱出来,在崔老太太面前晃悠一圈,还殷勤的问:“要不要喝一碗?这奶营养丰富,老人家喝了长命百岁。”
说着作势要取碗来,把老太太唬的跳起来:“不喝不喝,你们年轻人长身体,该多喝些,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补哪门子劲儿的!”
“哈哈哈哈。”崔三娘笑得前俯后仰。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孙女儿是故意逗自己开怀,她好笑的在三娘肩上拍一把:“好哇,连奶奶你也哄,快把那腥膻罐子搁下,你的棉袄快做好了,来试试合不合身。”
“好嘞。”崔三娘把陶罐搁到墙根边的凳子上,拿起蓝布棉袄套上身。
依旧是刘老太太出的裁剪主意,崔三娘这身比较轻薄贴身,左右留了岔口,袖子可以拆卸,方便她日常做活儿。
老太太还在领口袖口绣了几朵桃花,虽是里衣外面瞧不见,但老太太说,小姑娘就要俏一些,否则白费了这年轻的时光。
还别说,蓝布上添几朵粉色桃花,衬上几片绿线绣的叶片,瞬时生动活泼不少。
“好极了,没半点不合适的地方,奶奶实在是织女下凡,指尖生花。”
老太太被夸的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哟,倒是越来越像你二哥了,他也爱哄人,什么都夸什么都讲好,样样都是使得使得,小时候虽然调皮,却能为家里做不少事。”
话音一落,老太太叹口气:“不提他了,说起来就生气。”
崔三娘温言安慰了几句,老太太是个骨子里坚强的妇人,摆摆手:“等他回来,我非拿大棒子抽他!你要忙什么自去吧,我什么都撑得住。”
时日且长,除却生死,没有什么算大事。
崔三娘佩服老太太的通透,转身把陶罐捧起:“我今日要做一样点心,明天拿去春水桥下卖,奶奶,等我做好了,第一个给您尝!”
老太太笑说好-
灶间里,崔三娘取来铁锅,把一陶罐的羊奶全倒到里头。
她准备熬酥油。
这熬酥油有两种土法子,一种是发酵后充分搅打,做出来的酥油风味十足,可惜太费时费工,这次先用另一种简易的法子,即小火熬去水分,待羊奶冷却,把上层的奶皮揭下来,再次入锅熬出水分,简单揉搓后,就能用来做点心。
趁着羊奶还煮着,崔三娘又去调草灰水,草灰水自带碱性,过滤澄清后就能当苏打粉使用。
没多久灶间就飘出一股奶香气,奶泡儿咕嘟、咕嘟,崔三娘时不时用勺子去搅几圈,能明显感觉到奶变得更稠了。
“三姐!”
“你回来啦!”
崔四娘崔五娘各拖着一捆柴回到家,这些日子家中事情多,她们都没能跟着进城,每次崔三娘卖完饼回来,都要缠着她说城里的事,好像她们从没进过城一般。
“回来的正好,我买了芝麻糖片,洗了手快来吃。”
崔三娘冲她们笑着眨眼睛。
“另有看火添柴的任务,做好了阿姐还有赏!”
“来了来了~”崔五娘匆匆洗干净手上的灰,蹦着就进了灶间,崔三娘给了她两块二指粗的糖片。
崔四娘仔细把手和脸揩干净,这才迈槛进来,崔三娘笑着把两块糖片给她。
这糖片酥脆,爱掉渣,两姊妹双手捧着小口慢咽,都舍不得吃快。
崔四娘慢慢品味着舌尖上的甜意,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好奇道:“这锅奶可以熬不少酥油吧,这回要做什么好吃的?”
崔三娘想了想:“暂时叫花生酥饼。”
酥饼可是好东西,上次奶奶过寿,柳家送来的礼盒中就有酥饼,特别的香甜,嚼着咯吱脆,回味无穷呢。
“小馋猫,可别把口水流到锅里。”
崔三娘调侃了一句,又把熬酥油的要点同她们讲了一遍,自个捧了些干草枯枝,走到院里的泥窑边。
泥窑被雨淋湿过,又好几日未曾使用,得小火预热一番。
这窑搭建不易,使用时稍有不慎就会开裂透风,为了美食为了银子,她爱惜的很。
看烟道里冒出了淡淡的青烟,窑壁也微微发烫后,崔三娘又往窑里添了两块自家怄的木炭,待炭自然燃尽,这窑就热的差不多了。
“三姐,你来看看,这酥油是不是快好了。”
崔四娘贴着灶间的小窗唤了她一声。
“来了。”崔三娘拍着手上的灰尘,到灶间一看,果然熬的好极。
崔家两位妹妹年纪虽小,做事却是极稳妥,比之从前的甩锅同事、峡谷的痴愣队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崔三娘夸了她们一番,一起把锅端下,放到一旁凝固冷却。
如今气温低,估计一个时辰就能揭奶皮-
冬季就快到了,天黑得早,巡检司衙门从昨日起,申时初刻就能散值。
崔大郎将手头紧急的文档卷宗处理完毕,无心多留,在更鼓敲完后立即朝外走去。
沿着各部值房往外,是一条掩映着松柏的长走廊,下几级台阶,是一幢二层小木楼,再往前,就能绕过巡检司正衙,从耳门出去。
“崔先生,留步!”
才走到那木楼旁,一道响亮的喊身就响起。
崔大郎疑惑回身,见是个熟面孔,想了想,才记起是指挥使幕僚的小厮,人都称秋小哥。
秋小哥十五六岁,咧嘴笑道:“今日崔先生走得早,真稀奇呢。”
崔大郎与这秋小哥素无交集,微微一笑算作回应,秋小哥也不恼,弓了弓身:“我家公子寻先生有事,您请。”
珍珠案和波斯圣僧一案,一直如磐石般压在崔大郎心口,这两日除去例行公事,他不与人多说一字。
崔家的现状,实在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崔大郎深吸一口气,悬着忐忑的心跟秋小哥步入木楼。
他们走进了一楼向阳的厢房里,才进屋,就闻得一股好闻的茶香。
“来的正好,第二泡茶最香醇,崔先生坐下喝一杯吧。”
清润的声音响起,人影子在神思略有些恍惚的崔大郎面前晃了晃,他才认出这是指挥使大人面前最年轻的幕僚王醇知,虽无官品,却出身望族,平素也不太理会衙门里的事,日日清闲,想来是混些资历,今后好得个荫官做一做。
崔大郎悄悄吐了口气,如此这般的纨绔,应该不会聊案子上的事。
他依言落座:“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相公。”
王醇知捏着薄胎官窑瓷盏啜了口茶:“这是我新得的雪芽,请崔先生尝尝。”
崔大郎哪里懂茶,平日喝的都是凉白开,应承着喝了半盏,说了些叶底柔嫩、回味无穷的套话,王醇知十分高兴,而后定了定神道。
“昨日崔三姑娘卖的那饼,滋味鲜美,比外头的好上十倍不止,在下唐突一问,崔三姑娘可是每日都做饼,若做的话,崔先生可否每日为我带上几张?”
王醇知说完自嘲一笑:“古语说民以食为天,崔三姑娘的手艺实在令人折服,若有冒犯之处,崔先生千万海涵。”
士农工商之中,商人排行最末,世家清流往往以钻营钱财俗物为耻,崔大郎身在公门中,家里的女眷在外做小买卖,已经是不大上得了台面。
王醇知那话,是解释他并无恶意,纯粹是馋嘴而已。
想不到日日偷闲的勋贵子弟,竟也馋三娘做的饼,但一想也不奇怪,三娘制作的吃食样样新颖,别处绝无。
崔大郎彻底放松,把剩下的茶喝了,拱拱手:“每日都做的,王相公喜欢,我自然乐意带。”
只要不说案子,旁的都无妨。
“公子!证物我取来了!”
崔大郎正想起身告辞,门外一人风似的闯进来,并将一个木盒搁在案上,这人是王醇知的另一位长随,名唤阿绿。
王醇知立即放下茶盏,眼神落在木盒上,面上颇有几分期待。
“崔先生既然也在,就一快看看这宝贝吧。”
崔大郎勉强牵动唇角点头,他半点也不关心什么宝贝不宝贝,只想趁着天光好,去书局看半时辰书,再出城走回家,和亲人待在一块。
他太累,太迷惑,也太害怕,只有家最安全,令他放松。
“崔先生,在下敢保证,这宝贝一亮出来,你定瞠目结舌大吃一惊!”
王醇知大概瞧出了崔大郎的心不在焉,故意用话激了一激。
崔大郎提起三分精神,目光往木盒上方挪去,这时王醇知己掀开了盒盖,有些迫不及待地捧出一物。
待崔大郎定睛看清那物的形貌,瞳孔猛的一缩,手臂也不受控制般狠抽一记。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王醇知还有心思调侃,不过下一瞬他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此物细看果真妖异,难怪告示一贴出,就在坊间引起震动,啧啧,真是奇怪。”
说着他冲崔大郎招一招手:“崔先生整日与卷宗文集打交道,想必比在下博学,快来瞧一瞧,此物有甚蹊跷稀罕之处。”
不待他话音落地,崔大郎已快走两步到了王醇知跟前,躺在桌案上的,正是一枚赤金锻造的大号法螺,上面镶嵌了十多颗大小不一的宝石,有这枚法螺在,把个环堵小室点缀的熠熠生辉。
崔大郎俯身细看,只见宝石纯净无暇,犹如仙家上品,赤金纯粹,锻工精巧世间少件,整个法螺美轮美奂,唯有碗口大的螺口处,有个鹌鹑蛋大小的空洞,显然此处也曾镶嵌了一粒硕大的宝石,只是如今已经遗失。
“这莫非是那波斯圣僧遗失的法螺?”
见崔大郎满脸震惊,王醇知应了一声道。
“这也难怪,崔先生下午一直在处理卷宗,都不曾出屋与诸人闲聊,怕是还不知道,中午就有铺兵寻到了此物,一路快马送到了衙门里,指挥使大人已经看过,波斯寺的人也来认过,确凿无疑,正是那位圣僧随身携带之物,某下午贪睡,哈哈,没看着,这才与指挥使大人讨个方便,拿来细看慢瞧,如此不可多得的宝贝,不瞧个仔细岂不吃亏?”
崔大郎头脑发胀,整个人都飘飘欲跌,此物贵重,他不敢触碰,唯恐损坏了一星半点,可王醇知不怕,把法螺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把玩查看,随后指着螺口处的空洞道。
“这螺上嵌有赤玉、青玉、狮负、昆吾石等名品,此处缺口不知原先嵌的是何物,莫非是碧玺或芙蓉玉一类的宝石?”
崔大郎也盯着那处缺口看,随后脱口道:“珍珠,是珍珠!”
“什么?”王醇知纳罕一句,“崔先生竟如此肯定么。”
崔大郎这才惊觉自己将脑中想法说了出来,贴身的汗衫也湿了个透,他脸色白了几分,自个儿倒了盏茶水喝下,强撑着定了心神,方道:“瞎猜而已,在下不及王相公见识多,珍玉奇宝就认得那几样,故而乱猜了珍珠一物,天儿也不早了,在下告辞,王相公想要的那饼,明早定准时送到。”
说罢作了一揖,退出屋去。
“咦,真是奇了。”
王醇知有些莫名,摸了摸鼻子,把身边的长随唤来:“你们也跟着一道瞧瞧,这么个宝贝玩意,据说是波斯教代代相传的圣物,这般看来,除了值钱精致些,也没甚稀奇的……”
外头崔大郎已经走远了,脑中思绪胡乱飞舞,搅的他心神难宁。
“崔小哥!崔小哥!”
门房莫老头连唤了好几声,才将他散乱的神思唤回来些。
“想什么呢?竟这般的出神。”莫老头腆着圆肚子,一团的祥和喜气,他说着从门房里挤出来,把手中一兜十来只香梨递给崔大郎,“家中果树大丰收,吃也吃不完,这些拿家去,给崔三姑娘还有家人尝尝。”
前日他和崔三娘聊的热火朝天,可过瘾了,恨不得结成忘年交。
“多谢,多谢。”崔大郎笑着道。
这梨十分鲜嫩,崔大郎都不用将梨凑到鼻尖,周身便萦绕着一股果香。
在王醇知的书房中“鉴宝”之后,他也没了去书局看新书的心思,绕了一圈买了二十多文的东西,就出城往家里去。
到村口时乌金西坠,橘粉相间的流云漂浮于天际,光影交错,天地间一派昏黄的暮色。
“哟,这梨真嫩,崔大哥,这梨一定又甜又多汁,好吃的很吧。”
经过村口的碑石没几步路,迎面就遇见了金大魁,自从发生了扒墙头被捉,金家赔银子赔礼的龌龊事后,金家和崔家的冤仇就更深了一层,金老太太在路上遇见崔家的人,白眼都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当然,崔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金家人若骂一句,她必十句奉还,而且人活的气顺,口齿气势就自然伶俐,几次交锋,都是金老太败下阵脚。
可这金大魁,却真的像是学好了,这些日子规矩在家里,虽不做活,却也不惹事,有时还跟乡亲邻里说,做人要安分守己,要像崔家人学习,甚至还说也要学崔大郎考吏员,将来吃公家饭,把些个打牌闲聊的村人笑得仰倒。
“嗯。”崔大郎并不多理会,点头算是招呼,继续往家去。
“崔大哥,你这梨在哪里买的?我前些日子在城里见过,得要三文一只哩!我想给家人买两个,嘿嘿,可惜囊中羞涩,没舍得买。”金大魁不管崔大郎的冷淡,自顾自继续说话。
一般讲到这份上,出于乡谊怎么都该给人尝一个。
但崔大郎不乐意,正是碍于乡谊,他才放金大魁一码,没有报官送他下狱。
“没大注意价钱,这是友人所赠。”崔大郎道。
金大魁急忙挨近两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堆,凑成个极难看的笑来:“这么好的梨,一送就是一大兜,可见崔大哥人品高贵,极受人重爱。”
说完见崔大郎不吭声,继续道。
“前些天衙门里贴出告示,要招考二十位吏员,幸而我也识得几个字,便也想试一试,但我想这衙门里头,道道定然很多,我不好除了笔杆子什么准备都不做,想着崔大哥是衙门里的老资历,我们又是同村,从小光屁股的交情,今后都在衙门里,也好有个照应,崔大哥能不能帮弟弟一把,在上峰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还有这考卷上,一般都出甚考题……”
崔大郎听得一哂,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难怪最近总夹着尾巴做人,原来在想这等美事。
莫说自己人微言轻,就是能够得上话也决不会帮,金大魁此种小人入衙门做事,不知要坑害多少百姓良民。
“对不住,我爱莫能助。”
撇下这话,崔大郎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金大魁腆着笑脸留在原地,不一会笑意散去,那脸色阴私冷戾到了极点。
“大郎回来了,快来,正好烧了温水给家安洗澡,还余了半瓢,你就着擦把脸,洗洗手。”
林氏端着个大木盆正往桂氏房里去,见崔大郎回来,忙笑盈盈说了一句。
崔三娘提着一木桶热水紧随其后,两道柳叶眉一弯:“大哥最近下值都很早呢。”
待她将木桶里的热水倒到盆中,给小娃娃洗澡的事自有林氏和老太太忙和,崔三娘提着空桶退出房门,怕有风吹伤了月子里的娃娃,还贴心的将门关紧了。
这时候崔大郎已经揩净了手脸,正在拧帕子。
崔三娘这才发现搁在四方桌上的物品,凑近一看,是支兔毛笔,一刀淡黄色的竹纸,还有块墨条。
崔大郎温声道:“不是想学习字吗?择日不如撞日,《千字文》《百家姓》我屋里有,你慢慢学自己抄写一本就是了,这砚台也好办,去河边找块石质细腻的青黑石就可以用,持之以恒,熟识三五百字后,日常也就无虞了。”
“多谢大哥,我定然好好学习,不负大哥的一番苦心!”
崔三娘心下有些感动,她早就有了习字的想法,奈何日常琐事多,一直没有执行,乃至一拖再拖,前日随口和崔大郎提了一句,没料想他竟记在了心里,还把纸笔墨都买了回来。
她曾去书局看过一眼,这些虽然都是最便宜的文具,加起来只怕也要二三十文钱。
崔大郎将拧干的帕子悬在竹竿上:“也不必太紧张,你素日事忙,尽力而为就行。”
说着深吸一口气:“你在做什么吃食,闻着居然这般香甜,好像……还有股子奶香之气。”
崔三娘笑得见眉不见眼:“大哥好灵的鼻子!我用泥窑烤了花生酥饼,有一炉刚烤好,还温热着呢,我取来给你尝一尝。”
说着往灶间奔去,不一会捧着个泥碗回来了,里头是几片鸡蛋大小,边缘呈淡淡的金黄色,中间带着裂纹的酥饼,饼上头还点缀着一层花生仁。
崔大郎怄着心事,胸口沉甸甸发堵,本是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的,但这饼闻着奶香扑鼻,带着丝丝甜意和烘烤过后的草木气息,自然而然的勾起了他的好奇。
“快尝一尝!”崔三娘双眸亮晶晶道。
崔大郎捻了一块,啃了一口,这饼松酥掉渣,轻轻咀嚼几下就在唇齿间化开来,绵密的奶味和清香的甜味荡开,佐着花生仁的香气,既丰富了口感,又增添了乐趣,简直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崔大郎慢慢吃完一整块饼,给了干练又精准的评价:“好吃。”
哪怕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糕点铺,也做不出这样甜香适口的酥点。
崔三娘高兴极了,她每做一种新品,都会给家人尝鲜,崔云南包括老太太在内,每每都说好吃,但她最在意崔大郎的评价。
无他,实在是崔大郎见识多些,在衙门里上上下下,总是能吃到一些奇珍好味,不会像崔云南一般,只要能入口,就大声嚷嚷好吃好吃。
说曹操,曹操到。
崔三娘正想着,崔云南的大嗓门就在侧后方响起来:“三娘!这炉酥饼火候是不是差不多了?你快来看看。”
下午做好酥油,崔三娘和了面,添了荤油和白糖鸡蛋,又加了水和草木灰,一块儿打发揉搓,混着酥油做成了一个个小圆饼,又把家里的花生拿了半斤出来,去皮碾碎,点缀在饼面上。
忙完这些,泥窑已烧得滚烫,崔三娘用火钳把碳灰铺平,把装了饼坯的大铁锅小心的推进去,有前几回做烤鸡的经验,这回对温度的把控更熟练,酥饼的火候刚好。
只是泥窑小了些,五斤面加其他材料,一共做出了一百二十来块饼坯,一次烤三十块左右,得分四回才能烤完,如今才烤第二回。
“不错,再捂上一刻钟,等温度慢慢下来了,这饼就算妥了。”
崔三娘说着伸个懒腰:“还得烤上两炉,估摸着要一个时辰,云南哥,你留我家吃饭吧。”
崔云南就等这话茬,忙嘿嘿笑两声说好。
崔三娘一笑,旋即冲灶间喊道:“四娘,五娘,我要去柳家送饼,你们去吗?”
两个小跟班飞快的应声:“去的去的!”
柳家常借马给崔家使,回回都称得上是雪中送炭,崔三娘承着这份情,研制出新品,自该一块儿尝鲜,顺路还给二爷爷加包了一份,一包十块,够大家吃个新鲜的。
周氏听说崔云南又要留崔三娘家吃饭,嗔怪着怨孩子不知礼数,不过她心里真高兴,最近这些日子崔云南都往家里交钱,一次二三十文,她全搁陶罐里存着,如今那罐子都沉甸甸的了。
“三娘,你等等。”
周氏接了酥饼,回屋取了半篓子煮好的芋头,这芋头小孩的拳头大小,虽然不长个儿,剥开外皮,里头倒是香糯。
崔老太太今年没种芋头,她稀罕的很,剥了一个边吃边道谢。
到了柳家,想着泥窑那头的活计,崔三娘没有进柳家大院,把酥饼交给门房就告了辞,待走到半路,柳家一个家丁追上,给了崔三娘一个油纸包。
家丁气喘吁吁笑道。
“我家大少爷日日嫌弃书院的饭食难吃,前天终于在书院附近寻摸到一趁心的饭馆,吃着那馆子里的炸肉酥好吃,特意买了几份叫人送回来给家人尝滋味,这一份二少爷吩咐我给崔三姑娘送来,说有东西一块分享,滋味更好。”
想着柳木森腼腆又呆愣的模样,崔三娘不由一笑,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替我向你家二少爷道谢,多谢他割爱。”
待家丁走远,崔三娘也不等回家,半路上就将油纸包拆开了,一股好闻的油脂香混着椒盐味飘来,崔四娘崔五娘耸耸鼻子:“好香呐。”
这年月的一些香料,譬如胡椒肉桂等,是值钱的硬通货,制作椒盐的花椒虽然价值低廉些,却也不是寻常百姓餐桌上的常客,是以崔四娘崔五娘稀奇不已。
毕竟是头回接触。
物以稀为贵,崔三娘默默神游,等日后手头宽裕些,一定要把十三香、五香粉等调料配置出来,不说做菜,就是单卖粉料,恐怕都能获得不错的手艺。
不过眼下余钱不多,她势力也单薄,还不是做这门买卖的时候,换句话说,以崔家目前的实力,还把握不住。
崔四娘吃了一块,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吃!太香了!”
崔五娘也觉得惊艳:“呜呜呜,好香好香,柳木森大好人,下次见面我定好好夸他,绝对不笑话他!”
“滋味的确不错。”
崔三娘也尝了一块,椒盐麻香,油香醇厚,但不知是不是柳家复炸加热过的缘故,外壳有些过于焦脆,乃至发硬了,比起后世的某些连锁店出品的炸货,还是差了几分味道。
说不定她还能做些炸货卖?
脑中想法太多,有些想入非非了,崔三娘及时叫停,不再乱想。
三人提着芋头和炸肉酥回到家中,见饭菜都备好了,照例是杂粮粥、酱辣瓜、蒸南瓜、拌菜等家常小菜,另有一小碟油炸炒辣椒,算是荤菜。
但有了蒸芋头和炸肉酥做添头,这顿暮食顿时丰富了不少。
甚至还有饭后甜点香梨,这梨饱满多汁,可甜了。
“劳烦莫阿爷还惦记我,明日我请他吃饼。”崔三娘一边给诸人分粥,一边笑着道。
说来也神奇,那莫老头爱吃,平日只有他蹭别人吃喝的份,能从他那里掏着吃的,且是他主动给,崔三娘是头一份。
天儿日渐寒冷,又因家中琐事多,用暮食时天已黑透,崔老太太难得大方,点了盏油灯放桌上,大家一起在堂屋用饭。
一人一大碗粥,吃着青粥小菜,说着趣事笑话,是一日中最放松惬意的时刻。
桂氏早些时候就吃过了,待在屋里觉得烦闷,抱着孩儿也到堂屋凑趣,顺便也尝尝柳家给的炸肉酥。
饭用的差不多,还剩了些粥底,崔云南一手握芋头,边啃边用木勺把粥往碗里刮,崔老太太见怪不怪,把剩的酱辣瓜和蒸南瓜一股脑全倒他碗里。
一起吃完好刷碗。
崔大郎喊四娘把纸笔取来,趁着这盏油灯,他准备教崔三娘识字。
也不贪多,先学本家的姓氏即可。
崔三娘要学,崔四娘崔五娘自然也跟着学习,三岁也崔家兴也被拉住,立在书墨前。
有钱人家的小儿,那些伶俐聪慧的,三岁时早已能背诗文了。
如今就一起开蒙吧。
崔大郎屋里备了一套文房四宝,今日先用他的,研好墨后,崔大郎悬腕提笔,正要往竹纸上落笔,忽听得外头拍门声。
“砰砰砰!砰砰!”
村人歇得早,这时辰有的人家都睡下了,没有这点还串门子的,除非有急事。
崔大郎搁下笔,夜深叩门,自该家中男丁去瞧看。
只是当门一拉开,他脸色倏的一变,讶异道:“曹书办,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晚9点更新
第45章
曹书办披着件薄披风, 整个人沐在如墨的夜色里,平日温良的面孔此刻落在崔大郎眼中,竟说不出的叫人胆寒。
“怎么, 小崔不欢迎我?”
崔大郎低头避开曹书办的目光:“哪里,只恐寒舍简陋,轻慢了书办。”
“欸, 莫这样讲, 倒是我唐突了,夜里在友人家吃酒, 恰好在黄石村附近, 记得你就住这村子, 便劳相熟的人引路, 一路问到此地。”
曹书办说着往院里迈步,暗沉沉的眉目带上了几抹昏黄的烛光, 那是崔老太太闻得说话声,提一盏风灯来接应客人了。
“您是我家大郎的上官吧?可姓曹?哎呦, 常听大郎提起, 说您待他有厚恩, 恩人在上, 快快到屋里坐。”崔老太太笑眯了眼, 家里来了贵客,这可是大好事。
不过事情突然, 堂屋里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收,空地上堆满了新收的粮食, 人也多,曹书办迈步进来后,简直没地方搁脚。
林氏搬了家中唯一的椅子来, 安放在堂屋门口唯一宽敞的地方。
“叫您见笑了,家宅简陋局促,来来来,吃杯粗茶。”
崔老太太端了杯茶来,说是粗茶,真是一粗到底,是春日在山头采摘的野茶,茶质粗陋,煮起来略微取些茶味而已。
“老太太快坐下,不必客气。”曹书办喝了几口,目光在室内巡了一圈,见处处简陋,没一件像样的家什,不由叹口气,“小崔不易,待考核过后,我定保举你到我身边,如此俸银翻倍,家计何至艰难至此。”
崔老太太内心狂喜,直念佛号,恨不得给曹书办日日焚香祈祷。
“咦,小崔,你家人丁不少嘛,快与我一一介绍,我也好认识一番。”曹书办说着把茶杯搁在桌上,一双微凹的眼珠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光。
崔大郎心里直打鼓,上官不请自到,深夜来访已不同寻常,居然还要他逐一介绍家人,都是农家小户的女眷,有这必要么?
桂氏已抱着孩子回避回房了,屋里除了老太太和林氏,还有抱着碗站角落大口喝粥的崔云南,没别的人。
崔大郎摸不透曹书办的用意,抬手在空中虚晃一圈:“家中姊妹高堂,都在此处了,屋子实在寒陋不堪,书办大人,属下实在惭愧,不如改日请您茶楼一叙,也好聊表敬意。”
曹书办不语,淡然看着满脸局促的崔大郎,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夜色莽莽,堂屋里那盏可怜的油灯微不足道,灯影重重,崔大郎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将曹书办的神情看的更真切一些。
这时屋门一响,崔三娘托着一碟子花生酥饼回到堂屋,身后跟着四娘和五娘,原来她们去灶间为客人备点心去了。
崔三娘将碟子轻放在桌上,崔老太太笑盈盈请曹书办品尝。
“这位就是会做美食,手艺精湛的崔家三姑娘吧?”曹书办拿起一块酥饼,目光在三娘身上转了一圈,“真真是个秀外慧中,心灵手巧的姑娘,你做的山楂糕和酱香饼我都吃过,实乃人间至味。”
崔三娘本想安静的做个隐身人,曹书半的话头都递到门口了,只得微微一笑,与之寒暄客套了两句。
曹书办又一一和四娘五娘两个说话,俩小丫头跟崔三娘做买卖练出了胆量,也不怯场,眨巴着眼睛能和曹书办聊的有来有回。
“哈哈哈,真是伶俐,小崔,都道长兄如父,你这个兄长当得好!”
崔大郎勉强挤出笑意:“哪里,是他们自己争气。”
“古语说自立者强,自弃者弱,正是这个道理。”曹书办说完将手里捏的饼又搁回到碟子里,“夜深了,也不好叨扰了,小崔,你送我一程。”
崔老太太与林氏也要跟着相送,曹书办颔首致礼:“留步留步,我与小崔顺道也论一论公事。”
“好好好,您慢些走。”
崔老太太说完乐呵呵回屋,正见崔三娘把方才曹书办摸过的那块饼往鸡舍里丢。
“哎呀呀,三娘,这饼又没被啃过,扔了多可惜呀。”
老太太深感肉疼,不过今夜她高兴,回屋坐定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大郎升职之事,想来是板上钉钉了。”
说着要去取钱纸香烛,给崔家的祖宗报个信,请他们保佑子孙后代平安顺遂。
崔云南把碗筷收了,自回家去。
崔三娘看着烛火出神,夜里虽视线不佳,但她还是认出,今夜的曹书办,就是那日她偶然在街面上见到的曹老大。
另外,她总觉得曹书办和大哥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怪在何处,却有些说不上来。
穷思无益,崔三娘索性不想,明日一早,她还要去春水桥下出摊呢,把四炉花生酥饼用竹筐扣在堂屋桌上后,便洗漱回到房里。
如今有了自己的房间,崔三娘睡觉都香甜些,倒不是四娘五娘睡觉不规矩,实在是从小到大,她一个人睡惯了。
“四娘,五娘,快过来一下。”
坐到床沿上,看着窗台上的物件,崔三娘才想起给两位妹妹的礼物。
崔四娘崔五娘正在床上掐架玩闹,听到三姐的呼唤,一骨碌滑下床,三两步就蹿了过来。
待看清崔三娘手里的物件,一个个眼睛睁的比铜铃还大,笑容更是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这小兔真可爱!这小黄狗也好看!”
崔三娘收摊回村的路上,遇见了卖泥塑的小手艺人,想起上回的承诺,花了十几文钱,给她俩一人买了一个。
这泥塑造的栩栩如生,用彩漆涂了颜色,瞧着分外生动。
“你们拿回屋自己分吧,早些睡,夜里莫要贪耍。”
见妹妹们高兴,崔三娘心中也痛快,微笑着看她们把玩了一会,打个呵欠,上床扯过被子,又把衣裳铺在上头。
崔四娘攥着小兔,可怜巴巴的问:“三姐,我们何时能跟你出摊呀。”
崔五娘握着黄狗:“是呀,我喜欢出摊,在家里不好玩。”
“乖,在家帮着阿娘和奶奶料理家事,等粮食都晒干收了仓,奶奶把咱们过冬的棉袄子缝好,阿姐就带你们出去,还给你们买新头绳戴,好不好?”
姑娘家年纪虽小,已经会爱美了,当即乐呵呵应下,姊妹俩手牵手,蹦跶着回了屋。
崔家小院外的山坡附近,曹书办正与崔大郎说话。
“小崔,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的场景?”
崔大郎摁捺着胸中翻涌的郁杂之气,扯了扯唇角:“怎不记得,那日大雨,我受命去城北送一份卷宗,不慎冲撞了贵人车驾,是曹书办您为我解围。”
“不错。”曹书办轻笑一声,“见你在雨中竭力自辩,浑身衣裳被雨浇湿,却人竭力护着手里的卷宗,不免叫我记起当年,其实你只需要对贵人说句软话,攀附奉承几句,他们就会放你走,可你昂着头挺着胸,不肯。”
崔大郎没有言语,静静望着漆沉的夜色。
曹书办背着手:“听说今日下值后,你去王相公书房了,那件证物想必你看着了吧?是不是精美无比,金光闪耀?”
曹书办冷笑一声:“可那东西再精再贵,终究是惹祸的根,小崔,你是家中顶梁柱,日日勤恳,为的不正是阖家团圆?我痴长你几岁,素日以半个兄长自居,今夜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盼着你安好,这卷宗你只管好好整理归档,莫要去斤斤计较,勘察走访案情,也非你的差事,望你好自为之,可明白?”
一滴冷汗自崔大郎鬓角滑落,没入衣襟,竟如冬日冷雪般寒凉。
曹书办不请自来,他便有不好的预感,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和戳破没有多大的区别,这是一种近乎明示的暗示。
他自认行事谨慎,难道曹书办还派了眼线日日跟踪他不成?
没待崔大郎想个清楚,曹书办已经走了,他的马儿就栓在前头不远的树下,马儿一阵嘶鸣,迈蹄狂奔而去-
翌日清晨,天还未曾亮透,崔云南就推着半车果蔬,准时到了崔家院门前。
灶间里早就香气扑鼻了,给吴三婆婆的饼、崔三娘今日要卖的饼、崔大郎要给王醇知莫老头等人带的饼,各分三个大小不一的竹篮子盛好。
崔三娘昨日做的花生酥饼易碎,用个小号的竹箩,垫了厚厚的稻草包的严实。
林氏吃了茶和白薯,拎着给吴三婆婆的饼先往渡口去了,交易完后,她要去附近相熟的人家里捉鸡鸭小崽,秋收忙到了末尾,只等高粱粟米晒干入库,就没别的事情了。
这鸡崽鸭崽和小猪仔,也得养起来了。
“大哥,你这是一夜没睡么?”
崔云南把推车推进院里,搬东西的空档看了崔大郎一眼,立刻惊讶的大喊。
“没法子,昨日夜里小家伙醒了好几回。”
崔大郎苦笑,也不用温水洗脸,用冰凉的冷水揩面后,人倒精神爽快些。
诸人收拾利索,天色还暗蒙蒙,这会子出发最好,到得城门附近,正好到辰时。
桂氏出来方便,笑着对崔大郎道:“我打穗子的丝线用完了,今日下值若早,去帮我买些。”
“好,我记下了。”崔大郎温声应了。
一行人沿着村道慢慢的走着,秋日的风刮擦在脸颊上,沁凉一片,不过大家都活动着,倒也算不得多冷,反而嗅着空气中露珠的味道,有神清气爽之感。
崔云南额上还落下了汗珠。
崔三娘一边走,一边同崔大郎说话,她想打听打听昨日曹书办的事,原不过随口一问,崔大郎的脸色却倏然一变,苍白如纸一般。
“大……大哥。”崔三娘不免多疑,“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转念一想,崔家普普通通过日子的百姓,除金家外又没什么仇家,能有什么大事?
可崔大郎一向稳重,若没事,何至于脸色大变呢。
她的心情愈发忐忑,偷眼看看崔云南,那家伙只顾甩开膀子拉车,并不曾留心他们说话,于是低声道:“可是衙门里的事?或者那波斯圣僧一案,有了什么蹊跷?”
字字句句叩在崔大郎心扉上。
他不禁为三娘的敏锐而惊讶,凭借着蛛丝马迹,她居然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一拳砸在掌心,崔大郎重重叹息,只恨二郎不辞而别,出了事情他无人可商量,又看看三娘,最近这些日子,三娘成熟了不少,多少男儿汉都没她那份当担。
默想了片刻,崔大郎把珍珠案的始末、疑点以及和波斯圣僧一案的情况言简意赅的讲了一遭。
崔家已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曹书办若深涉两案,必定能量巨大,小小的崔家,倾覆只在他一念之间。
如此紧急关头,崔大郎也顾及不了别的什么,完全把三娘当做一个可商量事情的成人看待。
崔三娘半张的嘴听完,整个人都惊呆了,原以为是上司给大哥穿小鞋,或者同僚陷害一类的职场事,没想到居然性命攸关!
想想自己方兴未艾的事业,想想崔家简陋窄小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想想六宝,自家姊妹骨肉,她的内心发出尖锐的爆鸣,不要啊,她的安稳生活,她还没有过够呢。
崔大郎抬目看崔三娘咬牙切齿的神情,居然暗暗松了口气,有事一个人担着压力无穷,多一个人知晓,虽然还没想出解决的法子,内心也会轻松三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过于卑鄙了。
前头拉车的崔云南回过头:“你们咋那么慢,早上没吃饱饭呐?”
崔三娘冲他挥手:“没事,我们跟得上。”
“大哥,我有一个想法。”
就快到城门外了,城墙和城楼上的旌旗已在朦胧的露出轮廓,崔三娘站定开口道。
崔大郎扭头看过去,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要么一怂到底,今日到衙门就去寻曹书办,同他好生奉承解释,同时一味装傻到底,佯装什么都不知晓,不管他信不信,我们至少表明了不愿滩浑水的心思,必要的话,大哥的吏职也可辞了,出了公门,在城中也能寻其他的活儿做,大哥怎么看?”
崔大郎深叹一口气,昨夜他没合眼,想的就是脱身之法,思来想去,和三娘所想的差不多。
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此乃大德,布衣黔首,讨生活已不容易。
崔三娘抿着唇:“如若不然,只能一拼到底,不过我等势单力薄,要凭一己之力斗倒曹书办及其背后之人很难,唯有背靠大树好乘凉,偌大的城南巡检司,总不会个个都是贪赃枉法之徒。”
“可此招太险。”崔大郎接话道。
他若独身一个,没有家小,拼了已身也罢,但他有妻儿高堂幼妹,宁肯抛却大义,固守小家。
两人都没再说话,这时候城门也到了,告示栏下竟又围拢着一圈人。
崔云南比他们早到一烛香时间,已站在栏下听人念了两遍,把内容听的浑熟。
“昨日早上寻的那什么……哦哦,法螺,昨日就寻着了,今儿是找目击证人,吓煞人,那圣僧是在城郊一处树林子里被人发现的,双眼圆瞪,说是突发心疾而亡,啧啧,太恐怖,夜里都要发恶梦!”
崔云南说的这些,崔大郎早已知道,那日下雨他们匆匆出衙门,就是去验尸,好几位仵作验过,都说是心疾发作,波斯圣僧的弟子和教众却不信服,还围堵过指挥使大人的轿子。
至于尸首发现地,林子深处山坳之中,一面环水,一面环抱高山悬崖,另一侧是慌僻山路,那僧人要到林子里,除非坐船或者坐马车,可排查许久,都不曾有人在水路或者陆路上见过他。
人总不能飞过去,为了还原此僧生前的行动轨迹,衙门才张贴告示,征集线索。
崔三娘和崔大郎心情都不好,听见这圣僧的事更添烦闷,是以谁都没接话,崔云南只当他们走路走乏了,也不在意,自顾自嘀咕道。
“说起这僧人,波斯僧人也不留发对吧?嘿嘿,大雨那日我在宋氏饭馆的后厨里烘衣裳,烧火伙计和我说,他曾见一留着大胡子的波斯僧人乘船游湖,那头皮瓦亮,不一会船靠岸,两位怀抱瑶琴的歌女上了船,不一会儿歌声飘飘,船开走了。”
“这波斯教的僧人真不是好东西,我们本土的僧人,哪一个不是谨守清规戒律,他们倒好,请歌女吃荤肉,哪里有出家人的样子,还……”
崔大郎紧忙捂住了崔云南咋呼呼的嘴:“此处有不少波斯教的信众,小心说话。”
“唔,唔唔。”崔云南瞪大一双牛眼,忙不迭的点头,待崔大郎松手,他赶紧大口呼气,“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把我鼻子都捂住了。”
崔大郎没心思多想别的,把崔云南往一旁僻静地界引,左右看看没有闲杂之人,方开口问道:“那日的伙计说的可确切,有无具体日期?”
“说的很是细致。”崔云南摸摸头,憨笑一声,“一个是好奇,二个是无聊,我俩待在一处,总要寻些话来说不是,否则多尴尬。”
崔三娘跟过来,蹙眉催促:“闲话少叙,说正事。”
“就是那日雨水大,河面黄泥滚滚,我俩见一艘船冒雨往河中岛驶去,我觉得稀奇,那伙计就说起另桩稀罕事,说九月初十那日,见个和尚吃……”
他说着看了崔三娘一眼,见他两个一个赛一个的严肃,定神道。
“说那和尚吃花酒,宋氏饭馆每月十日发工钱,是以那伙计记得格外清楚,哦哦,船篷子下还挂了盏灯,篷上盖了竹编的席子,船的甲板上绘了紫黑色的花纹,那纹路不常见,伙计觉得稀奇,就多瞧了几眼,其余就没什么了,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崔云南更加觉得莫名:“我说错话了?”
崔大郎不由和崔三娘对视一眼,波斯圣僧失踪是九月十二日,城南巡检司增派人手寻找是十四日的事。
从时间上看,宋氏饭馆烧火工看到的人,有可能就是圣僧本人。
但这些多说无益,他目下的困局是如何脱身,而不是越陷越深。
“我进城去了,你们卖完了货品,也早些归家去,云南……”
崔大郎的话还没说完,崔云南就一挺胸:“我知道!莫要与三娘分开,保护好三娘不受欺负!”
崔大郎唇旁浮起一抹笑:“这是其一,另外,方才的话千万别同他人提起,哪怕是周婶子,你的心上人,谁都不准说。”
崔云南微微有点脸红:“知道了。”
三人分了两个方向,崔大郎进城当值,崔三娘和崔云南迎着初升的太阳往春水桥去。
先把昨日说好的小葱、青蒜、萝卜等给武二娘子送去,结妥了账目,方到桥下摆摊。
秋日天朗气清,初升的太阳洒下明灿灿的日光,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从人影熙攘的桥面走下,桥墩下一丛开的热闹的野菊。
再行数步,有穿蓝色粗布衣裳,干净温婉的小娘子在高声吆喝。
“卖饼哟,咸香适口的酱香饼,甜糯的黄金糕,鲜美多汁的银丝卷,另有奶香十足的新品花生酥饼,免费给大家试吃。”
路过的两位澜衫士子一瞧,这不起眼的饼摊前已经围拢了排队的客人,其热闹劲儿,不输前街口开了十多年的朝食铺子。
“昨日就买了你家的,这酱香口味的实在爽快,给我包四张!”
一位络腮胡汉子道。
汉子话音才落,就有提着买菜篮的婶子接话:“我家孙女最挑食,吃了那黄金糕夜里睡的极好,给我包两块吧。”
另有扎着小揪揪的孩子踮脚在后头喊:“我每样都喜欢,漂亮阿姐,给我包一份。”
崔三娘不停的收钱,崔云南负责包饼,两个人配合的还算默契,摊前热闹而有序。
没料到才第二日,桥下的固定小摊就有这么多回头客,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别急,大家都能买到,一个个来。”
两位士子一高一矮,矮个的跃跃欲试,对同伴道:“紫玉兄,你我也去尝个鲜吧,闻着这饼的滋味挺不赖。”
说着就要往前去。
那高个的却满脸嫌弃,以手掩鼻道:“路边小摊卫生堪忧,哗众取宠罢了,怎比得过几十年的老字号?”
矮个士子一沉吟:“这……”
旋即一拍大腿,纠结什么,就不能两个都要?
随后冲进入群:“都有什么,全给我来一份。”
“当街大呼,成何体统!”高个儿士子一甩手,“松月兄啊,你实在有辱我等士子的颜面。”
颜面为何物,那字松月的矮个士子全然抛在脑后,大咬了一口饼后,双眸晶亮,把油纸包往同窗身前凑:“滋味甚好!快尝尝!”
“才不要!”高个儿士子断然拒绝。
路上的这段插曲,崔三娘无暇欣赏,客人一波接着一波,除了各色煎饼,崔云南带卖的菜蔬也售的差不多了,花生酥饼今日带了六十块来,也卖出了小半。
崔三娘欢喜极了,在人流量好的地方摆固定摊位,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还有饼卖吗?”
刚歇一口气,又来了位中年大叔,崔三娘忙露出笑容回应:“有的,阿叔要多少?”
“各来两张,这酥饼,也包六块来。”
中年大叔出手一凡,满载而归。
对面钱氏川面馆也刚忙完朝食时最繁忙的几个时辰,武二娘子得了空,抓了一捧瓜子坐在门口嗑,眼神含笑瞅着斜对面。
“武二娘子安!”
崔三娘等摊前客人走后,用油纸包了六块酥饼,几步跑到面馆前,小姑娘笑的真诚,双手把油纸包举起。
“我做的新品,给娘子尝个鲜!”说完吐吐舌头,“里头糖和油搁的多,娘子切莫多食,容易长膘哦。”
武二娘子接过纸包放在桌上,伸手刮刮崔三娘的鼻子:“促狭,我腰肢这般纤细,哪里会长膘!”
崔三娘莞尔:“是是是,娘子最苗条了。”
武二娘子叹息:“不过自打过了三十岁生辰,每日明明吃一样多的食物,腰却粗了一圈,非要夜里挨饿,才能消减下去,罢了罢了,此等伤心事不提也罢。”
说完她斜望崔三娘,拖着长调:“本来我不欲多管闲事,因为这闲事嘛,管起来都是吃力不讨好,不过你这小姑娘实在得我心意,我怕你那摊子没几日就摆不下去,特意提醒你一句,你要不要听?”
这钱氏川面馆是春水桥下的老字号,武二娘子据说从十几岁起就接手经营,崔三娘最佩服的就是这类事业心重的女子,尤其是这时代,更为难得。
“要的要的。”她忙点头。
武二娘子把手指向北面:“那街角有家朝食铺,炊饼馄饨、粉面饺子,没他家不卖的,而且人家非常善于学习借鉴。”
崔三娘不由一愣。
武二娘子知道她听懂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方才买饼的中年人,就是他家的人。”
不会吧?自己才在春水桥下出摊第二日,这仿冒者就将出现么?
说实话,那三类饼并不算难仿,只酱香饼要混油酥略微有些难度,若让多年资历的白案师傅下功夫琢磨,滋味上能仿到六七成。
且这饮食上的东西,是各花入各眼,食客并不在意谁是原创者,好吃管饱才是王道。
而且那街角的铺子是老字号,在周围居民心中号召力可不小呢。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谢武二娘子提醒,我知道了,自会警醒的。”
又卖了一阵儿,摊头上还剩了三十来块酥饼,剩下的零碎菜蔬,一齐折价卖给了小饭馆的老板。
此时已是巳时末刻,介于朝食和午食之间,生意最为冷清。
又守了半个时辰,花生酥饼只卖出两块。
摊前愈发清冷,崔云南一屁股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端起葫芦咕嘟痛饮一番后,纳闷道:“方才生意还那般好,怎么突然没客人了?这路上行人明明不少嘛,真是奇怪!”
一开始崔三娘也觉得疑惑,思索一番后豁然开朗,是酥饼的价钱太过昂贵了。
昨日四炉饼约一百二十块,耗费砂糖一斤半,羊奶一壶,白面五斤,荤油一斤半,鸡蛋十五枚,还费了一大箩木炭,半斤花生仁,不提人力,光是成本就到了三文钱一个。
崔三娘想着是新品,将价钱定在五文一个,但这酥饼个头小,不顶饱,只适合做闲暇时的点心。
换言之,买早餐的不会买,性价比太低,要买点心的客人,自会去品类齐全的糕饼铺买。
方才消耗的二十多个饼中,六枚做了人情,六枚被对家买走,真正被客人买走的只有十多枚,且十多枚中就有六枚是一位士子买走的,像那士子一般出手阔绰的主儿,岂能天天有?
总之,这精心烤制的花生酥饼,并不适合在路边摊上售卖。
崔云南翘起脚,烦闷的心情被水一浇,又平静了三分:“时辰还早,咱们再卖一卖,没准待会生意就会好起来。”
这愿景是好的,可崔三娘心里清楚,不太可能。
生意好坏有许多客观原因,并不被个人意志左右,且他们的时间也是成本,应该用在更有价值之处,而不是苦守枯等。
她轻轻一笑:“罢了,不等了,咱们四处逛一逛。”
崔云南本就不是耐性人,一听这话立即就站了起来:“真不卖了?那好吧,反正这酥饼放十来日都没问题,今日卖不完,还有明日,明日还有后日,总可以卖光的。”
崔三娘把花生酥饼盖好:“你真是乐天派。”
崔云南接手将饼筐往车上搬,一脸懵懂:“啥叫?乐天派?”
在崔云南面前说话,最不需要设防,他心思特别简单,崔三娘歪了下头:“夸你呢,说你随性乐天,达观自在。”
“嘿嘿,这我爱听。”
收拾好了东西,他们往东面走去,路过街角时,崔三娘特意多瞧了一眼,果真有一家铺面宽敞,名为春记食铺的朝食店,离得一丈远,就能闻到面点的香气。
崔云南不禁咽了口津液,低声嘀咕:“真香。”
“有些饿了,云南哥,你去买些吃食来,想吃啥买啥,我请客。”
崔三娘也想尝尝潜在对手的手艺,俗话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他们天未亮就用了朝食,眼下肠胃正咕咕抗议呢。
“好,你在路边等我!”
崔云南接过崔三娘给的一小串铜钱,乐滋滋往春记食铺奔去,不一会,就带回四个糖糕,一份切好用油纸包的杂灌肠,都热腾腾的,散发出馋人的香气。
“都卖什么价钱?”崔三娘拿起一个糖糕问。
“糖糕四文一个,这肠十文钱一斤。”崔云南说着啃下一大口糖饼。
崔三娘也啃下一大口,这糖糕外头微焦,内里裹了豆沙,过油炸过,吃起来油香甘甜,她又吃了块杂灌肠,这肠是猪肠灌入糯米和肉糜,加上酱汁盐和香料制成的,十分鲜咸适口。
对手的实力十分强劲,崔三娘默默估计了一轮成本,这糖糕本钱得两文,杂灌肠五文,扣除房屋租金和店伙计的工钱,还有缴纳给官府的税银,春记食铺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难怪能屹立多年,成为春水桥附近的朝食老字号,这都有原因呢。
崔三娘不禁幽幽叹一口气。
崔云南三两口吞下一个糖糕,已经在吃第二个了,他看崔三娘满脸郁色,纳罕道:“你怎么不高兴,难道是这糕和肠不好吃?”
崔三娘苦笑,哪里是不好吃,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令人忧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两人在路边寻了个可坐的地方, 一块儿将糖糕和杂灌肠吃完。
肚皮填饱了,崔三娘方才那阵突然袭来的忧伤也随之消失,做事哪有不遇见困难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走吧,我们去皇寺坊瞧瞧。”
这几日游览闲逛,他俩多在春居坊活动, 至于另外一个热闹的立仁坊, 则看都没看过。
崔云南赶紧推起车,不就是逛街轧马路嘛, 最合他口味不过。
很快他们就到了皇寺坊, 此坊名不虚立, 除了那宝顶高耸的敕造皇寺, 还有不少小庙或者道观,路上常能见到出家人, 或者居客打扮的百姓。
比起春居坊的市井烟火气,皇寺坊的街道更宽阔平整, 一排排的民居也更豪贵, 至少都是二进的青砖大宅, 门口有成对的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守卫, 大门漆红而闪亮。
再细看路边的药铺、绸缎庄、香料铺子等, 无论是装潢还是铺面大小,都比春居坊的豪华宽敞一层, 看来住在皇寺坊的居民,整体更豪富些。
想通这点, 崔三娘摩拳擦掌,明显激动了几分。
崔云南用袖子擦拭额上的薄汗:“这里没甚好逛的,还是春居坊热络些。”
崔三娘笑而未语, 转过一条街后,他们来到了一条美食商铺林立的街面上,从头到尾逛了一遭,崔三娘发现共有四家糕饼铺。
其中一家号李锦记,乃是京里有名的老字号,崔三娘最先将其排除在外,另有一家是兼卖汤面馄饨的铺子,也被她排除,剩下两家一名酥仙阁,一名箩春居,都是专营糕饼点心的铺子。
“你在此地等我。”
崔三娘说完,拿上两个包了花生酥饼的油纸包那两家铺子奔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一烛香的功夫就空手出来了。
崔云南一头雾水,崔三娘笑一笑。
“我们继续逛,寻找糕饼铺!”
一直以来,除了将饼批发给吴三婆婆外,她都在做零售,零售单份吃食挣钱虽多,可个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今日花生酥饼售卖受挫,反而推着她迈出了新的一步。
搞批发!
传统点心主打甜、造型、包馅,哪怕有起酥的手艺,仍难做出酥掉渣又轻盈的口感。
她做的花生酥饼比起老字号的桃花酥、一捻酥等,更脆而不腻,甜而不油,凭借这点优势,她想试着将花生酥饼推入市场。
况且她会做的不止酥饼,蜂蜜面包、糯米糍、鲜花饼、菠萝包等,都能一试,除了甜口点心,咸口的她也会好一些。
很快,离敕造皇寺不远的地方,又见到了一条美食商铺林立的街道,有了上回的经验,崔三娘很快就判断出了推销对象。
继续往北,就到了仁立坊,仁立坊以山水林景见长,民居街道依山而建,风景极其秀美,这里的园林别苑也多,各色奇巧楼阁从树林、山坡露出一角,犹如亭亭玉立的清丽佳人。
崔三娘一边欣赏景色,一边在街巷中寻找目标。
立仁坊的商业化程度,较之春居坊、皇寺坊要差上一截,但只是差上一二分,并无损这里的繁华热闹。
很快,一家名为淳饴阁的糕饼铺,引起了崔三娘的注意。
原本,她的首选的是美食聚集的街道上,有竞争关系的两家糕饼铺。
两家实力差不多,就会更在意新品,以求压倒对手,所以李锦记一类独大的老字号,还有混合经营,对糕饼生意并不那么在乎的商铺,她全都不在考虑之列。
可立仁坊没有特别集聚的美食街,糕饼铺也开得分散,走来走去,便选了这家淳饴阁。
离淳饴阁不远的另条街上,有家李锦记分号,街口有家混卖糕饼的食铺,淳饴阁夹在中间,还是有些难做的,想清楚这点,崔三娘叫崔云南在路边等她,自己拎起包了五块花生酥饼的油纸包进了店里。
这点铺中有三位伙计,两位在接待客人,另有一位在柜台后忙碌,崔三娘便立在一旁等候,顺便看看铺里糕饼的品种。
有应季的桂花糕、重阳糕,也有温和养身的山药枣泥糕、绿豆糕,另外还有颜色鲜艳、造型雅致的红糖姜糕、千层糕,一一看去,品类不少。
“小宝要吃什么,和奶奶说,奶奶给你买。”
其中一位客人是位上年纪的老婆婆,手里牵着的男娃应是她孙子,祖孙俩穿着绸衫,想来是殷实富贵之家。
老婆婆温声说完,那男孩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
“小宝不吃,天天吃,吃腻了。”
男娃细声糯气,摇着头说,店伙计推荐的两样糕饼他看也不看。
店伙计脸上堆叠着笑容,又捧来一份凉糕推荐:“这糕好吃又好看,尝一个看看?”
那男娃抱着祖母的腰,噘着嘴仍摇头。
店伙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盛出一副笑脸:“贵府小公子实在有些挑嘴,本店二三十种花样,竟然一样也没瞧上,哈哈。”
本是腆着笑哄那老太太的欢心,小孩不吃,大人也要吃的。
岂料挑嘴二字直接触到了老太太的逆鳞。
老太太选好的几样点心全都不要了,还厉声呵斥:“往日我在你们铺里买过多少回东西?只今日我孙儿不想吃,你就胡扯他挑嘴?你怎不想想,是你们淳饴阁的问题?十几二十年卖一样的货色,任谁都会吃腻!若非我长情,也早不在你家买了!”
说完牵起孙儿的手,气冲冲出了铺去。
这头吵闹声一搅,另外一边选糕饼的年轻妇人霎时也没了买的心思,也空手出去了。
铺里两位伙计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柜台后老板模样的中年人怒气冲冲瞪着他俩,呵斥:“真不会讨口彩!”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一直很安静的崔三娘。
崔三娘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不过转念一想,前脚客人嫌弃没有新品,后脚就有人带着新品登门,但凡店家是个长脑子的,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吧?
掌柜模样的男子开了口:“姑娘有何事?”
崔三娘笑着走上前:“实不相瞒,我是来推销自家制作的花生酥饼的,样品就在这,阿叔,二位阿哥,你们可以尝尝看。”
说着将油纸包揭开,只见五块小巧的酥饼整理排列着,一阵酥香味飘出。
那掌柜的一愣,两位伙计也愣了神,三人互相对望数回,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滑稽!太滑稽了,哈哈哈!”
“淳饴阁创立了几十载,小姑娘,你是头个来卖饼的,你真是……哈哈哈。”
那掌柜笑的流了泪,又是嘲讽又是好笑的将崔三娘上下打量了几遍,摆出长者架势规训道。
“登门前,你也该做一做功课,淳饴阁的创始人乃是宫中御厨,本阁有秘方无数,像你的这种小小酥饼,后厨随便一个学徒都能做出,竟然还敢拿来卖,真叫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哈。”
“掌柜的别开玩笑了,学徒虽然会做,却也不屑去做,这等粗陋糕饼,莫说售卖,就是拿出去街口喂狗,怕是狗都不肯吃呢,哈哈哈哈。”
崔三娘一连推销了六家,虽也在其中两家受挫,可人家拒绝的很客气,淳饴阁的人却是这样一副无赖嘴脸,实在令她震惊。
她咬着牙,慢慢将油纸包重又包好。
这时崔云南听见一连串的笑声,急忙进铺里查看,见掌柜的加伙计个个笑的歪倒,不禁纳罕:“他们这是吃疯药了?还是高兴傻了?”
“别管他们,我们走。”
崔三娘语气冰冷,提起油纸包走到门口,站定后侧过脸,淡淡道:“经商之人本该与人为善,你们却讥巧卑鄙,我看呐,这买卖迟早要黄,哼。”
说完拉着崔云南的胳膊,走下店铺前的三级石阶,回到板车前。
“你!”
店掌柜以貌取人,料想崔三娘是个胆小的农家姑娘,便借机讽刺发脾气,哪里想到碰了颗钉子,他气的追出来。
崔云南听崔三娘话中口气,就知道双方闹了不愉快,他时刻记得三娘是自己的东家,他拿人工钱,必要护好三娘周全。
在店掌柜追出来的那刹,他撸起袖子露出筋骨虬结的胳膊,嘴里还狠狠啐了一口。
“想干什么?!要打架?”
他可不怕,想当年,和崔二一块合伙,着实揍了不少人。
铺门前的动静已引得一些路人围观,看看那些好奇等待瞧热闹的路人,又看看凶神恶煞的崔云南,店掌柜哼一声退回到铺面里。
崔三娘鄙夷的翻一记白眼。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也不纠结了,直接将剩下两包花生酥饼送到了除李锦记外,离淳饴阁最近的两家售卖糕点的铺子里。
“咚咚咚。”
这时更鼓敲响,已经是未时末刻了。
崔三娘想回家再试制一样糕饼,明日继续搞推销,她扯扯崔云南的袖子,声音温和。
“不冷吗?快把袖子扯下来吧,我们回村去。”
崔云南撸着衣袖,好奇的望崔三娘一眼:“刚才那瞎了眼的掌柜毫不讲理,你不生气吗?”
“气啊,气的恨不得揍他一顿!”崔三娘皱皱鼻子,挥舞一下拳头,“可光生气有何用,最争气的做法,是做出更美味且独一无二的糕点,到时候,就让他后悔去吧!”
崔云南接过话茬:“没错!到时候全京城都卖三娘你做的饼,就叫他家没得卖。”
“哈哈哈。”
崔三娘试想了一番,若真做到那一步,可真是爽快透了。
一路往家走,到林子里一处缓坡附近,开了漫山遍野的野菊,崔想到近日老太太有些上火,崔三娘叫上崔云南,一起去采了一篓。
离那野菊不远,还有不少金银花,崔三娘也一起收入囊中。
待回去将花儿洗净,蒸熟,晾晒后就可以泡茶降火,说不定还能当做食材,制作吃食。
快到家门口时,看着崔家小院屋顶上袅袅飘散的炊烟,一派农家静好的模样。
崔三娘心里熨帖极了,家里再苦再穷,终是安身之所,只是不知大哥衙门里的事,到底如何了……-
崔大郎一早到衙门,先经过门房,把给莫老头的酥饼酱香饼递过去。
莫老头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崔三姑娘真好,还惦记我这老人家,哈哈,崔小哥你记得同她讲,我就爱她做的吃食!”
过了门房,先到那二层木楼,王醇知还未到,崔大郎便去巡兵部的值房,岂料曹书办也未曾到岗。
想想也正常,昨夜他吃过酒,今晨恐怕起得晚,便同曹书办的手下说了声,将包了饼的油纸包搁在案头。
昏昏沉沉回到值房,才坐下,把案头堆积的卷宗稍做整理,老朱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进来了。
“小崔,昨日你走得早,后头指挥使大人亲自下令,要找近二十年波斯僧人或信众斗殴伤人的全部卷宗,寻出来后单独搁在一旁,做一份统计录,指挥使大人有用。”
崔大郎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涌到了心口,每次上头有急令,有纷杂难办的差事,老朱都是这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既是昨日的命令,朱老得令后寻了几份相关卷宗了?可拟了什么章程?您是前辈,晚辈一切都听您吩咐行事。”
总之,他要撂挑子了。
老朱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颤巍巍坐下,抖着手端起杯盏饮了口茶水:“我老了,不中用,这么务上的事,还得你这年轻后生拿垛头,过不了几年,我这糟老头子也该退了,你却是前途无量呐。”
前途?还有甚前途堪言。
崔大郎淡看老朱一眼,想起朱家的精美宅院,想起三娘说老朱在外腿脚利索耳聪目明,不由内心发笑。
他真是个冤大头。
被那虚无缥缈的前途二字,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些年,如今有了辞去吏职的打算,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一早上,崔大郎只顾埋头整理自己案头的卷宗,对老朱的催促不管不问。
上头开罪下来倒也好,珍珠案圣僧案,尽皆与之无关。
“咚咚——”
崔大郎所用的书桌靠窗,正埋头处理杂物,窗外忽然传来响动。
抬目一看,正对上阿绿的笑脸:“崔先生!”
崔大郎这才想起,他只顾卷宗,把给王醇知捎带的饼忘记的一干二净。
“对不住。”
他忙把那纸包隔窗递给阿绿,阿绿笑着摆手:“不碍事。”
反正他家公子今日起晚了,这会儿才到值房,这饼虽然凉了,待会生一炉火为公子烤上一烤,就可以吃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崔大郎推拒,阿绿留下一小块碎银就飞快跑开了,嘴里低声道:“我家公子劳烦崔先生多带几日,这是饼钱,崔三姑娘做饼费心费力,不敢白吃呢。”
这碎银估摸着有一两左右,崔大郎笑叹一声,把银子收入袖袋。
崔家银钱紧张,他何必强撑着面子送回?况且王相公也不见得收,钱是付给三娘的,回去交给三娘便是了。
不远处的廊庑拐角下,老朱瞪大眼睛,将崔大郎给饼收钱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楚。
不过他老眼昏花,并未看清崔大郎给的是何物,更没看清阿绿给还了什么,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崔大郎与王幕僚有勾结!
想到近日曹老大对崔大郎多有疑心,怀疑他在私下查那商人落水案,且已察觉了疑点,老朱再也冷静不了,当即转身,往巡兵部的值房奔去。
曹书办才到值房不久,昨夜骑马归家后他受了些风寒,头疼欲裂,家人劝他请假一日,可想到那两桩案子,曹书办怎坐得住。
拖着病体赶到值房,见到崔大郎捎来的酱香饼,他心头一热,拿起半凉的饼大嚼起来。
崔大郎年轻有闯劲,也有些固执和一根筋,相交这几年,他是真心欣赏这后生,若不是崔大郎已有家室,恨不得将自家女儿下嫁于他。
曹书办正在内心感慨,老朱突然满脸惊惶的冲来,似有话要说。
“咳咳咳。”
曹书办佯装咳嗽,对老朱使眼色,随后踱出值房,二人寻了个僻静之处,才开始说话,老朱把方才的事倒豆子般说来。
“当真?!”
曹书办犹如惊弓之鸟,猛的喝问一句。
老朱吓了一跳,忙示意曹书办轻声些:“王幕僚虽无实职,平日里也不爱过问案子上的事,可王家乃望族,势力颇大,崔大郎若攀上王家的高枝,我们就不好动他了。”
老朱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书办厌恶的望他一眼:“我说过,不可滥杀无辜。”
老朱急忙辩解,耷拉的眼皮下眼珠子精亮:“怎可这样说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事业!曹老大你难道胆怯害怕了?”
“不必激我。”曹书办瞥老朱一眼,“我是为了事业,你为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老朱还要再辩,曹书办摆摆手:“别说了,烦!让我好好想一想!”
一刻钟后,崔大郎身临的那窗,再次被叩响。
这回是脸色蜡黄的曹书办,他那眼神漆如深潭,莫名令人心惊。
曹书办看着崔大郎,面无表情:“与我出来叙话。”-
“咦,五花肉!”
崔三娘到家后,放下东西打水洗了手,正要去灶间喝水,进门就见砧板上摆了块三肥三瘦的上好猪五花,不禁大为惊喜。
林氏正起锅熬粥,一边洗米一边笑:“买完鸡鸭崽子们,正好见肉铺里的肉新鲜,想到家里许久没有开荤了,就割了两斤,打打牙祭。”
“这肉真好,阿娘可真会买!”
崔三娘乐呵呵的夸赞起来。
林氏将粥罐架在灶上,笑眯了眼:“上回打暖锅时你说的,猪五花三肥三瘦最佳,你看看,这肉怎么料理?”
崔三娘吞着口水,眼神转到了碗柜深处的一个陶罐上,呀,她的腐乳!这些日子全然忘记了,算算日子,应该已腌制好了。
她忙把罐子抱出来,小心的掀开罐口,一股腐乳特有的醇香飘散而出,夹杂着淡淡酒香,在灶间四溢,再看那一块块腐乳,米黄色中透着红,表面还亮晶晶的,浸泡在赤红色的酱汁中。
成功了!气味正常,外表也正常。
“阿娘,夜里我们做腐乳肉吃。”
这道菜特别爽口下饭,她惦记很久了。
说做就做,这道菜要费些功夫,趁着天光还亮堂,得赶紧准备起来。
这时四娘五娘拖着柴枝回来了。
这几日除了帮忙料理家事,姐妹俩有空就去拾柴,屋后那一柴棚的干柴要留着过冬使,趁着秋日天气好,能去山里,先捡着烧。
“回来的正好,快来,帮我烧火,夜里阿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四娘五娘忙都应了,生火添柴,没一会儿就烧出一炉旺火。
崔三娘将肉洗好,整块丢入锅中,预备先焯水,去去腥气。
水过不久咕嘟冒起泡来,只需一炷香时间,拿竹筷把肉插出来,凉水里洗干净,抹上一把盐粒,一些酱油,细细按摩搓揉片刻,再下滚水中煮两刻钟,滚水里还加了姜片、葱段驱味。
趁着煮肉的闲工夫,崔三娘用手撑着下巴,开始琢磨夜里做何糕点。
首先滋味要好,造型也别致,最好一拿出来,就叫人眼前一亮。
她边想边拿烧火棍在灶灰里轻轻扒拉,结果从灶灰里滚出三五个圆滚滚的灰球来,唬得她一怔。
崔四娘噢了一声,把那几个灰球捧起,用手擦了擦:“阿姐,这是别人给的鹌鹑蛋,给你留了几个煨在灶灰里,一时忘记了,你快吃,可香了。”
“哇,正好饿了。”崔三娘心里暖融融,这两个妹妹她没白疼。
剥着蛋壳,崔三娘忽的灵光一闪,她可以做糯米糍!
滚圆雪白的糯米糍,外软内甜,嚼起来耿啾啾,她可爱吃了,而且颜值高,属于一眼惊艳的款式。
不过,京里不见有椰子,糯米糍外裹着的椰蓉哪里去寻呢?
苦想了许久,崔三娘猛的一拍大腿,谁规定糯米糍外必须裹椰蓉,裹奶粉也可以嘛。
“三姐,吃鹌鹑蛋而已,你也太激动了吧。”崔五娘歪歪头,笑着说,“你要爱吃,我明天跟人家换一些,请三姐吃个够。”
崔三娘想清了今晚要做的点心,心情大好,揉揉五娘的脸颊:“不啦,再好吃,尝个滋味足矣,你们看好火,时间到了把肉捞出来,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奔出自家小院,抄近路到了二爷爷家,他们正在用暮食。
周氏探出头来,热情的留崔三娘吃饭:“做了片汤,一块吃一点。”
“家里正做饭呢,你们吃,我来的唐突,是有两样东西要得急。”崔三娘说完笑笑,“婶子家里可有姜黄和红苋菜?”
二爷爷家田地多,除了粮食,各种蔬菜药材都种了些,周氏一拍胸脯。
“那你可寻对人了,等等哈。”
说完往屋里去,片刻后拿出几块晒干的姜黄,一把新鲜的红苋菜。
崔三娘欢喜接过,不便再搅扰,谢过后快步回到家中。
“三姐,肉煮好了!”
崔五娘声音脆亮道。
“来了。”崔三娘长应一声,把东西搁下,麻利的切起肉来。
将煮透的猪五花切成半指厚,小孩巴掌大的肉片,裹上一层腐乳酱调配的料汁,码放整齐后撒上葱姜丝,上锅蒸半时辰,就可以开吃了。
林氏啧啧两声:“现在闻这滋味就怪香的了,三娘做菜可真馋煞人。”
腐乳肉咸香适口,酱汁丰富,自然是配米饭最佳,可惜林氏已熬好粥了,只得作罢。
不一会水开了,蒸气蒸腾开,腐乳的奇香混着肉香飘满灶间,堂屋里的崔老太太忍不住了,搁下银针,冲灶间喊。
“这肉忒香了,配粥吃着不过瘾,还是淘米蒸饭吧,粥留明早吃!”
不然白瞎了一道好菜。
崔五娘吐吐舌头,小声和四娘咬耳朵:“往日都是奶奶说我们馋,我看如今倒了过来,奶奶才是最馋。”
话儿说完,不防背后响起老太太的声音:“说我坏话呢?”
崔五娘咋了一激灵,原来老太太说完后就往灶间来了。
“四姐,你脸孔对着门,怎么不提醒我。”崔五娘嗔道。
崔四娘无奈摊手:“我虽对着门,可眼神却落在三姐身上,我看她做菜呀。”
“哼,不管不管,都赖你。”五娘噘嘴耍起无赖。
崔四娘也不依她,伸手挠她的痒肉,两个小姑娘顿时闹作一团。
直搅合的鸡飞狗跳,林氏嫌弃她俩不正经,往外赶人。
崔五娘顺着话茬溜了,好险,差点就叫奶奶训斥一顿,后脚跟出来的崔四娘扬起下巴:“我配合的多好。”
“这俩丫头,真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混淆视听的鬼把戏呢。”
灶间里,崔老太太好笑又好气的叹道。
崔三娘唇边荡笑,心道只愿田舍安稳,姊妹亲眷一起岁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糯米然要先蒸上?”
林氏捧了糯米出来, 笑着问。
“不用,得先用水泡上好几个时辰,蒸出来才熟透软糯, 否则夹生,就不美啦。”
崔三娘在心里估了下时间,这米得泡到深夜, 若明早要制成, 需得提前起床一时辰。
她习惯了早起,这都不算问题。
再勾勾手指, 红豆沙今晚熬好, 外头裹的那层粉, 也要晚上就做好。
然惜家里只有两个灶, 一个蒸肉,一个蒸饭, 没有闲置的然用。
“三娘!三娘!”
院外响起崔云南的喊声,原来是周氏新做了萝卜丁酱辣菜, 叫他送一碗过来。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崔三娘眸给一亮, 到院里把门拉开, 拣了萝卜丁在嘴里嚼的咯吱响, 同时勾勾手,示意崔云南过来些。
她低声说了一阵。
崔云南边眼边点头:“然以啊, 我家粮食都收妥了,我娘我嫂给她们都闲着呐。”
“那你等我一会。”
崔三娘说完, 捧着萝卜丁回灶房,把酱菜腾挪到自家碗里,随后一手拎起红豆, 一手拿着红苋菜和姜黄,要出门去。
崔四娘崔五娘一副要跟脚的架势。
“我去二爷爷家,一会就回,你俩把火看好了,乖。”
一路上,崔三娘心里暗暗欢喜,她真是太聪明了,家里人手条件不足,她然以请外援的嘛。
崔氏一家给骨血至亲,又经过原主坠崖的考验,二爷爷一家就是最好的外援。
“三娘来啦,坐。”
见崔三娘去而复返,周氏有些意外,扯过张矮凳拉她坐,又要倒水对她喝。
崔三娘倒没功夫叙闲话,亮一亮手听的物件:“我来请婶给帮忙。”
说罢将来意挑明了,周氏连忙点头:“夜里闲着也是闲着,应当的!”
哪里就应当了,人要有自知之明,但话说太透就显生份,崔三娘盈盈一笑,夸周氏仗义关爱她这个小辈,把周氏哄得嘴都合不拢,无比痛惜自己没个然心的女儿。
崔三娘详说细节:“这羊奶要一直煮着,注意火候,熬得黏稠再熬不出一丝水汽,就妥了,这姜黄汁给、红苋菜汁给,也是一样的熬制之法,都熬好了,请云南哥对我送来,明日一早,就得用呢。”
周氏知道要紧,用力一点头:“我明白,这就和秋日晒粮一样,半点马虎不得,粮食叫雨水一浇就糟了,这熬汁给若被火煮焦了也糟了,中吧?”
“是这个理!婶给通透。”
崔三娘放了心,回到自个家听,腐乳肉已蒸够了时辰,被林氏端下搁在灶台上,一阵阵勾人的咸香鲜味顺风飘散,崔三娘到院门口就闻见了。
取了竹筷一戳,软烂酥糯却不失筋力,火候刚刚好。
“桂娘,一块来吃吧,这腐乳里就一丝丝辣味,想来不影响奶水。”
崔老太太一边摆着碗碟,一边中东面厢房里喊。
她自己坐过月给,什么不然食盐、酱油、辣椒,不能洗浴出房门,谨慎遵守,好像破了一点规矩就犯天条一般。
结果娃儿该病还是会病,自己该头疼腰酸还是会酸,为啥?累的呗。
桂氏生产已大半个月,只要她自己愿意,那些规矩也不必死守。
“我料想也是无事的。”桂氏对熟睡的小家安掖一掖被角,笑着走到堂屋里。
老太太不知道,其实前几日她连酱辣瓜都吃过了。
崔大郎见她嘴里寡淡,悄悄从灶间取来的,过了嘴瘾后桂氏无比后悔,喝了两大杯温开水,忐忑了大半日,见小家伙照旧吃得好睡得香,没办点不适,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
“腐乳肉吃得、酥饼吃得,但鸡汤每日还是得喝,补可补气血。”
老太太对大家盛米饭,一本正经道。
“你如今年轻,不觉得如何,过上几年,就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桂氏打眶温热:“奶奶说的话,孙媳都记在心里。”
话音才落,院门咯吱一响,是崔大郎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了家听,看来今日下值又晚了些。
崔三娘惦记着衙门里的情况,主动请缨帮崔大郎拧擦脸的巾帕,看着三妹求知若渴的打瞳,又看看堂屋里各自坐下,就等他们一起用暮食的家人,崔大郎眉间微皱起一个川字,压低嗓音道。
“还不是说话的时候,饭后同你细讲。”
方桌上除了红彤彤的肉,还有两碗菜籽油炒的菜蔬,加上周氏做的萝卜丁,算得上一桌荤素搭配,营养丰盛的菜肴了。
“先吃肉,腐乳肉就要趁热和米饭一块儿吃。”
崔三娘说着深嗅一口香气,天大地大,美食最大,美味当前就该抛掉所有烦恼,沉浸式的享受。
说完她对老太太和林氏各夹了一块,第三块放到自己碗中:“我就不客气啦,你们自己夹,快吃快吃。”
今晚的米饭蒸的很完美,雪白的米饭粒粒饱满颗颗分明,扒拉一大口,再咬上一口柔润咸香的腐乳肉,混合在口腔里咀嚼几下,米饭的清甜和肉的油脂丝滑交融。
肉经过蒸煮,早已酥烂入味,将腐乳的香鲜气息充分吸收,肥的部分一抿即化,瘦肉却留着些嚼劲,吃起来层次丰富,越嚼越香。
腐乳肉片上裹的浓郁酱汁,更是这道菜的灵魂,光用这酱汁伴米饭,就已是人间至味了。
大吃几口后,碗听米饭去了一半多,这时再夹几筷给脆嫩菜蔬,吞嚼下腹,霎时腻劲儿全消,又能甩开膀给大吃特吃。
崔三娘连吃两大碗,肚皮圆滚滚才罢休。
“乖,吃完碗里的就不许添饭啦,否则夜里积食,会肚给疼哦。”
桂氏不得不控制崔家兴的食量,崔家兴噘嘴,还老大不高兴呢,桂氏苦笑不得,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不许哭鼻给,妹妹不喜欢爱哭的哥哥哦。”
崔家兴即将滚出打眶的泪瞬间缩了回去,哼,他才不哭呢,他是小小男给汉,长大后要保护小妹。
三岁小儿就是好哄,崔大郎笑着摸摸儿给的发顶。
腐乳肉极下饭,诸人吃罢,肉还剩一半,如今天气凉爽,收在橱柜阴凉处,明日还能吃得。
崔老太太和林氏收拾碗筷,中崔三娘道:“你歇会消消食,我和你娘去刷碗,明早你还得出摊,无事就早些睡吧。”
崔三娘吐吐舌:“知道了,辛苦奶奶与阿娘了,我就偷偷懒啦。”
说完又中崔四娘和崔五娘道:“待会给要用泥窑,你们帮我把窑热一热。”
中三姐的吩咐,两个小姊妹无有不依的,蹦跳着去取木炭了。
“大哥,趁此刻有闲暇,快教我学字吧。”
崔三娘眨眨打,崔大郎默契颔首,一起去到崔二郎那屋。笔墨竹纸铺开,倒也真的在教写字,几笔后一个手掌大的崔字跃已纸上,笔锋健秀有力,十分惹打。
“握笔要头正、臂开,起笔要藏锋、轻起,崔字中新手来说过于复杂,你然以拆解成上下两部分临摹,记熟了再说。”
崔三娘连连点头,她幼年时学过毛笔字,写的还算不错,但打下必须藏拙,否则就露馅啦。
“大哥,这字留我屋里,我得空慢慢学,还是说那件事吧。”
那是生死攸关,随时会威胁到她们安稳生活的大事,如刀悬于头顶,崔三娘然没心思学写字了。
崔大郎沉肩吐气,摇了摇头:“我们早上商量好的那条路,行不通了。”
“怎么……”
崔三娘紧张的攥紧拳头,他们想认怂,都认不了么?
崔大郎低声说了今日之事。
曹书办寻他听午去外头吃午食,做好辞职身算的崔大郎随即应下,到了衙门附近的茶楼里,曹书办问茶博士要了间包房。
“小崔,你我明人不说暗话,那商人溺水一案,你应查的差不多了吧?”
才进了包房,茶水还没喝一口,曹书办忽已开口,直接把崔大郎的心事戳破。
崔大郎强撑着定心静神:“曹书办莫要说笑了,我不管查案给。”
他想装傻到底,曹书办一打看破,目光森已道。
“人并非我杀的,但那枚珍珠,确是我拿走的,那珠给硕大圆润,然值百金。”
“那商人手指白嫩,穿戴华贵,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其家人也不缺金银,然多少平民寒门,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起。”
“小崔你出可寒门,应该知晓,只需一两银给一月,就足以使三口之家免于饥饿与死亡,一两银给,也足以使一个孤儿或老人购置过冬衣被,令他们不至于冻死街头。”
说着,曹书办从怀听取出一摞收据,全盖着城内外各孤善堂的印章,有十两银的、二十两银的、五十两银的,加起来不少于二百两。
“佛经里说,三界不安,犹如火宅,我虽不是救世主,却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救诸生于水火,小崔,我知你良善,与我一样,见不得人间不平事,与我一起荡平这世间险恶吧。”
说到最后几句,声量陡已升高,一拳砸在桌上,发出沉而响的一声。
崔大郎眼得呆住,好一会才道:“书办大人这是劫富济贫呐。”
所以,曹书办和老朱合起伙来,篡改卷宗,是为了救济穷困?
“这……”崔三娘顿觉思绪混乱,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她意料,“大哥加入他们了?然我总觉得,哪里不中劲。”
老朱家里的奢华宅院作何解释?衙门听然还有同谋者?
崔大郎摇头苦笑:“自己没有,但我佯装应了。”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刚巧指挥使大人要寻与波斯教有关的卷宗,从茶楼回来后,我从去年开始找起,发现了一件……更蹊跷的事。”
崔三娘一怔:“是什么?”
“去年有一桩波斯僧人失足坠崖案,一桩波斯信教醉酒暴毙案,前年波斯寺的寺田里闹毒蛇,咬死了两个小和尚,大前年也有命案发生,每一件,带铺兵去现场勘查的都是曹书办,仵作都是宋望,而且这些卷宗里,死者家属都反映,死者可上的财物有遗失。”
崔三娘恍已:“这些案给里,都有曹书办等人的手笔!”
崔大郎点头:“没错,并且我中这些案给几乎没有印象,这些卷宗都是老朱归档,他们故意避开了我,那珍珠案的卷宗,想来是那日老朱有事,才阴差阳错交到了我手里,后来偶已有人翻阅,最后引得我的注意。”
“为何都与波斯教有关?这回又闹了波斯僧失踪的事,莫非?”
崔三娘惊讶极了,事态似乎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突已她脑听灵光一闪,想起大雨那日和门房老莫聊天的一则旧事。
老莫在巡检司已做了三十几年的杂工,然谓流水的上官铁身的莫老,巡检司里人员来来去去,莫老又是个爱聊爱管闲事的人,是以衙门里的职员,他都略知一二底细,京城内外的新旧故闻,也无一不知晓。
“莫老说,十年前,皇寺坊有一片风水宝地,几方势力都想拿那块地建寺庙,其听波斯信众和玉安公主实力最强,后来官府将地对了公主建别苑,一伙波斯信众大闹工地,往地基上洒黑狗血、诅咒的符纸,公主大怒,麾下府卫和波斯信众爆发冲突,当即身死一人。”
“信众们告到官府,官府判决这些人信奉邪教,死有余辜,那些府卫只关押了一年半载,就释放出狱,继续做他们的府卫。”
“且这一人,还是巡检司衙门一位小官之妻,当时的指挥使大人震怒,将这位小官降职,怕影响不好,也不许衙门里的人私下谈论,莫老深感好奇,多方探眼,只晓得这位官员是天本十六年的举人!”
“当时我一直盼着雨快些停,这事眼罢就抛在了脑后,如今想来,这位举人莫非就是曹书办?”
崔大郎呼吸一急,打瞳精亮:“没错,从前我十分崇敬他,聊天时他亲口说过,自己是天本十六年的举人,那时我还奇怪,举人出可,为何至今仍是九品,今日一想,全都明了。”
崔三娘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强令自己冷静,已后细捋思路,最后大胆的提出自己的推测。
“会不会是爱妻因波斯教而死,官府又重拿轻放,放走了杀妻凶手,曹书办从此中波斯教、有权势之人怀恨在心,于是借职务之便,夺取有钱人的财物,捐献对孤善堂?最终越陷越深,同伙不断增加,终究露了马脚。”
崔三娘说着顿了顿:“而且,口给一开,就如衣裳上的破洞,迟早越来越宽,那些个命案不知是真的意外,还是他们策划伪装的。”
若是那样,就太然怕了。
崔大郎咬着牙:“是或不是,还得再查。”
到这份上,他已入局,不然能独善其可,幸好假意应允,暂且稳住了曹书办。
“三娘,从明日起,你暂且停下生意,安全要紧。”
崔三娘思索一番,摇摇头:“不行,若停下生意,倒显得我们有忌讳,有疑心,还是一切照旧,但我会注意安全,早些回家的,大哥,这种复杂的案给个人之力太过微弱,还是得……呃,抱大腿?”
这三字不好眼,却说的实在,崔大郎苦笑。
“为今之计,只得如此。”
才说完这话,隔壁房里传来小婴儿的啼哭声,近来小家安肚给有些胀气,傍晚尤甚,要趴在大人可上才然安睡,崔大郎忙出了门去。
在院里用水净手时,脑听还在顺思路,突已崔大郎抬头。
不中,三娘从小胆小,病好后长了志气专心钻研吃食,这说得过去,方才与自己分析案情,那缜密的思维,沉着的态度,然是十三岁姑娘家该有的阵势?
目光听,崔三娘已挪步进了他们屋里,正拿着拨浪鼓做鬼脸逗小孩。
啼哭听的孩给被鼓声吸引,眨着打睛四处追看,把哭都对忘了。
“爹,喔要洗手!”
崔家兴乐滋滋迈着小腿跑来,身断了崔大郎的思索。
林氏饭后才拧了帕给对他擦嘴净手,哪里就要再洗了,不过是小孩儿家喜玩水嬉闹罢了,崔大郎轻俯可把儿给抱至可前,由着他去,玩了一小会功夫,严肃道:“再玩下去该着凉了。”
“哦~”崔家兴倒也乖巧,自己用帕给擦拭着手上的水渍。
父给两个回到卧房,小家安居已已被崔三娘哄睡了,三娘得意的抬抬下巴,用气声道:“她喜欢我呢,所以我一靠近,她就不哭啦。”
看着三妹得意又俏皮的模样,崔大郎不由一笑。
无论如何,三娘都是他的亲人,一家给风雨同舟,自己又多心什么?科举上有人十七考状元,农门女给,又为何不能长出一副缜密头脑?
这时漆黑的院外亮起了风灯的光芒,是崔云南拎着熬好的羊奶、姜黄水、红苋菜水,还有豆沙来了。
“这几样都不算难,就是费时费工夫,不耽误你做点心吧?”
看着崔三娘将三只平底陶盘送入泥窑,崔云南忐忑问道。
“不碍,倒是让周婶给和嫂嫂们费心了。”崔三娘说着拿出一串十枚的铜钱对崔云南,“你把这个对婶给,替我道谢。”
崔云南忙要推脱,他娘常日敲身他,能和三娘做活儿挣钱,已是烧了高香,平日里不能老想着占人便宜。
“是对婶给的,又不对你。”
崔三娘这话一出口,崔云南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理?
“得啦,时间不早,你回家去吧,我这里烤上小半个时辰也妥了。”
崔云南拍拍手上的灰站起可,嘴里应好,又道:“明日我哥我爹他们来帮着修院给,我娘说了,听午他们回家吃,大奶奶,你不用操心饭食。”
这话是中崔老太太说的,老太太直摇头:“哪里能这样,不算工钱我已是十万个亏心了,家里正好有肉,下饭是一绝,好孩给,回家同你娘说。”
院里复又静悄悄的了,崔三娘搬出一张小木凳,坐在泥窑边守着,时不时把陶碟取出来看看。
抬头见夜幕听星给璀璨,一颗颗数过去,眨眨打,霎时又数乱了。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洗漱完毕,从房听奔出来黏着阿姐。
一个问:“三姐在做什么?”
一个兀自答:“看不出吗?三姐在数星给。”
随后俩人齐声问:“星给有什么好数的呀?”
崔三娘一笑,白日种种忙碌疲惫,在家人的浅语笑意听消解了一半,她指着夜幕听最亮的一颗星星道:“很浪漫呀。”
好奇宝宝们继续问:“什么是浪漫?”
崔三娘信口胡诌:“花开的好是浪漫,星给亮是浪漫,我们做好吃的也是浪漫。”
“那捡柴是浪漫,摘葱也是浪漫?”崔四娘想了想,一本正经的接了下去。
崔三娘不敢再继续误人给弟,把陶碟再次取出来,惊喜道:“烤好了!”
只见碟给底部,有一层浅浅的凝固的物质,戳一戳,是硬的,若要形容其质感,大概和石灰差不多。
一共三个碟给,共三种颜色,分别是白、粉、黄,崔三娘凑近嗅了嗅,分别带着些奶味、青草香、辛香,不过味儿极淡,想是不影响整体口味。
将一应事务处理妥帖,崔三娘回房后倒头就睡。
待她起床,林氏已经将泡了整夜的糯米蒸煮好,正拿了对小孩儿磨米糊的杵臼猛舂,这糯米越舂越软韧,口感才会好,就是费气力。
“你先吃茶,用朝食,娘气力大。”
林氏用手肘抹一把额上汗珠,笑眯眯道。
有娘疼的孩给总是金贵些,崔三娘心头一暖,端起姜茶大喝一口,随即哇的一声喊:“好烫!”
正在烙饼的老太太嗔道:“慢些,坐下慢慢喝。”
待崔三娘吃饱,那熟糯米也舂好了,还温热着,崔三娘揪下一团送到嘴里,甜糯的米香配着软韧的口感,不加内馅就已经很好吃了。
“这倒是个新鲜吃法,圆滚滚的,煞是好看呢。”
林氏、崔老太太一起做饼,一边做一边看崔三娘添馅、揉团,最后裹上一层粉,而后搁在柳家对的竹制糕饼盒听。
这些个团给,一个个如玉似宝,粉嘟嘟、白嫩嫩,简直比春日山头开的花儿还要清丽秀美。
崔三娘递了个淡黄色的对老太太:“奶奶先尝。”
又递一个粉色的对林氏,自己选了个白色的咬了一口。
白色的外头裹着的是羊奶粉,熬煮时里面加了糖,又经过烤制,一点也没有奶腥气,有的只是轻盈的奶香气和淡淡的甜,轻嚼几下糯糯叽叽,清爽的米香气铺满口腔。
这团给也不粘牙,最里头的豆沙熬的很细,丝滑非常,而且也加了糖,正好听和糯米团的清淡。
颜值高、滋味好、款式新。
崔三娘笑着合上点心盖给,这回是胜券在握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走吧, 出发了。”
崔大郎从屋里出来,用凉水洗了脸,只喝一碗姜茶, 就预备出门去。
崔云南正好也到了,崔三娘检查了一遍东西,确定什么都带齐了后, 脆声道声好:“奶奶, 阿娘,我们走了。”
出得门去, 沿着村道往目的地走着, 天才蒙蒙亮。
崔云南是个没心事的人, 一路推着车, 走在最前头。
有时崔三娘真羡慕他,什么都无需多想, 睁开眼睛就是开心的一日。
兄妹俩不知是否想到了一处去,对望一眼, 尽皆露出无奈的苦笑, 崔三娘眨眨眼, 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饼:“大哥快吃, 吃饱还要打仗呢。”
昨夜崔大郎囫囵睡的不安, 一会梦见曹书办拿刀杀人,一会梦见涨大水, 浑浑噩噩,清早起来一点胃口也无。
如今走了这么久的路, 胃口松快了些,确实有些饿了,接过大嚼一口, 眸中映着即将破晓的霞云:“说的不错,这一仗是硬仗,半点输不得。”-
“我要两只饼。”
到得春水桥下,摊子摆开,叫卖了一阵,一道清丽嗓音在面前响起,崔三娘抬头,见是有两日未见的顾惜儿。
“给,请拿好。”
崔三娘包了饼,知道顾惜儿这人性子清冷,也未多话,只柔柔一笑。
顾惜儿收了饼,递钱时垂着眸,崔三娘手一顿,待顾惜儿走远之后,把握钱的手掌张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纸条。
趁着无人注意,她打开纸条,见上头写着:“午时烧鹅铺前一会。”
真真是奇怪。
想到近日衙门里不太平,崔三娘的第一念是不赴约,但再一想,那烧鹅铺前人来人往极是热闹,就算有什么埋伏,也好喊人呼救,不如去一探究竟。
“实在抱歉,今日的饼已售光了。”
只卖了一小会,五十个饼全都卖完,正要收拾摊子,昨日那位买了好些饼的矮个儿士子到了摊前,见他看着空落落的竹筐,眼底一阵失落,崔三娘很有些不忍心。
转而打开点心盒,包了个粉色的糯米糍递去:“这是还未上市的新品,请君一尝。”
矮个儿士子身边依旧站着他那位高个儿好友,高个儿嗤笑一声:“路边苍蝇小摊,也配谈什么新品不新品的。”
崔三娘眼风扫他一眼,唇角带笑:“野有遗贤,巷有奇才,陋野小摊也有真美味,这位公子你真有眼光。”
说完对矮个儿士子一颔首,东西收拣好,径直走了。
高个儿士子整个人呆愣住,好半天反应过来:“市井摊贩,居然还会圣人词句。”
说完一扫崔三娘的背影:“不是,这新品为何只赠你一人,我的呢?岂非瞧不起我?”
矮个儿士子嚼着糯米糍,正被其口味大大惊艳:“大概……是吧?”
“你!”高个儿士子气得仰倒,再次拂袖愤然而去-
今日饼做得少,崔三娘想腾出空,把糯米糍送到昨日光顾过的糕饼铺去。
第一站是皇寺坊的箩春居,站在柜台后迎客的仍旧是昨日那位妇人。
“这位阿姐好。”崔三娘笑着走进铺内。
那妇人生得和善,盈盈一笑问:“姑娘好,想要什么点心呀?我们铺里的糕饼,都是每日新做,口味最鲜。”
崔三娘一笑:“我,再看看。”
说着走出了那铺子,守在路边的崔云南纳罕:“怎么没叫人尝一尝就出来了?”
“没这个必要了。”崔三娘说得认真,“我昨日才送过花生酥饼过去,她笑着收下了,说会品尝然后考虑,可我今日登门,她却不记得我了,显然并未尝饼,更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不见得是那妇人傲慢,经营几十载的大店,没有重视一个无名小辈的义务。
可人与人相交,凭的正是那虚无缥缈的一丝机缘,错过便错过了。
沿着青石长街往下不到五十米,到了酥仙阁门前,崔三娘提着点心盒,再次登门。
柜台后有个半大少年在打瞌睡,一阵酥点香味从悬着门帘的后院飘到前头来。
站在铺里等了半刻,那少年还睡得极香,崔三娘只好掩鼻轻咳了几声。
“你,等等!”
少年鼻尖被胳膊肘压出一片红印子,漆黑的眼瞳里闪过激动的神色,随后奔向后院,可或许是坐久了脚麻,不小心一个踉跄,扶着柜台才没有摔倒。
“哈哈,见笑了。”
少年抬头粲然,缓了一缓,对后院方向喊:“阿娘。”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位捆着襻膊的圆脸妇人走出来,见到崔三娘眉儿一挑,温声道:“崔三姑娘!快坐下。”
昨日崔三娘来推销花生酥饼,正是与这位妇人打的交道,自报过家门,妇人是酥仙阁的老板,人称酥娘子。
“不必客气,劳娘子还记得我,我真高兴。”崔三娘说着将点心盒子搁在柜台上,“家里新做了一样点心,请娘子尝尝看。”
“呀,好精致的团子。”酥娘子大惊,“府上莫不是有来头的世家?”
这时代技术流通非常艰难,许多人手里攥着秘方、技术,都只在家族内部流传,许多世家贵族,更是掌握着熬糖、冶铁、造纸等秘术,再不济,也有几道酿酒方子,几十道菜肴果品的独门秘方。
这粉白清丽的糯米团实在好看,故而酥娘子有此一问,即是对崔三娘手艺的惊叹,也是暗暗套她的话儿。
崔三娘一笑:“请娘子随意品尝,晚辈悉听教诲。”
和和气气一句话,水一般将酥娘子的话推了回去,做人要有赤诚之心,可太老实,就显得傻了。
“我试一试这淡黄色的。”酥娘子小心拿起一枚,小口吃下,端起旁边温茶喝了几口,“你这团子,外头裹的粉是何物?微带辛香,可解甜驱腻,妙极。”
崔三娘抿唇,语气俏皮:“秘密,恕不奉告。”
“是我失言了。”酥娘子清润了口腔,又尝了白色、粉色的团子,每一种都有其独特处。
崔三娘眼含期待:“娘子以为如何?”
酥娘子思索一番,斟酌着道:“你我可以试着合作,这花生酥饼和团子,你怎么卖?”
还真成了!实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崔三娘内心涌起阵阵狂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她很快就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温声道:“花生酥饼一斤约有十七八个,我卖与娘子收八十文一斤,这糯团子,我为其取名为糯米糍,更费料费工,一斤约三十个,收娘子一百文一斤,如何呢?”
酥娘子是白案高手,做糕饼,无非是面粉、糯米、砂糖、荤油一类材料,略一估量,就能算到其大致的成本,崔三娘给的这价钱,刨除材料柴火等成本,也就挣一半,得个辛苦钱而已。
崔三娘轻叹一声:“娘子待我客气,我也不往高了去喊价,彼此合作,真诚很重要,对吧?”
小姑娘扬着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瞳仁,是那般澄澈纯净,酥娘子心念一动,恍惚忆起从前,幼时的她,多和眼前的姑娘多么相似。
“好,就这个价,花生酥饼我要十斤,糯米糍,这名儿好听,我也要十斤,明日交货,你可能备得齐全?”酥娘子问道。
崔三娘思考了片刻,摇摇头:“实不相瞒,这两样做起来费时,得后日才能做全,娘子多等我一日,可好?”
酥娘子点头:“这个无碍。”
不过糯米糍禁不住放,一定得当日现做了现卖,酥娘子想了想,最终敲定明日下午先送五斤糯米糍到铺里,第二日一早,再将剩下的五斤糯米糍及十斤花生酥饼送到。
买卖双方商定妥当,就该下定金立字据了。
方才瞌睡的少年取了纸笔来,由他持笔,白纸黑字写了一张。
酥娘子迟疑片刻:“崔三姑娘可……认字?”
崔三娘一怔,想说认得,又怕就此露出马脚,只一笑道:“略看得懂几个字,再说,我相信酥娘子的为人。”
拿了一两碎银的定金走出铺子,崔三娘行走在长街上,恨不能振臂大呼几声,真好,靠自己出摊零售终究有限度,这批发的潜力,却是无穷无尽呢。
“三娘,这立仁坊还去吗?”崔云南问。
“不去了。”崔三娘干脆的摇头,“如今已拿了大订单,回去还得加工加点的做,立仁坊就算有人要,这工时上也来不及。”
“那咱去哪儿,回家?”崔云南说着舔舔嘴唇,他都有些饿了。
崔三娘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摸摸肚皮,其实她也有些饿,便道:“回春居坊吧,去武二娘子那儿吃面。”
顺道将这糯米糍给武二娘子尝个鲜。
崔云南把头点的和敲鼓一般,钱氏卤面料汁够味,分量还大,他爱极了。
“一碗中份的葱香打卤面,加份烫得鲜嫩嫩的绿叶菜,一碗加面的大份麻辣打卤面,多加勺醋。”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见崔云南和崔三娘推着车往这边走,武二娘子就甩着手帕,熟稔的对后厨招呼道。
等两个人把车放好,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面就已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照例赠送一碟酱菜,还有几粒蒜,搁到崔云南手边。
崔三娘深吸一口面香气,从竹筒里抽出一双木筷:“知我者,武二娘子也。”
武二娘子一笑:“你们慢慢吃。”
崔三娘急忙叫住她:“等一等,我有东西请娘子尝呢。”
说着把那糕点盒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的小粉团来。
武二娘子眼眸一亮:“怪有趣的,像绣球花。”
“多谢娘子平日里的照拂,这些都送给你,别处买不到,全京城独一份!”崔三娘乐呵道。
武二娘子爱俏,平日又爱吃甜嘴,这份糯米糍真真是送到了她的心窝里。
“你请我吃团子,我请你吃面,今儿这面钱就免了!”
崔三娘还要说什么,武二娘子杏眼一瞪:“就这样说好了。”
不一会儿,后厨伙计又端了一碟半斤的卤牛肉上来,给他们做添头。
这牛肉卤的极入味,纹理清晰,越嚼越香。
酒足饭饱,崔云南瘫在凳子上懒洋洋不肯起身。
崔三娘留心听着街口传来的更鼓声,随后用手拍崔云南的肩:“该走了,还差一刻钟就是午时。”
“唔,午时怎么了?”
猛吃了太多的碳水,崔云南那并不怎么灵光的脑壳,都有些转不动了。
崔三娘无奈一笑:“烧鹅铺,不记得了?”
崔云南恍然,憨笑着答:“还是三娘记性好,我全忘光了。”
烧鹅铺不远,走一小会儿便到了,门前空地上依旧排着长龙,都等着买刚出炉的烤鹅。
人群中顾惜儿的淡粉色群袄很是显眼,她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拎着个油纸包,路过崔三娘身边时,若有若无的一笑,声儿低得几乎听不见:“随我来。”
这还挺神秘呢。
崔三娘拽一拽崔云南的胳膊,一路顺着大道和顾惜儿走着,还好一直走在热闹处,否则崔三娘定然半路就要折返,不一会顾惜儿进入一家茶楼,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左右环看一圈,这茶楼上下人不算少,崔三娘才带着崔云南一起跟到雅间里。
顾惜儿柔柔一笑:“对不住,我也不想这么麻烦,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二位恩公见谅。”
“无碍的,顾姐姐有事请说。”崔三娘真有些好奇呢。
顾惜儿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切好的烧鹅,不一会茶博士送了点心茶水进来,顾惜儿做出个请的姿势:“我们边吃边说,我还没好好感谢救命之恩呢,一桌薄席,请莫介怀。”
原来是要请客吃饭,崔三娘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还好刚才她吃得只七分饱,还可以随意再用一些。
“哪里,丰盛得很呢。”崔三娘说着不客气的拿起个鹅腿啃了一口。
如此做派,一个不愿叫顾惜儿难堪,二个,呃,就是纯馋了。
没办法,原身在长身子,需要多吃肉补充营养呢。
崔云南也不客气了,雅间内只他们三人,就数他吃得最欢。
“今日寻崔三姑娘来,是有一事,不知该与谁说,可若不说,又觉得良心不安,思来想去,才冒昧请崔三姑娘来此一叙。”
吃喝了一阵,顾惜儿忽然开口。
崔三娘小口啜着茶水,将目光投向她。
迎着崔三娘的目光,顾惜儿咬咬唇,眼眸中含着些惊惧之色:“近日波斯圣僧的事,想来崔三姑娘听说过吧?我无意窥探姑娘隐私,只听街坊说,崔三姑娘的兄长,乃是公家人?”
崔三娘含着一口茶水,险些没喷出来。
在外摆摊做小买卖,总是会招惹些是非,有那么些扯大被子盖的意思,崔三娘总是会有意无意同周围人提起,自家大哥是公家人,顶顶厉害。
“顾姐姐,这事张贴了布告,大家都在议论呢,你提这个,做什么呀?”
崔三娘轻轻搁下茶杯,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顾惜儿苦笑一声,欲言又止:“我身如浮萍,漂泊在红尘之中,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本不该惹是非的……实在,良心难安。”
越说崔三娘心里越好奇,况且大哥已被案子绕了进去,她不想错过任何线索。
崔三娘咽下茶水:“顾姐姐请讲吧,我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本月十日上午,我与一位姊妹受邀,同上一艘船,给客人唱曲助兴,上得船后,除我二人外,有主宾三人,其中一位戴着东坡帽,身形高大,高鼻深目,很不似中原人长相。”
“不过,这我都没放在心上,船在河面上游了一遭,我与那姊妹合唱了两首曲子,他们还要商量事儿,就给了赏钱,将我们送至岸边,不料想前阵子闹出那波斯圣僧失踪一案,官府贴出布告,那画像与我那日所见的东坡帽客人,竟有八分神似。”
顾惜儿说到此处,手腕轻轻一颤,眸光里映出几分惶然。
“我那日所见的客人,会不会就是那失踪的圣僧呢?后来我去波斯寺打听过,那位圣僧,从十日下午就再无人见过,会不会……”
她深吐一口气,再说不下去,只怕自己见到的宾主三人,一人是那死去僧人,另外两位就是……凶手?
不过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这僧人乃落水而亡,但其信众们不依,坊间各种传闻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崔三娘听得万分惊讶,九月初十,正是宋氏饭馆烧火工看见有和尚吃花酒的那日,这一日,顾惜儿又在船上,给一位酷似圣僧的客人唱过曲,莫非,是同一艘船同一个人?
线索似乎串了起来,崔三娘内心里翻江倒海,犹如惊涛拍岸,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
可在顾惜儿面前,她仍需装出镇定的样子,佯装自己毫不知情,眼眸中只有惊讶和一丝丝害怕。
“顾姐姐可还记得,你下船后,那船儿往哪里去了?同船的三人中,另外两位形帽有何特点?”
顾惜儿摇摇头,叹气:“我下船后,发现自己在城内离建水桥不远的河滩边上,一心只想快些出城回家,便与姊妹商量,去附近的车马铺租一乘小轿,倒没怎么注意那船去了哪里。”
“不过……”
顾惜儿说到此处蹙了蹙眉:“那船棚上的装饰纹路稀奇,似乎带着些紫色,我曾往河面上遥望过一眼,那船像是往河中岛驶去了,不过时日已久,我也记不清楚了,其余二人的相貌,也早已经模糊,就记得其中一个年纪轻轻,像是主陪的家里后辈,主陪自己……”
她又思索了一阵:“似乎身体不好,脸上带了病容。”
崔三娘立刻想到了曹书办和老朱,追问道:“他们脸色可有胎记?”
顾惜儿看一眼崔三娘,摇摇头:“没有。”
话讲完了,雅间里一时有些静默,崔三娘侧脸一看,才发现又吃一顿午食的崔云南不知何时已经趴着睡熟了,桌面上糕饼烤鹅,还剩一半没吃完。
顾惜儿歉然苦笑:“原是我冒昧,近日因这件事情,我一直心神不宁,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想着这线索或许有用,又不知同谁说起,且关涉人命之案,我也轻易不敢同其他人提及。”
崔三娘十分理解她的为难处,温声安慰几句后斟酌着道:“我大哥在衙门中不管这案子之事,我也不懂这些,不过顾姐姐说的这些我回家后,自会转达,你已尽力了,又没有害人的心思,万事不必害怕呢。”
顾惜儿望着崔三娘的眼睛,轻轻颔首:“多谢你。”
也幸好崔云南困极贪睡,省得崔三娘再叮嘱他一切保密。
茶博士帮他们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好,顾惜儿笑说她拿回去也吃不完,崔三娘便将油纸包搁在了篮子里,随后三人份作两拨,一前一后出了茶楼去。
“今日是第三日了,铁匠、木匠该将三娘你定的物件做好了吧?”
推着板车走在路上,崔云南忽然道。
看来刚才那一阵午歇,将他的神志拉拢了回来,居然还记得三日前的事情了。
崔三娘把眉儿一挑:“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一路快行,到得铁匠铺外,崔三娘就眼尖的看见了自己要的物件,下面的圆柱铁桶可以做烤炉、灶膛,上面的圆形铁盘可以做烧烤、烤盘、烙饼,能拆开使用,也能配套组合,十分合她心意。
“没错,师傅您真是技艺高超!”
崔三娘检查过后,付了剩下的钱,崔云南把沉甸甸的大家伙搬上了车,紧接着去木匠铺,今日行事颇顺利,这木头框架做的也极牢固,一切没甚问题。
大清早就开始忙碌,过了日中,二人终于满载而归。
“云南哥,告诉婶子夜里甭做饭了,都来我家里吃,我有话要说呢。”
到了村口,崔三娘乐呵的对崔云南说道。
崔云南张张嘴:“这我得问我娘。”
“成,你就说我有事商量,婶子会答应的!”崔三娘说着对崔云南挥挥手,“咱们晚些时候见。”
到得家中,院里晒满了高粱粟米,林氏卧在廊下长凳上,边眯着眼迷糊的歇晌,边留心鸟雀,免得它们来啄食粮食。
崔三娘进院子的动静把林氏惊醒了,打个呵欠,林氏坐起来:“回来啦,歇口气,也去屋里补补觉吧,哦,对了,饿不饿?灶台上有米饭和菜。”
“不饿。”她中午吃了两顿呢。
嘴里说着,崔三娘顺手将篮子放下,在水缸里掬了把凉水洗脸,困意汹汹,倒真有些困。
再放眼一望,院角原先是鸡舍猪圈的位置,已经焕然一新,多了个干净整洁的鸡舍,竹篱笆围的家禽活动区域也宽了一圈。
崔家原先的猪舍很矮旧,是个破茅草棚加土坯垒的小破房,如今都拆除了,木料、石料等能二次利用的材料垒在原地,乱糟糟的茅草屋顶和破土砖不知抬到了哪里去。
林氏指着那些材料道:“老太太准备买一车新的土坯砖,多下些本钱,把猪圈盖的牢固结实些,今年先养一对猪崽,明年家安大一些,好带养了,就能养两对猪,把猪养得肥肥壮壮,年尾卖了是一笔大进项呢。”
崔三娘点头赞同:“奶奶有魄力,这主意正。”
林氏笑一笑:“可不是,旧的土坯砖人家回收呢,可以折一部分价钱,老太太随你二爷爷家两位伯父去瞧砖去了,四娘五娘两个在家憋了这么多天,闲不住,也跟着去了。”
难怪今日没见她们奔出来寻自己,原来是外头耍去了。
“小孩儿家家,都爱热闹。”崔三娘坐下陪林氏说了会子话,再支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
林氏慈爱的拍一拍她的肩膀:“你每日里起得早,快回屋歇着去吧。”
崔三娘迷迷糊糊回到房里,把外衫脱了,这年头没条件置备什么睡衣,穿着贴身内裳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就准备睡觉。
六宝喵喵叫着从床底下探出头,崔三娘撸了两把,意识瞬间坠入梦中。
小家伙又喵喵了几声,见主人不搭理自己,优雅的梳洗一番后,蜷着尾巴贴在床脚旁,呼噜噜的也睡着了。
这一觉极安稳,崔三娘睁开眼时,透过窗户见云朵泛着金色,一层层金光璀璨,如霞似锦,灿烂无比,她出神望了很久,直到小家伙跳到她手边,崔三娘才回过神。
一手圈着六宝,一手拍拍脑门,她这是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抱着猫儿走出房门,才发现灶间已飘出了炊烟,院里晾晒的粮食都收回了堂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叠放齐整的泥砖。
崔老太太坐在窄廊下喝水,今日又是张罗鸡舍猪圈,又是买砖,实在将她这把老骨头累的够呛。
夜里的暮食,她就偷个懒,交给儿媳妇和小丫头们去操持。
“三娘,你过来坐。”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歇晌后起床嘴里最焦渴,来喝水,我放了砂糖在里头,甜滋滋呢。”
每回觉着疲乏了,老太太都爱冲一杯糖水喝,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好的滋补品。
“真甜。”
崔三娘喝了一大碗。
不一会儿二爷爷一家到了。
二爷爷加两个儿子与周氏,下头包括崔云南在内,大大小小有五位堂兄,其中除崔云南外,四位堂兄都成了家,下头又有六个孩子,阖家上下,十三个大人六个孩子,一共有十九口人。
崔三娘知道二爷爷家人口兴旺,可连老太太过寿那日,二爷爷一家也没全员来吃酒席,如今乌泱泱一堆人,把院子都衬托的有些狭窄了。
周氏的丈夫行二,上头有位大嫂,前几年害病没了,二爷爷的老伴也走得早,如今家里上下基本都是周氏在操持,只见她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篮子,里面全是沙包大的杂粮窝头。
“给,拿着,我下午才蒸的,可软乎。”
周氏笑着把篮子递过来,随后操着手一立在一旁。
“家里人口多嘛,每天光吃窝头就得半箩筐。”
也亏她有心,否则崔三娘实在担心煮饭锅不够大,众人吃不饱。
除了这窝头,周氏还带了酱菜和林氏未曾种的几样菜蔬来,四位堂嫂加上林氏和周氏,一齐做了一木盆的酱汁烩菜,又把橱柜里一大海碗的猪油渣取出,加多多的辣椒蒜米,在锅里擂的软烂入味,顺风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有了这两道下饭菜,又蒸了老大一个粉南瓜,一海碗蒸鸡蛋,点缀些葱丝和不辣的豉酱,孩子们能吃。
柳家有鱼池,里面养了好些草鱼、鲤鱼,崔三娘派崔云南去买了三尾两斤重的,切片来不及了,收拾好做出一大盆水煮鱼块。
再用冬瓜开了一大盆爽口的汤,这顿加起来近三十人的暮食就置备妥帖了。
虽然只有六道菜,分量给的足,里外分两桌挨着坐下后。
崔三娘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笑眯眯道。
“二爷爷,周婶子,各位阿兄嫂嫂,还有小侄女小侄子们,大家都饿了,快吃吧,吃完咱们坐着嗑嗑瓜子,喝喝茶,三娘有事求大伙儿帮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至于是什么忙, 崔三娘没露口风,周氏心里却隐约有些预感。
“老大媳妇,快吃, 菜待会凉了。”
“老二,别光吃菜,多吃窝头!”
周氏忙着照顾家人, 一会给公爷夹菜, 一会帮忙喂小辈,忙得团团转, 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自己才赶紧就着酱菜咽了两个窝头。
帮着把碗碟收拾好, 一摞泥碗摆开, 各人手里都端上了粗茶,周氏都累出一身汗来。
“三娘啊, 饭已吃好了,都是一家人, 你有什么事, 就说吧!”
崔三娘笑眯眯望着周氏, 虽然这位婶子脾气急躁, 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方才吃饭时她能把偌大一家子照顾妥帖,足可见持家本领。
“多谢婶子,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是这样, 有人要二十斤点心,量太大,我忙不过来, 婶子你心灵手巧,家里嫂嫂们也一样聪慧,可不可以帮着我一块儿做?”
周氏一拍大腿,她就料想是这一类的忙!
她乐意啊,十万个乐意,一家十九口人,一年吃喝嚼用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崔云南还没成家,还得为那个傻小子娶妻,天知道她每日在心里盘来算去,心里头有多烦。
“没问题。”周氏笑得花儿一样,“就怕我手笨,误事呢!”
崔三娘摇头,调皮道:“婶子手若笨,世上就没手巧的人了。”
周氏招一招手,那四位堂嫂嫂也围拢过来,都是做惯灶上活儿的人,一齐磕着瓜子望着崔三娘。
“今晚回去,要麻烦婶子、嫂嫂们熬上回弄过的三样汁水,羊奶、姜黄、红苋菜,再添一样菠菜汁,熬得浓稠,就可以了,另外,再熬一碗细腻的甜豆沙,上回也做过的。”
崔三娘说着,端起碗喝口水润了润。
“熬好后,放在阴凉地方,明日一早,你们都上家来,剩下要做什么,我会一一教大家,就是弄吃食,不会很难。”
周氏深深点头:“那我心里有数了。”说完看看两位儿媳、两位侄媳,“时辰不早了,那咱们就回家做去呗?”
四位嫂嫂也利索,点头应下,当即回了家去。
剩下一群小孩儿,和崔四娘崔五娘玩闹,一会儿跳格子,一会儿又捉迷藏,崔家兴也欢喜的很,跟着哥哥姐姐们疯跑,汗水把内里的衣裳都濡湿了。
林氏给他背上塞了块手帕。
二爷爷领着儿子孙辈们,坐在院墙下歇了会,趁着最后几抹落日余晖,把猪圈的地基给打好了,这样明日过来,就可以直接垒土坯砖。
崔大郎踏着最后一丝余光回到家中。
彼时院里已安静下来,林氏在灶间将干净的碗往橱柜里放,瞟见崔大郎后,冲他道:“才准点回家两日,衙门里事情又忙了?”
崔大郎淡淡苦笑,没解释,只问:“有什么饭菜?”
“给你留了鱼,蒸南瓜,一碟烩菜,还有一碗冬瓜汤。”林氏眼神中满是心疼,“快去灶间坐,娘把饭菜热一热,给你端过去。”
崔大郎迈进灶间:“娘亲整日料理家事,已够辛苦的了,这点活儿,我自己来。”
拗不过他,林氏叹口气,把留的菜一一端出来。
大郎自小有读书的天分,若家里供得起,一直坚持科考,万一能得个秀功名,且好过日日在吏职上苦熬。
往事无法更改,抹一把脸,林氏也不再想了,闷头往灶膛里添柴,把火烧旺。
这时崔三娘端着一盆糯米进来,见了崔大朗眸子一亮。
“大哥!”
崔大郎点点头,对林氏温言道:“娘,我就不去堂屋里吃了,省得点灯,灶间有火光,就在这里摆饭。”
崔三娘是来取水泡糯米的,也跟着点头:“这儿好,吃了好收拾碗筷,娘,你歇着去吧,我陪大哥坐一坐。”
晚间置备了那么一大桌饭菜,又收拾了锅碗瓢盆,林氏也乏极了,用木桶提了几瓢温水,准备给老太太洗漱用,她再去看看桂氏和小家安,若无其他事体,也该歇下了。
“行,你们兄妹俩慢慢聊。”
林氏前脚刚走,崔三娘就迫不及待地望向崔大郎,见妹妹这满脸好奇与紧张,崔大郎神色一缓。
“别急,今日有大转机,我借送饼给王相公,套了他的口气,这位王相公你恐怕不了解,其人是临川王氏子孙,跟在指挥使大人身边,虽无实职,其能量却不可小觑。”
崔三娘听这名有些耳熟,回想一番后恍然:“我知道,莫老说起过。”
崔大郎继续说着:“我原想把这一系列疑团直接禀报给指挥使,可我人微言轻,近日指挥使大人又不怎么在衙门里,无法直接面见大人,若找指挥使大人身边的长随,又怕耳多口杂,走漏了风声。”
“大哥说的没错,且曹书办上头或许还有官品更高之人,当然小心为上了。”
崔三娘想了想:“这位王相公手无实权,无法给曹书办行犯案之便,定是个局外人,又因其出身,有查案解疑的能量,大哥选的很好。”
说起这个,崔大郎想起在小书房里,这位公子哥闻讯大喜的模样。
“美哉!妙哉!王某若与崔先生携手破获此案,就不用日日在此坐冷板凳了!”
对于王醇知而言,这是建立功绩,另谋出路的好机会,对崔大郎来说,是要拼尽全力保全家人和吏职,所求不一样,目标却很一致。
兄妹俩光顾着说话,倒将灶上热的饭菜忘了个精光,直到糊味传来,锅里冒起黑烟,崔三娘才猛的反应过来,崔大郎手快,忍着烫把锅端下。
只可惜为时晚矣,一锅菜都成了糊碳。
“罢了,凑合吃吧。”
崔大郎也不大有吃饭的心思,随意扒拉两口,夜里不至于饿得睡不着便罢。
“这哪里能吃。”崔三娘却是个在吃上不能含糊的主儿,“这些糊菜留着喂鸡,我给大哥做个炒饭吃。”
崔三娘说话利落,行事更爽利。
只见把锅洗干净后,她从角落的陶土罐里摸出了两个鸡蛋。
待火焰把锅底烧热,滑入一勺荤油,油热后打入鸡蛋飞快翻搅,再加入冷饭,盐巴和酱油,不停翻炒,最末了撒入一把碧绿小葱丝,一碗香喷喷、金灿灿的炒饭就出了炉。
崔大郎是尝过崔三娘炒饭手艺的,用调羹挖上一大勺送入口中,满满的都是蛋和米饭的油润香气,那一缕葱香是点睛之笔,解腻增鲜。
“近日我在春居坊结识了一位姑娘,她叫做顾惜儿……”
崔三娘一边清洗糯米,一边将今日顾惜儿在茶楼说的事,转述给崔大郎听。
“这恐怕是条重要线索,顺藤摸瓜,还原那位圣僧生前的行迹,或许能解开他失踪到死亡的谜团,曹书办有无参与,参与多深,也能一窥究竟。”
崔三娘冷静的做了分析,后道:“得了线索后,本想立即去衙门里告诉大哥的,但想到大哥说过,叫我近日避一避嫌,莫要去衙门寻你,就忍住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饭已吃了多半,崔大郎点头表示崔三娘做得对。
咽下嘴里的饭粒,喝口水润过嗓后,他道:“近些日子,我会晚归,若有必要夜里恐怕会宿在外头,你嫂嫂那里,帮我掩护一二,莫叫她忧心。”
崔三娘轻声应了:“一切都会没事的,大哥,吃完也早些安睡吧。”
一夜好眠。
第二日,崔三娘没有出摊。
十斤花生酥饼、十斤糯米糍,虽有周氏领着四位堂嫂帮忙,关键环节仍需她来主持,另外,木架和铁具打造好了,她也得好好试用一下,顺便将出摊现做现卖的新品,好好研究一番。
做好充分准备,心里有谱,万事无忧。
“二爷爷,大伯、二伯,你们来的真早,灶上刚煮了茶,蒸了白薯,快坐下吃吧。”
崔三娘才洗漱穿戴好,二爷爷就扛着做工的家伙什来了。
老头子不苟言笑,满是皱眉的脸上,一双眼炯炯有神,只对崔三娘点点头,进了院子直奔猪圈而去,甩开膀子就要干活。
崔云南的爹崔保田性子和乐些,指指耳朵,解释道:“耳朵不大听见。”
这点崔三娘上回搬救兵时就见识过了,也不介意,笑着把一篮子蒸白薯提出来搁在树脚下,又搬了好几张长凳摆好,一边倒茶一边再次请诸位长辈坐。
在家里二爷爷几个已吃过窝头了,但主人家盛情难却,他们便坐下继续吃喝一些。
“辛苦大家了。”
老太太掀开门帘,拿着只空木盆从桂氏那屋出来,早上天气好,她刚给小重孙女洗过澡。
“大奶奶别客气。”崔保田咬着白薯,被噎的直抻脖子,但这不影响他说话,“云南跟着三娘在外头历练,人沉稳多了。”
“哪里哪里,云南本就是好孩子。”老太太摆摆手,一开始还很谦虚,后面聊开了,对着孙女就是一顿猛夸,“不是我吹牛,满京城内外,一一数过,似我家三娘这样聪慧机巧的姑娘,再数不出第二个来,不说女子,就是男儿郎,又哪里及得上她。”
崔三娘听得脸上发热,也不参与这茶话会了,到灶间里生火蒸煮糯米。
林氏在屋后把小家安的尿片子晾晒好,抬头看看日头,见天高云透又是个艳阳天,便到堂屋里,与诸人张罗着把粮食抬到院子里晒。
不一会儿,小跟班崔四娘崔五娘也起了床,吃着白薯帮烧火时,周氏和几个堂嫂嫂端着熬好的各色汁水,甜豆沙也到了。
崔家小院霎时如昨夜一样,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我这里有好吃的糖豆,谁要吃呀?”崔三娘笑意融融站在灶间窗下,抖了抖手中的油纸包。
在院里叽喳笑闹的小孩子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一个个嘴里都喊着:“我要!我要!”
崔三娘一人发了一粒,又把油纸包给了崔四娘,眨着眼睛严肃道:“家里的引火柴不够了,谁去山坡上帮我捡一些呀?捡的又多,行事又乖巧的,下回我还请他吃糖。”
小孩们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争先恐后道:“我去!我去!”
“哇~”崔三娘这一声很浮夸,但对孩子们很受用,“你们好仗义。”
小孩们挺一挺胸膛,霎时觉得自己高大了好一截。
“那你们现在跟四娘一起出发,莫去深山里,在山坡上、路边捡一捡就好了。”崔三娘说着指指门外的山坡,“大孩子要多照顾小孩子哦,都听四娘的话,你们做得好,她也给糖吃呢。”
这点孩子们相信,毕竟才亲眼见崔四娘把好大一包糖豆塞到了荷包里,现在那荷包还鼓囊囊呢。
“走咯!”
“捡柴禾去啦!”
小孩们呼啦一下全都走光了,小院里霎时清净了不少,周氏不禁给崔三娘竖大拇指:“这招可真高明!”
没法子,待会动火动刀的,小孩们在,难免有磕碰。
家里人分功明确,崔老太太和二爷爷一家子男丁,一齐修猪圈,老太太当然干不动,主要在一旁说自己的需求,哪里要挪动一寸,哪里要宽一尺,可以随时调整着。
林氏喂鸡、喂鸭子,偶尔给大家倒水喝,若小家安醒了、尿了,也到桂氏屋里去照顾小孙女。
至于周氏和四位嫂嫂,分作了两派,一派捶打刚出锅的糯米,一派围在灶间熬酥油,崔云南则扛着一口袋糯米,去老杜家磨糯米粉。
崔三娘自己守着泥窑,把窑烧热了,将四碟不同颜色的汁水送入窑口。
趁余热烘烤汁水里的水分,崔三娘拍拍手,终于有空倒腾花重金打造的新炊具。
“娘,过来帮我搭把手。”
铁具很沉,崔三娘靠自己有些吃力,和林氏打配合,才将那圆圆的铁饼,类似鏊子的物件摆正到圆桶形状的铁桶上。
铁桶内部,其实就和灶差不多,留有烟道、灶口,下头生上火,就能把上面架着的铁鏊子烘热,不过整体都是铁构造,使用时很烫,容易不小心受伤。
崔三娘有所防备,准备在铁桶内部糊上一层陶土做的内胆,如此即可隔热,也能保温,另外,出摊时将整个大家伙放在木架内部罩起来,就能万事无忧了。
但这糊内胆的事可以暂缓,先将新品试做出来,才是正经。
崔三娘这次要做的,是简单管饱,焦香爽口的早餐界王者——煎饼果子。
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和面了。
这煎饼果子外皮需有一定的韧劲儿,杂粮面比白面更适宜,崔家杂粮最多,舀一瓢杂粮面,加些清水一点点盐巴,用筷子充分搅拌,然后搁在一旁,待面糊自然发酵个把时辰,口味会更绵软适口。
“嫂嫂,帮我把另一个灶生上火,待会我要用。”
崔三娘用袖子擦擦脸,对二爷爷家的大嫂嫂说道。
“好呢。”那位大嫂嫂是个面善的,应下后当即利落的引火添柴。
崔三娘这头,另取了几勺白面,加盐和清水调和,这回的面调的要比前次硬实,揉搓后使劲擀成薄薄的一张饼,用刀切成一指宽的长条,就能下油锅里炸了。
这长条即是薄脆,乃是煎饼果子的灵魂,为了口感酥脆,崔三娘还复炸了一回,炸物的香味格外馋人,搅得灶间里的人都吞口水。
“大家都尝一尝,有不好吃的地方同我说,我好改进呢。”
第一锅薄脆出锅,崔三娘用小号竹篮盛了,还在篮子底下垫了手帕隔油,说着自己拈了一片,嚼得咯吱脆响。
听这声,闻这味,那滋味是真香呐,周氏的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想接过竹篮吧,有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都是卖钱的呢,我们吃了,多浪费。”
崔三娘摇摇头:“吃进自家肚皮,怎么叫浪费呢,婶子领着嫂嫂们也累了,正好吃着歇口气。”
恰好崔老太太进来取东西,接话道:“正是,自家吃一点,不耽误做买卖,三娘往日新做了吃食,大家都会尝个鲜的!”
周氏这才接了竹篮,心里美的不行。
这又有得吃,又能拿工钱,天底下哪里寻这么好的活儿去!只盼三娘往后做买卖顺风顺水,她也能蹭一蹭东风,跟着吃香喝辣。
“喀嚓~”
大嫂嫂拈了一片咬下,这焦黄的薄脆拿在手中,十分轻巧,三娘油温控制的好,因此这薄脆炸的极透,虽然是油炸之物,吃起来却不油腻,香脆中带着丝丝咸味,十分可口。
“好吃,香!”
周氏也咯吱咯吱嚼了起来,诸人各尝了一两片,剩下半篮子给外头垒猪圈的男人们吃去了。
“三娘呀,这又是做的什么?”
见崔三娘往陶碗里加面粉、红糖、盐巴、酱油和水,周氏有些纳闷,还以为她要烙饼,可这糖和酱油是不是放多了些?
“预备熬酱。”崔三娘一边用竹筷搅拌,一边解释。
这时外头的熟糯米已经舂好了,软软糯糯,十分鲜软,周氏叫大儿媳看好熬油酥的火,自己洗了把手,去到廊庑下,和二儿媳、两位侄媳一起团糯米糍。
这工序也简单,和过年时做元宵差不多,周氏做得精心,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一会就搓了出来,再滚上一圈彩色汁子烤出来的粉末,真清爽漂亮。
五斤糯米糍团出来,一共也就一百五十来个,四种颜色,分了四个簸箕盛放。
可簸箕实在太宽笨,崔三娘熬好甜面酱出来,觉得不妥,去柳家跑了一趟,借了四个老沉的梨木双层点心盒,刚好能把四色糯米糍放下。
“云南哥,路上慢一些,到了酥仙阁,请酥娘子收货点货,写张收据带回来。”
此时巳时过半,崔云南推车行到皇寺坊时,正好到午时,酥娘子收了货,能在周围书院、戏楼散上午场的关口将糯米糍摆上。
崔云南长声应好,自去了。
回到灶间里,崔三娘洗一把手,开始熬咸辣酱,这辣口的酱,制作略麻烦些,需辣椒面、豆豉、盐巴慢慢熬制,为了增添风味,崔三娘还往里头加了一点砂糖和茱萸。
眼见到了午食的点,崔老太太蒸了一大锅白薯,林氏做了拿手的糖煎饼,另置办了两三个鲜辣的农家小菜,虽没有大鱼大肉,也是一顿费了心的好饭食。
这时以崔四娘为首的捡柴小队也回来了。
只见他们个个脸上蹭了灰,裤腿上带了泥,有几个头发里还夹杂了枯叶细树枝,一看就没少在田地山野里胡闹。
不过,收获倒还挺丰富,哪怕是最小的崔家兴,手里也拖着一小捆细柴,近十个孩子拾的柴堆到一块,足有半人高。
“你们太棒了,顶顶厉害。”
崔三娘笑盈盈地夸赞他们,又叫他们到井边来,排队洗手洗脸,“待会好吃饭。”
不知是不是吃饭人越多,吃得越香的缘故,一大锅白薯、糖煎饼,三份用木盆盛的菜,两刻钟就吃光了,连崔家兴都吃了两张饼。
怕大家没吃饱,林氏急忙又要和面烙饼,吃完午食正喝水的崔三娘忙喊住她。
“娘,先别急,我给大家做样新吃食。”
这新吃食,自然是煎饼果子了,曾经崔三娘在家里自己复刻过,滋味极好,就是摊那面饼,需要熟能生巧,一开始容易薄厚不匀,又不圆润。
“行啊。”林氏笑眯眯的,越看三娘越感到自豪。
铁匠铺新打制的大家伙里,早已添了炭,上面的铁鏊子温度正好。
崔三娘先往鏊子上涂一层薄油,一勺软乎乎的杂粮面搁上去,用竹板快速摊平,一张圆乎的薄饼很快就成了形,接着磕一枚鸡蛋在饼上,随意摊开后,就得翻面了,这一步动作要快,否则饼容易破。
接着按照各人口味刷上酱汁,再往饼上放薄脆、新鲜菜叶、香葱、芫荽,最后对折卷起,就是一个简易版本的煎饼果子。
“奶奶,您先尝。”
崔三娘用碟子盛了饼,将碟子递到崔老太太手中,又开始做第二个。
“哇,真香啊。”
崔老太太趁热咬了一口,瞬间被外软内脆的煎饼所惊艳,她拿的这饼放的是辣酱,吃起来很过瘾,内里的鲜葱菜叶等新鲜菜蔬,又恰到好处的清爽解腻。
简直是煎饼中的极品!
崔三娘笑而未语,手上动作不停,麻利的做了一个又一个,林氏看在心里,不由有些心疼女儿,接过竹板替手。
可那面糊不知怎么,在三娘手里乖巧万分,林氏这里,却是怎么都摊不圆,过会子面糊凝固,她手上动作急躁了几分,一个不留神,把饼子都戳破了,最后做出的成品七歪八扭,笑人的很。
周氏把嘴里嚼着的饼吞下,笑说:“我也来试试。”
结果也做得不像样。
面对众人的称赞,崔三娘自谦道:“熟能生巧罢了。”
不过,见诸人吃得这样香,她心里极高兴,对明日摆摊的情状也多了几分信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过了一会, 崔云南推着空车回来了,才进院里,就将一张字据塞到崔三娘手中。
崔三娘飞快的扫了一眼, 见字据写得清楚,酥仙阁收糯米糍五斤,还有酥娘子摁的一枚手印, 完全没因崔云南不识字, 就随意糊弄。
“这上头写的啥?”崔老太太随口一问。
崔三娘含糊道:“就是收妥了货品之意。”
随即将纸笺叠好,放入随身的小荷包中。
崔三娘嘴角泛着笑, 对自己的眼光极满意, 有诚意又不奸猾的合作伙伴, 可是千金难求呐。
从村里到皇寺坊, 一来一回足有二十多里路,崔云南洗了把脸, 大喇喇坐下,林氏将给他留的饭菜端来, 崔云南埋头扒饭, 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胃口大着呢, 那一海碗冒尖的饭菜恐怕只得六分饱。
崔三娘于是往铁桶灶的灶膛里添了几块炭, 待铁鏊子温度升上去, 摆开架势,给崔云南做了两个煎饼果子, 知他口味重,加了多多的酱汁。
做完崔云南的煎饼, 念及柳家的情谊,崔三娘又做了五份,用油纸包了, 搁在竹篮子里,亲自往柳家去。
门房老头笑呵呵接过:“二公子午睡刚起,这煎饼送得及时,正好做下午点心,吃饱了,好去上师傅的拳脚课。”
柳木森又气跑了一位老儒师,柳云海气得打跌,无奈之下,给他请了位武举人学练拳脚,一来磨砺心性,二来强身健体。
“崔三姑娘进来坐坐吧,待会看二公子打拳,可像样了!”
柳家门房盛情相邀,崔三娘笑着婉拒了,指一指篮子:“这五份里,有份给阿叔您尝鲜,记得您不爱芫荽,特意没放,趁热吃吧。”
“多谢!多谢!”
柳家门房高兴极了,崔家三娘就是贴心,来来往往总是记得他。当崔三娘说起那三个梨木点心盒还要借用一日时,门房笑着一挥手。
“不碍事,回头我与管家说上一声,崔三姑娘想用到几时,就用到几时!”
她再次称谢,提着篮子往家走,走到半道上,正遇见归家的崔大郎。
崔三娘一脸惊诧:“大哥今日回的这般早?”
崔大郎手里提着一份煎白肠,唇边噙着笑,压低嗓音道:“事情有了大转机!”
原来得知曹书办有异常后,王醇知就调派家仆家丁,还凭父辈的面子,借用了五城兵马司十来个兵丁,暗中寻根究底。
今早得了崔三娘提供的新线索,又增添了新人手,循着游船的线,竟在河中岛上一处漆料作坊里,发现了重大线索。
“这绘画的漆料一般由生漆、熟漆、明胶等按比配置而成,其中生漆毒性巨大,误食会导致呕吐,量大则会昏厥休克,若生漆接触皮肤,则引起皮肤红肿,我忽然想起,那商人落水案中,验尸单上曾写尸体下颚处有类似红肿的瘢痕,而那波斯僧人的下颚和脖颈处,也有几片红肿。”
崔大郎说着,声量不免提高了两分,左右看看,见周围都是坡地山石,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案情。
“于是我怀疑,这商人和僧人生前都被灌食了生漆,至其昏迷气息奄奄后,才被凶手丢入水中,伪造成溺水的假象,那商人的尸骨已经埋葬,僧人的尸首还停放在义庄,王相公预备说服指挥使大人,对波斯僧人的尸首开腹验毒,不过,这还需时间协调。”
崔三娘在心里串连了一番:“原来是这样……”
接着猛然一抬头:“那曹书办呢?”
崔大郎深吐出一气,有些释怀又有些感慨。
“已经被抓入狱了,这漆料作坊,正是他家产业,铺兵们在漆料作坊后院的水草丛里,发现了那艘带紫色花纹的画舫,和那位顾姑娘同船卖艺的歌女也已寻见,做证说正是曹书办请她上船献艺,那宋氏饭馆的烧火工也愿意作证,把九月十日所见场景和上官们说了一遍。”
因上种种,曹书办被捕后虽大呼冤枉,但人证物证皆在,冤不得他去。
再说,还有崔大郎这一证人,深夜家访和茶楼自白,足以佐证曹书办的罪状,且犯下的案子绝不止于这两桩,还要细查。
崔三娘内心也是一阵慨然,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崔家安康和顺的小日子,再也无人妨碍了。
两人站在路边,不知不觉说了许久,这会子才并肩往家里走去。
崔三娘问道:“与大哥同值房的老朱呢?”
崔大郎声音沉缓:“自然也一并抓捕,不过这老朱实在滑头,一见到上官,就嚷着要戴罪立功,指证了仵作宋望、铺兵总管戴成童乃其同犯。”
不过,也因老朱脱罪之心甚重,对同伙不留情面的揭发,这桩连锁大案调查起来,会更加省力。
“如此也好。”崔三娘微微一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还关心的问了一句,“现下书务部少了一员,总该添新人进来了?”
新吏员总不至于是老朱那样混日子的老油条,自家大哥的坐班生涯,总该好过几分。
迎着清风往家走,崔大郎内心亦是一片开阔,但三娘这话,还是戳得他苦笑不已。
“如今是九月,要等十月吏职考试过后,才有新人来替老朱。”
换言之,他还得熬上一个月,方得清闲,反正过去数年,都等于一个人干两人的活儿,崔大郎也没甚不惯的。
回到家中,院角的猪圈已垒好了,只等日头晒几天,把泥土中的水份晒去,就能铺上稻草,捉猪崽回来养了。
猪圈隔壁就是四个排列齐整的竹笼子,小鸡小鸭们啾啾喳喳,好不热闹。
崔三娘一路看下来,觉得非常治愈。
“二哥,夜里吃过再回去,这两日,实在辛苦你们了。”
崔老太太很过意不去,年轻时她和二房没少闹矛盾,如今到老了,反而能和睦相处。
人会变,事会变,血脉亲情却是斩不断的羁绊。
二爷爷没太听清楚,崔保田凑近他耳畔,高声重复:“伯娘要请俺们吃饭!”
“一家子骨肉,太客气了!”二爷爷摆着手推拒。
但崔老太太不依,这修整院子别看只费了两日工,真的请人来做,一人一日哪怕只要二十文钱,一共七个劳力,两日下来得二百八十文。
她可不能白占二房便宜,有来有往,这关系才能长久。
“我打酒去啦!”
崔三娘拎起酒葫芦,声音雀跃,今儿是值得庆祝的一日,她高兴。
拾柴小队恰好回来,搁下柴禾,崔四娘崔五娘自豪的表功。
“三姐,我们今天拾的柴够烧三天了!”
“我们还摘了好些野菊和金银花,晒干了可以给奶奶泡茶!”
崔三娘不由温柔一笑,摸一摸两位跟班的发顶,赞道:“都是好样的。”
崔四娘扬起头:“三姐要去老陆家?”
见这这丫头满脸的期待,就差在面上写下“想去”二字了,崔三娘扬一扬手中的酒葫芦:“对啊,一起去可好?”
“好耶~”
应声的不止崔四娘崔五娘,二爷爷家的小孩们也乐得不行,乌泱泱一群人,迎着西斜的日头往老杜家去。
除酒水外,还要了几样他家做的酱辣瓜,回家路上见有人在兜售自家下网捞的鱼虾,崔三娘花十文钱要了一大篓。
预备照老样子料理,裹上面糊下油锅炸透,又脆又酥。
当然了,光有小鱼小虾,这席面还有些不够意思,崔老太太叫崔云南宰了只肥壮的老母鸡。
待崔三娘带着跟班们回家时,这鸡已经和菌干炖上了,满院子都是鸡汤飘香的滋味。
鸡汤家里已有两日未曾熬过了,桂氏实在吃腻了,只有红糖鸡蛋每日照旧吃着。
“三娘,你过来瞧一瞧,这酥饼可以出炉了吧?”
才站定没一会,崔三娘正摘一把小葱,周氏从人堆里探出身来,满脸紧张的问道。
“我这就来。”
崔三娘赶紧将葱搁下,真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竟然把泥窑和铁桶灶里烤着的花生酥饼给忘了。
下午周氏领着自家儿媳、侄媳一阵忙碌,把花生酥饼的饼胚全都做了出来,崔三娘出去打酒时,正在烤第一炉酥饼。
崔三娘是确定好温度才出得门去,而后叮嘱周氏在旁边守着。
想着这酥饼费油、费糖、费工,造价不菲,周氏不敢不用心,时不时凑近嗅一嗅,没闻见焦糊味道才算安心,看看日影,估摸两刻钟到了,就立即唤崔三娘来看。
“嗯!真香!”
窑门一开,一阵酥香味道铺面而来,周氏不禁赞叹。
崔三娘趁热夹起一块饼,在碟子里凉了片刻,掰下一小块在嘴里尝了尝,入口酥脆,奶香十足,眼眸瞬间一亮:“不错,周婶子和几位嫂嫂做得好,滋味好极了。”
说罢又夹了两块酥饼搁在碟子里,请大家分着尝一尝。
周氏的大儿媳姓孙,闺名有个巧字,村人都唤她孙阿巧。
孙阿巧掰下一小块,这还是她头回吃这种可口酥香的细点,感受着酥饼在口腔化开的瞬间,她啧啧称奇:“怪了,怎么这样好吃,比肉还美味,不过,这功劳不在我们,还是三娘的配方好,我们只会出一些笨力气。”
另外几位嫂嫂也跟着这样说,倒把崔三娘夸得脸热了。
再看铁桶灶里的花生酥饼,竟然也意外的酥脆可口,崔三娘还担心这铁家伙密封性不好,容易出岔子呢。
将酥饼全取出,整齐垒放在竹筐里后,崔三娘笑着说。
“咱们烤第二炉吧。”
泥窑一次能烤三十枚酥饼,铁桶灶大一点,一次可以烤五十枚酥饼,从烧炭、烘烤、冷却,一整套下来得半时辰。
十斤花生酥饼合计一千二百个,得烤上十五次,如今是申时中刻,她们今晚得下番苦力,才能在明日早上准点交货。
“没事,这点活儿有啥累,婶子熬的住。”
周氏拍拍胸脯,豪情的很。
二爷爷一家这样肯出力气,崔三娘心头暖呼呼。
一炉一炉的酥饼烤下来,天色很快就暗沉了,灶间传来香辣的农家小炒的气息。
除了硬菜菌菇鸡汤,崔老太太和林氏铆足了劲儿,置办了六道小菜,自然还是菜园里田地里有的,但油放的足,用了心去料理,味道闻着极好。
烤饼的空隙,崔三娘与周氏把小鱼虾料理妥当,裹上面糊下油里一炸,香味儿扑开,把满院子的人馋的口水直流。
“都别忙了,先吃了饭再说。”崔老太太撑着腰从灶间探出身,招呼大伙儿道。
照例是里外两桌,各自坐下,把屋里屋外挤得满当当。
崔三娘挽起袖子,给大家斟酒,林氏在两桌间穿梭,为大家添饭劝菜,二爷爷不苟言笑,喝了几杯酒后,脸上泛起红晕,拉着崔大郎要比划拳。
“阿爹,算了吧,大郎哪里会划拳呢,人家在衙门里专拿笔杆子的。”
周氏也喝了半杯,思绪有些飞扬,但理智仍旧在线,生怕崔大郎出丑。
“无碍的,婶子。”崔大郎笑的温润,“划拳而已,我怎得不会?”
说罢凑近二爷爷耳畔,大声问道:“二爷想划哪一种,正拳、空拳、猜枚我都会。”
二爷爷笑呵呵:“划正拳。”
“一心敬、哥俩好、三星照……”
听着隔壁那桌热闹的喊声,崔三娘的心情不知不觉中,也跟着飞扬起来,嚼着咯吱脆又鲜甜的油炸小江鱼,又看看夜幕中璀璨的繁星,崔三娘大呼爽快。
除却菜肴,她面前还有一杯好说歹说讨来的薄酒,这时代的酒水度数低,原主已十三了,小酌一杯无碍。
崔三娘端杯自酌,辣甜的酒水滑过喉头,激起一阵颤栗。
诸人好好热闹了一阵,酒足饭饱,二爷爷领着儿子孙儿们先回家,周氏留下来帮着收拣碗碟,又帮着烤了两炉花生酥饼,眼瞧着风里都带寒气,草叶上都快结露水了,崔三娘复又劝她早些回家。
“只剩最后两炉饼了,我们几个忙得过来,周婶子回去早些安歇,明日一早,还等您带着嫂嫂们过来做糯米团呢。”
周氏捶捶忙碌一日后酸疼的手肘,笑眯眯应好。
这时崔云南已经躺在堂屋长凳上睡了一个多时辰了,身上盖着件蓑衣,不时咂嘴,做了美梦似的,不过这美梦很快就被亲娘一巴掌拍碎了。
周氏拍他脑门一记:“回家了!”
崔老太太提了风灯来,崔云南在前头照路,母子两个一前一后踩着影子回家。
待合上院门,老太太压低嗓儿问:“你周婶子和嫂子们昨儿、今儿、明儿都来相帮,你预备怎么给报酬?”
二爷爷他们帮着修整院子,已是耗用了亲人间的情分,周氏这一头,自然不好再叫人白忙。
“预备给一百五十文,虽忙了三日,加起来只一天半的工,五个人,均下来三十文钱,比市价还高了两成,不过,这钱我直接给周婶子,她回去咋分,就依她自己个了。”
崔三娘心里头早已有成算,崔老太太听的直点头,三娘这样懂事,她这老太太也就不啰嗦了。
“奶奶,这是最后一炉酥饼了,还有两刻钟就能忙完,您去睡吧。”
崔三娘将饼胚送入窑内,回头对一直陪在身边的崔老太太说道。
夜已经很深了,好在院里风不大,又守着两炉火,倒也热乎,可崔老太太毕竟上了春秋,那眼皮子一直上下打架,崔三娘倒还好,一直压在心头的大山被搬开了,明早顺利交货,又能有一笔大收入,且明日还是第一次出摊卖煎饼果子。
这样细细数来,简直是三喜临门,人逢喜事,精神自然爽利。
“奶奶老了,觉少,不困,陪你坐一坐。”
崔老太太很坚持,不过话才说完没一会,崔三娘就听见老太太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崔三娘不由莞尔,取了件薄袄盖在老太太身上,自己一边守着泥窑,一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一遍又一遍,写的是《千字文》头两句,虽然她现世就会,但总要假装一下学习过程,否则不成神童了?
西厢里偶尔传出小家安的哭声,但只嘤嘤两声,似乎就被崔大郎安抚好了去。
又半个时辰,崔家小院的灯火终于彻底熄灭。
崔三娘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她是被灶间外的舂米声吵醒的,坐起来一听动静,原来是周氏和几位嫂嫂都来帮忙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崔三娘半晌没回过神,直到小六宝蹭过来,在她脚边喵喵了一阵,她的神思才从周公那慢慢回笼。
该起了,她得准备好吃食,去春水桥下出摊。
“小六宝乖,等我挣了钱,给你买肉吃。”
崔三娘逗了一会猫,疲惫霎时散去,披上外裳,精力满满的推开门跨步出去。
今天是上新品的大好日子,她只要想一想,就觉精神百倍。
“怎么不叫我。”
崔三娘一出门就感到了阵阵凉意,还好这棉袄子赶在降温前做了出来,轻巧软和,贴身穿极保暖。
林氏正在烙酱香饼,眉眼一弯道:“昨日你睡得晚,就想着叫你多睡一会。”
反正这些工序她们都会,崔三娘只需在关键步骤把握一二就好。
周氏使出浑身气力,用力舂着熟糯米,米粒在一次又一次的舂击下,渐渐融合成团,直到再见不到一粒米,整个糯米糍团都软乎乎后,这一步骤才算完成。
“我的乖乖,每日舂上一次,两个月下来,人恐怕得瘦上个十来斤!”
周氏抹一把额上汗珠,笑着调侃一句。
崔三娘把豆沙端出来,预备和大家一起包馅,笑笑解释道:“昨日已叫云南哥去磨了糯米粉,做完这一回,我试着用糯米粉来做糍团,若滋味差不多,就能省下此道工序。”
说曹操,曹操到,崔云南推着车到了院门口。
今日他比平常早起了一时辰,摸黑就去了地里。
平时卖的菜蔬都是他娘和嫂子们清早去地里摘来的,他只需要拉车去兜卖,今日不一样,周氏和嫂嫂们来崔三娘这里帮忙,崔云南只有自己下地了。
“云南啊,过来喝茶,吃白薯。”
崔老太太用另一个灶在煎黄金糕,一边忙碌,一边招呼崔云南。
崔云南昨夜睡得少了,整个人还晕乎着,不过一听有热茶蒸白薯,精神当即一振,用水洗一把脸,抓起一个白薯,带皮直接啃。
今日一共只做六十个饼,三十个给渡口的吴三婆婆送去,另三十个给崔三娘拿到春水桥下卖。
如今三种饼子只是配角,煎饼果子才是主打。
趁着周氏她们团糯米糍的空当,崔三娘飞快的吃了白薯喝了茶,随后一一准备今日要带的物品。
首先是杂粮面,现在和面最好,到得桥下,正好将面醒好,接着是熬好的甜面酱、咸辣酱,用陶罐盛好,放在竹筐里,另有三十枚鸡蛋,也要妥帖的放好。
备好这些,还得洗葱、芫荽、菜叶,洗摘的干干净净,另用一个竹筐盛好。
待她忙完这些,崔云南也吃完了四个白薯,喝下大碗紫苏姜茶顺喉后,拍拍手,把木架、铁桶灶和铁鏊子,以及一大篓木炭搬上了车。
“三姐,等等我!”
崔四娘才醒,就一骨碌爬起,先推开窗,抬头见天还黑着,这才放心,可一瞥院里那塞得满当当的板车,一颗心又飞到了嗓子眼。
唯恐洗漱动作慢了,三姐不带自己出摊。
见四娘火急火燎的倒水擦脸,五娘也猫儿似得这蹿一下喝半杯茶,那蹿一下整理自个的小包,崔三娘就觉得好笑,这是多日没有跟着出门,在家憋坏了。
崔三娘微笑着:“不着急,待会才出发,你们慢慢收拾。”
这是她们昨夜就商量好了的。
煎饼果子毕竟是现做现卖,这炉里的火、夹饼里的配料、包煎饼的油纸,样样都要现场操作准备,崔三娘怕万一太忙,有四娘五娘姊妹两个在,也能搭把手。
至于崔云南,出力气没问题,叫他做细致活,实在是难为了他。
五斤糯米糍在周氏及四位嫂嫂的手上,很快成了形,一个个也都裹上了颜色清新的粉末,小心的搁到了梨木点心盒子里。
“放这儿吧。”
崔云南挪动了板车上的物品,终于艰难的硬挤出一方空间,让三个点心盒安家落户,否则崔三娘她们,就要一人提一个,走十多里山路了。
才是卯时初刻,四人出摊小队,迎着秋日的风儿出发了。
今日事情多,他们比平常早了半时辰,是以崔大郎没有和他们同行。
“三娘,你觉得这回的煎饼果子,会不会好卖?”
崔云南在半路上冷不丁问了一嘴,花生酥饼零卖受挫的事,给他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试一试,才知道嘛。”
崔三娘哈出一口白气,又诌了句文:“三更灯五更鸡,正是骁娘卖饼时!”
崔云南满脸迷惑:“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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