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赌?崔三娘眼皮一跳, 古往今来,赌绝对是败家子才有的习性。
崔四娘崔五娘也跟着奔出来。
“今天我给了他十个鸡蛋,两大筐菜蔬, 货是卖完了,钱却没见到一分,问他钱到哪里去了, 愣是一声也不吭, 他从前就——”说到这里周氏打了个噎,看崔老太太一眼, “我没别的意思, 可那也是事实, 崔二从前在家时, 就带我家云南去过赌场,还把我娘家陪嫁的银镯子赌输了, 花了三两多银子才赎回来,我怕云南是又手痒痒了。”
崔三娘想了想, 记忆中是有这回事, 但崔二郎是赌赢了, 还给她买糕饼吃, 崔云南却输了银镯, 最后崔老太太用扫帚揍了崔二郎一顿,还将他花剩下的二两银子贴给周氏赎手镯。
不过, 后来原主瞧病,周氏又将二两银子还了回来, 还多给了五百文,总之,一家子亲戚, 你来我往,这些钱物粮米是算不清楚的,周氏大大咧咧,也没甚小心思,就是见儿子卖完了货没往家拿钱,心里膈应着急。
崔老太太唬了一跳,暗骂崔二郎作孽,又把崔云南揪住,细问今日分开的那段时间,他究竟去了哪里。
院里一阵闹腾,刚将女儿哄好的崔大郎也走出来,披着外裳满脸严肃:“云南,快说实话。”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不是保持沉默可以解决的了,抱头蹲在地上的崔云南爆发了:“我没赌,就以前和崔二去过两次,后面再没去过,说谎话我是狗,成了吧!”
周氏双眼一瞪:“那钱呢?长翅膀飞走了?”
现场一片沉默,最终崔云南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在这里,我买东西了。”
周氏一把扯过荷包,将里头的东西往外倒,紧接着,现场更加沉默了,荷包里倒出一只绒花簪子,一盒香粉,一瓶头油,还有一小对镀银的耳坠。
全是女儿家的物件,这明摆着是崔云南预备送哪位小妮的礼物。
“哎呦,这下闹明白了。”崔老太太赶紧将那些物什往荷包里装,“可别弄坏了。”
同时心里想,她活了大半辈子,做了半辈子崔家妇,何时收到过这些精致的小礼物,别看云南这娃有些呆愣,却是个知冷热的好男子,如此想着,眸里就带了笑。
而周氏讪讪的,心里涌起的则是悲凉了,看这几样东西,没百多文下不来,看来崔云南不仅将今日挣的花了个精光,平时攒的私房钱怕是也花了去。
古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她这倒好,儿媳妇还没进门,儿子已满心满眼都是老婆了。
不过,这总比去赌坊鬼混要强的多,周氏心里又松快了几分,继续瞪崔云南:“干嘛不早些说,害得我大晚上扯你到这来,这不是打扰人家休息嘛。”
崔三娘提了灶上温的热水,让崔四娘取摞泥碗出来,笑眯眯的:“算不上打扰,大婶娘,我正有事想同你说呢,我们去堂屋讲。”
周氏暗暗惊了一下,看三娘这一本正经说话的摸样,竟褪去了孩童的青涩,有了成人的稳妥,和从前完全是两样的人。不过,人经历了大病大坎,有变化是正常事,而且听儿子说,崔家大房这厢做吃食生意,全是崔三娘做主,因着这点,就不好把崔三娘再完全当孩子看了。
“嗯嗯,有啥要说的,三娘你尽管直说。”
周氏隐约有些期待,不过当崔三娘将全盘计划说出后,她还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三娘一个十二三的孩子,还是个女娃,竟有那么大的筹算,喜的是自家不中用的儿子,有机会抱大腿,跟着分一杯羹。
崔三娘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虽然活在皇城脚下,总体太平,但做买卖什么牛鬼蛇神都会碰见,还有潜在的红眼病不得不防,崔云南年轻力壮,有功夫,又是自家近亲,更重要的是人还不太聪明,是最合适的帮手兼保镖。
“大婶娘,您喝水,慢慢想,想好了再答应我。”崔三娘倒了碗温水,轻轻推到神情有些怔愣的周氏面前。
今日回村的路上崔三娘就先将请崔云南入伙的事告诉了他,因此崔云南一点不意外,扭头见自家娘一个劲的喝水,也不说话,忙伸出腿,在桌下踩了周氏一脚。
周氏不防,痛得直咧嘴,狠瞪儿子一眼后,冲崔三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她是真高兴,并谦虚的说:“云南力气是有的,人也老实听话,就是不太灵活,三娘,你雇他,就是他东家了,有事还得多担待。”
崔云南立刻大喊:“我哪里不灵活了!”
崔三娘噗的一笑,乐呵的接话:“那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云南哥可以顺便卖自家的农货,生意好时我给他提成,总之,每个月保证云南哥到手不少于半吊钱。”
一个月半吊钱,一年下来就是六两银子,而且还是最少六两,周氏的心情像在坐船,一荡一荡,晃悠的她头晕,她喃喃道:“真好,我们云南若一年能挣回六两银子,我还愁什么。”-
这几日崔三娘都不准备出摊了,原因很多,要裁衣裳,要赶制山楂糕,另外,地里的花生、红薯都熟了,得赶紧去收,除了这些,还要烧一烧垒好的泥窑,看看前些日子密封发酵的腐乳情况如何,总之,有许多要忙的事情。
天已经亮了,崔三娘听着公鸡喔喔叫早,哼哼一声将被子扯过头蒙起,又睡了半个时辰才打着呵欠起来。
不出摊的日子不必起早,她想多睡一会,家里也没人叫她,等她睡足套上衣裳走出屋,就闻见一阵阵焦香的烤红薯的味道。
崔四娘透过窗户看见三姐起来了,高兴的喊:“阿姐快来,我们烤的这几只红薯可甜了,又糯又软,给你留了两个,快来吃!”
黄石村这一片种的都是噎得人翻白眼的白薯,不怎么甜,难得遇见几只滋味好的,崔三娘很兴奋,加快速度洗脸漱口,然后往灶间去:“在哪里?给我尝尝。”
崔五娘赶紧用木棍将埋在灶灰里的两个红薯扒拉出来。
红薯在灶灰里埋太久,外皮被灶灰泡成全了白色,微微还有点发烫,崔三娘左手倒右手,倒腾了好一会,红薯的温度才变成皮肤可接受的程度,她先将灰皮和里面被烤焦的部分扒掉,露出冒着热气的内瓤,出乎意料,内瓤不是一般白薯的乳白色,而是南瓜黄,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白薯。
崔三娘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咀嚼两下,一股又甜又绵的薯香气弥漫在舌尖上,她不禁高声说道:“这是蜜薯呀,甜滋滋的,四娘,五娘,你们从哪里拿的?”
“就在地窖里拿的。”崔四娘见三姐吃得高兴,双眸也弯了起来,还贴心的递了杯水来,“阿姐,还有一个呢,你吃慢些。”
为了储存粮食,黄石村各家都有地窖,但不似北方那么深和宽,基本只有两三丈深,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能轻易的进出,上面盖着木板。
崔三娘想吃蜜薯很久了,这愿望骤然被满足,她非常高兴,小口小口享受完难得的甜蜜,喝了一碗温水,拍拍灰,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地窖的盖子,可惜翻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一个蜜薯。
崔老太太在水井边的大石头上磨剪刀,看着有些失望的孙女道:“这种甜滋滋的黄色红薯不多见,偶尔才有几个,你爱吃的话,我去村里同其他人家换一些。”
蜜薯虽好吃,但也不是天天要吃,崔三娘刚想摆手拒绝,突然想到,若以蜜薯做种子,是不是就可以种出成片的蜜薯呢?有蜜薯,就能做烤红薯,做红薯干,这蜜薯和大周常见的红薯不同,一定有销路。
想到这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崔三娘提起一个竹篮:“我去找云南哥,现在就叫他和我一起去村里换蜜薯。”
说着就往外去,崔五娘要负责看火烧热水,只能眼巴巴看着崔四娘也提一只篮子,追着三姐出了院门。
崔三娘一秒也不想耽搁,毕竟蜜薯好吃,她怕晚些这种稀少的红薯被人挑出来吃光了。
赶紧换到手才能心安。
崔云南正在给家里打水。昨夜回家后,周氏把崔三娘雇崔南云的事儿一说,全家都很高兴。
不过,崔云南总觉得娘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像藏着一股子气,崔云南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每当他打了架或者偷偷进了林子深处后,娘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盯他。
他再呆也学乖了,为了哄他娘高兴,起了个大早,给家里劈了许多柴,又去提水,把个半人高的水缸填的满满当当,若崔三娘不来寻他,他还准备喂猪打扫鸡舍呢。
“三娘,你说的那种蜜薯,我正巧有一篓,都给你。”
崔云南说着掀开自家地窖的木板,提出一只沉甸甸的篮子。
崔三娘蹲到竹篮旁边,一只一只拿起细看,嘿,还真是蜜薯:“全是你家地里的?”
“哪能啊。”崔云南用鞋尖碾着地上的杂草,声音含糊,“特意换来,给别人吃的。”
至于别人是谁,从崔云南红的要炸的耳朵就能猜出来,崔三娘没有夺人所爱的惭愧,全是半路截胡的庆幸。
“等我把蜜薯大批量种出来,送你两麻袋,不过,这事暂时还得保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周氏在屋里生闷气, 她生了三个儿子,一胎接一胎生下男丁,起初别提多自豪了, 可惜儿子一个个长大,都搂着老婆孩子亲亲热热过日子,她觉得自己成局外人。
幸好最小的儿子崔云南还算孝顺, 可现在也有了心上人, 还为了讨好人家买了那么多礼物,周氏越想越觉得憋屈, 踢丈夫崔保田一脚:“和你说话呢!聋了没听着?!”
崔保田正在扎扫帚, 瞥妻子一眼:“这不是正常吗?不和老婆孩子过日子, 难道拴你裤腰带上过活?”
一句话怼得周氏哑口无言, 理是那个理,可崔保田说的话一点不中听, 恰好崔三娘崔四娘来了,周氏哼一声走出屋, 刚才还冷着的脸见到崔三娘后变得笑眯眯。
“吃过早饭没, 我今日蒸了杂粮窝头, 软软的, 你们吃吗?”
崔三娘站起来喊了婶娘好, 崔四娘也跟着喊,随后笑着说:“吃过了, 谢谢大婶娘,窝头我们就不吃了。”
周氏却客气得很, 用碗扣了六七个鸡蛋大的窝头,不由分说搁在崔四娘篮子里:“拿着,我蒸的窝头好吃, 特别暄软,你嫂子做月子也吃得。”
崔三娘和崔四娘也就没推脱了,收下后又一齐道谢。
她俩要回家去,崔云南于是帮忙提着那篮蜜薯,也要跟着去崔三娘家帮忙,今日他就算正式“上工”了。
望着仨孩子的背影,周氏有些愣神,更后悔当年生了一窝猴崽子,要是有个闺女,哪怕只有三娘一半可心,她该有多幸福?
哎呦,她这命呐-
这头周氏喟然长叹,那边金家老太太正在院里晒衣衫,从崔云南家到崔三娘家,除非绕远路,否则刚好要从金家大房门口路过。
金老太太年纪和崔老太老不差几岁,从金大魁等子孙的做派,就能倒推出金老太的为人,那也是个人精,见崔三娘和崔四娘打门前经过,眼底顿时闪过阴恻恻的光,隔着一道篱笆院墙瞪还不过瘾,端起旁边的木盆,猛然拉开了虚掩的院门。
“哗啦”一声。
只要崔三娘再走快几步,这盆脏水就要整个儿弄到她身上。
“哎呀,倒水也不看路,眼睛长胳肢窝了?”崔云南嚷嚷开。
金老太太一双极瘦极凹的眼睛狠瞪他们一眼,哐当把门关上了,随后嘀嘀咕咕又细碎的咒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不要脸”“诓钱”“死丫头”等字眼,乃至更恶毒的诅咒不断的像潮水一样涌出。
村里的老太太骂街,基本无人可敌,崔四娘气得跳脚:“三姐,我们回去告诉奶奶!”
恐怕也只有崔老太太有能力与金老太太一较高低。
崔云南在一旁帮腔:“我娘也行!”
他娘今天心情不好,没准和金家老太对骂一场后就雨过天晴了呢。
崔三娘耐着被金老太挑起的怒火:“不用。”
今日家里在裁新衣,她不想因这莫名其妙的人影响家人心情,但气也不能白受,正好金家大房对面有个小山坡,正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玩“攻城”游戏,你追我赶嬉笑声不断,里面有几个大男孩,应该是那群人的头儿。
崔云南认得那几个:“吴家的,王家的,哦,还有金家的,有几个前两年还跟我屁股后头玩呢。”
那就更加好办了。
崔三娘解下了腰间的荷包,原主身子不是特别强壮,路走多了或者蹲久了,就容易眼前发黑发晕,大概是有些贫血或者低血糖,所以崔三娘特意准备了一只荷包,里面有裹了芝麻的麦芽糖,蜜饯,糖果子,酸糖片等小零嘴。
原是为解馋和应急的,现在却有了其他用途。
“你拿着。”崔三娘将荷包塞崔云南手里,扯住他的胳膊耳语了几句。
还能这样?崔云南听得一愣一愣,随后看着崔三娘:“行啊,不愧是崔二的亲妹妹,有胆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连本带利,崔三娘提着蜜薯,崔四娘提着窝头,昂着头走远了,而金家大房门外,响起了小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喊声:“偷东西不要脸,全家倒霉,一辈子倒霉!”
话音刚落,另一小孩扯着嗓子喊:“偷东西是小狗,爹是狗娘是狗,一家全是狗!”喊完还活灵活现学了一段狗叫,在“汪汪汪”的叫声中,十几个小孩笑成一团。
一个说:“你学的好像啊。”
另一个双眼发光:“教我教我,我要学!”
崔云南从崔三娘的荷包里掏出三粒芝麻麦芽糖,给那个学狗叫的孩子两粒,另一个孩子一粒,笑着道:“骂得好,骂得呱呱叫!来,给你们奖励糖吃。”
他又对那些起哄的孩子说:“别跑题,谁骂得响骂得好听,本大爷给你们东西吃。”
见一荷包的零嘴近在眼前,而且已经有伙伴吃上了,一群孩子呼啦一下散开,憋足劲将骂功全面释放:“金老太你不讲理,八十无牙还想吃白米,白米拿来不给你,给你一锤吃黄泥!”
这既不押韵又不顺口的顺口溜一出,一群孩子猴儿似的笑开了:“王志,你读了几年私塾都会做诗啦。”
崔云南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哦,好诗好诗,来,给你三粒糖。”
再后来,金家院外简直变成了孩子们的赛场,崔云南怕骂着骂着没了主题,要求必须带“金”字,否则不作数不给糖,如果又带“金”又带“偷”等字眼,则给双倍。
哄笑声、嘲弄声一片又一片,如阵阵潮涌,简直要将金家院里的人给淹没了,金老太太挥舞着笤帚出去轰过几回,可这些小兔崽子跑得飞快,岂是她能追上的,她也试过对骂,可那群小崽子不接茬,只顾叽叽呱呱的骂,骂完就跑,她根本找不到人对战。
金老太太一口气憋在胸口,白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
这场闹剧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孩子们的家长闻讯过来,揪着孩子的耳朵往家扯,才算结束,崔云南拍拍手把空荷包塞到怀里,啊,真过瘾。
如果三娘雇佣他就是做这些事,他乐意干一辈子-
“呀,这衣裳后面是裁成两片还是三片?两片嘛比较简单,三片比较合身,但我怕准头不好,给裁歪了。”
弄了一早上,先是烧热水熬米浆,把布料浆得邦邦硬,再是将崔二郎房里的床板拆下来,铺在院里做了个简易的裁剪台,而后是磨剪刀,寻找样衣,量尺寸,犹豫了半个早上,崔老太还是没下定决心到底怎么裁。
她怕自己裁不好,白白毁了这么好的布。
说起来,家里已经有年头没大买过外面铺子里的衣料了,都是自家织的麻布,染上靛蓝或青黑色,再自己裁剪缝纫,能穿就行了,美不美观压根不在考虑范围中。
如今却因考虑因素多了,搞得自己犹犹豫豫。
崔三娘回到家,见一惯果断麻利的奶奶纠结至此,想了想:“听说后山竹林里住了位阿婆,年轻的时候在城里的大成衣铺子做过师傅的,奶奶,咱们不如请那位婆婆帮我们裁吧。”
黄石村后山没住几户人家,至于那竹林就更加偏僻了,只有一位姓刘的老太太独居在那,年轻的时候她的脸被热水烫过,据说面目吓人,常年围着头巾。村里人不与她来往,据说她年轻时作风有问题,事情闹的很大,连官府都惊动了,不过具体情况崔老太太也不太清楚,那些事在她嫁过来以前就发生了。
“她能裁剪好吗?”崔老太太不确信的问。
“前些日子我不是去杜家磨山楂粉嘛,见杜婶子一套新裙裳好看,就多嘴打听了一句,她说是找刘婆婆裁剪的,样式真不赖呢。”崔三娘说着走到崔老太太身前,“要不我领四娘去一趟?”
村里村上的,各种风言风语很多,个个说得活灵活现,但实情究竟怎样,其实没几个说得清楚,就拿刘婆婆的事来说,谁都讲不清当年她究竟惹了什么事,还有那作风问题,更容易凭空捏造了。
崔老太太回忆着偶然遇见那刘婆婆时的场面,她总低着头,不说话不吭气,瞧着没什么不对劲。
而且,管她到底有不有问题,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是裁剪衣裳最紧要。
“去吧,去吧,她要愿意,直接请到咱们家来。”崔老太太说着去地窖里搂了十来个白薯,“听说她日子不大好过,咱要请人帮忙,就别空手登门了。”
崔五娘已经完成了烧热水任务,见三姐又要出门,赶紧跟上。
崔云南也心痒痒,想跟着去竹林,只是崔三娘家柴禾告急,入秋本就要备冬柴,她又要倒腾吃食,柴就要得更多了,时不待人,崔云南拿上刀和麻绳,喝了一碗温开水:“大奶奶,我山里砍柴去了。”
“行,好孩子,别往林子深处去啊,晌午留我家吃饭——”崔老太说到最后几字,已是拖长了音。
崔云南步子没停,已走到院外四五丈远的地方,有了距离,他的声音便有点模糊了:“好呢——”
秋日的黄石村一片黄,树黄了枝丫,小草枯了叶子,野花蝴蝶什么的也渐渐不见,不过,后山那片竹林却还很绿,在翠绿的掩映之下,一间木屋露出个檐角。
那里就是刘老婆婆的住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崔三娘几个走到竹林边, 木屋的全貌显露出来,只见门关着,窗开了半扇, 但窗口没对着路旁,崔三娘无法透过窗户看清内部,只好走近几步, 大声唤:“刘阿婆可在家吗?”
一连喊了几声, 木屋里无人回答,崔四娘看那木屋破破烂烂爬满了枯藤, 有一片屋顶甚至已坍塌了, 露出房梁来, 简直比自家的柴房还破烂, 刘婆婆原来住在这里,那多可怜, 于是她扬起头:“阿姐,我们把白薯放到门口吧。”
刘婆婆一回家就能看见了。
崔三娘点头:“你去放。”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时间再等, 只好下午再来看看。
三姊妹放好白薯, 正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细响, 紧闭的木门拉开来,一位穿灰色衣裳的老者半个身子探出门外:“你们什么人, 来我这做什么?”
僻静山林里的破屋,住着性情古怪的老妪, 这样的描述多少带点阴气,崔三娘本能的有几分害怕,不过此刻日朗气清, 竹林上空阳光轻盈洒落,刘婆婆也并不恐怖,说着她往外迈了一步,有些踉跄,大概腿部有疾。
“喂,把这些拿回去,我不要你们的东西。”刘婆婆又往外走了几步,头巾下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左脸隐约有烫伤的疤痕,但不算多。
“刘婆婆,我们有事请你帮忙,那些白薯是见面礼,望您收下。”崔三娘感觉这位刘婆婆对生人很戒备,便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同她说话。
听说她们是为了请自己裁衣裳,刘老太太一怔愣,从前与锦缎彩线为伴的日子,已是那样遥远,她摇头摆了摆手:“不成了,老了,拿不动剪子了。”
崔四娘接过话茬:“杜家阿婶的蓝色新衣裳,不就是您帮着裁的吗?”
刘老太太点点头:“是我裁的,但没裁好。”
那还不算好?崔三娘看看姊妹几个身上和麻袋差不多,两片缝合的直筒长衫子,追上去一步:“没关系,我奶奶会使剪子,刘婆婆你在旁边指导可以吗?”
刘老太太想了想,点头:“那试试看吧。”-
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赶紧轮流搀着刘老太太往家去。
常年生活在潮湿的木屋里,加上年纪上来后的自然衰老,刘老太太的腿很不好,即便拄着拐,也走得慢吞吞。
偏偏从后山到崔家路程还不近,慢腾腾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崔三娘望着山路兴叹,这时旁边的岔路上闪出个人影,是好几日没见过的柳木森。
听说柳家要开办家学,柳氏子弟今后都要入学读书,做为家学发起者的儿子,柳木森自然被摁到了书桌前,一来培养他读书习字,二来也检验一下先生的才能。
柳木森叽叽喳喳说他这几日如何辛苦,那位为柳家家学特意聘请的先生有多小肚鸡肠。
“我不过是在他茶杯里放了几次泥巴,嘿嘿,有回他没看杯子,咕嘟喝了一嘴泥。”柳木森嘚啵嘚啵个不停,“他着了我的道,后面就一直针对我,但我也没闲着,一直想法子抓他的把柄,后来我发现他教错了一个字,哼,就赶紧把这事捅到我爹面前,结果气得先生要打我。”
柳木森有点得意:“我爹觉得他学术不精,教错字还恼羞成怒,学问品行都不好,就给了先生十两银子送他走了。”
崔三娘有气无力的看柳木森一眼:“以前没看出来,你可真够调皮的。”
这时岔路上追来一个柳家的家丁:“小少爷,老爷叫你回去,过两天新的先生就要到了,你得把《岳阳楼赋》背好哇,小少爷,别跑——”
这有钱人家小孩的日子,真是又闲又无聊,崔三娘扯住要开溜的柳木森的胳膊,又对追上来的柳家家丁盈盈一笑:“文阿伯,还认得我吗?我去柳家时我们见过的,你还给我拿果子吃呢。”
文伯气喘吁吁地停下:“崔三姑娘是柳家的恩人,我当然记得了。”
崔三娘轻甩柳木森的胳膊:“你家小少爷我帮你抓住了,柳二老爷说的没错,小少爷是该趁着年纪小,多多读书长知识。”
“三娘,你做什么呀,快放开。”柳木森急的甩胳膊又蹬腿,“你不知道,那《岳阳楼赋》有好多好多页,我光看都看晕了,哪里背得下来,啊呀,快放开。”
崔三娘抓得更紧了些:“文伯,我帮了你的忙,你也帮帮我嘛。”说着将脸转向坐在路边青石上歇脚的刘老太太,“这位刘婆婆今日要去我家做客,但她腿脚不方便,你帮我背她一程,好不好?”
文伯一看,那老太太瘦的很,也就比一口袋米重上点,当即点头:“没问题。”
柳木森嚎叫一声:“从前没看出来,崔三娘你怎么能出卖我。”
崔五娘手快急了,在柳木森背上“砰”的拍了一把:“我三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许这样和她说话!”
四个小孩叽叽喳喳,像树桠上的雀儿一般,刘婆婆布满皱纹的脸难得的露出笑来。
小孩子家多了,就热闹。
崔三娘得意于自己的灵活机变,把文伯和鬼哭狼嚎的柳木森送出院门后,就蹲到院里崔老太太和刘老太太身边。
两位老人家互问了年龄,没想到崔老太太竟然还比刘老太太长两岁,崔老太太笑呵呵:“那我就托大喊你声妹子了,刘妹子你来看看,这衣裳到底该怎么裁。”
刘老太太抿嘴笑笑,伸手摸摸布料,又拿起来在太阳下细看:“这是西北来的好棉料,织得密实,很耐穿,而且越穿越舒服,你们上哪买的?”
崔三娘便把买布的事讲了一遍。
刘老太太听得失神:“是那条街啊。”
她从前就在那条街上做工,做过好几年,不过,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她打起精神:“大人衣裳上身做对襟开裳,做宽些,里面方便套棉胆,单穿时配上条腰封,就不臃肿了,也利索,好干活,下头的裤子嘛,裤脚最好收一收……”
刘老太太又看看崔三娘几个:“至于小孩,做阔袖阔腿,里面多滚圈布,小了短了放出来一截,又能多穿一年,袖口领口加点其他色的料子,显得活泼。”
果然是行家里手,一开口就说到了崔老太太心坎上:“对对对,就这样办。”
于是乎刘老太太在旁指导,崔老太太手握剪刀,两位年龄加起来超百岁的老人家,合作起来倒挺和谐。
林氏从灶间走出来喊她们:“煮了红糖酒糟蛋,一人一个,快来趁热吃。”
这酒糟蛋说起来还是蹭金家的光,五两银子到手后,崔大郎取二两还债,八两多的外债,至此还掉了一半,这速度远超崔老太太的计划,心情别提多畅快。
今日清晨,崔大郎去买面,恰好柳家有车进城,便蹭了柳家的车,煮早饭时桂氏说吃鸡吃腻了,林氏便煮了酒糟鸡蛋给她换口味。
想想自家人很久没吃过酒糟鸡蛋了,老太太大手一挥:“多放一块红糖,一人一个蛋。”
崔三娘爱吃酒糟,每到冬季,学校食堂窗口就会卖酒糟汤圆或者鸡蛋,她浑浑噩噩从图书馆出来,总会去窗口排队买上一碗,热热乎乎,酸甜中透着微微辛辣的酒糟汤下肚,世界都明媚了。
“围着凳子吃吧。”
酒糟鸡蛋才煮开,汤汤水水的最烫人,林氏便摆了张方凳在灶间窗户下,三只泥碗搁在凳上,碗里面则是黏糊滚热的酒糟鸡蛋。
香味充斥着整个灶间,又顺着窗飘了满院。
崔三娘还有崔四娘崔五娘各占一个方向,蹲在方凳旁,手握小勺,一口一口把那碗温热汤水吃下肚,吃得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刘老太太也得了一碗,她双手接过,和崔老太太继续聊着天,慢慢吃完鸡蛋,喝下最后一口汤水。
“老姐姐,你真是好福气。”刘老太太扫了院子一眼,子孙满堂,阖家兴睦,多少人求之不得。
崔老太太一笑:“你也是好福气啊,手艺没得说,经过你这么一提点,这衣裳做出来定好看的不得了,大块的褪色也避开了,小白点上绣几笔花,根本看不出瑕疵来。”
说到自己的手艺,刘老太太还是很自豪的:“当年我跟着我姐姐在绣坊生活,三岁就开始学针线了,到十二岁去布庄做缝纫师傅时,我都有九年的经验了,薪水银子拿的比三十多岁的大姐姐们还要多。”
以前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寂寥,刘老太太拍着自己因风湿而有些变形的手腕:“老了,针是一点拿不动了,有时候技痒,我就打几个穗子过瘾,对了,我正带着一个,老姐姐,就送给你吧。”
说着刘老太太掏出个黄绿交织的穗子,用的是普通双股丝线,但做的很精巧,穗子中间有个福字,穗子下方一溜小穗子,整体看上去说不出的古雅婉约。
“呀,真好看。”崔老太太接过在手中细看了看,“三娘,咱们去买布时,我记得路边有人摆摊卖这个,要五文十文一个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穗子也叫缨子、旒, 经常被挂在扇子、玉佩、帐子下方,仙气飘飘煞是好看,不过, 村里当然不兴这些,是以崔老太太没看出来,刘老太太打的这种穗子, 比路边小摊上十文一个的还要精致。
崔四娘捧着那穗子看了又看, 特别喜欢,刘老太太和气道:“我屋里还有许多, 也送你一个, 待会儿随我去拿。”
“多谢刘婆婆。”崔四娘笑得双眼弯弯, “刘婆婆我可会捏肩了, 我帮您捏捏。”
“真舒服。”刘老太太被捏得全身通泰,四娘年纪虽不大, 手上的劲儿却不小,能捏到点子上, 令人如坠云雾, 飘飘欲仙。
崔四娘对这位神秘的老婆婆很好奇:“刘婆婆, 您打的穗子这样好看, 干嘛不拿去卖?得了银钱, 您就不需要住在漏雨的旧木屋里了哇。”
小姑娘的疑惑也是大家的疑惑,刘老太太感觉一院子的人, 都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若年轻二十岁,她定然一笑了之, 但或许年纪上来了,容易觉得孤独,刘婆婆温和解释:“以前手头有积蓄, 一个人也花不了几个钱,等老了想做了,已经力不从心。”
崔老太太在老姊妹膝上拍两下,深有同感:“一年又一年,人呢,不知不觉就老咯。”
崔三娘一直在看那穗子,配色、款式不说顶级,至少可归为上品:“刘婆婆,你可以收徒呀,我经常进城去的,可以帮忙代卖。”
闻得此话,刘婆婆灰暗的瞳仁猛的一亮,旋即灰暗下去:“主意很好……只是,谁愿意做我徒弟。”
她语气里满是自嘲,年轻时闹过那一场,她又是寡妇,被扣上了作风不好的帽子,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也被孤立了几十年,她习惯了。
“我呀。”桂氏坐在西厢房门口给崔家兴梳头,响亮的接过话。
桂氏能写会算,算得上女眷中的文化人,自从前些日子爹在婆家大闹一通,她彻底寒心,就发誓要把日子过好,不叫任何人看轻,可她除了相夫教子,又能做什么?崔三娘做吃食买卖,令她看到了希望,她可以帮着打下手嘛,只是如今尚在月子里,碰不得凉水,也做不得重活。
打穗子不一样,不费力不费力,随时都能做。
桂氏说着用眼神扫过崔老太太和林氏的脸,确定她们对刘婆婆没偏见:“刘婆婆,我打小就不算聪明,没什么拔尖的,但有一样好,有耐心,你要不嫌我笨,我下力气学,定不辱师门。”
刘婆婆迟疑着,不确定桂氏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哪有师门,我那只有破门!”
一句话逗的大家哈哈笑,崔四娘笑痛了肚,捏肩的力气都没了。
桂氏给儿子梳好头,拍拍屁股让他到院里玩去,脸上笑意不减:“不管什么门,我说真心的,刘婆婆您应不应?若应了,徒弟端茶续水,洗衣叠被绝无二话,定叫师傅你舒舒服服过日子。”
大人说话,不绕弯子,彼此闻弦音知雅意。
如今刘老太太最缺的并非钱财,而是知冷暖的身边人,她不禁上下打量桂氏:“做师徒就免了。”那是要磕头行拜师礼,很隆重的,“你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桂氏大喜:“屋里就有丝线,我去拿。”
崔四娘跟着喊:“我也要学。”
崔老太太特别能理解孙媳的心思,你弱,谁都能踩你,有本事的人,才有尊严,她冲林氏无声的点点头,林氏靠过来,老太太塞一陌钱给她:“去割斤肉,打壶酒。”
就算不正经拜师,也要有桌像样的席面嘛-
“哇,火烧起来了。”
院子的一角,崔三娘跪趴在地上,正对着泥窑的小门吹火,火苗轻摇摆动,终于一点点变大,青烟顺着泥窑上方的烟道袅袅散入空中,把崔五娘呛的咳了好几声。
但这不影响她围着泥窑转不停,又惊奇又高兴:“三姐,这窑就算好了吧?你说的一口酥、蛋糕、蜜汁烤鸡腿什么的,就能做了吧?”
崔云南刚把一担柴放下,擦着汗直吞口水,那什么酥啊蛋的,光听名字就好吃。
被一大一小两双眼瞪着,崔三娘无奈又好笑:“看你们馋的,口水都淌到地上了,窑还没好,只是烘烘,让内部干燥点,后面还要阴两天。”
“两天很快的。”崔五娘舔舔嘴唇,拖着崔三娘的手前后摇着玩,“到时我看火。”
崔云南喝瓢水,拿上麻绳和扁担又要上山:“我负责柴禾!”
有帮手的感觉就是舒服,崔三娘笑盈盈:“我给你俩记头功,做了好吃的第一口是你们的了——”-
崔二郎那屋已完全成了仓库,现在连床板都卸了,露出床下两筐山楂粉。
崔三娘原本想细水长流,慢慢做慢慢卖,可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山楂糕的火爆出乎她预料,也加大了被模仿的风险,给泥窑烧上火,她急忙将一筐粉搬了出去,准备大干一场,将这些山楂粉全做成糕,毕竟,钱握到手里才真实嘛。
“三姐,我来熬糖浆。”崔四娘被穗子折磨的头晕眼花,那细细的丝线在刘婆婆指间翻飞,别看她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僵硬,可丝线一会从这头穿过,一会又从那头穿出,花样百出,她实在记不住,做到一半丝线就打了结,“看来我太笨了,根本学不会。”
崔三娘往木盆里舀山楂粉:“四娘你哪里笨了,打穗子嘛,多学几次就会啦。”
“可嫂嫂也是第一次做。”崔四娘瘪嘴从碗柜里捧出糖罐,“她就做的很像样。”
呃,这是实事,崔三娘舀好了粉,正往盆里加温开水,她眨眨眼:“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四娘,你别难过,像我,我也不擅长针线女红。”
崔四娘心里宽慰了些:“也是,像三姐你这样厉害的人,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和郁闷,“那我擅长什么呢?五娘特别会生火,云南哥力气大,奶奶特会吵架,娘亲侍弄庄稼在行……”
这样一想,全家岂不是她最没用?
小小少女搅着糖水,脸却皱成了苦瓜,崔三娘噗呲一笑,突然想起以前读过的诗句“少年不识愁滋味”。倒不是说四娘的愁绪是强说愁,只是用成人的眼光去看,多少带着天真和幼稚罢了。
“你很会帮忙,做事细心,这也是特长。”崔三娘停下,用肩膀轻轻推妹妹,“永远不要看轻自己啊,你很厉害的,阿姐最喜欢你了。”
听到“最喜欢”三个字,崔四娘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谁不喜欢被偏爱呢。
“三姐你说的对,我一定好好帮忙。”崔四娘更加用力的搅着白糖水,郁闷瞬间被抛诸脑后。
崔三娘心虚的咳了一声,她昨晚还对崔五娘说最喜欢她,前两日还说过娘亲最好,但这没关系,是善良的谎言,有益于家人的身心健康和家庭和谐。
山楂糕已经做了多回,崔三娘和崔四娘配合默契,没花太多时间就把山楂泥熬好了,上次做了夹心山楂糕,这回崔三娘想要再创新创新,做些夹心山楂丸和山楂卷。
这时日头已快升至中空,就快到晌午了,林氏提着肉和酒匆匆进门,她得赶紧做午食。
崔三娘留下崔四娘在灶间帮着娘亲做饭,自己端上案板、木盆、山楂泥等物什,到了崔二郎房里,将一应工具铺开,就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慢悠悠开始做山楂糕。
看着阳光在窗棂上投下树影,又看看崔二郎的这半间小屋,崔三娘突然觉得这屋白空着有点浪费,崔家的住房一直很紧张,她和四娘五娘挤在一起,进出时还要穿过奶奶和娘亲的房间,各种不便,也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崔三娘忍不住又环视一圈,这屋虽然不大,还要堆放杂物,但归置归置,总比三人挤一张床要好。
“奶奶。”崔三娘一刻也不想忍,三两步走出屋,和握着剪刀裁衣裳的崔老太太说话。
“行啊,没问题。”崔老太太笑的慈祥,“你长大了,早该自己住一屋了,哼,二郎一声招呼不打跑那么远,一点不懂事,奶奶做主了,他那屋从此后归你。”
崔三娘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就知道奶奶对我最好了。”
刘老太太温和笑着看祖孙俩说话,不时指点桂氏这里要扎紧点,那里要松几分。
桂氏没吹牛,她手巧记性好,又有悟性,第一次上手就很像样。
“嫂子,你真有天分。”崔三娘对桂氏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往年乞巧节你总得第一,还骗我们是运气。”
崔老太太放下剪刀:“你嫂子惯来谦虚嘛。”说完指着身上的荷包对刘老太太夸耀,“这是她的手艺,你看看,是不是很好。”
那荷包上绣了几笔竹兰,针脚匀称细密,刘老太太摩挲了几下:“很不赖,若从小进绣房,必定是第一等大师傅!”
“那太可惜了,都怪大哥,把嫂子拐回家。”崔三娘笑的促狭,“从此世上少了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多了位贤惠美貌的小娘子。”
桂氏用胳膊肘轻推崔三娘,脸都红了:“从哪里学的这一套油嘴滑舌,真烦人。”
众人哈哈大笑,崔三娘轻挽住嫂子的手臂,软声请她别生气。
林氏做好菜,摘下围裙跨过灶间的门槛,笑眯眯的:“吃饭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饭桌照例安置在廊庑下。
一大钵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白菜, 两样素炒的时蔬,放了荤油,香的很, 另外还有铺里买的半只糟鸡,切块上锅蒸过,洒了自家配的蒜辣汁, 瞧着很开胃。除这四样热菜, 还有崔三娘做的山楂糕、酱香饼,就当做点心了, 至于酱瓜丁、辣萝卜, 姑且算冷盘。
崔老太太捧着葫芦往碗里倒酒:“席面备的不成样子, 凑合吃吧。”
“这多丰盛啊, 有酒有肉,过年也差不多是这样了。”刘老太太很感慨, 其实她过年也没吃这么好,早知道收徒这么舒服, 她早就收了。
不过, 也不是人人都手巧有耐心, 而且不惧流言的, 刘老太太不禁将目光落到身旁的桂氏身上。
桂氏尚在月子中, 不能饮酒,喝的是红糖汤, 她以糖汤代酒:“多谢刘师傅教我打穗子,虽然您不肯收我为徒, 但只要教了我本事,就是我的师傅,往后, 我待您,就像……”桂氏脸一热,“像半个娘一般。”
刘婆婆眼眶一酸:“哎呀,担待不起,担待不起呀。”
一顿午食吃的很热闹,林氏还煮了白米饭,一大锅,管够。
两位老太太上了年纪,只吃一碗,林氏桂氏吃的也不多,见大人们没有要再添饭的意思,崔三娘几个捧着碗,争先恐后的往灶间跑。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是半点不假,崔老太太心中酸酸的:“这年纪在长身体呢。”
林氏往婆婆碗中夹了块肉:“我今天量了五次米,煮了满满一大锅,白灿灿香喷喷,争取让每个孩子都能吃饱。”
灶间里,崔五娘个子小,蹿的最快,她双手撑在门框上:“哎呀,你们都不许抢,三姐最辛苦了,让三姐先盛,三姐,你快来,快来!”
崔三娘捧着碗,想笑鼻子又发酸,在现世为了保持身材,什么生酮、过午不食、液断,各种各样的减肥法试了个遍,结果肚子上还是一堆肉,现在好了,敞开吃却还是麻杆身材。
“五娘你真好,时刻不忘惦记阿姐。”崔三娘表示很欣慰。
不过吃饭还是大家一起吃更香,何况林氏今天把他们当猪养,烧水的锅煮了半锅米饭,谁都不会饿着,崔三娘给姊妹几个盛满满一大碗,又给崔家兴盛了大半碗,还剩下二分之一,崔云南笑的腼腆,眼睛却放光:“都是我的了?”
“对,都归你了。”望着白灿灿又粒粒饱满的大米饭,崔三娘虽念念不舍,但原主胃口的极限也就这么多,再多盛要伤脾胃的。
刘老太太颇有有见识,和崔老太越聊越投机,林氏在一旁听,时不时小声插几句,帮忙倒酒夹菜添饭,结果一葫芦酒三个女人喝个精光,都有些醉。
等崔三娘几个端着饭出来,小方桌边已经空了,大人去堂屋里喝茶醒酒。
“我们吃拌饭吧,我来分菜。”崔三娘拿起木勺,往大家的碗里舀汤,又把剩下的猪肉、糟鸡分了,然后是酱瓜、萝卜丁,连一小碗辣酱也没有放过。
整体上饭多肉少,堆得冒尖的饭粒像雪山,顶上的菜像裸露的山体,崔三娘一勺饭一口菜,和姊妹们还有崔云南排排坐,就坐在廊庑下的台阶上,崔家兴握着小饭勺,坐在崔五娘脚边。
这一碗饭吃了很久,因为太多了,每个人的饭量都是平时的三倍,香喷喷的米饭裹了咸辣的汤汁,加上脆香的酱菜,出奇的好吃,在最能吃的年纪碰上这样一碗拌饭,直接把崔三娘几个吃晕了。
等崔三娘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床上睡了足足一个时辰,至于她怎么把碗放下,又怎么回到房里睡的觉,足足楞了一炷香时间才想起来。
崔四娘揉着眼睛坐起来:“三姐,这饭里难道有毒?不对哇,饭是阿娘蒸的,不可能有毒。”
崔五娘睡得迷迷糊糊,不忘接话:“肯定是糟鸡不新鲜了。”
崔三娘很想笑,她该怎么和妹妹们解释,这叫做“晕碳”呢?算了,不解释,崔三娘狠狠伸了个懒腰:“走啦,山楂糕还没做完呢。”
得赶紧的,否则怕仿品出现,卖不上价了-
崔大郎带着几大袋面粉回到家中,正赶上崔云南拖着第三批柴禾回来。
“大哥。”崔云南背一捆,挑一捆,还拖着一大捆,“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崔大郎和柳家的家丁站在一起:“过两天就要去衙门里,赶紧把事了了,免得一直惦记。”
崔云南将柴扔在院子一角,走到车旁看,见七只大布袋码着,这三百多斤的精粮够壮汉吃一年,瞧着就叫人感到踏实。
“大哥,啥时候给大家发?”崔云南捧起水罐,咕嘟痛饮。
崔大郎塞了些铜钱给柳家的人,连声谢了一番将人送出院外,转身对崔云南笑笑:“你去村长家一趟,请他让大伙到村祠里集合,现在就发。”
崔三娘几个睡眼惺忪的走出屋,崔四娘崔五娘见到粮袋高兴地直蹦:“这么多面粉,晚上能吃糖饼了吧?”
崔大郎出发前允诺,面买回来要给她们摊糖饼吃,每个人两张,加多多的糖。
见大哥点了头,崔四娘崔五娘连连欢呼,崔家兴原地蹦跶,咯咯直笑。
崔三娘用帕子洗了脸,让自己更快的清醒过来:“大哥,这只陶罐装满,大概五斤多一点,你看看,就用这只罐子给大家分面怎么样?”
崔大郎正为此发愁,闻言一乐:“好极了,还是三娘聪慧又贴心。”
“咚咚咚”的铜锣声响彻了整个黄石村,村长文保田的破锣嗓紧随其后:“所有人,到村祠来啊,崔仁发家的有话说,咳咳咳……”
崔仁发便是已故崔家阿爷的名字。
村祠建在村子正中一片平地上,说是祠堂,其实小的厉害,和路边的小土地庙差不多,窄窄的一间土房,但房外很空旷,村里几百口人同时涌来都可以站下。
“哟,这是闹的什么动静。”
有老汉牵着牛往村祠走,边上抱孩子的妇人扬起脸:“二伯你难道不知道?昨天金家的爬崔家的院墙被当场逮住了!”
老汉一惊,昨日他去走亲戚了,还真不知村里有这样一件大新闻,忙问细节。
妇人瞬间来了精神:“听说是偷东西,还带了凶器,差点杀了人……”
旁边一中年汉子怒斥:“混说什么!明明是崔家小题大做,还讹人!”
妇人嘴一抿,翻个白眼不吭声了,待那和金家沾点亲的中年汉走远了,才低声和牵牛老汉嘀咕:“金家人什么样,我们这些乡邻谁不清楚,哪个能讹到他们?”
大大小小的议论声充斥在村庄的各个角落,没过太久,各家各户都派了代表来,空旷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崔老太太站在人堆最前面,将那些好赖话听得七七八八,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气,这时村长扯着嗓喊:“各家都来齐了吧?”
有嘴快的嚷:“来齐了,来齐了,有啥事快说。”
一副迫不及待要看戏的样子。
村里拢共七十多户,崔三娘打眼一扫,就知道有哪几户没来,金大魁家没有来,和金家特别要好的几户也没来,不过这样正好,省得给他们发面粉。
铜锣又敲了好几下,人们逐渐安静,村长和金家是姻亲,想拉偏架没拉成,搞得他很没面子,但身为一村之长,歪屁股不能摆上明面:“崔阿奶,你有啥话要说?”
崔老太太平日很擅言辞,但看着乡邻们一双双好奇的、疑惑的眼睛,被这么多人围着瞧,居然有些脸热,不知从哪里起头,崔三娘看出了奶奶的紧张,小声道:“奶奶,要不我说?”
崔老太太如逢大赦,微不可查地点头。
“昨早上我家发生的事,想必诸位阿爷阿奶,叔叔婶婶都听说了。”崔三娘将手背在身后,一副淡定摸样,“但你们听的版本,不一定是真相,人传话,传着传着就失真,一只猪都能传成一头牛。”
村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往日只知崔家三娘斯文沉静,没想到还这么诙谐不怯场,有跟崔家相熟的低声开口:“自养好病,崔三娘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精神抖擞,领着一家子人忙上忙下,干劲足的哟。”
有人笑着答话:“人经了事,总会更知事明理的。”
“有村长、保长、里正做主,金家赔了银子,这是金家活该!他们平日就跋扈,总要叫他们吃教训。”崔三娘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楚掷地有声,她环视一圈,指着面前的面粉袋子,“这些面是我大哥今日去城里粮铺用金家赔的银子买的,都是新粮好粮,今日在场的一家分五斤,没别的意思,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谢谢金家,没昨日那档子事,就没今日这些白面嘛。”
“噗,这崔家三娘,真是嘴不饶人。”先前那抱孩子的妇人喊了一嗓,“对,真是谢谢金家了,多亏他们一家子“积德行善”呢!”
围观的乡人们爆发出阵阵哄笑,被金家欺负过的跟着阴阳:“对哇,谁不知金家做事最有德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三姐姐, 这有株红果子。”
秋季的山林中,不缺野果,一路走进山来, 她们吃了许多,酸酸甜甜有趣的很。
不过崔五娘新发现的那株小红果子,瘪瘪的, 长长的, 怎么看都不像能入口的果实,在山里最忌讳贪嘴, 乱吃闹肚子是小, 一不留神小命都会丢掉。
崔四娘扯住五娘的手:“走啦, 摘桃金娘去。”
桃金娘是一种中药, 价值虽不高,但用途广泛, 陆凝雪助她们多回,崔三娘预备投桃报李, 下次进城时给她捎些, 当做谢礼。
“哎, 等等。”崔三娘扯了扯背篓带子, 凑近那株结小红果子的植物。
只见果子下的叶片成锯齿状, 根部呈灰黄色,还不规则的分布着瘤状突起, 唔,有点眼熟呢, 崔三娘想了想,脑中冒出三七二字。
这植株像是有“金不换”之称的草药三七,只是崔三娘不很确定, 毕竟她只是在读科普读物时多看了几眼。
“三姐姐,这是好东西?”崔四娘瞥见阿姐两眼放光,顿时也摩拳擦掌来了精神。
“也许是。”崔三娘反手从背篓里抽出镰刀,用刀尖将植株的根部挖开,掘出了一块黑漆漆的根茎来,不管是不是,带给陆凝雪一看便知。
崔四娘来了精神,绕着小山坡细细搜寻。
“三姐姐,这里也有。”
“这儿还有呢。”
她们竟然挖到了七八株,若真是三七,应当值不少银钱,崔三娘统统塞到背篓中。
三人继续在山林中寻觅,不大一会,每个人的背篓都塞得满满当当,有红彤彤的桃金娘,白嫩的野蘑菇,还有碧绿的野葱,五娘的兜里还有红艳艳的野果,是给家人带的。
“不早了,咱回家吧。”
崔三娘抹了把额上沁出的汗珠,冲妹妹们挥手。
崔四娘正在编花环,嫩绿的藤蔓缠绕成圈,点缀新采的野花,还散发的好闻的青草香味:“三姐姐,这个给你戴。”
崔三娘笑着微蹲下身,让四娘帮自己戴花环。
花环不大不小,正好卡在崔三娘随意挽成的黑髻上,有那么一瞬,崔四娘愣了愣神,她怎么觉得三姐好看了许多?
再定睛一瞧,眼睛鼻子嘴巴都没有变,只有笑容比以前灿烂明艳。
我姐真漂亮,崔四娘美滋滋的想,和仙女差不多。
“等等,你们听。”崔五娘侧耳凝神,“有猫叫声!”
山林里的野猫不少,个个灵活矫健,往往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但这次不一样,崔三娘侧耳听了半刻:“是只奶猫,听起来好可怜,莫不是与母猫失散了?”
动物幼崽若离开母兽,就等于被判处了死刑。
“找到了,在这儿。”崔三娘扒开一处枯草丛,蹲下身捧起一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橘猫,“它的爪子受伤了,还在流血。”
小东西用尾巴团住身子,一对圆眼警惕又可怜的到处看,还一直发抖。
“哎呀,真可怜,你娘去哪儿啦?”崔三娘伸出食指轻撸小猫的背脊,小猫冲她喵喵了两下。
“一定是不见了。”崔五娘心疼的一塌糊涂,“三姐姐,我们来做它阿娘吧。”
“它是猫,我们是人,何况我们还没成亲,怎么能做别人的娘。”崔四娘一本正经。
崔五娘高声辩驳:“不管,我就要做它的娘。”
“好了别争了。”崔三娘笑着将小猫用衣襟兜起,“正好家里要养猫避鼠,我们把它带回去养。”
小猫似有灵性,在崔三娘怀中乖得很,还舔了舔爪子:“喵呜——”
“啊啊,好可爱。”崔五娘要被小猫萌化了。
崔四娘也凑上前,眼睛里满是心疼:“爪子还在流血呢,等下我来包扎。”
闻言崔五娘冲四娘做鬼脸:“四姐不是不喜欢它,不愿意做它娘吗?才一会儿,就改主意啦?”
“胡说,我只说不能做它娘,没说不喜欢它。”崔四娘哼一声,这样毛茸茸无辜又可爱的小猫咪,谁能不喜欢?任谁都会喜欢好吧。
姊妹俩一路打嘴仗到了家门前。
崔老太太还在赶制新衣,只见家里三位姑娘身影一闪,就从院里到了堂屋,随后四娘出来取了水、绢布、药粉等物,老太太被吓了一跳:“谁伤着了?”
“没事,我们在给猫治伤呢。”崔三娘声音清脆的答。
三姊妹配合默契,不一会就为小猫咪清洗干净伤口,敷上药粉包扎好了。
小猫大概两个月大,被母猫照顾的很好,圆滚滚,肉墩墩,身上除了些枯草泥土还算干净,简单清洁一番后,崔三娘抱着它去院子里和家人见面。
“遇着了就是缘分。”崔老太太笑意慈祥,“往后这家伙就是咱家的一员了。”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叫它六娘吧!”崔五娘童言无忌,话一出口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还被林氏赏了一记毛栗子。
崔三娘想了想,笑着开口:“叫六宝吧。”
好听寓意也好,大家一致赞成。
给六宝喂了水和食物后,崔云南拖着一车柴禾回来了。
九月临近尾声,就快入冬了,家里要尽快备齐过冬的柴,尤其她们还做吃食生意,今年得备足往年的两倍。
崔云南两眼放光:“我在山坳里发现了好些干柴,可惜太重太多,我一个人抬不动。”
得去几个人拿上锯子,分拆成小份,再一起抬下山,那是重体力活,崔三娘几个姑娘家包括林氏都使不上力,崔云南想到自家的男人们,抹了抹汗:“下午我让我哥他们一起上山。”
一家子骨肉血亲,到底同气连枝,崔三娘笑眯眯:“多谢啦,我请大家吃蜜汁烤鸡。”
泥窑已经冷却了一日,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开窑试着烤第一批食物啦。
崔云南一听崔三娘说吃的东西就馋,连连应好,吃过晌午后,就马不停蹄回家呼喊兄弟,还将村里几个同他关系好的后生招呼着,一起上山砍柴。
一连下了两天苦力,直到崔家屋后囤柴禾的木棚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放不下一担干柴,大家才放松精神,在崔家院里坐着插科打诨。
也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崔云南站起来攮了那人一锤,脸红的像个大石榴。
新衣裳基本快做好了,只差最后几针,崔老太太林氏几个将针线篓和凳子搬到廊庑下,将前院留给叽叽喳喳,笑闹不停的年轻人。
刘老太太感叹:“年轻真好。”
桂氏这几日一直在同刘老太太学打穗子,已经会好几种花样,她一边整理丝线一边笑:“只要心不老,人就会永远年轻,何况师傅您还正当年呢,脸色红润,皮肤又光洁……”
刘老太太抿嘴直笑:“可别唬我这个老太太开心了。”
只是明知是夸张的假话,听在心中,仍旧熨帖-
院子的另一个角落,崔三娘拎着两只腌制好的全鸡,正准备往泥窑里放。
这鸡是崔老太太养的,刚好养了半年,不老不柴,最适合烤着吃。这鸡崔三娘用调料腌过,还用热水烫了皮,最后涂上一层崔云南从家里拿来的野生蜂蜜,就可以进泥窑了。
“三姐姐,这鸡一看就好香好香哇,做出来肯定好吃。”
崔四娘端着充当烤盘的浅口平底铁锅,配合崔三娘将铁锅往窑室里放,还好这入口留的足够大,不然铁锅还塞不进去呢,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崔三娘想过两日去铁匠铺,找匠人打制一个专用烤盘,不过,也要看这泥窑好不好使。
“有眼光。”崔三娘说着咽了口唾沫,最近家里伙食水平直线飙升,可这烤鸡,她是好久没吃过了。
太阳慢悠悠往西边坠,风儿裹挟着丝丝凉意飘荡在院里,不时的将邻人家的炊烟与饭菜香吹来。
但是谁家的香味都没有崔家浓郁。
山里砍柴是重体力活,几个年轻人帮自家早出晚归干了好几天,崔老太太看在眼里,出手也格外大方,不仅大方的宰了两只鸡,还割了两斤肉,包了半箩饺子,另外白米饭一大锅,加上菜园子里采摘的几样茄瓜,置办了满满一大桌的菜肴,另外还有老杜家的高粱酒。
嗅着灶间飘出来的香味,众人恨不得立即开饭,不过,蜜汁烤鸡还没出窑,那才是重头戏。
第一次用泥窑,崔三娘怕控制不好温度,过上一炷香时间就会将窑门打开看一眼,虽然这会影响蜜汁烤鸡的风味,但总好过将鸡烤糊,不过,几番实验下来,崔三娘发现窑的密封性很好,温度很稳定,就渐渐放下心来。
“可以吃了。”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崔三娘用铁钳将铁锅小心的拖出来,同时一阵迷人的焦香味铺面而来,浓浓的油脂香味混合着焦糖的气息,简直能把人的骨头都熏得酥麻。
“这味真香!我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崔云南身边一大个子男丁连吸了几口气。
在座的除了两位老太太和林氏,都是正当年最能吃的年轻人,平日油水不足又都做体力活,最爱的就是这油香酥烂的一口吃食,崔三娘自己也有些等不及了,烤鸡才出炉太烫,她干脆拿了菜刀出来,准备给大家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更多人在关注面粉口袋, 五斤白面呢,买最便宜的也要四五十文,擀面也好, 做包子也罢,总归够全家吃三五顿的,白得的粮食, 谁不高兴。
崔大郎主持各家排队, 崔云南帮忙装面,不大一会功夫, 已有六十来户抱着面乐滋滋回家。
剩下几个脸上不尴不尬, 都是和金家关系还可以的人家, 既不好意思上前领面, 又不舍得这吃白时的好机会。
“哎呀,应该都领到了吧。”崔三娘抱臂提高嗓门, 故作惊讶,“咦, 还剩一大袋啊, 大哥你买多了?那这么着, 我们赶紧回去烙饼吧。”
他们收拾着东西, 眼看就要走, 最开始怒斥别人乱说话,一直维护金家的汉子跨步上前:“别走哇, 我家还没领。”
崔五娘冲他哼一声,翻白眼。
那汉子一手挠头, 一手提粮袋:“哎呀,这金家做人,真不像个样, 不厚道!”
他说的自然极了,什么往日情分,在五斤面粉前屁都不是,崔三娘等人目瞪口呆,不过,既然他都背刺金家了,面粉自然给了他。
“三姐,这些人真……”走在回家路上的崔四娘有一肚子的疑问,斟酌了好久,才想到一个形容词,“奇怪,他们都好奇怪,明明有的和金家要好,今天全说起金家坏话来了,虽然金家的确很坏,还有的人家,平时和我们不熟,今天表现的好热络,好像我们平时很亲密一样。”
为什么呢?就为五斤面粉吗?
“你觉得他们很假是不是?”崔三娘微笑。
崔四娘用力点头,走在旁边的崔五娘和崔云南也疯狂点头,崔云南提着自家的十斤面粉嗤笑一声:“又假又不要脸,要我说,这三百多斤面粉自家留着多好,白白分出去,你们不心疼,我看着都心疼,而且大家得了面粉,也不见得真心感激我们。”
变脸那么快,一点都不可信。
崔三娘笑意更盛,以前她也非常喜欢猜测人心,自认为将人性看的很透彻,但看懂的越多烦恼也多了起来,如今她不愿再想:“大哥自有考量啦,欸,你们等下除了糖饼还要吃什么?中午吃太多了有点腻,我们去摘点新鲜菜做拌菜吃好不好?”
美食当前,谁还有心思理会不开心的事,崔云南耸耸肩表示吃什么都可以,“我饭量有点大,给我多做点就行。”
崔五娘哎呀一声:“云南哥,你那饭量只是有点大吗?简直特别特别大好吗?我觉得二爷爷家之所以盖不了新房,都是被云南哥你吃穷的。”
崔云南脸一红:“崔五!你你你……别以为我不揍小孩啊。”
“略略略。”崔五娘嘻嘻笑了几声,躲在崔三娘的身后,“你敢揍我,我就去告状,让婶子揍你,哼哼。”
俩人一路打嘴仗,进了院子都没歇,崔三娘哭笑不得,她怎么觉得自家五妹更调皮,而且嘴上更不饶人了呢,前些日子略乖巧些。
林氏训了崔五娘几句,叫她安分些,崔云南孩子气的挑挑眉,一副你吃瘪我高兴的模样,随后拿上镰刀绳子,要趁天光再砍一茬柴禾回来。
“家越穷,孩子们越懂事。”崔二郎屋里,林氏将已做好的山楂糕拿出去晾晒,“这些天家里日子好过了,四娘五娘的孩子性情便都冒出了头。”
咦,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崔三娘洗净手,用干净帕子擦着指尖水渍,望着案头上捏成小兔子、小狗形状的山楂泥发愣,这么说来,她也更孩子气了。
“阿姐,你做的小动物好好看,给我收藏吧,我放在床头摆着。”崔四娘跑进来帮忙,看着那些小动物双眸亮晶晶。
“不行。”崔五娘也进屋来帮忙,认认真真开口,“老鼠半夜会来吃掉的。”
屋里沉默了一瞬,崔家老鼠确实多,一到夜晚就冒头,崔三娘正想抱只猫来养,她看着沮丧的崔四娘眨眨眼,“动物山楂糕你吃掉好啦,我明天请柳木森做几个泥捏的小狗小兔子,好不好?”
“好。”崔四娘叹口气,“讨厌老鼠,什么时候家里才会没老鼠呢。”
“刘婆婆家的猫就快下崽了。”崔五娘仰起小脸安慰四姐,“等小猫满月,我们抱一只回家,老鼠怕猫,就不会来家啦。”
日影一点点西斜,三姊妹聊着天,胡天海地的闲扯。
那一大盆山楂泥不知不觉见了底,成了一个个小卷,一粒粒小球。
家里的簸箕不够用,林氏从相好的几家借了来,近二十只簸箕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糕,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酸甜香气。
崔三娘伸着懒腰:“终于完工了。”
“啊,手好酸,屁股也好酸,累了。”崔四娘走到身后还没铺褥子的床上躺下,“我一点也不想动弹了。”
崔五娘有样学样,扑倒在床上,头蹭着崔四娘的腰:“我也一样。”
崔三娘扭着脖颈表示有同感,她沿着床沿坐下,往后一瘫,展开双臂假寐了片刻,崔二郎这张床还挺宽敞,一个人睡可以展成大字型。
她越躺越满意,只等原属于崔二郎的被褥洗晒妥帖,她就能搬过这里来。
灶间里头,灶火烧的很旺,锅里摊着两张糖饼,外壳已焦脆酥口,泛着金黄的光,崔云南吞着口水:“刘婆婆,您真不在这吃暮食?这糖饼刚出锅是最好吃的。”
刘婆婆坐在灶间外的凳子上笑:“我胃口没你们好,晌午吃的还没克化,这糖饼只能夜里饿了泡热水吃,可惜了你婶子的好手艺。”
林氏麻利的将两只饼铲出来,用油纸包好:“哪儿的话,两张够吗?”
“够了够了,连明日早饭都有了。”刘老太太弯了弯眼,接过油纸包,扶着墙要站起来。
“我背你回去。”崔云南大步跨出灶间,扎个马步,待刘婆婆爬到背上,大步走出院门。
“刘婆婆再见。”
“明天再来呀——”
崔三娘领着妹妹们挥手,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刘婆婆许久没这般高兴过,连连应声。
“走,去灶间看看。”崔五娘已经迫不及待了,“娘亲做的糖饼最最好吃了。”
崔四娘用力点头,感觉口水都要馋出来:“我们快进去!”
原身自然也吃过林氏烙的饼,记忆里很香很脆很甜,总之很美味,可当崔三娘走近灶间,看到新出锅的热腾腾香喷喷的糖饼时,还是忍不住哇出了声。
林氏将饼擀的特别薄,在高温的炙烤下,糖和油充分反应,在饼的表层结了层酥脆的硬壳,嚼上去咯吱响,越嚼越香,吃了一口想第二口,恨不得把舌头都吞掉。
“娘,你手艺真好,可惜糖饼一定要趁热吃,冷了就发腻,不然凭这糖饼,我们一定能在小吃界大杀四方。”崔三娘边吃边夸,脸颊鼓囊囊,活像塞满了果实的松鼠。
林氏一直在烙饼,眉目在火光下明明暗暗:“是你们外婆教的好。”
说起来,她好几年没回娘家。
日头很快落了岭,等崔云南送完人回来,崔三娘几个在灶边已经吃得七分饱。
“哈哈,云南哥你来晚了,饼都被吃光光咯。”崔五娘皱鼻做了个鬼脸。
崔云南是真饿,虽然晌午他吃了半盆饭,但他从小比别人吃的多,消化也更快,现在满脑子都想着吃糖饼,突然告诉他饼没了,那总沮丧无人能懂,就差没哭出来。
林氏端着一碟子饼轻推了五娘的肩膀:“去去去,少捉弄你云南哥,今日的饼管够。”
下午那七袋面粉还剩半袋,正搁在米缸里呢。
崔云南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娘总骂他不长脑子,一门心思只想着吃,可他就是喜欢吃,真没办法改。
崔三娘帮林氏摆饭:“云南哥,五娘就这性子,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崔云南没说假话,他现在完全没精力想别的,只想吃糖饼。
崔三娘把盛饼的碗端出来,欣慰的看崔云南大快朵颐,这孩子,真好养-
隔日一早,刘婆婆又到了崔家小院,坐在廊庑下,和崔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崔老太太和林氏穿针引线,正加紧速度为家人赶制新衣,一针一线耗神费时,没过多久,喂完家禽的周氏也赶到崔家,帮着一起制衣裳。
“呦。”见到刘婆婆时她明显惊了一跳,谁都知刘婆婆身上的流言,没人关心真假,只随大流跟着远离和避讳。
刘婆婆顿时不自在起来。
“您老这荷包真好看。”周氏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扯过一张木凳,拿上一件待缝制的衣裳,用针鼻搔了搔头皮,微微一笑,“一看就是好手艺。”
荷包是前些年手指还不大僵硬时随意绣的,刘婆婆其实不满意,但她明白,荷包好看与否不是关键,而是周氏话中的接纳之意,由崔三娘发起邀请,她踏入崔家院门开始,孤独了几十载的光阴似乎有所改变,除了寂寞,突然出现了一点人情味。
于是刘婆婆也笑了笑,侧过身子指点周氏用针:“这样缝,可以把针脚藏起来……”
长辈们为新衣忙碌,崔三娘也没有闲着,带着两位小妹早早去了山里,想再搜刮一下,看看有无用得着的物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这时代的鸡不如后世的大, 宰杀放血去掉内脏和头爪,连皮带骨只余三斤左右,烤制的时候还会丢失水分, 等上桌能吃时,就只剩两斤了。
崔三娘觉得她自己就能吃完一整只,但也只能想想, 崔家还没豪横到这地步。
咚咚几下, 崔三娘手起刀落,按照人数将两只鸡几斩成块, 分到个人手中, 正好比成人拳头大一点。
不算多, 也不算少, 但捏在手里,那种大口吃肉的满足感, 是平时用筷子夹着小口啃所没有的。
崔三娘分到的是鸡腿,她深吸一口香气, 只见饱满的鸡皮泛着焦糖色的油光, 一口咬下, 外皮焦脆有弹性, 里头的肉却格外嫩, 汁水丰富不说,还有农家土鸡特有的甘甜, 皮肉间的脂肪被烤化了,越咀嚼越香, 啃到关节处的脆骨时,咯吱咯吱响,伴随着鸡骨头附近有嚼劲的肉筋一起吃, 别有一番风味,而且解压。
这一刻,崔家小院格外安静,没人有空说话,鸡肉几口就吃光了,那珍馐般的滋味萦绕心头,叫人念念不忘又好像根本没尝到味道,美好的事物总是稍纵即逝,大家把骨头嘬了又嘬,这才舍得丢。
幸好烤鸡吃完了还有白菜猪肉饺子,同样油汪汪,同样鲜美多汁,配上崔三娘调配的酸辣风味蘸水,大家一吃一个不吱声。
连最不重口腹之欲的崔老太太都感叹:“这顿饭简直比年夜饭还香,三娘啊,你这个烤鸡做的真是绝了。”
这鸡除了炖,居然还能这么吃,就是肉会缩水,不禁吃。
崔云南一口一个饺子,简直把周围一切都忘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朦胧的念头,等他挣到钱,一定要宰一只,不对,要宰三只鸡,让三娘再烤一次,定要吃过瘾才成。
崔大郎分到的是鸡脊骨带一点鸡胸肉,他把脊骨吃了,将鸡胸肉放到了桂氏碗里,桂氏推拒不要,崔大朗笑着推说他要留着胃口吃饺子。
桂氏这些日子吃鸡吃怕了,可蜜汁烤鸡是新鲜口味,加上最近胃口奇佳,便将鸡胸肉吃了。
见他们夫妻俩相视一笑,崔三娘赶紧吐吐舌,不小心又吃狗粮吃了个撑。
后来饺子吃完,众人又开始喝酒,一人一小杯,却也饮得畅快。
直闹腾到月亮升起,崔云南等人才离去。崔三娘还特意叮嘱崔云南明日早些来,明日他们要进城的。
崔大郎给小安安换了尿片,往藤壶里灌满热水,站在房门口对崔三娘说:“明日我该上值了,我同你们一起进城。”
是哦,大哥的十天长假结束了,崔三娘不禁感叹时间流逝之匆忙,不过,大哥这十日至多只有一半时间在家陪伴嫂嫂与孩子。
牛马在哪个时代都是牛马,说多都是泪。
“嗯,知道了,大哥早些安睡吧。”
崔三娘酒量一般,那一盏老杜家私酿的威力仍在,她头重脚轻,往床上一躺,被子一扯,很快就沉入了香甜的睡梦中。
如今她已经搬到了崔二郎那屋,床很宽敞,可以随意翻身,特别的舒服,不过今晚她做梦了,直到第二日天边泛起微光,崔三娘起身到灶房做酱香饼,夜里的梦仍回荡在脑海中。
深不见底的崖坡、沾满刺的灌木、不断倒转翻滚的天地,崔三娘知道,她这是梦见了原身坠落受伤的那一刻了,在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崔三娘就有一种预感,原身坠崖不是意外是人为,而且原身很想要揪出真凶,可是她毫无线索。
算了,不想了,今日还有许多正事要做。
渡口卖水饮的吴三婆婆每日都要酱香饼,这饼做熟后崔老太太和林氏揽了去,不再要崔三娘亲力亲为,但今日要进城,酱香饼就多做了些,还要做萝卜丝饼和黄金糕,崔三娘也得早起一块做。
好在大家的配合愈发默契,手上动作也娴熟,天还没亮透灶上的活儿就做完了。
“我来了,没来晚吧。”
崔云南推着板车也到了院门前,昨晚他多喝了两杯,早上差点起不来,还是他娘揪着耳朵叫他起的,眼下耳朵还火辣辣的疼,崔云南不禁嘀咕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崔五娘听了直乐:“就是亲生的才揍这么狠,不然就凭云南哥你的大胃口,早把你扔了。”
“五娘,别胡说。”林氏双眼一瞪,“近日是越发没规矩了。”
小孩就是这样,管束的松了顽劣性儿就全跑出来,林氏不得不摆出脸色,逼着五娘向崔云南认错,崔云南嘿嘿笑着受用了,五娘气的冲他做鬼脸。
家里一早就这样热闹,崔三娘习惯了,站着吃了杯姜茶和一个萝卜丝饼,招呼诸人准备出发。
今日要运进城的东西多,除了各色炊饼,还有一大箩山楂卷、山楂丸,给陆凝雪带的药材,崔云南自家要卖的瓜菜与鸡蛋,各样加起来,足有一车。
崔老太太留在家,今日由林氏跟他们一起进城,小不点崔家兴原本也要留守在家,但他今日醒的早,转着圈缠着崔大郎、崔五娘要跟着去,崔大郎到底心软,无奈的捏捏儿子肉嘟嘟的脸颊:“进了城,一定要听话。”
“偶最听话啦。”崔家兴发音还不太准,听起来又好笑又萌。
五娘还是很乐意捎上这跟班小侄子的:“大哥放心,家兴就交给我吧,我会看好他,不叫他乱跑。”
朝阳从地平线隐隐冒出了头,一缕绚烂的朝霞迸出,照得山林熠熠生辉。
崔家几个说笑着,一路快步疾行也不觉得累,到了城门口,崔大郎赶着去衙门,直接入了城,剩下崔三娘他们守着板车排队纳税。
待到了内城,照例兵分两路,崔云南去卖自家的农货,崔三娘一家子则挎着竹筐卖饼。
一家人又分作两拨,林氏带着四娘卖酱香饼,崔三娘领着五娘和崔家兴卖萝卜丝饼和黄金糕,崔三娘还记得上回到梅氏书院的路,领着两位小跟班脚步匆匆,赶到书院门口时,恰好离上课还有一科钟。
只见不少着澜衫的士子手捧馒头、煎饼,匆匆的步入书院。
“卖黄金糕、白银果啦,新鲜出炉香喷喷的黄金糕白银果,五文一个,八文一双哟。”
崔三娘高声吆喝,还临时给萝卜丝饼取了个白银果的吉利名。
读书人自有股子清高气,但再清高的读书人,也拜托不了黄白俗物的诱惑,何况崔三娘烙的饼还那么香,保温的小褥子一掀开,咸香诱人的滋味就阵阵飘散开,片刻间就吸引了两三位士子前来购买。
“小娘子,每种来四个。”
“小娘子,我要六块黄金糕。”
眼看上课的铜钟就要敲响,士子们围在崔三娘面前,简直争先恐后,崔五娘忙着递饼,崔三娘忙着收钱,还好两人配合默契,算是忙中有序,等士子们散去,崔三娘往饼筐中一瞧,竟只剩两块萝卜丝饼。
不曾想书院门前的早餐生意这么红火,要是能天天来就好了,可惜黄石村离城里有点远,日日起早贪黑,身体要吃不消。
要是有辆牛车就好了。
这念头在崔三娘脑中一晃而过,随即抛到脑后,崔家现在才没闲钱买牛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买了牛,这每日的草料费也是笔大开销。
“走了,去杜太医医馆寻小陆大夫去。”
崔三娘用油纸将最后两块饼包好,不准备卖了,送给陆凝雪尝个味儿。
不过,今日却扑了个空,陆凝雪不在医馆,小药童认得崔三娘她们,倒了热金银花茶来,笑着说:“我们家小姐好几日没来医馆了,嫌这里不够清净,去了夫人外家,说要把医书写好再回城。”
医书?崔三娘啜着热气腾腾的茶水,突然想起上次陆凝雪说要将那些医理著书成册,没想到她行动力这样强,竟已付诸实践。
崔五娘长大嘴巴发出惊叹:“小陆大夫还能写书呀,她可真厉害。”
可她却连字都不认识,真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则气死人。
说话间,外出看诊的陆大夫背着药箱回到医馆,见到崔三娘很高兴:“你们终于带来了,山楂糕可做得了?医馆里都缺货好几日了。”
崔三娘指了指脚下的竹筐:“这次做得多,足有十来斤成品,只是这批货交罢,就要等来年了。”
而且她一路走来,发现不少点心铺都在卖山楂糕,看来已有嗅觉灵敏的人仿制成功,崔三娘还问了价钱,居然和她的批发价差不多。
如此,她在心中做好了降价出售的准备,不料陆大夫仍按原价付了银子。
老大夫很坦荡:“缺货的这几天,我们买过其他人的山楂糕,吃着倒是香甜,药用功效却差了一截,老夫不愿患儿家长买那些次货,故而宁愿缺货不卖,这钱崔三姑娘且安心收下,好货就该值那个价。”
“多谢。”崔三娘由衷赞服陆大夫的人品,笑着把山楂糕交给药童后,又把脚边另外一个竹筐拖过来,“这是给小陆大夫捎带的药材。”
陆大夫低头翻看,突然大喜:“这几株新鲜三七甚好!老夫近日正苦寻此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本文将于3号从21章开始倒V哦,3-6号都将凌晨更新,另有科举文预收《长安折桂》,感兴趣的小读者们,可以收藏一下哦
第39章
从杜太医医馆出来, 崔三娘觉得头晕,脚步浮软,有种饮酒后的微醺感。
崔五娘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张小脸煞白,走路和林氏汇合的路上一直东张西望,看谁都觉得可疑, 都像贼, 只有三岁的崔家兴美滋滋吃着陆大夫给的大香梨,不时懵懂的问上一句:“阿奶和四咕咕在哪儿呀?”
她们说好在春熙坊的牌楼下汇合, 已经不远了。
“快了。”崔三娘揉揉小家伙的发顶, 随后视线和五娘交汇, 姐妹俩不约而同露出八颗牙的大笑。
开心, 这回是真开心,崔三娘做梦也没料到, 那几株偶然寻摸到的植物居然真是三七,而且三七在这时代居然那么值钱, 整整五两银子, 五两!
摸着荷包里那块长条的小银锭, 崔三娘觉得头更晕了, 但也是真的快活, 快活的她想放声尖叫,看来老天爷待她不薄, 终于狠狠厚待她一回。
远远的,春熙坊的牌楼出现在眼帘走, 愈走愈近,崔家兴先喊起来:“阿奶~四咕咕~”
小豆丁迈着小腿奔过去。
林氏笑眯眯将孙儿抱起,随后狐疑地看着崔三娘和崔五娘:“你俩乐啥呢?”
崔三娘凑到林氏耳边, 嘀咕了一阵,随即林氏发出惊叫:“当真?”
这还能有假?崔三娘握着林氏的手,隔着荷包摸了摸那两个银锭。
这下好,一直惦记的冬衣冬被都有了着落,外债也能还一部分,再采购一批面粉砂糖荤油,然后还有得剩,崔三娘想想就觉得高兴。
“娘,你们还剩几个饼?”
聊完了喜事,崔三娘才想起生意来,林氏抿嘴一笑,把盖在竹筐上的小褥子掀开,崔三娘一瞧,空的。
“我们路过了一个赌坊,赶巧了,有人坐庄赢了一大笔,要请大家吃饼,买饼的又刚好吃过咱家的酱香饼,就一齐全买下了。”林氏挺感慨,“这赌钱嘛,是今日富明日穷的浪荡勾当,但我瞧着赌坊附近做买卖是真不错,那里头的人出手大方。”
“说得是呢。”崔三娘有同感,“还是城内的买卖好做。”
但这些都是闲话感慨了,娘几个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采购上,先去买布买棉花,仍找的红穗,红穗一见崔三娘就笑着招呼:“崔三姑娘又来买布吗?哎呀,刚好有事要和你说,你上回让我找个好大夫瞧瞧肠胃,我听进去了,开了几服药煎了吃,最近都不打嗝了,真叫你说对了,就是肠胃的问题!”
打嗝虽是小事,却磨人,尤其是正接待客人时,若犯了病,十有八九要将买卖搞砸。
红穗知道崔三娘的情况,她们手头紧,买不了太贵的料子,笑眯眯道:“我认得几家松江布的掌柜,料子亲软价钱实惠,我带你们过去。”
说完进铺子和掌柜的说了声,接着带崔三娘等人往一条偏巷走去。
别看那巷子偏僻,里头居然藏着好几家布坊。
“红穗姐,你快回去吧,免得耽误你上工。”
寻到了地方,一问价钱果真实惠,崔三娘大喜,向红穗道谢后催她快些回布庄,前世崔三娘也混过职场,深知不管领导多好,都不乐见员工为私事耽误时间的。
红穗笑笑:“无妨,反正还有个把月,连掌柜带杂工,我们都得散了。”
崔三娘问了一嘴:“这是为何?”
红穗一边帮她们选料子,一边解释:“东家嫌布庄生意不好,店铺就要关张了,家养的伙计发派到其他铺子或者庄子上去,如我这等聘请的,就得自谋生路。”
想到整日读书,不理家计的丈夫,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儿,红穗叹了口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
崔三娘托住红穗的胳膊:“京里这般繁华,红穗姐姐你又是有本事的人,定能寻到更好的路子,实在不行,支个小摊,卖些南北杂货,我看生意也挺好。”
红穗选了一卷淡篮的棉料,问过崔三娘喜欢,又帮着杀了半天价,最终以极实惠的价钱成交,走出巷子,红穗轻轻拍了拍崔三娘的肩膀。
“承你吉言了。”
她在刘氏布庄做了七八年伙计,早把那当做家一般,不料东家要撤店,她两眼茫茫正不知如何是好,崔三娘一句话点醒了她,就算是沿街叫卖或做个小摊主,难不成她红穗就混不到一口饭吃?
如此一想,心里开阔了,下午居然连成两笔大单。
再说崔三娘这头,买了做棉内胆的棉料,又去马不停蹄的去西市,要买棉花。
一询价,崔三娘惊讶的差点失声尖叫,早料到古社会生产力低下,棉花价格会很昂贵,可三十文一两的价钱还是太贵了。
一件暖和的棉服,成人最低要用一斤棉,小袄则要半斤,做棉被的耗棉量就更多了,没个五斤,哪里够夜里御寒?
一连问了好几家,价钱都差不多,崔三娘心里那叫一个苦,过个舒服温暖的冬天真不容易,难怪影视剧里当铺连破棉袄都收,都是有原因的啊。
崔老太太觑着崔三娘的脸色,试探着说:“要不,还是别买了,等明年咱手头宽裕了再说吧。”
崔三娘摇摇头,斩钉截铁的说:“买。”
想要得到某物,最忌讳一个等字,谁知明年是何情况?
她要了五斤棉,刚好够她们几个做棉服,还能省下半斤棉,给崔家兴和桂氏做件棉褙子,至于崔大郎,他有件棉袍,虽然破旧,渡过今年冬日已是足够。
至于御寒的棉被,就得再攒一攒了。
在约定地方和崔云南汇合,他见崔家几个大包小包的,已见怪不怪了。
只见到雪白的棉花时惊讶了一小会:“这么多棉,嘿,这棉花真白,像雪一样!”
崔五娘吐吐舌:“这可比雪精贵多了!”
一行人说笑着往城外走去。
今日时辰还早,就不在城里吃饭了,路过炊饼摊时,一人买一个菜炊饼对付一顿,暮食早些吃就是了。
路过刘家解库时,崔三娘喊大家停一停。
买棉和布花了二两银子,买调料杂货和面粉糖油又去一两,她兜里还剩三两左右,虽然兜里有钱,心中不慌,可欠解库的债,却是每日都要几文利息钱的,不如还了去,那压在崔家人头顶的大山也能轻巧几分。
崔老太太抬头看着解库的大门,想着那日借债的惶恐心情,不禁心有余悸。
那时只想救回三娘的命,哪能预料到今日的造化。
“黄石村崔家是吧?等着,我去取凭据。”
店伙计问了她们借款的日期和金额,很快抱了一摞册子来,随后在高高的柜台后高声道:“借款本金五两,抵押金戒指一枚,月息二分,你们今日要还一半本金对吧?借款已三个月了,还需三陌利息银子,共给我二两八百文,可有不懂之处?”
解库出借银钱,一般是四分利,这二分利还是看在崔大郎是公家人,特意给了面子的,即便这般,利息仍旧高昂,普通人家一旦走入解库,少有将抵押物赎买回去的那日。
崔三娘心疼的给了钱,收下了伙计给的凭据,搀着崔老太太转身走下台阶。
她在心里盘了笔帐,家里一共借了解库五两,如今还去一半,剩下二两五一月利息银为五十文,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除去解库的欠款,亲朋好友那当初一共借了七两,还了三两,还余下四两,这部分倒不需要支付利息,不过,人情债不好还,得送些自己做的吃食去谢人家才是。
“三娘,咱们继续走吧,晚上你想吃啥?”
崔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发顶,满目的慈爱,若非三娘聪慧手巧,家中这么多欠款,哪里能这样轻易的还掉一半。
老太太满心只记得孙女儿的功劳,将欠债的原因全然抛在脑后。
崔三娘抿唇而笑,突然有点心虚,若崔家人知道她并非真正的崔三娘,该有多失望。
不过,她既来到此处,以崔三娘的身份生活,只要一家子和乐安康,正主若有灵识,定然也会高兴。
崔三娘接起崔老太太的话茬:“今日难得这样早,我们回家做暖锅吃,天气变凉了,吃暖锅最暖身补气了。”
暖锅在这个时代已不鲜见,路过各家酒楼时,崔三娘细心观察过,见食客围炉而坐,边煮边吃,和后世的火锅差不了多少,不过终属小众。
崔老太太觉得新鲜:“烫一样吃一样,和我们冬日里吃的乱炖,也差不了多少嘛。”
崔三娘轻笑:“待我做好了便知道滋味啦。”
既然要打火锅,少不得在城外肉铺去一趟。
在摊头挑选了一会儿,崔三娘叫店家割了块肥瘦相间猪五花,拣了几块猪骨,还要了一斤肥羊肉,想着火锅鲜香辣爽的滋味,她很没出息的吞咽起口水来。
不过原主的身体亏损厉害,就该多吃肉,多补补才好呢。
崔云南有些迫不及待:“三娘,你是食神转世吧!”
崔三娘半是好笑半是好气的横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再贫,晚上就不留你的饭了。”
“别呀。”崔云南赶紧解释,“今天夜里若吃不着那暖锅,我肯定连觉都睡不着,你既然不喜欢听这种话,往后我不说还不成?”
崔五娘在一边直发笑,古灵精怪的说:“云南哥,你这叫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哈哈哈。”
众人的笑声荡出很远,在笑声中,十几里的山路也变短了,彷佛一会功夫就回到了村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上回金家赔的五两银子, 剩下二两老太太原打算买材料修院墙,但想想还是还债更紧要,至于院墙, 砍几支毛竹,和些泥糊一糊,也能撑上一阵。
往日崔二郎在家时, 这等粗重活都是他做, 如今他去投军,崔大郎便说他来。
崔老太太蹙眉和崔三娘嘀咕:“大郎是拿笔杆子的人, 哪里做得来这些, 好在云南这孩子勤快老实, 有他帮衬着, 我们家松泛多了。”
顺着老太太的视线,崔三娘一抬头, 就看见崔云南像只大青蛙似的,趴在自家墙头, 正吭哧吭哧的糊泥。
她乐了:“云南哥, 你慢着点, 汤底要吊一个多时辰, 你干完活儿正好开吃!”
灶间里, 崔家的大铁锅里,清水猪骨汤正在熬制中, 为了提鲜还加了些笋干和菌干,这汤需慢慢熬, 直到汤色奶白,味道鲜浓才算好。
崔五娘认真的盯着火,不时的往灶堂里面添一根柴。
崔四娘在一边备菜, 农家荤菜虽不多,可红薯、芋头、冬瓜、萝卜、青菜等菜蔬却是管够,另有回村路上买的老豆腐、豆芽,此外崔云南还拿了一节周氏外家送的鲜藕,光是这些加起来就有十来样。
打趣完崔云南,崔三娘打水洗了手,先把猪五花和肥羊肉片好腌上,随后提上菜篮子,准备去菜园摘些葱蒜辣椒来调底料。
她喜欢用鲜辣椒加蒜米配的料汁,吃起来别有风味。
桂氏斜倚在门边打穗子,学了几日,她已经能熟练制作好几种花样的穗子了,不过到底能不能卖出去,她心里也没底。
闻着灶间传来的香辣滋味,桂氏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真香呐,可恨她在月子里,这些麻辣鲜香的都碰不得。
夕阳西斜,没多久太阳就彻底落了山。
村里人家的屋顶上都冒起了炊烟,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也扛上锄头往家走。
崔家的窄廊下,小木桌已安置妥当,一盘盘荤素菜肴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还有两大碗蘸水,一碗浓香鲜辣,一碗加了些豉酱小葱,可供家人随意挑选。
另有燃着红碳的小泥炉,一篓自家闷的木炭,万事俱备,只等大家齐坐下来。
“我来了,我来了!”
崔云南高声喊着跑进院来,他下午修整院墙,出了满身热汗,嫌弃身上黏糊,特意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裳。
看着满桌菜肴,还有泥炉上熬的颜色奶白,香气扑鼻的骨汤,崔云南早已迫不及待了:“光是想想就馋人!”
说着他把手里捧着的小竹筐搁在桌沿上。
“我娘蒸了馒头,叫我拿些给你们尝尝。”
崔云南胃口大,吃的多,周氏唯恐他遭人嫌,竹筐里整整有二十来个大白馒头,散发着阵阵面香。
中午众人只随意吃了些果腹,现在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崔三娘撕了一块馒头塞嘴里,边吃边赞:“周婶娘做面点真有一手,好吃。”
崔老太太往院子外瞧了眼:“大郎休沐后第一天上值,恐怕事情多,会晚归,咱们就不等他了,留着菜给他就是了。”
崔三娘也这般认为,取了个干净的泥碗,各样菜肴拣了些,搁在一旁,剩下的都是他们的啦。
“汤开了,我们先吃肉,这吃暖锅,讲究个七上八下。”崔三娘站起身,用竹筷夹起一片猪五花肉,在翻滚的骨汤里上下烫了七回,粉色的肉片变得雪白剔透,接着将微微卷曲的肉片在鲜辣的蘸水中裹上一回,嚼在嘴里既嫩鲜又多汁。
“好吃!”崔三娘呼哧喷着热气,连声夸赞。
这猪五花肥肉三层,切的又薄,油脂和瘦肉的纤维相得益彰,简直越嚼越香,而且原主这副身子太缺乏油水,对油脂丰富的肉类有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崔三娘又涮了一片,肉片在唇齿间散发出迷人的醇厚香气,好吃的令人尖叫。
“你们快吃呀。”崔三娘已经夹到第三片了。
今日买了两斤猪肉,一人分下来有十好几片,虽然不能吃到饱,但也能过一过肉瘾。
崔四娘模仿着三姐的动作,涮了一片入口,只嚼了几下,眼睛就蓦然瞪大,这香味,这鲜劲,简直太出人意料了!
崔三娘有种安利成功的喜悦,得意的晃了晃头:“就说好吃吧。”
她一直很喜欢涮火锅,而火锅的精髓就在于一个涮字,试想一下。
上一秒,肉片才在滚汤中烫熟,下一瞬就裹上鲜辣的蘸水送入口中,食材的新鲜味道被充分保留,每一口都在食材的最佳品鉴期内。
“好吃!”
“这暖锅是谁想出来的?真会吃。”
见崔三娘和崔四娘吃的香,其余人也加入了涮锅大军,你一口我一口,吃的好不惬意,辣的满头大汗,当然了,为了卫生,崔三娘备了好几双公筷,崔云南一开始嫌麻烦,但美食当前,规矩再繁琐他都乐意遵从。
唯恐崔三娘下回有好吃的不带他。
桂氏已吃过暮食了,照例是鸡汤和红糖蛋,夜里风大,怕染了寒气,她便待在厢房里,一边打穗子,一边隔墙听外面的热闹劲。
忽然门帘被掀开,崔三娘笑盈盈端着碗进来:“嫂子,这份你吃,刚涮出来的,快趁热吃。”
崔四娘紧随其后:“嫂子,这是蘸水,不辣的,三姐特意为你调的。”
晚间嗅见灶间一阵阵香辣气息,桂氏还遗憾暖锅她不能吃,峰回路转,脸上瞬间浮起笑意:“好,快给我尝尝。”
骨汤锅底自带鲜味,配上鲜咸口味的蘸水,味道也是顶顶好。
不过桂氏只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崔三娘怎不知她心中所想,把碗朝她推了推:“嫂子你安心吃吧,我们给大哥留了菜,真不知大哥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今生能娶到嫂子这样好的妻子。”
桂氏脸一红,嗔怪崔三娘促狭。
“嘿嘿,嫂子你慢慢吃,我们出去了。”
窄廊下的暖锅里,切成厚片被油炸过一遭的芋头片、红薯条被整碟倒入锅中,过足了肉瘾,接下来就奔着填饱肚子去了。
芋头香甜,红薯粉糯,绿叶菜说不出的爽口,配上周氏蒸的大白馒头,加上鲜辣的蘸水,在早秋的夜里,众人吃的满头大汗。
后来一篮子馒头告罄,崔云南摸摸八分饱的肚子,还来了一大碗汤泡饭,虽然暖锅汤底全是嘌呤,但难得吃一回,崔三娘惬意的拍着滚圆的肚皮,由得崔云南大快朵颐。
其他人都吃不下了,见锅里剩的米饭,林氏有些可惜:“早知道就不蒸米饭了。”
隔日的冷饭又硬又难吃,白瞎了两斤稻米。
崔三娘笑意温和:“不碍事,明早做炒饭吃。”
炒饭就要用隔夜冷饭,粒粒分明,颗颗爆香,那才叫好吃。
他们在屋子里正说着话,院门轻轻一响,自然是夜归的崔大郎。
他在院里跺跺脚,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家里有什么吃的?下午出外勤,回值房又一直在写文档,忙的没空吃饭。”
崔老太太和林氏心疼不已,忙招呼崔大郎到堂屋来,骨汤还剩下大半锅,往泥炉里添两块炭,就能烫菜吃饭了。
崔三娘却觉得汤锅有些浑浊了,站起来道:“大哥等我一会,我给你做炒菜。”
她想做一份简易版的麻辣香锅,简单又好吃。
崔大郎却不想麻烦了:“就这样吃吧,咦,这是……暖锅?”
与同僚在外聚餐时,崔大郎尝试过,不过外头的暖锅汤底寡淡,蘸水则是酱油、豆豉水一类,和三娘调配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见大哥吃的欢,崔三娘也就不说什么了,抿嘴一笑:“大哥慢慢吃。”
崔大郎却涮着肉片猛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你做的山楂糕还有吗?衙门里那位对我有恩的书办吃了极喜欢,我想再给他送些。”
崔三娘点头:“有的,我专门留了几斤自家吃或者送人。”
说着忽想起那日在梅氏书院卖完饼,无意间遇见的一幕,原想当日回家就告诉大哥,一时忘了,今日方重新记起。
“你是说,那老者眼皮上方有赤色胎记?并称一位面色蜡黄的男子为曹老大?”
崔大朗吞下嘴里的肉,急切追问。
“你可记得胎记在左眼还是右眼,他们穿怎样的衣裳?”
崔三娘想了想:“那老者当时在街道的左侧,露出的是右脸,胎记就在右眼皮上方,足有铜钱大的一块呢,衣着我倒是记不得了,想来不是鲜亮颜色,哦,那位被称呼为曹老大的腰间坠了个荷包,金绿色,特别耀眼,我当时就多瞧了眼。”
崔三娘有些不忿:“那老者看上去精神矍铄,一点也不昏聩嘛。”
崔大郎脸色铁青,半晌笑笑:“不碍事,我多做些也罢了。”
这时崔老太太将白天买的棉花和棉布取出,正在烛火下细细查看,这气温一日低于一日,棉夹袄得赶紧做起来。
“三娘,明日咱把刘婆婆请来,请她给咱们支支招。”
崔三娘的注意力全被新衣裳吸引了去:“好呀,今明两日我就不出摊了,先把衣裳做好,我也腾出手脚做做新鲜吃食。”
在无人注意的时刻,崔大郎吐出一口浊气,心道:“好险。”
原来今日下午,城南巡检司的辖区内,出了桩波斯圣僧失踪案。
这圣僧乃波斯国的一位皇子,在京城声誉极盛,他失踪之事引得其他波斯僧人大怒,纠集了百多位信众在民坊中闹事,城南巡检司的铺兵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均到了现场。
崔大郎作为书务部的一员,本不用去,恰好一长官的长随有恙,怕届时无人可用,又见崔大郎身形高大,就临时征调了他去,做些跑腿递信一类的杂活。
波斯僧人与信众见事情闹大,在官员们的劝解下逐一散去,巡检司与五城兵马司也答应会增派人手,全力搜查失踪圣僧的下落。
事情告一段落,崔大郎也松了口气,这时一直对他颇为关照的巡兵部曹书办走来,两人关系本就亲密,自然的聊起天来,曹书办恭贺崔大郎喜得千金,崔大郎道谢后关心问询他的身体,曹书办朗声大笑:“无妨,除了胃口差些,精神、睡眠都好。”
接着话锋一转,关怀道:“休沐的这些时日,常见你往值房来办公,真是辛苦了你,改日我向长官提议,你们书务部也该添员了,不能将重担全压在你一人身上,咦,不过,七月半年勘核才过,最近也没有大案,你翻找整理档案,却是为何呀?”
发现了珍珠案的蹊跷,问过仵作姚希疑点后,崔大郎又寻空去了当日现场,找到了几个目击证人,可询问后并没有新发现,在那十日休沐假中,他回过值房两次,处理了积压的紧急公务,也再次翻看过那卷宗,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曹书办最知他心,对崔大郎而言亦师亦友,有困惑处,也总爱同他清谈解惑。
“我……”
崔大郎正想将珍珠案中的蹊跷说出,请曹书办参详,但转念一想,他目前确凿掌握的事不过是仵作后补了验尸单,虽不合规矩,却也不是捅破天的大事,这样轻飘飘的说出口,倒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况且曹书办身体抱恙,这样草率的说出来,岂不是无端的给他增添烦扰。
“休沐前万书吏吩咐我翻找永和元年至十年的卷宗,将有关耕牛被杀的案子挑选出来,我尚未完成,怕误了万书吏的事,自然要加班加点的做完。”
曹书办一愣,随后口气心疼道:“这类活计,让他身边的小厮做就是了,你何必那么遵从。”
接着轻轻一笑:“罢了,你的考核掌握在他手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待明年大考过后,我将你要到巡兵部来,一切就都好了。”
崔大郎仔细回忆白日和曹书办聊天的种种细节,越发觉得不对。
休沐的十日里,他去值房两次,书务部档案卷宗最多,在院子最里侧,路过巡兵部的值房时他扫过一眼,这两次曹书办及其长随都不在,那他又怎知道自己回过值房且翻找过卷宗呢?
是老朱说的?
若是如此,就更蹊跷了,曹书办和老朱在衙门里从未有过交集。
可三娘那日见到的不正是他们二位么?否则眼皮上的胎记,还有曹书办常日挂于腰间的墨绿色蜀锦荷包又作何解?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不,常年翻阅卷宗,见证几百桩案子,崔大郎知道,世上巧合哪有那么多,多的是人心险恶,利欲熏心罢了。
“大郎,想什么这般出神?”
桂氏笑盈盈一语将崔大郎的神思唤了回来,抬头一看,桂氏掀着门帘,眸光清润,一如从前。
“藤壶的水空了,灶上温着热水,你去倒一壶来吧。”
月子里产妇最易口渴,崔大郎闻言忙搁下竹筷,倒了热水回到厢房,见孩子们熟睡的面孔,又摸摸桂氏乌黑的髻发,他的心弦绷得更紧了。
二郎如今下落不知,一家老小只他是成年男丁,无论如何,他不可出事。
“桂娘,喝水。”
崔大郎把泥碗递到桂氏唇边,桂氏正焦渴,凑近就着崔大郎的手喝下大半,轻咦了一声:“你眼睛为何这样红,可是被什么迷了眼睛?”
“无妨,许是回家路上风大,你早些安歇,我把外头碗筷收拾了,就进来陪你和孩子们。”
崔大郎笑着退出房去,再回到暖锅前坐下,漆黑的眼眸中多了些异样的神采,犹记第一年入职巡检司,一位老婆婆丢了钱,在街头嚎啕大哭,巡检司、府衙都受理了她的案子,可惜谁都揪不出人犯来。
是揪不出吗?崔大郎十分清楚,是根本没出力寻找,何况偌大的京师,要找一个偷儿谈何容易。
老婆婆坐在巡检司门口,从白日哭到天黑,下值时崔大郎于心不忍,带老婆婆去到了本坊一市井团伙那,团头出面,老婆婆的包袱居然寻了回来。
只是里面原有的六两银子,只剩了一两。
崔大郎想到此处,不由的叹口气。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钱,老婆子我的钱呢?天杀的,我和你没完啊,欺负我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家,我要找你们长官!抓你下大狱!”
老婆婆疯了一般揪住崔大郎的衣襟,不依不饶的要他赔钱,当时街头人来人往,崔大郎窘的满脸通红,任他怎么解释,老婆婆都不肯撒手。
那团头眼带讥诮,怪笑着道:“兄弟,这都是多管闲事惹的祸,往后别这么滥好心了。”
回想完这桩旧事,崔大郎露出苦笑。
记得那天回到家中,他也是双目通红,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可那团头说的对极,他就是滥好心,此后遇见不平事,无论与自己有无关联,只要能出力,都会竭尽所能。
这回呢?事干重大,崔大郎环顾家中小院,这院子虽然破败潦草,却是他们一家栖身之处。
院在家在,家在人安。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将碗碟收拾妥帖,拿上崔三娘用油纸包好的山楂糕回到屋中。
桂氏正躺在床上预备睡下,见崔大郎进屋,竖起食指轻“嘘”一声。
孩子们皆睡得香,崔大郎点头回以微笑。
心中已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他要以家人为先,这是他最重要的责任,至于高德大意,他狠咬了一口腮肉,崔琼则啊崔琼则,只恐你没那份造化。
“睡吧。”
他轻轻合上木门,摸黑上了床。
堂屋里倒还热闹,点了灯,昏黄的灯火下面,崔三娘姊妹三个摸着舒服绵软的料子,正吱吱喳喳议论要裁剪什么款式。
这可是新棉花,新棉料!满村望过去,除了柳家的孩子,谁家娃娃冬日里有新棉袄穿?
“奶奶,还是明日请了刘婆婆来,再决定怎么裁剪吧,时间不早了,该歇息了。”
崔三娘说着打了个呵欠。
崔老太太连连点头,她把棉料整齐的叠好:“你们刘婆婆可聪明了,特别会省布料,上次若不是她出主意,家兴的那件褙子哪里裁的出!”
一夜好眠,到了后半夜,突然惊雷滚滚,不过片刻就大雨倾盆。
崔三娘被雨点的噼啪声吵醒,睁开眼透过窗纸,见外头还暗沉着,不过,已经有微弱的烟火气息投过雨幕传来,想是老太太和林氏已经起身,正在灶间忙活。
“喵喵,喵呜~”
崔三娘披上外裳,正半眯着眸子用木齿梳发,脚背上忽的一软,低头看去,原来是毛球一般的六宝。
六宝的伤已经养好,对崔家诸人也日渐熟络,渐渐的胆子大了不少,满院子转悠外,最喜欢贴着崔三娘玩耍。
“小六宝,乖宝宝~”
面对小绒球,崔三娘说话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忙里偷闲逗了小家伙一遭,才用簪子匆匆挽了发髻,拿起墙上挂的宽檐竹帽遮蔽大雨,几步迈到了灶房里。
“奶奶,阿娘!你们起的真早。”
只见灶台边上的竹箩里,已有一摞摞垒的整齐的酱香饼、萝卜丝饼,如今锅里正在煎的乃是黄金糕,滋滋冒着香气,特别的好闻。
“我们年纪大了,觉少,你们还小,得多睡会。”
崔老太太嘴里嘀咕着,笑眯眯拿了张饼子来。
“你坐着,姜茶煮好了,你就着热茶吃饼。”说着看了眼天色,“这雨一时半刻恐怕不会停,你今日还要进城吗?要不去渡口卖一卖算了,反正除吴三婆婆要的外,只做了六十来份,想来是好卖的。”
崔三娘啃着鲜甜的饼摇摇头:“不碍事,这雨瞧着大,过会子就该停了,而且渡口有吴三婆婆卖饼,我再去岂不是互相抢生意嘛,待会我和大哥一起出发就是了。”
崔老太太把盛了姜汤的碗搁在崔三娘手边:“也好。”
过了会子天色稍微明朗了几分,雨势也小了些,崔大郎收拾妥帖站在廊庑下看了看,想到大雨会把土路冲刷的泥泞难行,犹豫了几瞬,去灶间包了几个刚出炉的饼,穿上坠了补丁的旧鞋,往柳家去了一趟。
不过一刻钟时间,崔大朗牵了一匹马回来,原来他是去柳家借马。
这时雨已经快停了,只有芝麻大小的雨粒,偶尔落上几滴。
“三娘,你和我一起骑马进城吧,方才路过二爷爷家,我已经和云南打了招呼,他推着车慢慢走,你们进城再汇合,如何?”
崔三娘自无不依:“大哥想的真周到。”
眼看时间不早,崔三娘拎起小竹篮,戴上竹帽,和崔大郎骑马出发了。
秋风略带寒意,裹挟着雨丝扑在面上,崔三娘却不觉得狼狈,只有再次骑马的欢愉快活,马蹄声哒哒,伴随着山林深处鸟儿的啾鸣,说不出的惬意。
她不禁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雨后的清醒空气,语气轻快道:“大哥,你教我识字好不好?”
崔大郎紧锁着的眉舒展了些:“怎么突然又想学认字了?从前不是说最讨厌念书么?”
崔大郎这话忽然打开了原主的某段记忆。
崔家祖上做过官,也算家学渊源,崔家的子弟基本都识得字,到了崔大郎这一代,经济拮据,女娃们便都不去学堂,只在家里由父兄教导。
原身第一回学识字是四岁,记忆中是崔二郎教学,那年正值盛夏,院外蝉鸣阵阵,小小的崔三娘满心惦记着去捉蝉,将一二三四几个大字学的颠倒。
第二次学识字,似是六岁,那会儿林氏有孕,崔父做工不慎伤了腿脚,小小的崔三娘需要帮着料理简单的家事,学了七八个大字后,这识字之事,再次抛到了一旁。
“大哥放心,这回我不会半途而废啦。”
崔大郎唇旁浮起笑意:“那好,既要学认字,便从千字文学起,往后我下职归来,若时间尚早,就教你半个时辰,也不需要贪多,一日三五个字,一年半年下来,便有不小的积累了,你嫂子也会念千字文,我不在家时,你去问她也使得。”
“嗯!我也这般想呢。”
崔三娘又不考状元,日常活计也忙,用碎片时间学字,正合她心意。
没多大会子功夫,城门便到了。
大雨初歇,城门口人群熙攘,都等着排队进城。
其实这城外也颇为热闹,酒楼瓦子,商铺茶摊林立,只是不如城内集中罢了。
崔大郎跳下马背,牵着马等候入城,崔三娘坐在马上左右环顾:“大哥,城外的买卖好做吗?我瞧着很是热闹,摊贩也多。”
“自然是不错的,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意。”崔大郎说着随手一指,“往城门南边走一里地,有座敕造的金文寺,香火兴旺了几百年,以寺庙为中心,有民巷十数条,还有好些书院、猎场、戏楼,比城里还热闹呢。”
曹书办的家便在其中一条巷子里,崔大郎曾登门拜访过两回。
崔三娘眼珠儿一转,这么说来,她做买卖不一定要进城,在城郊做也可行嘛。
“大哥,我想……”
“不行,你不想。”崔大郎直接将崔三娘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前面还有两个人就轮到他们侯检入城了,崔大郎一边牵马一边说,“云南还没到,你莫要乱跑,等会子就在巡检司衙门口叫卖,我已经与他说好了,他会来衙门口寻你。”
崔三娘抿着唇:“好吧,就依大哥所言。”
这里毕竟是古社会,虽然瞧上去国泰民安,谁知暗地里影藏着多少地痞流氓,原身一十三岁,正是容易被拐子盯上的年纪,她还是谨慎些好。
进了城,崔大郎找了条沟渠,把鞋底洗了洗,崔三娘也简单的清洁了一番。
这时更鼓敲响,刚好是辰时一刻,这骑马就是快。
“新鲜的秋梨,又甜又多汁。”
“卖蜜饯果子咯,酸甜可口的蜜饯果儿——”
伴随着沿途小贩的吆喝声,他们一路往城南巡检司行去,片刻功夫就抵达了目的地,叮嘱几句后,崔大郎进了衙门里,他案头堆了许多卷册,急等着整理,无法时时陪着妹妹。
门房老头探出头,笑眯眯问崔三娘:“崔三姑娘,你可要凳子坐?”
崔大郎进门时和门房打过招呼,这老头又受过崔大郎恩惠,是以格外热心。
“不必了,多谢阿爷。”崔三娘说着用油纸包了个饼递过去,“自家做的,外边没这样的口味,请您老尝尝看。”
门房老头一早吃了两个豆团下肚,如今正腻着,不过人家的好意怎好拒绝,便乐呵的接过。
“这饼一看就好滋味呢。”
说着一口咬下,嚼了两下后,眯缝着的一双眼簌的睁大。
“啧!真香!”
这老头儿肥胖,圆滚滚的肚皮随着铿锵的夸赞声上下抖了两抖,又一口饼下了肚。
“暄软、鲜辣,唔唔,还有野葱的香味,好吃!真过瘾!”
崔三娘微笑着答话:“阿爷你慢些,莫被噎着了。”
这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插进来:“别怕,莫老头嗓子眼粗,才噎不着。”
这声音温温润润的很是好听,崔三娘回过身,见是一位与崔大郎年纪相仿的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裳,身后跟着个长随。
“王相公,你可别寒颤老头我了。”门房莫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把手一指,“这位是书务部崔小哥的妹子,崔三姑娘,这位是王相公。”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那位年轻的王相公嗅了两嗅:“哟,崔三姑娘做的这饼确实香,正好早上出门着急,没用早膳,阿绿,你多买几个。”
说着对崔三娘微一拱手,进衙门里去了。
那叫阿绿的长随凑上前,问了价,一种要了两个。
这时已接近衙门点卯的时辰,陆续有人急匆匆的进门,他们有的睡眼惺忪,一副没睡够的模样,有的则精神抖擞,俨然一副卷王姿态。
崔三娘好奇的打量着他们,欣赏着眼前的众生相,时不时吆喝一句:“卖饼唷。”
“我要两个。”
“给我包四个。”
“这饼可是甜口的?哦哦,甜的好,来四个甜的吧。”
一群早八人步履匆匆,他们又是兜里有钱的主儿,不吝惜那三文五文的,没多大会功夫,崔三娘竹篮里的几十个饼居然全卖了个干净。
“崔三姑娘,来来来,吃脆梨,这是我老头子自家果树上结的,味道可甜!”
门房老头乐呵的把个拳头大的嫩梨递过来,崔三娘卖了一早的饼,正有些焦渴,道谢后接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一口啃下,沁甜的汁水瞬间充满了口腔。
难得吃到这么鲜甜的水果,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
“莫大爷家住何处?怎么养得出这么甜的果子来?”
莫老头除了馋,另一个爱好是喜欢聊天,人都进值房了,他正嫌无聊,随即抓了把瓜子和崔三娘自报家门。
“住城外的立仁坊呀,我家有座青砖院,还有半亩果园,房子和果园都是祖上传下的,这脆梨是我儿子前些年种的,也不知哪里来的种子,结出这么好的梨,除了自家留些吃,剩下的全供大酒楼,外头是轻易吃不着的呢。”
说起这个,莫老头有些自豪。
崔三娘随他心意赞了几句,把老头儿哄的心花怒放,又取了两个梨给崔三娘打牙祭,崔三娘笑盈盈将梨搁在篮子里,问出了更关心的问题。
“立仁坊热闹么?我还从未去耍玩过咧。”
莫老头岂不知崔三娘的想法,衙门里的吏员们多是殷实人家,能让自家小妹出来做买卖讨生活的,恐怕只有崔家了。
女子以娴静淑德为美,这般抛头露面,说起来很不成体统。
但莫老头不是那类老古板,他自家女儿成婚后,还继续经营着香料铺子呢,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崔小哥进出路过,都会拱手称自己一声“莫老”,承他这份情,他也乐意多说。
“立仁坊当然热闹了,城外就数立仁、皇寺、春居三坊最是热闹,春季看花、夏日观荷、秋日赏菊、冬日玩雪,城里人都奔城外去呢。”
“过半个月就是品菊大会,哦,这个你也不晓得吧?当今太后最爱菊,着花匠培育了许多新品种,每年秋季,太后娘娘都会在郊外的皇家别苑举行品菊大会,不仅皇亲国戚能去,平民百姓也能一品名菊之风采。”
莫老说着呵呵笑一声:“到时候那三坊人山人海,你随意做些吃食,恐怕都能挣上一笔。”
自己的目的被轻易看穿了,崔三娘抿嘴一笑,半点也不窘迫,挣钱而已,不寒碜,难得莫老头如此开明,倒叫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莫阿爷,我见识少,劳您再跟我多讲讲,什么我都爱听,比如贵人家的宴会酒席啦,民间的集会节庆啦,这时新的果子点心啦,民间的轶事传闻,我都极爱听。”
莫老头谈性正浓,当即口若悬河,说个不歇。
崔三娘认真的听,黄石村毕竟落后封闭,她想在大周活的更好,掌握更多的消息有利无害。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着,一抬头天色又暗沉不少,莫老头叫声不好,让崔三娘到门房的屋里坐着避雨,二人正要起身,先前那买了饼的王相公带着随从匆匆奔出,身后还跟着几个值员,崔三娘定睛一看,见崔大郎也在其中,忙唤了声:“大哥。”
崔大郎一边跟着同仁的脚步往外走,一边冲崔三娘点头,眼神又落到莫老头身上。
莫老头心领神会:“崔小哥放心,接应崔三姑娘的人没到之前,我不会叫她离开我的视线。”
崔大郎作一揖,随着人群匆匆离去,瞧他们那副样子,应当是有了什么急案。
“无妨,有咱们巡检司各位大人们在,城里出不了大乱子。”
莫老头挺得意的,晃一晃圆滚滚的肚皮。
“我再与你说一说,这城外三坊各大酒楼的特色菜肴吧。”
崔三娘眼睛一亮,这个她爱听!
另外一头,崔云南泥一脚水一脚,正穿过青石大道往衙门口来,说起来也是因祸得福,原以为今日大雨,这些果蔬必定不好卖,谁知恰因这雨,好些菜农未曾往城里送菜,崔云南那一板车水沥沥的菜蔬倒成了香饽饽。
卖价极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三更肥章来袭~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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