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陷入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冯秋霜脾气好,耐心跟冯父讲道理,“咱们不该管这事。’
冯父不听。
非管不可,这三十块钱肯定是能借到的。
二姐冯雨露却是个暴脾气,“爸,你想管你就自个去凑这三十块的彩礼钱!我跟秋霜是一个子都不会帮你的!”
她越想越气,直接挑明,“是不是爷爷跟你说,咱们家没儿子,以后你死了还是要靠侄儿摔盆?”
肯定还说了女儿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是别人家的。
又是那老一套。
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偏偏她爸就信那一套。
冯父绷着脸,“你爷爷没说错。”
媳妇不争气,没生儿子,姑娘再贴心,以后死了还是要靠侄儿们,他能怎么办?
他也是疼女儿的。
可是没法子,这会不管,以后他们两老口死了,女儿们连个娘家都没有,不靠叔伯兄弟靠谁?
冯雨露气笑了,“爸,去年分家,他们那边一个子都不愿意拿,你还想着死了他们为你出工出力?”
做梦呢。
不是她说。
她爷爷跟二叔压根不拿她爸当一家人,她爸没结婚之前,在家干的却是苦活累苦,工钱都是爷爷拿。等到结婚,她爸妈赚的都一起上交,也没存下,过年破衣破裤,那老头子也没说拿几块钱给扯匹布。
后来生了孩子,一看都是姑娘,他们一家就更不受待见了。
冯雨露一直觉得爷爷没拿她爸当儿子。
使她爸跟牛似的使唤,比旧社会的长工都不如。
“去年是去年,今年不一样,你爷爷知道错了。”冯父好好跟女儿们说,“雨露啊,爷爷是长辈,咱们该敬着,不能这样揪着长辈错处不放,知道吗。”
冯雨露扭头看向冯母,“妈,你的意思呢?”
冯母嚅嚅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听你爸的。”这个家不能散。
冯雨露听了更生气,“行,你听我爸的,这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呢,你让爸把你的药钱一块借了吧!”
扭头进屋,不管了。
重重摔门。
破门摇来晃去。
冯秋霜见二姐发了那么大火都没让父亲改变主意,索性也不劝了。
她叹了口气,问:“爸,下午你不是去买瓦,瓦片卖完了吗?”
“我……”冯父老脸微黯,声音都低了,“买瓦的那几毛钱你爷爷拿去了。”没钱买瓦了,他就没去砖厂,后来在老屋那边干了一下午的活。
劈柴,捡瓦。
冯秋霜心里发苦。
冯母赶紧上前,紧紧握住冯秋霜的手,“秋霜,别怪你爸。妈知道你最懂事,你爸耳根子软,他从小听那边的话听惯了。”
冯秋霜望着冯母,“妈,我没钱了,亲近的朋友都借遍了,这个月还不上,也不好开口再借。”
冯母轻轻的嗯了一声。
之后便咳了起来。
冯父一言不发。
冯秋霜帮冯母拍背顺气,又给倒了热水。
冯父喃喃自语:“明天得去卫生室抓几副药。”
冯秋霜没接话。
冯父等了半天。
看女儿们这次似乎铁了心不管,却是无奈,只能道:“我去周木匠家看看。”周木匠会打家具打桌椅,有手艺,给大队做家具顶工分,还能帮大队赚钱,年底工分结算分得的钱也多。
周木匠家日子过得不错。
肯定是余钱的。
-
陈白躺下了,但没睡着。
隔壁冯家刚才好像吵架了,声音挺大,过一会又安静了。这邻居住得太近就是这点不好,说话太大声容易被听到。
雨还在下。
窗户是报纸糊的,这会有些透风,家里的塑料布不够用,盖了米缸,米袋跟外面的柴火之后,剩不下。
这窗户说是糊的时候加了桐油,防水,不知道是不是年份久了,防雨效果并不好。
“姐,你睡了吗?”陈小黑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姐弟俩用的是一个房间,中间用衣柜跟帘子隔开,成了两间房,前面那间有窗户,光线好一些,后面那间白天不拉开帘子,暗得很。
“睡不着。”
“我也是。”陈小黑嘀咕,“你说咱们怎么会穿过来呢?”他还以为被人拐到山区了呢。
“不知道。”陈白发现陈小黑净说些废话。
“姐,咱们还能回去吗?”
“试试吧,不是说咱们大队有个神婆吗,回头我想办法去打听打听。”陈白白天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只不过事情多,时间紧,一直没闲下来。
回头有空了,寻个机会去找神婆婆套套话。
陈小黑:“不知道去庙里有没有用。”
“这边有道观吗?”
都求求,多拜拜,说不定有用呢。
“想屁呢,破四旧,都砸了。”陈白再三强调,“千万别去那地方,过几年再说。”怎么着也得等这□□束。
“嗯!”陈小黑听他姐的。
肯定不去。
他又问,“姐,杨谷雨跟我处对象了,得结婚,我都没到十八,这作数吗?”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
摸黑起来,拉开帘子,探头往那边看。
啥也没看到。
不过听这呼吸声,她姐好像睡了。
陈小黑回到自己的木板床,没一会,鼾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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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屋。
陈延安跟肖颜华都没睡着。
“家里还有多少钱?”
“我数了,三十多,还有几十斤的粮票,”肖颜华问陈延安,“咱们家这粮食够吗?”
陈延安摇头,“不够,小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看他瘦成什么样了,得补补。光有米不行,还得有肉。”
“有肉票。”肖颜华说。
陈延安道:“那也不够。”
又发愁,“要是回不去,孩子们只能在这边生活,以后还要成家。”
“孩子还小,成什么家。”肖颜华不高兴。
陈延安:“回来的时候,大哥私下跟我说,让县里的那个大侄儿给大白找对象呢。”听那意思,县里的对象,比这边好。
“大白才二十,结什么婚!”肖颜华不同意。
陈延安:“我也是这样想的,结婚太早了。要是近历史来看,再等四年就恢复高考了,到时候让大白去考试,读大学,找份好工作。”
成不成家的,那都不重要。
就是在这种小地方,容易招闲言碎语。
肖颜华也明白。
唾沫星子淹死人,尤其是年轻姑娘,一直不结婚,背后不知道说成什么样。
她一狠心,“不行让大白找个结了,回头再离。”
离了,伤心了,不找了。
陈延安吓了一跳,“没到这一步,我就是跟你说说。这事早着呢,先拖几年。”至于小黑那婚事,十八岁,太早了。
可两家都知道孩子在处对象,先处着吧。
“我心里堵得慌。”肖颜华窝在陈延安怀里,“这里条件太差了,给孩子们吃顿带肉的饭都难。”以前那会,只觉得赚钱重要,钱能买到一切。到了这里,钱重要,粮食更重要。
没票,拿着钱也买不到东西。
“会好起来的。”
陈延安安慰道。
两人这一天也累着了,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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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是后半夜停的,雨却还一直下。
天亮了。
雨小了,只是地上的积水很深,黄土路更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陷得特别深,要是遇到烂泥,鞋子都不好拔出来。
陈书记穿着家里唯一的胶鞋,在路上走着。
“书记。”有人喊他。
陈书记回头。
是周栋。
他皱眉问:“你怎么这会过来了,家里怎么样,不用你照应着?”这周栋家里人不多,有个二叔,一家子搬出去了。
他三叔在部队,好几年没回来了。
老着小的都指着周栋过日子。
这周家人丁单薄,周栋父母又是烈士家属,一般情况下,大队有什么事陈书记都不会指派周栋去做。
万一出事呢?
这顶梁柱要是倒了,那一家老小怎么办?
怎么活?
“书记,我三叔请了探亲假,从部队回来了,说要带奶奶去县里看病,梁梁昨天夜里吐了一回,我想着带他一起去。”周栋语气诚恳,“您这边能不能帮着开三封介绍信。”奶奶一封,弟弟一封,他一封。
前两个是看病,他是住宿。
“行。”
陈书记点头了,又说,“粮站那边招临时工,你去不去?要是去的话,我再给你加一封介绍信。”
“我去,谢谢书记。”周栋道,“三叔这半个月都在家,我能去。”
两人边说边往大队部走。
周栋眼尖,看到前面那田埂下好像有个人。
“书记,您看,那边是不是谁摔了?”
“走,去看看。”
陈书记赶紧从田埂小路下去,周栋怕书记胶鞋滑,赶紧追上去。昨天那大雨把这田埂路都变成了烂泥路,很不好走。
周栋脚快,先到了。
田埂下头确实倒了个人,他抓着人拉了起来,半张脸都是泥,幸亏脸没埋进田里,要不然这一晚上该憋死了。
“书记,冯家的栓叔。”周栋认出来了。
冯农栓。
正是冯秋霜的父亲。
昨天冯家吵了架,冯农栓不信自己借不到钱,他在大队人缘还是不错的,谁家要帮忙喊一声他就去。
他就不信他这边有困难,别人不肯帮。
结果,走了三家。
都说自己日子紧巴,没多余的钱。
谁不知道冯农栓手里有点钱都孝敬给冯老头了,这钱借出去,可就没得还了。以前冯农栓借的外账,还是他闺女一点一点凑着还的。
冯农栓心里堵着一口气,今天不借着这钱他还就不回去了。
这半夜又是闪电又是打雷,雨大路滑,冯农栓一个没注意就从上面摔下来了,原本还想着爬上来,才发现脚摔断了,之后‘喊救命’也没半个人听到。
渐渐的就晕过去了。
“栓叔,栓叔。”周栋一摸冯农栓的额头,烫得厉害,“书记,他好像发烧了。”再仔细一看,“腿的骨头好像不对。”
腿是摔裂了还是摔断了,判断不出来。
“先送到卫生室,”陈书记安排,“再去冯家报口信。”
“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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