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女驸马今生难还公主恩】
长公主活了十八年, 还是头一遭遇到此等荒诞不经的事情。说书先生都不带这么编的啊!
静安这才明白什么是痛彻心扉,什么是难以抉择。
如果她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月姐姐,那么阿栩此时此刻就是那个缠绵病榻无知无觉的活死人。
如果她认定这番话是阿栩不愿娶自己的借口, 那么阿栩就是真的打心底对她没有半点情意。
她悲哀地发现,即使到了这步田地, 她仍然盼着阿栩好, 甚至卑鄙地期盼那个病入膏肓的人自始至终是月姐姐。
阿栩不喜欢她, 不想娶她, 都无妨。她只要阿栩平安健康,还是名动京城的冰卿姚郎。
动了动几乎粘住的上下两片唇, 她微笑着问:“小姚大人, 为什么今日突然要对我说这些话呢?”
月仙听殿下管自己叫“小姚大人”, 以为她已然相信自己不是阿栩, 急切地攥起长公主的手,“殿下,一旦和亲胡羌就再无归期,您得赶紧筹备选驸马的事宜才好啊!”
和亲胡羌?
静安这才明白, 原来皇兄之前上端庆宫,拍着胸脯说一定能试出姚栩对她的真心,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皇上哥哥为了自己, 不惜谎称胡羌求娶公主和亲……
可怜小姚大人被骗得团团转,自己作为亲妹妹亦不能去拆哥哥的台。
因为她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往下说:“我如果不能嫁给阿栩,嫁去谁家都是一样的,为大彰和亲更是我义不容辞之事。”
小姚大人急得说不出话, 一个劲地摇头, 泪水打湿衣摆, 留下一片凄凉的斑驳。
这样的反应加深了静安的怀疑, 女扮男装还科考做官,月姐姐就算是学士府的姑娘,也到底只是个姑娘,这其中重重艰辛,她如何能应付得了呢?
绝对不可能!
皇兄豁出脸面来给她搭了这个戏台子,不就着唱下去岂不是辜负?
人就是这么奇怪,心可以一会硬一会软,也可以一边硬一边软。长公主听出小姚大人是当真不愿她和亲,再心疼也狠下心来非要逼他松口。这是皇家一脉相承的决断,像极了她哥哥。
月仙想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转眼间又不相信自己不是阿栩了。难道真要她把官袍扯开,叫殿下看清楚裹胸的缚带,才能够自证身份吗?
想想也是,自己无凭无据的,不过是道出了在端庆宫的见闻,就痴心妄想着将先前苦心经营的“姚栩”一举推翻,殿下不信,或者不愿意相信,也情有可原。
她平时也很有急智,可如今殚精竭虑,脑子已经锈住了。又怕耽搁太久,万一皇上派人来探情况没个交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去拽圆领袍的系带。
两眼一闭,长公主殿下爱信不信,反正照这么闹腾下去大家迟早有坦诚相见的那一天。
原本就总觉得现在的人生是从阿栩命里偷来的,正好今日做个了断,这条命若是为长公主殿下不容,那就趁早还给阿栩吧!
不想活也是需要勇气的,官袍前襟敞开了,她又赶着去解里面的中衣,竟有几分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澎湃。
就这么一条命,爱拿拿去,大不了她直接把端庆宫的事情嚷嚷出来。要是今上不愿给说法,她也不惧到九泉之下找先帝理论!
豪情万丈地把中衣一掀,她怕两人四目相对会让长公主不好意思,所以干脆没睁开眼,瓮声瓮气道:“殿下,臣把眼睛闭上了,您放心看吧。”
呆若木鸡的长公主双手扣在脸上,手指缓缓挪开几道缝隙,在看清楚对面人胸前的缚带之后,终于泪如雨下。
没办法再骗自己了,没办法再掩耳盗铃了,静安无力地垂下头,“他的病,还会好吗?”
“很难。”月仙叹道:“七年了,但凡有一线希望,家里也不会同意我出来做官。”
她整理好衣袍,俯身叩首,“殿下,臣罪无可赦,听凭殿下处置。只请您千万不要意气用事答应和亲,倘若阿栩知道您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他也会伤心的。”
长公主静得像幅画,美丽却毫无生气。
突然得知心上人病得药石无医,任谁都无法冷静。长公主表面的平静,不过是皇家公主骨子里维持体面的最后法宝,她也需要时间来平复心境。
话说到这份上,大约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月仙起身作揖,“殿下,那枚银铃,是找出幕后主使的关键线索。您或许憎恨臣,但恳请您看在阿栩的面子上,若有查到什么,务必告知于臣。臣扮做男子,除了为延续家族荣光,亦是为了给阿栩讨个公道。”
她伸手拭泪,闻言轻轻点头。
月仙道声告退,转身退出了东暖阁。
门外没有人,直到她从明间出来,才看见皇上坐在穿廊的官帽椅上,身边撑伞的、打扇的、奉茶的、凑趣的,热热闹闹围了一大圈。
她抻了抻袍子,不慌不忙地往前走,心想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更何况,就刚才她说的那些话,只要长公主稍稍透露给皇上,她的脑袋保不齐也要跟脖子分家。
果然被叫住了,皇上大约是碍于周围人多,不好叫姚栩没脸,淡淡问道:“可说清楚了?”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连衣服都扯开给瞧了!您一会八成要上我家去拿人呢!
月仙心里揣了个炮仗似的,但话从口出又是稳稳当当地,“回皇上,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上点头,放她走了。
月仙走在宫墙之间,头一回发自内心地感到畅快。她其实应该回到史馆去继续写实录初稿,但那些已经无关紧要了——从经筵结束到现在,她可是水米未进。
她走路像散步,刚徐徐散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到身后零落的脚步声,有人急急地唤道:“小姚大人!”
不用回头她也能分辨的出来,是静安长公主。
狭长的甬道上,长公主的黄衫翠裙在风中招展,像一只纸鸢朝着月仙翩翩飞去,循着一根看不见的牵线。
月仙站定,她心知自己不用躲,也躲不了。
屏息,提气,端出她自女扮男装至今最得意最风流的一副神态,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虚握于腰前。
细腰轻转,带动瘦削的肩,牵起修长的颈,最后微扬起尖尖一截下巴,唇边漾起欣慰的笑意。
她笑盈盈地站在原地,温柔地用目光迎接着长公主降落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要先向殿下行礼的意思。
长公主一路追她至此,鼓着双颊大口喘气,一双明眸此时更是亮得吓人。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小姚大人,对不住了。”
月仙来不及反应,只见长公主展开双臂,一对素纱琵琶袖扬起来仿佛蝴蝶的翅膀。
蝴蝶扑进她怀里,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想推拒,又在一瞬间怔住。
长公主在哭。
月仙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长公主的啜泣声中轰然泄了力,青蓝色的衣袖变作两尾鱼,自半空中飘飘然游回她身侧。
阿栩和月仙,不论是哪一个,都不会忍心将长公主推开的。
月仙听到她哭得湿漉漉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是,我知道,可是……”
可是我好想他。
长公主踮着脚,小巧精致的下颌就抵在她肩头,月仙眼圈湿热,眼前的宫墙好似也笼罩在茫茫雨雾中。
一定是自己太瘦,才叫长公主的下巴尖硌得骨头疼。
疼得想哭。
静安松开月仙,敛起衣袖,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她的面容,“他现在,是不是也和你长得很像?”
月仙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他总是躺着,所以脸上比臣还要瘦一点,又不出门,故而比臣更白净一些。”
长公主又问:“你,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吗?”
其实更想问她,你要是一辈子当姚栩,那我哥哥可怎么办啊?
好像又有点唐突,毕竟自己跟阿栩才是真正的两小无猜。而哥哥和月姐姐从前都没怎么见过面,除了母后之外大约没人一天到晚惦记这个。心里想着算了,嘴上自然也就不再多问了。
月仙不明白殿下的用意,但这并不妨碍她回答:“臣是翰林院的编修,这是臣凭借自身才学堂堂正正考取的功名,臣受之无愧。”
对面人也不恼,她说好,既然小姚大人要坚持走下去,那静安愿意跟随大人一道。
这是怎么个跟随法?总不能是殿下也扮男装一起上史馆吧?
“小姚大人,我嫁给你吧。”她平静地同月仙商量。
月仙拧着眉,“您不是已经知道了,我其实……”
长公主冷静得出奇,她打小便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本领,捋清楚头绪后慢条斯理地道:“太奶奶着急把我配到黄家去,但银铃目前还没有查出眉目,我得留在这宫里头。若是嫁给小姚大人,想必大人与我一样,并不着急成婚。”
“我既然要嫁大人,必然也不会揭你的底,否则我又能嫁谁呢?”
“更重要的是,”静安向后撤了半步,郑重地道:“这样我就能见到阿栩了。”
炊金馔玉的长公主竟是心思如此缜密的姑娘,她懂得审时度势,也有意成全彼此。
有她帮忙遮掩,自己便可以天长地久地装下去。月仙不再推辞,拱手道:“殿下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此事全凭殿下安排。”
静安得偿所愿,转头就三言两语把自己哥哥出卖了,“小姚大人,和亲之事,是皇兄编来骗你的!”
长公主说完,就径直走向远处战战兢兢望风的宫女们,心想皇兄和月姐姐俩人互相骗对方,骗得你来我往可真有趣。君臣之间竟有点“一物降一物”的感觉!
得知真相的月仙还愣在甬道上,好一出空手套白狼,她简直气得想把这皇城给掀翻了!
【作者有话说】
前头欺尚往来都是小的,这回小薛骗个大的
不过总体来看,目前在骗人这方面还是月仙更胜一筹
毕竟小薛都还没发现她不是姚栩哈哈哈哈
第42章
【42.难辞咎睚眦必报欺心仇】
可真是憋屈啊!
她姚月仙虽然不是金枝玉叶, 却也是自家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平素又能说会道很有些机灵劲,今朝叫人这么给摆了一道, 胸口梗着一股怒火,差点堵得她直接厥过去。
官靴跺得震天响也收不回说出去的话了, 月仙真是后悔在明德宫里没多骂皇上几句——起先还觉得皇上性子好, 顾着姚家的脸面, 只砸了个茶盏子。
现在回头看, 他分明是做了亏心事心里发虚!
怎么就没直接蹦起来拿手指头戳着皇上的脑门子骂呢!
人在气头上,心火发不出来, 腿脚就倒腾得愈发来劲。何良正站在院子里歇眼睛, 看见姚栩脚下生风, 活像被鬼撵着, 也没多想,直接就问了出来。
晦气,真是晦气!月仙也没好脸,一梗脖子, “可不是嘛!”
说完又觉得后背发凉,到底这是皇宫。别说掀翻皇城了,她连明德宫长年累月剩着残局的棋盘都不敢去掫。
忙收住了脸上的烦躁, 挤出个笑来,“大约是近来饮食没忌口,天一暖就上火,子善兄千万别和我计较。”
姚栩经筵后惯常陪皇上说话, 何良早就猜出来了, 但两人一直都没和对方挑明了说。这会瞧阿栩的脸色, 多半是跟皇上说话不对付, 那就更不好搁到台面上来问了。
何良不动声色岔开话头,“我刚才写了一小段,明天赶着要给学士检查,你快进来帮我掌掌眼,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还能怎么说,何良都递台阶给她下了,当然只能答应了。
月仙恹恹地跟着何良往庑房里头走,翰林史官多清贵啊,怎么自己就越干越窝囊呢?
刚被做儿子的骗了个底儿掉,气撒不出来就算了,回头还得恭恭敬敬地给他老子编实录。好容易应付完了这窝囊差事,月仙捱到下值,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皇上骗她这一回,她当然要睚眦必报,不过她有耐心,日后慢慢奉还也不迟。眼下得赶紧和家里通个气,毕竟跟长公主殿下的婚事可是板上钉钉了。
皇上和臣下斗法,两厢使诈并不少见,但那些可都是真刀真枪的政治权谋。像这回似的,编出这么大个谎话就为了吓唬人,倒有点杀鸡错用牛刀了。
祖父脸上连个波澜都没有,她爹姚岚倒是很明白女儿心中的郁闷,当即拍着桌子就站起来了,“他堂堂一国之君,扯谎吓唬咱家小姑娘,说出去也不怕叫天下人笑话!”
“你干脆嚷嚷到御前算了。”姚疏觉得自己儿子简直比皇上还没有分寸,“什么小姑娘,她出了府门就是翰林院编修!皇上绕这么大个弯子骗她,那是看得起她。”
月仙赶紧缩着脖子认错,“都怪我叫皇上吓得慌了阵脚,也没来得及细究,这么大的事朝堂上怎么会一点风声都不露,皇上还头一个找我商量……”
听着孙女冷静下来反思被骗的缘故,姚疏这才觉得心头舒畅了些。总算月仙还是聪明的,这回被皇上骗了不打紧,今后留个心眼,别再被金口玉言糊弄了就成。
他屈起指节轻轻叩着方桌,“也正好叫你长个教训,你能假充阿栩当官,他自然也能谎报敌情骗你。”
谁叫人家是皇上呢,祖父再向着自己,也只能嘴上各打二十大板罢了。月仙调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黄玉手串,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既报了这一箭之仇,又叫皇上也吃个暗亏。
祖父和父亲显然更关心长公主的想法,月仙只好再三解释:殿下明知自己女儿身还愿意以身相许,甚至承诺了保守秘密,连皇上也不会告诉。
又着意隐瞒了自己托殿下查银铃的事情,只说殿下舍不得这么早出阁。况且按照阿栩的年纪,这才十七岁,也还未及弱冠,没有这么早成婚的道理。
姚疏听了也很满意,“殿下对你犹如再造,婚事自然应当依照殿下的意思来。过几日宫里大约就要请你母亲去详谈定亲事宜了,看究竟定下什么日子,虽说比照庆成公主的老例不建公主府,但单独给你俩辟个园子还是有必要的。”
这边姚家祖孙三个安排停当,寿安宫里,静安长公主正忙着给杨太后和皇上哥哥上眼药。
知道阿栩病得昏昏沉沉不能下床,叫她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拧了一把,但嫁给小姚大人就可以守着他、照顾他,总归比在端庆宫里抄经文更有用。
她这一生,大概也不会再像这般挂念其他任何一个男子了。
静安努力扮出个笑脸来,讨好地挤到杨太后怀里,“母后,阿栩还有几年才加冠呢,况且女儿也舍不得您和哥哥呀。姚家是觉得行过冠礼才好说亲,这才一直不叫他说心里话,我们两个打小就好,如今长大了,当然感情也更深了。”
杨太后搂着女儿心满意足道:“我原就瞧着阿栩是个好孩子,表姐也真是的,还拿我当外人不肯交个底。要不是你哥哥想到这个好办法诈出阿栩的心意,我可真怕你太奶奶上赶着做媒!”
终归是诈出来的,说出来面子上也不光彩,杨太后又嘱咐道:“皇上是为了静安才出此下策,但做大舅哥的骗妹夫委实欠妥当,你回头可得好好跟阿栩赔个不是。等过两天表姐进宫来了,我都得腆着老脸去请她原谅呢!”
无奈地摇着头,但杨太后脸上分明是万事足矣的幸福。
万事么,倒也并不能这么说,静安心念一动,果然杨太后跟着就长叹道:“可惜了月儿病得重,不然等静安嫁出去,接她进来和我做个伴该多好。”
皇上当然不会知道,这个月儿就是被自己气得咬牙切齿的姚栩。他自觉跟这位姚姑娘没有半点交情,但也得体地耷拉下嘴角,安慰道:“那正好给姚岚的夫人赐些药材,也算是尽一点心意。”
静安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明白人,因答应了月仙不说出实情,也只能拐弯抹角地提点哥哥,“母后说得是,皇兄可一定得安抚阿栩一番。”
都叫他跟姚栩赔礼,皇上表面笑着答应,心里并不乐意。姚栩难道不是本身就爱慕静安,但又碍于姚家那该死的清高,所以逼得他不得不用点小手段。
不情不愿地,皇上到底还是又把姚栩招呼到明德宫来了。
比他还要不情愿千万倍的可大有人在,小姚大人脸色阴沉得像天上的乌云,仿佛轻轻捏一把就能拧下一片倾盆大雨。
皇上赐座,月仙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往圈椅背上一偎,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鼻子下面长的东西难道是个摆设吗?!
姚栩的嘴是不是摆设不好说,反正皇上的可不是。他清了清嗓子,自以为是地道:“你和静安的事情,朕已经都清楚了。姚卿,朕就这么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给了你,还不谢恩么?”
谢恩?月仙觉得自己要背过气去了。
为什么有人可以这么大言不惭,就算他是皇上,与生俱来的也该是自信而不是厚脸皮啊!
月仙恨不能直接翻个白眼给他瞧,但是不行,他是皇上,整治他不能明着来。
所以她又悄磨叽儿地把背挺直了,靴子底蹬着青砖借力起身,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青蓝的官袍袖子撩起来又落下去,像春风拂过柳条。
她说:“回皇上,臣不知圣心何意,还请皇上明示。”
装傻是吧。
转念一想,姚家那么心高气傲,姚栩叫自己耍得那么狼狈,到了御前没个好脸色也不算是无理取闹。皇上兴许是被气得有些糊涂了,都没发现自己竟然在主动帮着姚栩找借口。
算了,就当自己骗人理亏吧。
皇上脸上换了个更温和的笑意,“朕这不也是为你们着想么,两个人总要有个契机,把话说开才好成了这段姻缘。朕略施小计为你保来了这桩大媒,难道还当不得姚卿一谢?”
天啊,他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种戏耍臣子的无耻行径,到了真龙天子嘴里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略施小计。
又想起小时候在梅园,被他半是戏弄半是好奇地来回打量,顿时觉得此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十年过去了,骨子里的倨傲无礼半点没少。
“臣不敢。”她再次俯下身去,“皇上圣心难测,臣心拙口夯,万一皇上又故技重施,臣却不能领会,岂非辜负?”
皇上愣了,没想到姚栩竟然是成心要跟他杠上,不就是俩人在明德宫的东暖阁里吵了一架么,又没被别人看见,他的心胸怎么就如此狭隘。
再说了,姚栩当时说的那些话,要不是看在他不知者无罪的份上,治他个大不敬的罪名可一点不冤枉。
皇上很想说,姚栩你放肆,朕已经很给你脸面了。
可是话到嘴边,对上姚栩正气凛然的一张脸,他很艰难地说:“姚卿,这件事是朕做得不磊落。但你为人臣,也应当体谅国君的难处,不是么?”
小姚大人不为所动,清凌凌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皇上,在您心里,臣就应当被您捉弄是吗?”
皇上没来由的叫他看得心慌,他从前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姚栩跟别的臣子很不一样。今儿忽然就开了窍,意识到症结就在这双眼睛上。
正常人眼睛水亮,合该比作湖水碧波。可姚栩的眼睛是冷的,像早春乍暖还寒时湖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冰,隔着冰面看里面波光摇曳,始终还是冷的。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输给这双眼睛了,认命地铺了张贡笺,拈起玉管笔行云流水地落下几个大字。眼角余光里,姚栩脸不红气不喘,安然伫立在屋子中央。
皇上抓起贡笺从御案后面走出来,伸直了胳膊怼到姚栩面前,嘟囔道:“你看这样行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上一次输给这双眼睛是月仙装醉,他以为是第二次,其实是第三次啦(七年前才是第一次)
断在这里纯属作者恶趣味哈哈哈哈,其实小薛写了什么很好猜的,聪明的小天使们一定能想到!
第43章
【43.口羞言欲将心事付红笺】
可怜那张贡笺, 承载了天子带着不甘心的手劲,被猛地推到月仙面前,纸沿棱边打了个波动, 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月仙垂头看去,朱红色的四个大字, 笔锋锐利纤长, 龙飞凤舞地写着:贤卿见谅。
她在心里嘁了一声, 还以为他会写“是朕错了”呢。
瞧瞧那笔好字, 每个笔画都在叫嚣着他有多么不耐烦,连笔干脆一口气连到天上。
再往下, 更是看得叫人皱眉头。又不是作画, 纸面留白处星星点点溅上几粒墨点子, 她大可当做没看见。可是右下角那一大滴鲜红的朱砂墨, 足见这位祖宗运笔下笔时心中有多窝火——临了收笔都险些没收住手上的力道。
皇上看姚栩盯着自己的字迹,那严肃的神情俨然是得了他祖父姚疏的真传。他心下一紧,不自然地扭过头找补道:“朕平时批奏章,向来是惯写行书的。”
月仙心道我也是练行书的, 你这笔画分明都快飞成行草了,想糊弄我没门!
叹口气,好像也不能再把他怎样。这位到底是皇上, 况且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女儿身。
搁他眼里,无非是自己嘴硬,又不肯承认心悦长公主。他呢,好心好意地讲个无伤大雅却情真意切的谎话, 美滋滋地, 还以为当了一回月老。
月仙不好再犟着, 拱了手干巴巴地回道:“臣遵旨。”
皇上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姚栩这张嘴可真是厉害,自己都挑明了要他谢恩,他居然还敢嘴硬只说遵旨。
他阴阳怪气地挤兑道:“遵旨?小姚大人,朕何时下旨给你了?”
她报以一个不甘示弱的笑,下巴颏轻轻往前抬了点,示意他垂头看看那纸上的字迹,“皇上这不是赐下御笔手书,请臣见谅嘛?”
好一个无中生有的请字!
刚想理直气壮地问他,自己写的明明是“贤卿见谅”,怎么到他嘴里就颠倒黑白变出个请来。
猛一下子回过味来,皇上气得快噎住了:姚栩占这个请字的便宜只是顺便,人家轻启尊口道声遵旨,那是看在“贤卿”的份上!
哪个贤卿像姚栩这般不识抬举!
悔啊,皇上简直要扼腕叹息,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但凡刚才少掂量那么一下,贡笺上就不是贤卿是冰卿了。
姚栩不是一直不待见自己拟的这个表字吗,合该写出来腻歪腻歪他才对。
让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平白溜走,皇上恨得牙根痒痒,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扳回一城。
月仙却瞅准了这个机会,悄悄从皇上手里把那张贡笺拽了出来,有模有样地捧着朝他呵腰,“臣姚栩,谢皇上赏赐。”
皇上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月仙还嫌不够,弯起眼睛来添油加醋地道:“臣现下也谢了恩,您可如愿了?”
很好,姚栩不愿谢他赐婚的恩,竟然先下手为强自己凭空捏造个恩来谢。
皇上攥着拳头,想想算算,自己可有好些年没受过这等闲气了。斗嘴赢不了姚栩没关系,瞧他那小身板,八成也就只能靠嘴上功夫叫人吃排头。
他要让姚栩领教一下,在这世道,除了动口,还能动手。
胳膊抡起来,他的手掌拍得姚栩肩头邦邦响,“姚卿能不计前嫌,朕当然是满意得很!”
用了十成十的力,月仙的肩头叫他拍得一颠一颠的,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勉强朝他点头。
她有心借作揖避开皇上的手,谁知这盘算早就叫皇上猜到了。她刚要活动肩头抬起胳膊,就叫皇上拿一只手握住了往怀里一带。
眨眼间他的胳膊就搭着她的肩,把她揽住了。
薛放你放肆!她在心里叫唤得起劲,无奈受制于人,老老实实地不敢再乱动弹。
皇上似乎很享受跟姚栩勾肩搭背,尤其是姚栩现在终于偃旗息鼓跟他服软了。
大舅哥和妹夫年纪相仿,那不就是兄弟么!他揽在姚栩肩头的手又加了点力气,把人往自己旁边圈得更近一点,“朕没有兄弟,妹婿就相当于朕的半个兄弟了,姚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月仙这会子是真笑不出来了,皇上比她高大半个头,说话的时候特意低下头来将就她,呼出的热气直往她耳朵里钻。
她勉强地应了个“是”,愈发觉得不自在了,整个人从头到脚往紧里头缩着。可是能缩到哪去呢?
她这副瑟缩的模样倒叫皇上很受用,以为自己恩威并施的方式是对了路数。人叫他拿捏住了,这下气也顺了心也舒了。胳膊撤下来背到身后,宽宏大量地开恩道:“行了,去吧。”
如蒙大赦,月仙这回不敢再造次,诚心诚意地谢了恩,带着皇上亲笔题写的贡笺逃也似地离开了。
这份诚恳的认输仅限于明德宫,一迈出宫门她就又变回那个神气活现的小姚大人了。
月仙安慰自己很有一套:皇上最后占了上风,那是因为自己是个姑娘,他动手动脚,胜之不武。
倘若她真是个男子,皇上在肩头别说拍两下,拍二十下她也能撑住了站姿如松,纹丝不动。
御笔请回家去,她还是忍不住跟家里人炫耀,至于皇上拍她搂她,那都是可以忽略掉的细枝末节。祖父和父亲围着端详了半天,惊讶于她真的一点亏也不肯吃,哪怕对方是皇上。
姚岚是个乐天性格,很高兴女儿不畏强权有骨气,“月儿这样才是做谏臣的好材料,面对皇上,就是不能太怕他,臣子约束皇上也是本分!”
姚疏却觉得,事情似乎朝着一个让他担心的方向发展了,“明儿正好我找人裱起来,就挂到你书房去,也算是个警醒。还是那句话,别跟皇上走得太近,万事莫出头。”
月仙不是得意忘形的人,正好最近事情太多太累,她也是时候该躲起来偷个懒了,少往皇上跟前晃悠。
没几天,张氏就进寿安宫拜见了太后娘娘。杨太后巴不得阖宫都知道静安要嫁进姚家,特意带着她上仁寿宫给太皇太后也请了个安。
太皇太后面上自然不会说什么,笑着夸姚栩静安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实则心里憋闷极了。贞太妃眼看着她又要犯病,赶紧打圆场问道:“听说小姚大人跟咱们长公主是青梅竹马?”
静安坐在下首正想回话,叫杨太后抢先按住了手——她一个姑娘家直接说这些也太不害臊了。
杨太后淡淡地笑了,“那阵子我身子不好,表姐常来陪我解闷,连带着孩子们也进宫来一起玩,确实是打小的情分。”
贞太妃宫女出身,家里在朝中也没什么人脉,之所以问起这个,完全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听杨太后这么说,她倒有些意外,“真是天定的好姻缘,不过怎么突然就定下了?年初咱们还说给长公主相看郎君,竟是遗漏了这位才俊呢。”
杨太后觉得贞太妃只是空有解围的心,却没有解围的脑子。因为她问的这些话,实则还是扎着太皇太后的心窝子。贞太妃伺候太皇太后这么多年,一向是很会看眼色的,今日非要打听姚栩,着实奇怪得很。
她只好解释道:“阿栩这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之前在端庆宫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幸亏他福泽深厚,这么些年养好了,这才又把亲事说定了。”
万幸有皇上拍板,太皇太后再不满也没办法从中作梗。
贞太妃好像对嘉宁二十六年的那桩宫闱秘辛知之甚少,眼眸中笼起一团恍惚的雾气,“在端庆宫出事?”
此言一出,别说是本就愤懑不平的太皇太后,就连杨太后的脸色也变了。姚栩的亲娘就搁这坐着呢,何况月儿还病着,贞太妃现下问起端庆宫旧事,这不是成心要触表姐的霉头吗?
她向张氏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抢先开口含糊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今天是好日子,旧事不提也罢。最要紧的是,像阿栩那般无可挑剔的好儿郎,若不赶紧给静安定下来,怕是多少人惦记着要抢呢!”
贞太妃欲言又止,太皇太后终于听不下去了,“说了这么会子话怪累的,静安的婚事称心,我也高兴得很。嫁妆虽说不能比照公主份例,但咱们该准备的一样也不能少,太后还得多费点心。也让善贤给你搭把手,小姑子要出嫁,做嫂子的哪能干看着。”
为了抬举自己侄女,太皇太后这话说得可真刺耳,贵妃又不是皇后,她哪里能称得上是长公主的嫂子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不给这个面子,杨太后看了战战兢兢的黄贵妃一眼,“也好,以后善贤多往我宫里来,咱们一起帮着你妹妹操办。”
这声“你妹妹”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座众人的耳中,气得太皇太后又是一窒。
应付太皇太后可是个苦差事,好容易仁寿宫这边散了,杨太后怕表姐听了贞太妃的话心里不舒坦,又邀张氏再陪自己回寿安宫用些茶点。
静安送走了两位长辈,招手示意百灵上前来,“端庆宫的事情,因先帝有口谕不得妄议,故而宫中人大多是有所耳闻却鲜少提起。偏贞娘娘一人好似全然不知,这反倒不大对劲了。你多找机会往荣禧殿走动走动,想办法打听一下这当中的内情。”
回到荣禧殿的贞太妃仍是恍恍惚惚的,迈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手不自觉地往身旁侍女的胳膊上狠狠抓了一把,“银铃当年被撵出端庆宫,当真与此事无关么?”
【作者有话说】
月仙是我亲女鹅,当然要让她赢回来!咱们既然是真·男强女更强,当然连吵架都是月仙更强!
今天更新稍稍晚了一点,因为改了下本章结尾QAQ感谢在2023-05-07 14:52:03~2023-05-08 21:17: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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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春光早朱衣白马少年游】
银钗扶着贞太妃到次间坐下, 见她伸手去按后颈,明白太妃是嫌头上的发钗太重,忙取了妆镜来摆好, 一面为她拆发髻一面答话。
“娘娘多虑了,银铃那是得了先帝的出宫恩典。端庆宫当时人人自危, 除了太子妃信得过的几个心腹, 其他人全叫打发了。有人仗着伺候贵人的年头久, 还想着留下来挣前程, 这才引得娘娘不耐烦了,派人撵了个干净。银铃看得开、放得下, 能避出宫去, 反而是她的造化啊。”
卸下那对金累丝百宝嵌玉花钗, 贞太妃稍稍向后仰了仰脖子, 可巧又被银钗手中步摇的流苏勾住了头发,当即皱眉吸了口气。
换了旁的宫人,早就两膝一软跪下请罪了,但银钗却敢轻轻拨开缠住的发丝, 继而将步摇收回妆奁,这才肃容弓腰道:“奴婢该死。”
侍立在旁边的小宫女很有眼色,乖觉地走上前来接替了银钗。贞太妃也并不生气, 甚至安慰道:“咱们之间何必说这些,银铃是个没良心的,自个儿就出了宫,还好有你留下来陪我。”
抬眼看了看银钗的神色, 贞太妃有点迟疑, “你该不会是也想像银铃一样出宫吧?”
惹得银钗赶紧跪下, “娘娘, 奴婢家里人都没了,出宫也是孤零零的,能留在宫里陪您解闷才是我的福气呢。”
贞太妃还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当时端庆宫出事,偏我病着,没来得及照应银铃,也不知道她出去以后过得好不好。你要是想走,一定得提前知会我,我拿你和银铃都当自己妹妹看待,可不能瞒着我啊。”
银钗道声是,“您稍坐,我去灶上瞧瞧药煎好没有。”
她迈出荣禧殿的明间,穿过东面的一扇小门,往夹道另一侧的仁寿宫去了。
太皇太后身边的珍珠见到银钗有些意外,“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银钗侧身福了福,“姑姑,贞太妃今儿问起银铃了,您说,娘娘会不会看出些什么?”
珍珠笑了,“我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也别这么慌里慌张的。不过是长公主要定亲,才叫大家又提起了端庆宫。娘娘当时病得连床都下不来,哪里能知道银铃早就死了呢。”
“行了,”她不耐烦地朝银钗摆摆手,“少在这里疑神疑鬼,银铃做事干净,决计牵连不到咱们。你回头留点神,别在太妃跟前提起长公主和小姚大人,等娘娘忘了这茬就好了。”
挨了珍珠的训,银钗也不敢还嘴,她苦着脸原路返回荣禧殿,却看见长公主身边的百灵笑盈盈地过来了。
平时不常来往的人,这种时候突然上门,更印证了银钗心中的担忧。
不过百灵要找的人是并不是她,银珠已经乐颠颠地迎上去了,“百灵姐姐,这回真是托您的福才调了我妹妹上端庆宫伺候,那丫头若有不规矩的地方您尽管教训,可千万别留情。”
难怪银珠今天高兴得什么似的,她妹妹要是有幸跟着长公主嫁到姚家,那日子可比在宫里提心吊胆舒服多了。万一长公主开恩,说不定还能配个不错的人家。
银钗撇撇嘴,转身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端药,自己留下来不远不近地瞧着百灵和银珠。百灵笑得多开心啊,大好的年纪,很快就要随着长公主嫁出去了。那位小姚大人据说模样俊俏得不像话,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们想必都觉得很有盼头吧?
俊俏的小姚大人此刻却很苦恼,虽然只是定亲,但皇上重视静安殿下,为了长公主的体面亲自颁旨一道。不知是她多心还是怎的,那圣旨偏偏就挑在大家最懒散的午后送来了史馆。
了不得,打瞌睡的、吃零嘴儿的、扯闲篇的,全围到了她身边。
虽然戴春风念得字正腔圆,静安长公主嫁姚栩是按照高祖庆成公主的旧例,但还是挡不住同僚们纷纷拥上前来祝贺,一口一个“恭喜驸马爷”。
爱凑热闹的要么是年纪轻轻,想和姚栩交好,要么是资历老却官职不高,想借借这位“驸马爷”的东风——姚栩宁愿留在翰林院当七品编修,都不愿做驸马都尉,可见他对于自己未来的官运有十足的把握。
王顺慢悠悠地踱到邱慎思身旁,“中榜眼,尚公主,年少得志,莫过于此啊。”
谁说不是呢。
想起自己夫人先前嚷嚷着要和姚家结亲,邱慎思至今还心有余悸。要是真遂了她的意登了姚家的门,只怕长公主殿下和皇上绝不会叫自己一家好过。
往人群里看过去,姚栩被围在中央,脸颊因为窘迫而涨红。叶颀跟何良正一左一右帮他拦着聚在四周的同僚,活似两尊门神。
鼎甲三人交情甚笃,终究也是件让人欣慰的好事,邱慎思抿唇牵笑,“更难得的是有挚友相助,这小子命里的贵人怕是不少。”
两位挚友显然体会不到学士们的欣慰,何良个子高,在人头攒动之间费力地伸直脖子往远张望,瞧见学士们就站在檐下,赶紧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邱慎思和王顺对视一眼,这下不好再袖手旁观了,王顺便重重地咳了一声。
众史官不敢再喧哗,纷纷垂头拱手,往各自的庑房里去了。
月仙遥遥一揖谢过两位学士,复又朝叶何二人一笑,“小弟不善交际,仰赖两位兄台帮着照应,这才能够周全。”
叶颀碍于姚栩驸马的身份,笑得有些腼腆,“我早就说过,皇上有心把长公主许配给你。当初你还不信,这下无话可说了吧,姚驸马?”
您这张乌鸦嘴啊……月仙心里叫苦不迭,还得强装出喜气洋洋的笑容来谦虚地道:“叶兄料事如神,小弟佩服,佩服。”
何良发觉姚栩笑得有些勉强,估摸着他是不喜叶颀用驸马来称呼自己,但又不好直说,便开口劝道:“阿栩可千万别这么客气。我仗着年岁比你长,今日也托个大,以后不论官职品级高低,咱们之间可绝对不能生分了。”
这话正中月仙下怀,她转向叶颀道:“叶兄,就依何兄所言,咱们是同榜同年的情谊,莫要再叫我驸马了。别说我并未得驸马都尉的官衔,便是得了,兄台们也只管叫我阿栩,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话音一落,三人便不约而同地爽朗笑开。
在称呼这方面,连濯倒比两位翰林自然很多。
许是因为他本就是临川侯的儿子,虽然不比世子长兄一般尊贵,但平日里结交的勋贵子弟也并不少。
去年约好教姚栩骑马,却不想这位忙得鞋里长草。偏姚栩还想着先请自己参观了藏书阁,连濯觉得自己断不能在诚意上落了下乘,不仅主动找姚栩一起出游,还大大方方地送了一匹马。
平郡王主理马政多年,世家子弟但凡有同平郡王府交好的,都少不得要借郡王爷的方便,请他张罗几匹好马。如今郡王爷还卧床将养,世子早已代父上任,连濯正是将此事托给了薛敢。
薛敢一听是要给姚栩送马,自然没有不上心的道理。尤其是想到侄子身量清瘦,个子不高,便贴心地选了几匹性子温顺且个头稍矮的。
连濯一匹一匹地看过去,最后停在唯一一匹白马面前。
玉面公子,银鞍白马。
他指着白马,“就是它了。”
月仙并不想欠平郡王世子的人情,毕竟她还一直惦记着帮姑姑打听段鸿声的下落,但连濯一番好意让她很是感动。
而且这匹小马驹很是灵动乖巧,一双大眼睛圆得很饱满,像质地温厚的黑色和田玉。她笑着抚上那雪白的鬃毛,“连兄如此周到,我都担心束脩给得太少。”
连濯笑说哪里哪里,一面伸手把缰绳递给他,“阿栩,你先牵着它,咱们一块走走。等它习惯了有你在旁边,你再上马就会容易许多。”
听起来很有几分道理。月仙深信不疑,接了缰绳也并不用力扥,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往掌心一攥,跟着连濯一道往稍远处的河边走去。
连濯其实一直在偷偷打量姚栩,甚至在他看清楚姚栩今日穿了一身水华朱色的直裰之后,居然在心中暗自庆幸为姚栩选了匹白马。
还好还好。
他这样感叹着,却又说不明白,到底好在哪里。
是白马?还是红衣?亦或是,存在于他想象之中的,一身红衣骑白马悠悠远行的姚栩?
月仙平时不爱出门走动,但她一出门就是个闲不住,昂着头兴奋地来回探看,发髻上的杏花簪晃得连濯心都乱了。
连濯好像明白皇上为什么总是容忍阿栩拂他的面子了,阿栩向来冷脸寡言,可这样一个冰雕玉砌的人,多难得才能窥见他率真张扬的一面。
因为想多看看他神采飞扬的模样,所以不忍心苛责他偶尔的冲撞,才会一次次纵容他。只要他眉眼鲜活起来,哪怕只是在一旁看着,都是赏心悦目的。
原来杏花已经开了吗?
他想装作刚刚注意到姚栩的花簪,可那跃跃欲试的手却出卖了他的心,杏花近在咫尺,他只需把指尖再向前一丁点就好。
月仙无意中转过头,见连濯手臂悬在空中,满脸错愕,“浣之兄,你这是意欲何为?”
仓皇收回手,就这么垂下胳膊又太突兀了,他不自在地挠挠鬓角的碎发,掩饰道:“贤弟很喜欢自己削花枝做发簪么?我瞧着很是雅致。”
月仙歪头摸了摸杏花枝,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姿势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削花枝为簪比之玉石竹木更添活泛,况且古人有云,‘偷闲把酒簪花去’。难得闲暇,自当簪花为贺。”
她瞧连濯望着杏花簪出神,赧然一笑,“原该为浣之兄削一根花簪的,怪我今日出门未带短刀,可惜了这春花烂漫。”
他却被这话吓得往后退开一大步,连连摆手称不必,“先前皇上也向你讨花簪,你酩酊无知,理都不理,最后好说歹说才为他折了一枝梅。皇上都讨不来你的簪,若是叫我讨得了,岂非僭越?”
【作者有话说】
1.“偷闲把酒簪花去”,引用自宋·赵葵《赏花》;
2.我要强调一下,连濯他可是男二!!(震声
3.文案没介绍女主男二线,简单补充一下:端方君子求而不得,破防黑化为爱发疯。
第45章
【45.守自心冰雪肝胆不流俗】
真是规矩板正到骨子里了。
月仙却自有她的一番道理, “皇上乃大彰天子,御用之物皆由内造,我作为外臣, 怎么能贸然敬献私物?”
她就是这样,歪理信口拈来, 偏又敢说得义正辞严。
连濯有些担心, 长公主殿下那样的天之骄女, 碰上阿栩这个不肯吃亏的倔强脾气, 俩人能合得来吗?
姚栩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一路拈花惹草, 走到河岸边站定了, 垂着头去找游鱼。春天连河水都是活泼的, 映着不知愁的少年面孔, 潋滟生辉。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曾经说绝不高攀长公主的姚栩,如今竟也骤然转了性子。
他很是好奇,“阿栩, 你可是不久前才说,即使到了圣上面前也敢言明自心,怎的这么快就回心转意了?”
真是有口难言, 她分明做到了言出必行,在皇上面前争执起来也毫不畏缩。
可皇上呢,天字第一号的祖宗,不知从哪里养出一身能屈能伸的好本事。疾言厉色之后只用四个字就把她给收买了, 这时候若她满京城宣扬, 反倒显得做臣子的没规矩、不恭敬。
叹口气, 月仙糊弄道:“其实之前是舍不得这七品翰林的官身, 驸马都尉品阶再高,终究不得参政,难酬我心中志向。”
连濯深有同感,他自己起初是为了避开长兄锋芒才下功夫读书求学,但却在书中寻得一身抱负。便是世子之位当真落到他头上,也不及踏踏实实地靠着自己的功名为国效力。
他赞道:“贤弟高风亮节,我亦是这般念头。可叹身边纨绔子弟多,尽是些仰仗先祖功勋浑噩度日之辈。”
怎么好当他这一夸,况且他结交的勋贵子弟,也并非自己能够随意去评论的。
月仙的嘴皮子只在跟人争辩的时候最利索,眼下她既不擅长应对连濯的称赞,又不想贸然开口指摘他的朋友。她很明智地没有言语,企图掩盖住因为不知如何应答而生出的紧张。
她的沉默叫连濯眉眼间的神色也落寞下去,“打小一起玩大的朋友兄弟,也只有我一个人选了这条弃武从文的路。闭门谢客、秉烛温书的时日一长,旧友们面上还笑着招呼,实则心中已然疏远了。”
难怪他能腾得出时间教自己骑马,原来是知交零落。
连浣之能跟自己敞开心扉说出这些话,其中的信任不言而喻,月仙迟疑了一霎,开口道:“浣之兄不必太过伤神,朋友结交也自有其缘分。你出身贵胄,却放着令尊的门路不走,光是这一点就胜过旁人许多。”
“连兄你是难得讲义气的人,去岁冬末咱们一块饮酒,那是何等畅快!”她眼珠转了转,想起件喜事来,“子善兄今年预备着要把婚事办了,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热闹一番!”
何良在翰林院也算是数得上的人缘好,听月仙说起何良的婚事,连濯面上终于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他主动问道:“说起来,竹修兄好像已有家室了?”
月仙“嗯”了一声,“以叶兄的年纪,若是没成家反而会引人猜疑。他赴京赶考前妻子便有孕在身,可惜他的小儿子刚出生便带了不足之症。叶兄担心孩子受不了路上颠簸,这才留下妻儿在家乡,等着再过两年孩子身体结实了再接家人入京。”
连濯深有感触,“叶兄成了家,做了人父,行事之稳妥自然非咱们几个所能比。”
言外之意是想提醒姚栩,去年在姚府梅园,叶颀在皇上面前说好听了是顾虑重重,说难听了是畏首畏尾,都是因为他顾及一家老小,要保全自身。
可惜月仙的心思早被河水中的游鱼细石勾走了,还傻乎乎地附和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还是尽早把嫂夫人迎到京城来的好。叶兄有时太过意气刚正,若得夫人劝和着,兴许能补全他缺少的那几分圆滑世故。”
这话谁都能说,唯独姚栩不能说。
论意气刚正,他们这几号人里,谁还能越过姚栩去?这位可是个连天子的面子都敢不给的主,偏他自个儿还一点都察觉不出来。皇上更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不仅不恼,还惯着他。
他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笑,“是是是,叶兄太刚直,不及我们阿栩一身铮铮铁骨。”
铮铮铁骨?月仙盯着石头缝隙间钻来钻去的鱼儿挪不开眼,但连濯的弦外之音她听得明白。骨头硬不硬还得另说,但自己在皇上心里留下的印象,怕是嘴比骨头还硬。
得换个话题才行了,她往草地上蹲下去,将手指伸进河水里,丝丝凉意沁上来,因处在日光照耀下,并不很冷。
“依我看,连兄也该操心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才好。”她甩掉手上的水珠,信手撅断一根草叶子,“等连兄也迎娶了夫人,自然就不会再因为旧友寂寥而伤神了。”
这两句玩笑话轻飘飘的,却在连濯心门上叩出了阵阵绵长的回音。
他已行冠礼,婚事原本早该议定,可惜这当中牵涉到母亲同他的外祖母——端敬大长公主之间一段暗戳戳的较量。
端敬大长公主按理说是不该直接过问连濯的婚事的,毕竟连济才是她心尖上的宝贝外孙。
连济自幼丧母,她怕临川侯的继室对这个长子不利,因此特地抬举了自己和武定伯冯全的庶女珍娘做了继妃。
原想就干脆由着珍娘关照她自个儿的娘家,反正就是个不入流的商户,娶了这样人家的女儿,连濯一辈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然而,当连濯凭借自己的本事考取进士出身时,她是发自内心地为这个孩子骄傲,甚至动了心思,想要把冯家的姑娘嫁给他。
却没料到珍娘在这件事情上不仅固执,甚至不惜与自己暗中叫板,执意要让连濯娶她娘家表兄的小女儿。
好在连濯自己也看得清利害关系,现在他初入仕途,还不知道散馆考试之后会被分到哪个衙门当值,这个节骨眼谈婚论嫁实在太早。临川侯亦是如此打算,当即便两头都回绝了,决定先拖上一拖再说。
至于连濯本人,他对未来的夫人没有什么具体的想象,却非常在意未来的岳父是否也是一位忠正臣子。
朱红的袍子被风掀起,钻入眼帘的衣角宛如一簇跃动的火苗,连濯偏头打量姚栩,无不遗憾地想:他的姐姐如果不是全京城出了名的病秧子该多好。
他就这么想了半晌往事和心事,方缓缓答道:“待明年散馆,领了差事,家中长辈们大约就会商议妥当,我遵从便是。”
又想起曾经跟姚栩讨论薛敢和姚岑的婚事,便强调似的加上一句:“反正不论是哪家的姑娘,我都会尽我所能,敬她爱她。”
月仙觉得这个话题跟连濯根本说不通。别说连濯根本不知道姚岑爱慕段鸿声,就算他知道,八成也只会说既然嫁入王府就该全心侍奉夫君。
不过说到明年散馆,她还真的有几句话要告诫他。
散馆考选历来由众位阁臣拟定官职擢授,虽然照例须上呈天子批阅,但向来鲜少再有变动。毫不夸张地说,庶吉士能否留任为翰林官,基本就取决于内阁。
她来赴约前就已经探好了祖父的口风,内阁如今没有名义上的首辅,祖父从来不扶植门生,陈同即将致仕回乡,如今隐隐形成对立之势的,是董昔和闵青。
聂聆夹在董、闵二人中间,但他两边周旋、两不得罪。按照月仙的想法,连濯最好是避开董闵之争,提前拜会聂聆,若能得他赏识,便多半能够稳稳进入翰林院了。
说完自己的看法,她毫不意外地看到连濯的脸色阴沉下来。这是个十足的正人君子,走后门疏通关系他不屑为之。
连濯失望之余还带着几分怒气,“阿栩,你怎的也学了这些旁门左道?”
什么旁门左道,这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月仙仰起脖子跟他四目相对,解释道:“连兄品行高洁,但若是其他庶吉士都借此举谋求前途,你岂非将翰林官拱手让人?”
连濯肃着面容,字字都铿锵有力,仿佛要砸在姚栩脸上,“庶吉士的去向,由散馆考选的成绩和会试成绩共同决定。我只管答好考卷,又何需汲汲营营?”
她实在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大声戳穿道:“浣之兄,你不会以为你的庶吉士名额当真是凭自己本事考取的吧?”
果然,他愣了,如遭雷击。月仙仍然不肯放过他,“没错,选拔考试浣之兄确实名列前茅。但你可知,若非我祖父从中协调,你的名字早就被剔除了!”
明明是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此刻却再没有半点气势,挺拔的肩背也松垮下来。
连濯轻轻牵了一下唇角,可惜他笑不出来,便放柔了声气坚定地道:“谢过姚大学士周全,但我此生志在匡正朝纲,所求不过是无愧于心。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要我靠私情引荐忝居词林,我宁愿心安理得地去外放。”
真是个榆木脑袋!
月仙恨他冥顽不灵,草叶子往地上一撒,手掌撑了膝盖借力就要起身。但她蹲得太久,起得太猛,身子还没直起来就感到一阵眩晕,幸而连濯大步迈过来,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供她借力。
她眼冒金星,双足酥麻,几乎是半倚在他身侧嘀咕,“人中进士,上者期翰林,次期给事,次御史,又次期主事,得之则忻。其视州县守令,若鹓鸾之视腐鼠。连兄,你当真决意如此?”
连濯的胳膊从姚栩身后绕过去,他张开手掌,静静感受着拂过朱袍的那缕春风,风里回响着他无可奈何的叹息:“是,所以阿栩,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作者有话说】
1.词林,翰林院的别称;
2.“人中进士……”这一段是明朝罗一峰所言,引用自《万历野获编》;
3.这一章改了好几遍才发上来,手感不是很对,大家凑合看一下orz
感谢在2023-05-11 17:13:10~2023-05-14 03:03: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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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泥销骨千载芳名除史书】
他要自己每一步都行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中间再多曲折坎坷, 他也矢志不渝、甘之如饴。
月仙知道不能再劝他了,但要她眼睁睁看着连濯外放,她同样做不到。
两个人各怀心事, 随即不约而同地提起了今日的正事——骑马。
大概是因为月仙一时气不过抖落出庶吉士馆选的实情,本就很有耐心的连濯几乎是每个动作都要仔细地纠正, “阿栩你不要太僵硬, 马走起来之后你要跟随着它来调整姿势, 坐得太端正反而会觉得颠簸难忍。”
她低低“哦”了一声, 紧张地牵了缰绳又不敢用力,扭头向他求救:“浣之兄, 我想叫它转身回去又该如何?”
连濯打马往旁边让开几步, “你须得让它明白你要转身, 但不是通过拽紧缰绳。”
他一面说着, 一面提腰动胯,配合着双腿一前一后发力,红鬃马果然乖顺地掉头往回走去。
月仙也想照猫画虎,但她不比连濯自幼舞刀弄枪、骑马射箭, 又生怕自己力气不够,上半身几乎要扭成一根麻花,反而忘记了双腿用力。
偏她还生性要强, 连濯怎么劝她都不肯停下来休息。
他没办法,只好佯怒道:“阿栩,你该不会是想着只学一次就从为兄这里出师吧?还是说,你觉得咱们不是一路人, 以后不愿意再麻烦我?”
马上的人连连摆手, 一双红袖如丹墨在水中揉散化开, “连兄何出此言, 我这不过是见贤思齐罢了,况且——”
她望向他,眸如点漆,玉音琅琅,“我自以为能有幸与浣之兄殊途同归。”
连浣之行事太过正派,似有宁折不弯之势。君子仁交,小人阴结。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放他单打独斗,须得有人在他身后托着,才不致叫他沦落到万人攻讦的窘境。
连濯对着姚栩明朗的眉目直恍神,他的视线垂下去,又折回来,最后堪堪落在红衣白马上。他想说他明白,他虽然约束自己事事磊落,却并不以此苛求旁人——姚栩有多正直,单看他在皇上面前的言行就再清楚不过了。
没成想,话到嘴边,他舌尖一颤,冒冒失失地道:“阿栩,其实这匹马是有名字的。”
可是姚栩还好奇地瞪大眼睛等着他的下文,连濯顿觉骑虎难下,一边暗骂自己不该突然间调转话锋,一边不得不顺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往下编,“它名唤绯云。”
“飞云?”月仙垂眸抬手抚上银白色的鬃毛,“通体雪白,疾驰若流云飞移,此名甚妙!”
飞云……绯云……就叫姚栩这样误会着,似乎也挺好的。
金乌西沉,柳昏花暝,月仙辞别连濯,叫白术在后面驾车跟随,自己晃晃悠悠地骑着马往回走。
绿莺早已备好热水等她,月仙钻进浴桶里,脸上扑了水汽,难得泛起一抹湿漉漉的红润光泽。红鸾捧了茶从外间进来,搁下托盘俯身道:“三夫人今日带着三位姑娘去平郡王府拜见世子妃了,连翘正在外头候着,说三夫人打发她过来传话。”
月仙懒洋洋地泡在水里正舒服着,闻言不悦地扁了扁嘴角,绿莺忙吩咐道:“公子骑马累了,须得泡久一点才好解乏,就让连翘进来回话吧。”
连翘身为三夫人从芸州带来的心腹丫鬟,对于“三公子”的底细自然一清二楚,但她还是规矩地止步停在在屏风前两尺开外的地方,盈盈福礼,“世子妃娘娘给几位公子和姑娘都备了礼物,这幅扇面是给您的。”
红鸾上前接过连翘手中的卷轴,转进屏风里,和绿莺一道小心翼翼地展开来给月仙看。
一对秋雁。
月仙心下了然,又问道:“今日可是姐姐陪母亲一道去了平郡王府?”
连翘应了声是。
“姐姐可知道母亲和小姑姑都说了些什么?”
连翘略想了一下,沉声答道:“回公子,夫人此去主要还是为着四姑娘的婚事。世子妃说郡王爷病势虽然稍有好转,但仍不能掉以轻心,她身为儿媳,没道理撇下病中的公公出门聚会宴饮。”
“世子妃还说,她也不便动不动就回娘家来,希望三公子得闲也去郡王府坐坐,您公务繁忙,可别生疏了耍折扇的手法。”
小姑姑这是生怕自己忙起来就忘了段鸿声,月仙叫连翘退下,闭起眼睛仰面靠在浴桶壁上,心道此事不仅难办,而且蹊跷。
近况无从探问就罢了,可先前她翻遍了史馆文稿也找不出和段鸿声有关的只言片语,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她极不喜欢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明明祖父和父亲都知道段鸿声其人,却不能直接向他们求证。仿佛周围所有人联手设下一个难解的谜题,她身在局中,不管怎么走都是困境。
纂修官能接触到的实录初稿比誊录官多得多,纵然她在史馆埋头苦干,编写速度比叶颀都快,却仍然没能见到和段鸿声相关的记录。
她觉得自己可能疯了,竟然很想就此事问问皇上。
薛放也觉得姚栩可能疯了,他的话都说完了,姚栩却还在发愣,脸朝着自己,目光却早已滑落到了文华殿的地砖上。
“小姚大人?”皇上起身走到姚栩面前,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惊得姚栩往后一仰,倒抽一口凉气。
走神被抓个现行可不是什么好事,月仙赶紧起身请罪,皇上不耐烦地叫免,又问道:“方才朕说的事情,你听明白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无缘无故消失的段鸿声,哪里会知道皇上说了什么。搜肠刮肚也没用,她只好垂着头据实相告:“臣请皇上明示。”
皇上觉得此人已经放肆到让自己见怪不怪的地步了,甚至懒得置气,直接答道:“《怀宗实录》的初稿完成之后,须得等朕审阅无误再交史馆誊录,所以朕十分大方地准史官自明日起休假三日。想来姚卿也没有别的事情,静安总是嚷嚷着要见你,你便多担待些,陪她四处走走吧。”
好算计啊,全京城最会打算盘账房都比不过这位!
她欲出言反驳,可皇上一抬下巴一扬眉,明晃晃的目光俨然是在告诫她:既然刚才敢走神,此刻就休想再推脱。
月仙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其实早就猜出静安殿下要么是查到了什么,要么是想要去见见阿栩。
不过,在皇上面前,她得端住了心软嘴硬的架子。况且此事到底有失体统,她若是欣然答应下来,只怕皇上还要觉得自己太孟浪。
皇上还真就如她所想,见姚栩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勉为其难地应下了这桩差事,心中竟然生出一阵成就感来,仿佛勉强了姚栩是件多么经天纬地的壮举。
月仙倒是真心感激皇上赐假三日,她正好可以借机物色几个人直接到建州龙康县去打听段鸿声。虽说建州地处大彰国土最南端,一来一回折腾下来,今年年底都未必能收到回音,但总好过她陷在京城两眼一抹黑。
视线一转,看见戴春风往门外使了个眼色,估摸是皇上另有要事处理,她便识趣地俯身请辞。
戴春风心中大喜,却听皇上道:“不忙。”
“孟冬人呢?”皇上扬声问道。
御前的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是看家本事。皇上话音才落,孟冬就提了个双层的竹木食盒进来,径直送到了姚栩面前。
“朕今日还召了阁臣并翰林学士议事,你若不愿把食盒带回史馆,就留在本仁殿用完再走。”皇上斩钉截铁,完全不给她推拒的余地。
本仁殿是文华殿的东配殿,天子于文华殿听讲经筵,自有其一套阵仗摆设,譬如御案、屏风,连同经筵讲官呈上的讲章,平时都存放在本仁殿的侧间里。
这敢情好啊,留在本仁殿用膳既能饱腹,又能不被史馆的同僚瞧见。既然皇上考虑得如此妥当,月仙自然恭敬不如从命,接了食盒便行礼告退。不料她才踏出文华殿的明间,就跟等候在月台上的大臣们碰了个正着。
还是说,皇上留她说话又赐膳,为的就是现下这一幕?
她不敢看祖父的眼睛,脚下加紧倒腾几步,弓着腰向诸位大人见礼。忽听一把洪亮的嗓音笑问道:“小姚大人这是得了皇上的赏赐么?”
抬起头,见对面老者鬓生华发,似是最年长。她拱手,答非所问道:“下官见过陈大学士。”
“嚯!”陈同往后微微一仰,笑得更畅快了,“松溪,你的孙子果然聪明。”
却不点破这“聪明”是在夸姚栩认出自己,还是他懂得避开跟皇上有关的话题。
姚疏这才扫了月仙一眼,“小姚大人,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一甩袖子,倒似有几分怒意,抬脚便往里间去了。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看不懂姚疏的火气从何而来,经过姚栩身侧时纷纷向他投来同情的眼神。
月仙心知肚明,手里掂着的食盒才是罪魁祸首,即便陈同没有明说,祖父也照样能看出是皇上优待于自己。
能怎么办呢,教训也挨了,左右这饭食也不能再退回去,她按下胸中的郁气,到本仁殿寻了个小方桌坐下来大快朵颐。
文华殿东侧间,薛放案前摊开的正是《怀宗实录》的初稿,惠献太子协理朝政,留下的功绩并不算丰厚,因此他只用了几个时辰便将内阁呈上的初稿阅览完毕。
他的困惑也正是来源于此,“朕记得,皇考曾于嘉宁二十三年初,奉先帝之命前往永陵监修,并整饬工部事务,此乃皇考政绩中最重要的一件。为何此处提及永陵修缮,多有语焉不详之处?”
永陵指的是以永宁山为中心的大彰皇陵,大彰自开国以来的历任帝王皆长眠于斯。嘉宁二十三年正旦节,先帝亲谒永陵,回京后问责工部,要求加快皇陵修建进度。
陈同和姚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很默契地缄口不言,只听皇上又道:“比如此处写到正月大雪封路,木材石料等未能如期运抵,是工部右侍郎亲领工匠冒雪疏道。”
皇上抖了抖手中的初稿,“为何通篇都只写工部右侍郎,却不见此人姓名?”
阁臣们揣着明白装糊涂,皇上虽然不明内情,却并不容易糊弄。薛放锐利的目光转而投向几位翰林学士,邱慎思想装作没看见已经来不及了。
邱慎思忐忑地分辩道:“回皇上,盖因此人言行无状,见罪于先帝。先帝斥他居功自傲,目无君父,下令史书工笔皆除其名,故而纂修实录时以官职代其本名。”
皇上有些意外,复将刚才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朕瞧着此人还挺尽心尽力的,没想到也是自矜功伐之流,他现在可还在朝中任职?”
邱慎思眼中平添一丝凄凉,“此人获罪后被贬谪至建州,于昭兴元年,因病卒于任上。”
姚疏双手交握,微微颔首,站姿平静而挺拔,仿佛没听见邱慎思的话。他无需环顾四周也知道,这间屋子里,除了皇上之外的所有人,此刻目光定然会落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1.“君子仁交”、“小人阴结”,引用自五代·冯道《荣枯鉴》;
2.标题——连濯所言绯云非云,而是借喻朱袍迎风扬起的姚栩;
3.内容提要——相信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这是谁的剧情,本文第一把刀子我终于堂堂正正发出来了。也解释了为什么月仙翻遍文稿都找不到那个名字;
4.我换封面啦!因为朋友说我这个文名起得有些不接地气,所以我打算换个可爱点的小名先用一阵,不过大名是绝对不会变的!
5.最近手感不太好,有在好好整理剧情,一定尽快恢复日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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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赴礼部代传口谕会春官】
姚疏始终无言, 自从嘉宁二十四年在明德宫里选择了沉默,他就失去了为段鸿声开口鸣冤的资格。
更何况现在还不是时候。
皇上解开了对于工部右侍郎的困惑,着朱笔在稿纸上又圈点出几处不够恰当的用词, 交给邱慎思先拿回去更正。
待翰林学士们离开后,他这才进入正题, “朕想于今年年底举行庶吉士的散馆考选, 明年开春时便好将他们派往各个衙门, 众卿以为如何?”
散馆考选为求公允, 向来由内阁会同礼部、吏部共同经办,内阁只负责命题和阅卷, 其他一应事务皆由礼部和吏部张罗, 以是众位大学士并无异议。
姚疏却向前半步, 拱手道:“皇上若有此意, 须得提早知会礼、吏两部才好。尤其是礼部,年尾还得忙活冬至和正旦的朝会,在时间上给苗大人也留出些余裕为妙。”
“这倒是。”薛放经他提醒,觉得有必要问问礼部在时间上是否安排得开, 提前散馆的本意是缓解各衙门官员空缺之急,若是因此搞得礼部手忙脚乱就适得其反了。
薛放招招手将戴春风唤进来,欲吩咐他即刻去礼部请苗洞明, 却眼尖地看见姚栩就站在外头,正把手上的食盒递还给侧间门口的孟冬。
这小子躲起来饱餐一顿倒是舒坦!朕忙到现在还饿着呢!
皇上心里登时冒出一股无名火,全然忘了是自己非要姚栩留在本仁殿。
他当即改口,“你去告诉姚栩, 叫他替朕跑一趟礼部, 把苗洞明带来见朕。”
整个东次间陷入一片令人尴尬的沉寂, 皇上顺着戴春风的目光, 终于想起姚疏还站在这里。
他嘴角抽了抽,“众卿先回吧,待朕问了苗洞明再做决议。”
内阁众臣鱼贯而出,月仙躬身退往旁边行礼,再抬头就见戴春风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说小姚大人,今儿真是赶巧了,皇上器重您,要劳烦您移步再往礼部去一趟呢。
就知道一准没有好事,月仙不敢明着发火,只冷冷地顶了他一句,“有幸于此等小事为圣上分忧,可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好端端的翰林官,被皇上随口使唤,竟要跟个小黄门似的往礼部去传人,任谁都不可能给好脸色瞧。
戴春风心知姚栩气不顺才合乎常理,皇上不知抽的什么风,非要折腾小姚大人一顿才舒服,连带着他这个传话的也跟着受姚栩挤兑。
没办法,谁叫皇上是他祖宗。他陪着笑假惺惺地央告道:“今儿皇上忙政事,现在都还没进膳,我们实在走不开,这才偏劳小姚大人了。”
月仙明白这差事推脱不掉,也不再多费唇舌,临了又问道:“公公可否告知,皇上传召礼部尚书所为何事?我先前从未和苗大人打过交道,今日贸然前去请人,总得说出个由头。”
戴春风急于打发姚栩,当即就把皇上要提前散馆的事情告诉了他。月仙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正想着如何才能帮连濯一把,替皇上跑这一趟,兴许会有转机。
她快步赶回史馆,牵了马从东华门出宫,穿过东安门一路往南,沿东长安街往西再走一段,经过了翰林院,便能看见礼部衙门了。
有个青袍官员正要往里走,月仙拴好马,追上去喊了声“大人留步”。
对方回过头来,月仙瞧见他官袍前襟的六品鹭鸶补子,忙拱手揖下去:“下官翰林院编修姚栩,见过大人。”
朝中有人好说话,对方一听她是姚栩,许是看在姚疏和姚岚的面子上,脸上立刻便挂了笑,不仅领她进了衙门,还客气地问了句“小姚大人缘何来此”。
甚至听到她说是被皇上临时支使来此,对方还十分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贤弟在此稍候,我去帮你请苗大人来。”
月仙立在檐下,她非但没有盼着苗洞明早点出来,反而希望他能再拖延一会。因为她正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在苗洞明面前稍微帮衬一下连濯。
这个念头甫一蹦出来,月仙自己也吃了一惊:散馆考选近年来几乎成为了内阁的一言堂,先不说苗洞明愿不愿意帮忙,就算他愿意,又怎么能越过内阁去决定连濯的去留呢?
再者说,自己跟苗洞明非亲非故的,初次见面开口就要求人办事,他能答应才怪。
她甚至还不清楚苗洞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并无惜才之心,那她就是说破了嘴皮也是白搭。
苗洞明很快就从内堂出来了,施施然等着姚栩行完礼,才和蔼地笑起来,“真是稀客!”
月仙经他如此打趣,不禁面露窘色。打眼望去,这位苗大人应当有四十余岁,中等身材,留着一撮薄薄的胡须,鹤骨松姿,面如古月,比起朝廷命官,他倒是更像个修道高人。
轻快随和的语调打断了她的沉思,苗洞明笑着问:“小姚大人有何贵干?”
咦?怪了,自己明明已经把来意告知了方才的那位主事,怎么苗大人恍若未闻呢?
她困惑地看向苗洞明,对方还是笑眯眯的,一点也不着急。那眼神……细看之下似有几分狡黠……
再抬头去寻那位主事,也不见其踪影。难道说被摆了一道?
月仙只得认栽,将皇上要提前散馆的打算又重复一遍。
苗洞明这才命人去牵马,又对她道:“先不着急上马,陪我走一段吧。”
月仙头一次遇到被皇上传召还这么悠哉的人,想着反正苗洞明品阶高,皇上怪罪下来有他撑着,便牵着飞云跟在他身边。
两人往东长安街走去,苗洞明唇边始终挂着笑意,月仙还在疑惑那位礼部主事为何把话传丢了,却听苗洞明解释道:“杜完,他确实帮你把话带到了,是我一定要听你再说一遍。”
他对姚栩的一脸惊愕熟视无睹,又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有些事不得不假手于人,但有些话,必须亲自交接,万万不能听信旁人口耳相传。”
“你是翰林官,不是小黄门,皇上临时起意命你来传我入宫,合情却不合理。你叫杜完帮忙带话给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难道不该有此一问,要你与我分说明白?”
月仙这才如醍醐灌顶,此等没有白纸黑字写就的事情,除了一双口舌,几乎是无凭无据。圣上口谕经戴春风、自己、杜完三人,才辗转至苗洞明耳中,其间如有差错,岂非成了丁公凿井?
苗洞明眉毛一挑,“怎么?嫌我老头子太啰嗦?松溪倒是寡言,却把你教成这么个冒冒失失的性子。”
“下官不敢,苗大人不吝赐教,实乃下官之幸,下官谨记于心。”这套说辞她倒背如流,嘴上说得利索,心中不住地感叹:苗大人看起来悠闲随和,可他行事作风却是自己目前见过最严谨的。
月仙敏锐地注意到,苗洞明提到她祖父时直呼表字,想来和祖父也应当有几分交情才是。她不禁琢磨起来,不如先跟这位大人套套近乎,虽然未必能让他对连濯青眼有加,至少也能留下个好印象,也许散馆时真就能派上用场。
不想苗洞明先一步开口道:“皇上要年底散馆,八成又是邱慎思修史修累了跑到御前哭穷给闹的。他呀,最会在皇上面前装可怜。庶吉士哪个不想留馆翰林,翰林院年年挤破头,反而是六部六科出缺更多。”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月仙断不能顺着苗洞明的话编排邱慎思。
她犹豫地道:“也许是留馆的庶吉士不胜其任,我朝阁臣皆出自翰林,致使庶吉士们对翰林院趋之若鹜,最终造成翰林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苗洞明抬眼看他,眸中的赞赏毫不掩饰,“你看得清楚,不过邱慎思亦不是傻子。他的翰林院已然成了内阁做人情的风水宝地,若是他从中作梗,阻碍阁臣扶植自己的派系人脉,那就无异于跟内阁作对。”
“所以他干脆来者不拒,放任这些人在翰林院明争暗斗,若是闹大了,将来自有圣裁?”月仙听到此处也恍然大悟,邱慎思身为掌院学士,却无法左右散馆取士,他心有不满,又不能明面对抗内阁,便索性将这池水搅浑。
如此说来,连濯入翰林反而不是上佳之选。
苗洞明眼中的笑意愈来愈深,“正是如此,凭真才实学还是凭趋炎附势,邱慎思心里自有一杆秤。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明年入翰林的那些人,进士及第绝非旁人可比。”
原来苗大人说这些话竟是想让自己安心,大约是自己满面愁容忧心如何为连濯说项,叫他错当成担心庶吉士提前散馆。
月仙好奇道:“下官可否斗胆一问,大人方才的提点和宽慰,可是因为与姚大学士有旧?”
到底是出门在外,她口中没有祖父,只有姚大学士。
苗洞明骤然变了脸色,等他再开口,却是换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去年会试,我看过你的策论。行文铺排、遣词用句,都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叫苏擎风,你可认得?”
月仙颔首道:“苏先生是下官的老师,入仕前,下官一直在京郊云水县的玉壶书院跟随先生读书。”
“玉壶书院?”苗洞明紧紧盯住姚栩,旋即出人意料地朝他一拜,“多谢。”
【作者有话说】
1.丁公凿井,比喻语言辗转传误;
2.春官,礼部尚书的别称;
3.段苏姚苗的旧事,目前还处于铺线阶段;
4.标题出自宋·曾巩《祭孔长源文》,形容情谊深厚。
薛放:朕还饿着呢,你倒先吃了!不行,给朕办差事去!
月仙:??不是你非要我留下来用膳吗?!
第48章
【48.生前身后事分说不由我】
万万没想到苗洞明居然会问起苏先生, 月仙错愕抬首,见他眼中情绪涌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能得礼部尚书一谢, 实在她意料之外。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和苗洞明套近乎的月仙此刻却举棋不定:人家道谢是礼貌客气,她要是立马顺杆爬提出要求, 反而显得过于精明。
两人牵马一路行至东长安街, 苗洞明要往北走, 经午门东侧门入宫, 月仙则应该再往东走一段,过东华门回史馆。她脚步凝在原地, 双手攥紧, “大人留步!”
苗洞明徐徐转身, 一双笑眼柔波轻漾。那眼神柔和中透着从容, 仿佛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不值一提,他置身俗尘,却照样能够悠游自在,游刃有余。
除了在她问起姚疏的时候。
时间紧迫, 月仙无暇思考苗洞明和祖父之间的渊源。她攥紧黄玉手串,强令自己定下心神,“请大人听下官一言, 今科庶吉士中有一人是下官好友,才比山成,辩同河泻,资质才学, 堪任翰林。可他方正不阿, 不曾结交阁臣, 只怕明年散馆后……”
月仙紧张地观察着苗洞明的反应, 只见对方两道眉山倾压向下,目光蓄了力道打过来,如钟椎撞响铜钟,自她脚底板激荡到天灵盖。
“小姚大人倒不似松溪一般,凡事喜欢作壁上观。”苗洞明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你既然引他为友,又怎能说他不曾结交阁臣?与你交好,何尝不是同姚家交好,自然同你祖父也脱不了干系啊。”
月仙争辩道:“可是大人也说了,我祖父向来不管闲事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位苗大人活脱脱一只笑眯眯的老狐狸!祖父和父亲耳提面命的规矩,竟叫他这样轻轻松松就给破了功。
苗洞明难得收起笑意叹了口气,“庶吉士散馆去向以翰林为最上,不过是世人追名逐利的选择。你的这位友人若真是端方正直之辈,翰林院对他来说反而并非上选。”
他继续道,“小姚大人仿佛并不认同我,那老夫便多提醒你一句,你在翰林院顺风顺水,除了因为有姚家撑腰,还仰仗皇上护着。”
“你不服气?”他摇了摇头,“若无皇上回护,你以为就凭你在文华殿那一摔,还能继续担任展书官么?”
月仙瞠目结舌,真恨不能直接对着苗洞明大喊一声“谁要他护着”。可她不敢,只好心虚地把话题又绕回连濯这边,“下官谨记在心。但是大人,翰林院固然不是上选,可又如何才能教庶吉士被擢选去合适的衙门?”
苗洞明睨了她一眼,“若真的不曾结交阁臣,本官自有办法。”
话毕,他牵了马转身就往午门走。
留下月仙在他身后急得快蹦起来了,“大人还没问他的名字呢!”
苗洞明头也不回,举起一只胳膊背对着她豪情万丈地挥了挥衣袖,“不需要。”
得,人家是礼部尚书,手眼通天,自己是小小编修,多管闲事。
月仙也学着苗洞明悠哉闲适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往东华门走。
她很是善于开解自己,凡事只管尽力做好自己能做到的,竭尽全力便能看得开、放得下,问心无愧,便可坦然接受结果,而不会过分执着于成事与否。
连濯的事情亦是如此。她能力有限,既无法说动祖父破例关照,又无法劝他拜访其他阁臣。今日托皇上的福,机缘巧合能同苗洞明说上一程子话,已然是意外之喜。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尽人事,听天命。
说来奇怪,若是苗洞明认真询问了她友人的名字,并信誓旦旦地承诺相助,她反而内心不安,唯恐事不如愿。可他方才只是意气地一甩袖子,却莫名让她觉得此事能成。
月仙枯着眉凝神思索了一路,终于想明白其中的玄机:苗洞明那一挥衣袖的动作,简直自然的过分。
比起他先前一直端出的悠游自得的模样,这般潇洒恣意才更像是最真实的他。
单凭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就去揣测一个人的性格,显然是不够妥帖的,但月仙实在好奇得紧,她灵机一动,立刻想到眼前现成就有个能给自己解惑的人。
姚疏用过晚膳,一推开书房的门就见月仙坐在里面。天光昏暗,她歪靠着圈椅在打盹,右手覆在左手手腕上——不用说,肯定是一边转手串一边睡着了。
他抬手示意下人们噤声,默默点上烛火,兀自坐下,从案上取了眉州老家新送来的书信。
朦胧中,月仙看到祖父将那信纸锁回雕花木匣,“咔哒”一声仿佛点在她心头。她揉揉眼睛,又抻了两下胳膊,走上前去问道:“今日孙儿见到礼部尚书苗大人了,他待我很是亲切,可是因为与您曾有交情?”
她故意隐去了苗洞明对祖父的避而不谈。
姚疏微怔片刻,才答道:“早年曾与苗大人同任翰林官罢了,我与他既非同乡,又非同榜。如今不过是同朝为官互给三分薄面,仅此而已。”
月仙按着圈椅扶手往前探身,“可是你们都是苏先生的好友,怎么会一点交情也没有呢?”
姚疏面露愠色,“这话是苗洞明说的?他为何要同你谈起苏擎风?”
糟了,她光顾着试探祖父,没想到自己先露出马脚。
祖父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月仙心知不妙,赶紧走上前认错,顺带着原封不动地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苗大人说得没错,”她祖父这会子倒是跟苗大人英雄所见略同了,“你表面瞧着稳当,那是没有遇到让你上心的事情。可你打心底里还是个冒失脾性,一旦叫你碰上了,定然禁不住大事。”
这话可真不中听,细思却也不算冤枉。
姚栩在翰林院八风不动又如何,被皇上叫进明德宫连哄带吓,照样诈出了姚月仙本尊。再加上今日在礼部的那一遭,月仙别提多么憋闷了,气哼哼地别过眼去,只敢在心里暗暗叫骂。
朝臣千千万,狐狸占一半!
礼部的老狐狸圆融狡猾,明德宫的小狐狸惯会使诈。
骂归骂,转天一大早她又恭敬地候在府门口,亲自迎着那明德宫小狐狸的妹妹了。
静安长公主素服银钗,是为了探望真正的阿栩而来。月仙向长公主请过安,一扭头对上旁边的人,诧异道:“季大人?怎的今日是您亲自护送殿下?”
季秋肃立在马车另一侧,他眉目冷峻,闻言只是微微点了一下下巴,“职责所在。”
不咸不淡地就把话又挡了回去。
月仙知道季秋一贯不爱理睬旁人套近乎,拱了手算是见过礼,也换回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承蒙殿下仁厚,惦念着要看望家姐,我乘马车在前带路,还请大人跟好。”
两人对视一眼,便再无需多言。月仙登上前面一辆马车,张氏、连翘及绿莺三人早已等在里面。
姚家现在的府苑在京城东边澄清坊里头的椿树胡同,这块地方搁在前朝那是清一色的王府院落。
朝代更迭之后,大彰先祖的几位皇帝嫌这里沾着前朝的晦气,另行选址建造了功臣和各藩王的府邸。澄清坊占着绝佳的地理位置,却只能这么不尴不尬地一直剩着。
百余年过去了,前朝不肖子孙的痕迹叫风霜雨雪年年濯洗,先头人留下的晦气到底也日渐消散远去。
澄清坊离东华门不远,出于体恤阁臣的考量,这里便又陆陆续续地被赏给众位学士居住了。
赏人也有赏人的规矩,同一朝的阁臣们住得太近也不好,他们成日里和和气气常来常往,反叫皇帝心里头不安生。
嘉宁帝深谙此道,在位时特意亲赐宅院给众位阁臣,宫墙外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一碗水端不平不要紧,他的目的在于让阁臣们明白这番用意。
姚疏不仅会意,还主动买下了椿树胡同里相邻的几个宽敞院子,大张旗鼓地打通了扩建。胡同里留下几个零星的小院,高官们看不上,也就只有市井百姓会搬来安家。这么一鼓捣一折腾,嘉宁帝的心算是彻底安生了。
谁知六科言官坐不住了,上本奏姚疏铺张奢靡,气得嘉宁帝吹胡子瞪眼,把都给事中们叫进明德宫教训了一顿才算完。
院子大,屋子多,儿子才三个,自然没必要分家。当初甚至都没必要专程把阿栩挪出去,只是张氏的义妹素元还是个姑娘家,不好没名没分地一直借住。家里仆妇下人来来往往,万一有个疏漏,阿栩和月仙的事情也兜不住。
这一挪就挑了个远地界儿挪。
素元姑娘上京的名目是开医馆,张家子弟足足跟来十余人,张氏得了姚疏的授意,托了牙人专往城西去寻合适的院子。
最后定下的是咸宜坊丰城胡同边上一处三进的院子。这里紧挨着漕河,河对面便是护国寺。张氏平日里看过阿栩,再顺路往护国寺烧香祈福,也算是求个心安。
前院的正堂是大夫坐诊的地方,马车走正门太惹眼,张氏回回来探阿栩都是绕后门。可今日领着长公主,叫殿下走后门进院子又很不得体。
月仙伸手去扶张氏的胳膊,“娘,没事的,殿下不会介意这些。”
静安端坐在车内,手中的桃花折扇打开又合上,来来回回地摆弄了一路。平日里有心事尽可找画眉和百灵纾解,可事关阿栩和月姐姐,她连身边人也不能完全放心,当下再不安再紧张,也只一个人默默地忍着。
马车稳稳停住了,百灵探身去撩车帘,却听一道沉稳嗓音响起,“不必。是臣见小姚大人带着马车绕路走后巷,故而擅自停下禀明殿下。”
“无妨,跟上便是。”静安把折扇收回袖笼,尾音染着隐约的笑意。季秋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可靠,不论什么时候听见他说话,都教人心生安稳。
季秋对着车帘拱手,长公主还在轻声细语地帮着姚栩解释,“到底是人家开的医馆,我这么大阵仗走正门进去,怕是会耽误了百姓的要紧事。”
他肃容躬身立在车下,赶车的侍卫被他唬得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觑着他的脸色腹诽:季大人对长公主殿下的恭敬丝毫不逊于对皇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聆听圣训呢!
素元的医馆有个安康又太平的名字,叫顺和堂。静安提裙踩着车凳,借画眉的胳膊撑了一下,也顾不上脚下还没站稳当,就急切地往顺和堂后院走去。
季秋抬脚要跟,却见长公主回过头来,不容置疑的威严神色和方才判若两人,“百灵和画眉陪我进去,其余人全部守在外面!”
月仙叫长公主突如其来的威严惊得陡然转身。
眼下最要不得的就是这般欲盖弥彰的做派!
从见到季秋跟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做贼心虚地觉得此人是皇上派来暗中打探“姚月仙”病情如何的。
她一直记得绿莺的话,说皇上在书房看了她抄的佛经,感叹也盼望五姑娘早日大安,但那语气和神情并不像对臣子患病姐姐的惋惜。
反而带着深深浅浅的愁绪。
最后这句倒不是绿莺的原话,绿莺不会打这么婉转的比方。
但绿莺思索后的原话更加可怕,她说,“皇上那语气,就好像他认识您似的。”
【作者有话说】
1.“学比山成,辩同河泻”,引用自南梁·刘令娴《祭夫徐敬业文》,(隐晦地发一口女鹅和连濯的糖);
2.我修了一下前文的bug,一句话总结:男主男二都比我女大四岁;
3.内容提要的“我”,既是苗洞明又是段鸿声,标题是某个人的表字;
4.明德宫小狐狸下一章上线。
第49章
【49.无凭语最苦四百四十病】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上哪里去认识她?
起初月仙还笑绿莺太多心,现在却好比那惊弓之鸟。皇上的一个吩咐一句话,落在她眼里心上都骤然萌生出好几重意蕴, 彻底渲染成了一卷看得见、摸不着、参不透的山水画。
她亦成了那山水画中人,点缀其间, 物我皆忘。
长公主大约是太紧张阿栩, 这才罕见地端出皇女的威势来向锦衣卫发难。
没辙啊, 静安唱白脸, 她也不能站着干看,于是快步凑上去唱红脸调停, “季大人, 殿下会如此命令, 乃是因为不愿惊扰百姓。但您护卫殿下安全, 医馆内外自然理应兼顾。”
季秋不答话,但眉眼松泛下来,瞧着不再那么冷肃凌厉了。
她和声安排,“依我看不若这么着, 季大人带来的锦衣卫们一半留在后门外的巷道上巡查,一半随我们进医馆,就分散在后院各个门口待命。”
“至于大人您, 本来很该随侍殿下身侧。”她遗憾地停顿了一下,略带歉意朝他颔首,“但家姐毕竟是姑娘家,您实在不便同入内室, 只好委屈大人在抱厦少待了。”
季秋挑眉抬眼, 这会子说不出话来倒跟他本人的木讷性格无关了。属实是姚栩布置得足够熨帖, 他挑不出错漏, 当惯了闷嘴葫芦的人此刻居然反常地有些不甘心。
打官腔难不倒季秋,他们这样的人,心里越是有疙瘩,面上就摽着一股劲越显得和善,他很是赏脸地说了个难得的长句子,“小姚大人考虑得周全,既然殿下没有异议,我自当遵从。”
这便算是敲定了。月仙侧身比着手请长公主进屋,门一扇扇开合,殿下想阿栩想得厉害,比起近乡情怯,那双望穿秋水的眼睛分明昭示着归心似箭。
静安忐忑了一路,紧张过了头反而只剩下思念,梢间的药味浓得快把她眼泪都熏出来了。
幔帐里面,阿栩静静地卧在被里,苍白的脸,寡淡的唇。
“活死人”三个字猝不及防地跳进她脑中,搅得她一阵晕眩,眼前漫上水雾,阿栩的脸愈发模糊。
张氏不忍看小儿女相望不相闻,着帕子捂眼别过脸。月仙端了个绣墩过去,接住了摇摇欲坠的长公主,又示意素元姑娘上前来候着殿下问话。
静安的指尖在阿栩眉骨鼻梁上缓缓描摹,长公主的骄矜和气性是与生俱来的,饶是她此刻悲痛欲绝,亦能强忍着不在阿栩的病榻前呜咽落泪。
长公主声音轻且柔和,仿佛阿栩真的只是小憩片刻,怕将他吵醒了似的,“素元姑娘可有查出这是何毒?”
素元心下一沉,同样的问题,张氏和五姑娘问过不知多少遍,倘或有解,怎堪劳动长公主亲自垂询。
不过是再多重复一遍罢了。
她躬身敛容,“回禀殿下,此毒性烈而怪,民女力有不逮,尝试过百余种解毒药材,目前仍未查明,请殿下恕罪。”
静安早前便从月仙口中得知此毒难查,思及月仙的外祖数年来在芸州为阿栩遍寻药草,并未出言责怪,“我知此事艰辛,姑娘日夜照顾阿栩,何来罪过?且再说说阿栩现下病势如何吧。”
“此毒侵蚀公子经脉之势虽不算凶险,但极难克制,中毒年岁愈长,便愈有积重难返之隐忧。”
素元见长公主面有疑虑,又解释道:“殿下观公子面色,只见比寻常人略苍白些,民女日日为公子诊脉,却可察其内里之亏空、虚败。”
拖不起的病,耗不起的命。
锦被下,阿栩指尖冰凉,唯掌心拢着一丝游离的热气,静安伸手覆上去捂着他,拧回上半身来望着素元,“若是一直寻不到解药,阿栩便醒不过来么?”
素元不知道长公主究竟能否承受得住实情,一时不敢贸然答话,偏了头瞧见月仙缓缓冲着自己点头,才开口道:“是。”
长公主到底与寻常女子不同,她的镇定绝不是装出来的,“我还有一问,请姑娘如实相告。若无解药,阿栩还有几年寿数?”
月仙惨然闭上眼,素元的声音颤抖得像疾风骤雨中被狼狈吹打的荷叶,“多则三年,少则……两年。”
静安垂头看阿栩,他病得无知无觉,一个人孤零零地睡着,会不会觉得害怕呢?
两年、三年,粗略数数,那便是中毒十年,卧病十年,日月煎熬寿命十年。
亲人难舍,强留十年,若难抗天意,难逃一死,或许也只得任他去了。
见她无意再问,月仙便请素元姑娘先回正堂去看诊,自己又挪了个绣墩来挨着长公主坐下,“殿下,您也亲眼见到了,如今最好不过也是这般光景。您和臣的婚事,还需三思。”
静安摇摇头,“现下这样也好,你我婚约满朝皆知,相互都免去许多麻烦。莫说阿栩还在,便是不在,我的心意也未必会更改。”
“倘若真到了那一日,”她起身,又弯下腰留恋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到时咱们再议也不迟。更何况世上何来那么多好儿郎,我打量着,还真没几个比得上大人。”
此言非虚,月仙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此刻亦没有立场再去劝静安,便同张氏一道送长公主出门去了。
长公主回宫前也特意去了护国寺敬香祈愿,待一行人进入宫门,已临近日暮时分。
季秋招呼来一个正七品的总旗,随手拿了几锭银子,叫他领着今日护卫长公主的小旗们去坊市吃酒,自己整了整衣冠,又忙不迭上明德宫去了。
薛放最了解季秋这个“今日事,今日毕”的习惯,见他来了也不意外,着人给他上茶,待他饮过几口,才问道:“怎么样?”
季秋侧身拱手,“这个顺和堂的主人张素元,据说是姚栩母亲张氏的义妹,她本是芸州张家的养女,嘉宁二十七年北上来京开医馆,像是专门给姚家五姑娘治病的。”
“至于姚五姑娘,臣是外男,不便入内详查,叫手下人去医馆内略打听了一下。医馆杂役们都说她成日里昏睡不醒,张素元和她的徒弟们一直在尝试各种解毒方法,但收效甚微。”
居然病得这么重,难怪当年太医院束手无策。
皇上有点疑惑,“照这么说,她这病岂非是好不了了?”
季秋对此也是一知半解,“长公主殿下亲自问过了张素元,臣瞧着殿下的神色很是难看。”
从季秋嘴里是问不出更多了,皇上的眉头高高地拢起来,竟有几分造化弄人的慨叹。从前觉得她病着正好,可她病得下不来床又实非自己所愿。
转天仍放不下此事,等着史官们休沐结束,他又差人把姚栩唤了过来。
月仙答完话没敢抬头,她想不明白皇上缘何突然对此事上心。堂堂天子转了性子开始过问起臣子家里头未出阁的姑娘,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为什么非得把你姐姐挪出去治病呢?”皇上语气里莫名带着责怪的意味。
月仙心道,这是我自己的家事,就算他是皇上,未免也管得太多了些。
但口中仍恭敬地答道:“家姐之病侵损经脉,须得每个时辰施针疏通,姨母带着众位徒弟轮番医治,家中安置多有不便。且病症因由,也多有触类旁通,姨母领徒弟们坐诊医馆,既是为百姓治病给家姐积德,又是期盼能于其他杂症中寻求解毒之法。”
这一席话叫皇上寻不到半点疏漏,他默了默,也说不清心中不满是因为姚家让五姑娘寄居在医馆,还是因为这个可怜姑娘的弟弟将此事说得头头是道。
“你这姨母治了这么些年也没个名堂,不如朕拨几个御医去帮着一起诊病吧。”他不信世间竟有如此凶险奇诡的病症,铁了心认为是张素元医术不精。
月仙哪里能容他派御医过去,虽说她翻阅过医书,知道只凭号脉并不能断定病患本人是男是女。但施针刺穴的时候根本无法瞒天过海,今日拼死也得拦下才行。
立时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说辞,她索性先跪下来开始唱念做打地演,“家姐的身份怎配叫御医看诊?臣深感皇上顾念,万万不敢逾矩造次。”
皇上冷眼看着姚栩假模假式地推脱,强压下心里蹿出的一股无名火,“你和静安的婚事已经定下,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朕怎好叫你姐姐久病不治?”
怎的就这般难缠!
月仙不耐烦极了,又不好直接发作,细声细气地劝他:“当年院判大人都拿这奇毒无计可施,您派御医去了不过也就是脉案上更添一笔。再说宗室之中,身体抱恙者不少,臣与长公主尚未完婚,皇上此番作为岂不叫人觉得厚此薄彼?”
“且静安殿下嫁臣,是比照庆成公主,臣无驸马官衔,安敢以皇亲国戚自比?更遑论家姐。”
她又添上这一句,这才抬起头恳切地望着皇上。
皇上叫姚栩话套话绕得头疼,本不欲与他分说,却又咽不下这口气,“小姚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朕的母后可是一直盼着你姐姐入宫来承欢膝下呢。”
【作者有话说】
1.阿栩的毒是我胡诌的,一切为了剧情,请小天使们多多担待;
2.标题和内容提要都是写静安和阿栩,内容提要即为相思二字。化用了“相思本是无凭语”,和“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来源分别是宋·晏几道《鹧鸪天·醉拍春衫惜旧香》,元·郑光祖《倩女离魂》;
3.皇上对五姑娘的病的态度可能现在看有点莫名其妙,原因会在下一卷解释;
4.上回更新忘了说,我在文案里加了一段话,大体是女主掉马线的几个重要节点。嗯,尽量在不剧透的情况下做点小小的预告,有需要的小天使可以自行查看哦~
第50章
【50.两投契此心此意书中寄】
她惶惶然愣在原地, 心在颤,手在抖。
杨太后这个念头她打小就知道,从前只觉得是娘娘一厢情愿的打算, 可这话如今叫皇上说出来,很难让她不往别的意思上去琢磨。
皇上觉得稀奇, “你小时候不是常去端庆宫么, 连朕都知道母后很喜欢你姐姐, 怎的你这般大惊小怪?”
这话委实难接, 月仙揪着官袍袖子悄悄擦去手心的汗,讪讪道:“臣幼时贪玩爱闹, 后来又大病一场, 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她心虚得厉害, 可皇上偏偏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眼底淡淡的嘲弄看得月仙没办法,只好又道:“家姐蒲柳之质,无福受太后娘娘抬爱,臣亦深感惭愧。且后宫之事实非臣所能妄言的, 臣不敢揣摩娘娘的心思。”
皇上白了姚栩一眼,“什么后宫之事,朕不过说说母后的意思罢了。盖因你姐姐是个难得的聪慧女子, 令朕颇感惋惜。”
月仙这才松快下来,绷得笔直的上半身刚稍稍卸了力气,又叫皇上一句话惊得僵住。
皇上低着头自嘲地笑了笑,“朕听闻老师最疼爱的就是你五姐姐, 她就算现下无病无灾, 朕只怕是也讨不过来。”
到底也是跟皇上当面吵过架的人了, 她屏住了呼吸, 端好了仪态神情,稳着声气连称不敢。
可皇上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难不成若是没生病,他便有心要讨她来做妃子?
月仙心中顿觉不快,梅园的事情早前做人情叫三姐姐替自己顶了缸,结果兜兜转转一大圈回来,这孽缘还是差点就落在自己头上。
亲赐梅瓶只是无关风月的赔礼,三姑娘或是五姑娘,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他讨谁要谁,全都是冲着姚家来的。
简直欺人太甚!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何尝不是无知得可笑。
跟皇上论感情,她配吗?
收起杂念,把义愤填膺的姚月仙藏进心里,她还是处变不惊的姚栩,“皇上若无其他吩咐,臣请先行告退。”
月仙不知道的是,皇上最恨的,就是她这收放自如的镇定。
刚才分明瞧见此人面色不虞,却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姚栩爱端着的这个毛病,他迟早有一天要给扳过来。
想走?偏不让他如愿!
皇上故意作对道:“原是没有什么的。”
见姚栩期待地等着下文,他恶劣地停顿片刻,复添上一句,“但是经姚卿你这么一问,倒叫朕想起来桩好差事。”
月仙也咂摸出皇上是成心叫自己不痛快,她暗忖此刻硬碰硬没胜算,便耐着性子低眉顺眼地等他吩咐。
姚栩越是憋屈,皇上就越是得意。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盖碗扣上去碰出清透的一声脆响,算是起了个兴。
“朕前儿上文渊阁去了一趟,发现其中藏书虽多,却未有民间话本小说。朕成日里读百家经义,却不知百姓们所读所看是何故事,便有劳小姚大人去搜罗些时下流行的话本来吧。”
一国之君看话本子?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月仙心里直打鼓,可皇上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让她无法反驳。他要体察民情民意,话本子固然可以看作百姓思想观念的缩影,但是谁能保证这些书里的字词句段不会触怒天颜呢?
眼见着快走到史馆了,她脑子“嗡”的一声,终于反应过来,那个需要保证话本不会触怒皇上的人,就是她自个儿。
被赶着鸭子上架,金口一开,皇命一下,纵使万般不愿,亦由不得她。
这厢姚栩愁眉不展,同屋的何良却是喜上眉梢。
原因无他,何编修得了家信,说姑娘母家已经派人送嫁。只是无奈天公不作美,入夏之后雨水频繁,一行人马日夜兼程走官道,也要等上个把月才可抵京完婚。
何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见姚栩心不在焉,略收敛了笑意调侃道:“这又是谁难为我们阿栩了?”
“除了这位还能有谁?”月仙朝着明德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说正事要紧,何兄,你可曾去过京城里的书肆?”
“去是去过的。”何良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阿栩你家中藏书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书肆刻印的大多是市面流通的书籍,若是要寻孤本,只怕还不如贵府。”
要的就是通俗话本。
只是月仙不好叫何良知道,皇上给她派了这么个荒唐差事,便搪塞道:“家中藏书也是祖父和父亲一本本收集而来的,近日又添了几个上好的檀木书架,我这才想着往书肆去搜罗几本有意思的。”
何良想了想,“大明门附近书肆众多,书目品类齐全,因靠近各个衙门,孤本珍品也是常有的。贤弟可以得空过去看看,也许能有意外收获。”
总算是得了条明路,月仙虽然是打小在京城里长大的,可是家中藏书阁卷帙浩繁,她根本用不着去书肆这样的地方找书。皇上这个差事虽然不太光彩,但意外地给了她一个往京城里走走逛逛的好机会。
芒种已过,眼看着没几日就到立夏。月仙最怕夏天,裹胸缚带闷得厉害,饶是她折扇从不离手,也专挑了个阴天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红鸾绝不肯放过这样难得的出门机会,央着月仙非要同行,还殷勤地抱了把罗伞,一副跟定月仙的模样。
拗不过她,月仙只好又多带了一个小厮,再叫上白术,四个人一道朝着大明门去了。
浮云遮阳,天光透过云翳洒下,亮堂却不炎热。
大明门是皇城的正南门,也是大彰的“国门”。门后的千步廊由红墙围绕,左右两侧坐落着五府六部。穿大明门过千步廊,便可直通承天门。
和门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明门前,稍稍往南就是棋盘街。盖因皇宫坐落于京城中央,棋盘街就成为了连同京城东西两侧的往来要道。
也成为了各路店家的必争之地。
大明门右侧礼部门外的街上书肆林立,月仙挨个走进去看,时不时地嘱咐白术和红鸾记下几个书名。
其实也没有几个书名好记,《霍小玉传》写妓|女和士子的爱情悲剧,皇上看了大约只会觉得俗套,像《拾遗记》这样荒诞绮丽的志怪小说,又怕皇上看了之后错信神仙方术。
月仙自己读书从不挑三拣四,她思忖着兴许皇上也是个不挑拣的主,可是这书是她作为臣子呈上去的,便是百无禁忌也要强添上几条忌讳,不然怎么显出来她用心呢?
同一条街上的书肆,从名字到书目品类,俱是大同小异。月仙走马观花逛完了为首的几家文字号书肆,猛然抬眼瞧见一个匾额题着“声遥堂”三个大字,顿时被勾起了兴致。
声遥,这名字倒是讨巧,一本书又何尝不是一封远道而来的信呢?
再往近处走几步,见这声遥堂门前摆了张方桌,桌前坐着个穿青色道袍的先生,周围候着几个人,俨然是排队等着他写信的。
月仙扭头问白术,“我记得你不是京城人,可要也顺道写封家信回去?”
白术自然求之不得,谢过月仙便往队伍后面站着去了。
月仙信步走入店内,随意打量起书架上陈列的本籍,见此处书籍与那些“文字号”并无二致,不免有些灰心。
正想着干脆先买一本《飞龙传》交差算了,转过身却见后面书架上放着几本略薄些的书册,封面赫然写着《忠贞孝女荀娘传》。
她伸手捻起扉页,果不其然,荀娘的故事被添油加醋地改写得面目全非。
识人不清的荀父、不学无术的郑仁,全都变成了本分勤恳的老实人。笔者凭空杜撰了一个恶霸乡绅,贪恋荀娘美色|欲逼郑仁退婚,逼婚不成又陷害荀父。
荀娘不愿连累郑仁,扮男装考功名为父伸冤。痴情的郑仁一路寻到京城,最终不仅为荀父平反,二人还蒙太宗皇帝赐婚,荣归故里。
月仙攥着书脊,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真是好一手颠倒黑白的笔法!
愤愤地合上书,她这才注意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年纪相仿的小郎君,又圆又软的一张脸,嵌一双澄澈透亮的琉璃眸,正忐忑地觑着自己的面色。
她不解,“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对方听她语气中并无怒意,这才坦然笑道:“不敢当客人称兄台,只因这声遥堂乃是在下家中的铺子,见客人怫然不悦,唯恐有所怠慢。”
原来是书肆的少东家。
她不好当面做脸,便装模作样地又将书翻开,却意外地发现卷末还印有一句批注,想来是刻印书籍之时自行添加的。
“叹她才华抱负胜须眉,憾她错生红颜锁深闺。”
那小郎君见月仙看得入神,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也望过去。方才松快下来的神情立时又绷紧了,眼中泛起一阵慌乱的波澜,“这批语是我自己胡乱写着玩的,客人若是不喜,可再看看这边几本无批语的。”
他曾读过《荀娘传》的原文,以是对这版传奇演绎并不认同,这才赌气似的批了这么一句感叹在最后,没想到竟给一位眼尖的客人抓个正着。
不想那位俊俏的小公子却会心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的点子,得意洋洋地扬起脸赞道:“你这书甚好!尤其批注这一句,画龙点睛,不可或缺,我恰有妙用!”
他猝不及防地一愣,笑意天真又懵懂,忽听坐在铺门口代笔写信的父亲高声喝道:“阿澈!快过来帮我研墨!”
乔怀澈又深深地看了那位执卷静立的客人一眼,一面应声一面快步朝着门前的方桌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1.上周现生比较忙,且一直在修改后续衔接剧情,所以这一次更新间隔比较长,非常抱歉,同时感谢我的小天使们;
2.大明门就是所谓的国门,它的名称随着朝代变化,清朝就改叫大清门,文中按理说该叫大彰门,但是大明门好听一点,而且我是照着明朝京城布局来写的,所以就偷了个懒;
3.和荀娘有关的书名、内容、批注都是我杜撰的,其他书都是真实存在的;
4.声遥堂这个名字来源于清·李文藻《琉璃厂书肆记》,衍生解释是我杜撰的;
5.标题不栉进士,形容女子有文采,既说荀娘又说月仙,只不过后者进士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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