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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51.一念差一步差咫尺未察】


    逾数日, 姚栩至明德宫献书两册。


    薛放对《飞龙传》倒没有什么异议,只玩味地瞄着另一本,“忠贞孝女?姚卿何意?”


    她低头敛眉, 安然自若,“大彰百姓无论男女, 皆为圣上子民。皇上若要通晓百姓之思想, 臣以为须得男女事迹各呈一本, 才算周全。”


    这话新奇, 得亏是从姚栩口中说出。皇上虽有不解,却并未当面申斥。又观他面色从容, 不似另有玄机, 便知此乃姚栩本意, 遂留书于案。


    待姚栩口称告退, 行至门口,他才状似无意般问道:“下月何良成婚,卿等可是又要好好热闹一番?”


    月仙脚下一顿,皇上派锦衣卫探听朝臣动向已是众所周知, 偏挑此时明示,难道是觉得自己跟何良几人走得太近?


    圣上言犹在耳,及至何良大婚的当日, 月仙只略备薄礼为贺。她不欲久留何府,连小厮也没让跟着,孤身策马出门赴宴。


    何良妻汪氏自淇州来,娘家兄弟子侄送嫁者十余人, 皆为亲睹探花郎风采。娘家人多到一桌都不够坐, 也算是给汪姑娘撑足了面子。


    月仙揣测皇上不欲自己于酒席之上与同僚往来过密, 便拉着叶颀和连濯一道补了汪家另一桌的缺。


    汪家做布匹生意, 几个郎君都是爽快利索人,酒过几巡便谈起了自家的布庄。月仙只对去年淇州水灾略有耳闻,听说今年流民作乱仍旧不断,未能解其缘由,“一年之期赈灾抚民,犹不足够?”


    “这位大人定是出身不凡。”见兄长们不置一词,汪姑娘最小的弟弟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若是当真赈灾抚民,何需一年之久!”汪小公子不管不顾地又添上一句。


    难怪今年汪家送嫁还是派了这么多男丁跟随……


    她不在意对方话中讥讽,压低声音又问:“淇州知州素有官声,莫非是下属阳奉阴违,才致其失察?”


    “我等布衣百姓,如何敢置喙各位大人。”对方余怒未消,“我家还算有点家底,尚能容我坐在这里义愤填膺。可怜那些桑农蚕农,各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民生艰苦无处吿求。”


    半点风声都飞不出淇州,更遑论上达天听。


    月仙听出他弦外之音,料想此事若非知州授意,各县官吏亦不敢轻举妄动。她沉下脸,还欲再问,却被叶颀和连濯一左一右按住了。


    好在何良端着酒盏过来了。


    何子善一看他们三个人的架势就觉得不对劲,打眼往桌上一扫更是变了脸色,“阿栩你酒量浅,切莫贪杯逞强。你若非要畅饮,也得待我着人换荔枝酒来。”


    连濯颇为意外,“何兄府上也备了荔枝酒?我记得这酒须取新鲜荔枝酿造,故多产自建州,于京城少有。去年我偶得两壶荔枝酒,还是借了长兄的光。”


    何良觑了叶颀一眼,笑道:“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皇上之前发落的那几个誊录官,当时最嚣张的那个葛为富,他就是建州人。这家伙后来还不甘心,送酒请我帮忙疏通,我岂有那手眼通天的本领,当然是一口回绝了。”


    叶颀顿时来气,“好个厚颜无耻之徒,竟还妄想东山再起。他不是端敬大长公主的亲戚么,怎么这时候放着大长公主不求,反来求你?”


    何良一听就知道,叶竹修这个傻子一准又忘了,连濯可是大长公主的外孙。他摇头,“我只知道,他后来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还是我帮忙给张罗的。前些日子他听说我要娶妻,才又送了酒来做贺礼。”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心下了然。何子善与人为善,当真是名不虚传。


    唯有连濯暗暗称奇,他竟不知,自己外祖母家何时又沾上一门远在建州的亲戚。若早知眼前有个现成的建州人,他又何需在庶吉士中到处打听。


    他拈着酒杯四下环顾,“何兄,这葛为富今日可也来了府上?”


    “那倒没有,”何良叹道:“他这几日便要动身回乡去了,建州本就山高路远,他家又在最南边的龙康县,怕是要走小半年呢。难道连兄不知?”


    建州龙康。


    连濯心中一震,不待他开口,姚栩已经霍然起身,双目如凝寒星,逼视着何良,“子善兄,你可知葛为富现下住在何处?”


    “琉璃厂东,羊肉胡同。”何良被问得一愣,众人亦面面相觑。独连濯一人惊疑不定地望着姚栩,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月仙无暇再顾及旁人眼光,只朝何良拱手道歉,“何兄见谅,小弟今日有急事先走一步,改日必亲自登门赔礼。”


    她决然转身拂袖,出门上马提缰,往外城琉璃厂奔去。


    冷风灌得她胸腔胀痛,月仙双腿夹紧马腹,催飞云一路向前。这是她真正学会骑马之后第一次疾驰,恨不能乘云御风而行,却又怕惊扰了沿街的百姓。


    人去屋空,她红着一双眼,平素冷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委屈又狠厉。


    这是个多户聚居的杂院,她怆然立于空屋门前,身后围着一小圈子人。其中有垂髫稚子,见她鲜衣怒马,孤身独往,好奇盖过了警惕,怯怯地走来问了声“公子欲寻何人”。


    月仙无言,她纵马疾行来此,早已口干舌燥。这迟来的一步仿佛更加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建州下辖十余县,葛为福偏偏就出身龙康,只怕绝非巧合。


    她遵姚岑所托,舍近求远地在庶吉士中苦寻建州人士无果,却漏掉了同馆朝夕相对的誊录官。只因为建州太遥远,誊录官甚少从长江以南的省份征调,故而她从未想过。


    葛为富能成为誊录官已然是极不寻常,更遑论他似乎还攀附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之女嫁临川侯连家,临川侯世子连济和薛敢私交甚笃,被自己拜托去打听建州士子的人,恰是他的弟弟连濯……


    还有荔枝酒,葛为富的荔枝酒,赠给何良是为了答谢,那么赠给临川侯世子是为何?连濯得此酒,又是为何?


    月仙倏然回首,连濯就站在院门口,显然已经等候了良久。


    她垂下眼,自顾自地往外走,一瞬间竟有策马出城直追葛为富的冲动。她不需要听连濯说任何话,他有意阻拦也好,无意隐瞒也罢,只要追上葛为富,段鸿声的近况便能水落石出。


    可是连濯不允,他挡在马前,定定地望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阿栩,我不知……”


    月仙分辨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她现下累极了,没有耐心再跟任何人兜圈子。手里攥着缰绳紧了紧,她轻轻地问:“浣之兄,你有没有听说过段鸿声?”


    回应她的,是连濯的沉默。


    看来只有她一个人被从头到尾蒙在鼓里,月仙不忍看他那副踌躇模样,缓声道:“我知此事涉及连兄家人,个中内情不便同我详说,我不怨你。”


    连濯仰头,目光急切焦灼,“并非如此,阿栩,我长兄行事一向不假旁人之手。我只知段鸿声是因犯上被贬……”


    “浣之兄难道会猜不出我为何寻找建州士子?”月仙冷声反诘,连濯的所作所为或许称不上是从中作梗,他只是没有帮她罢了。


    “可你现在亦追不上他了。”连濯劝道:“你是翰林史官,焉能说走就走?”


    “唔,”她像是恍然大悟般,歪头凝眉思索,“那就请连兄帮忙走一趟我家府上,请我祖父明日往史馆为我告假吧。”


    月仙提缰调头,见连濯还杵在原地,无奈道:“你放心,我不去追葛为富。若祖父问我去向,你只管说,我去了玉壶书院寻苏先生解惑。”


    冤有头债有主,第一个蒙她骗她的,可不就是苏擎风。


    从一家四兄弟,到县试策问题,段鸿声的命运,想来早有隐喻。


    山林间暮色沉沉,月仙独自穿行其中真是又气又急,但此时断没有半途折返的道理,她咬牙挥鞭,终于在天色将将暗下来之际赶到了书院。


    飞云引颈长嘶,今日长途奔波,性子再温和的良驹也疲累难捱。月仙望向那块匾额,“玉壶书院”四个字仿佛能勾魂摄魄,她眼前发黑,倾身向前堪堪搂住了马脖子才不至于跌下来。


    月亮大约已经升起来了吧?她趴在马背上,收着力道喘气,却还是牵动肺腑一阵撕痛。这时候才忍不住自嘲,难得顾忌皇上一次,想着轻装简行,结果现在头晕目眩接近力竭,连个扶着自己下马的人都没有。


    林中虫鸣鸟叫渐起,声声催人入梦。月仙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段鸿声的事情查到现在,与其说为了姚岑,不如说也为了自己的一份执念。


    苏擎风推开书院大门的时候,就看到姚栩整个人毫无防备地伏在马背上,缰绳在手腕上紧紧缠了好几圈,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不打招呼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姚栩是第二个。


    苏擎风突然就明白了,姚疏之所以让姚栩拜自己为师,就是怕姚栩会成为第二个段鸿声。如出一辙的少年心性,别无二致的重情重义,这样的人,最易扬名,最难长命。


    他知道段鸿声因何殒命,自然也懂得该如何教导姚栩,才让他不会步其后尘。


    苏擎风伸手去解姚栩腕上的缰绳,“阿栩,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你祖父可知晓?”


    月仙偏过头去寻苏擎风的眼睛,“先生,您说过的那个故事,一家四兄弟,都确有其人吧?最年少的那一位,他叫段鸿声。”


    “您能否告诉学生,他死的时候,我姑姑出嫁了吗?”


    【作者有话说】


    1.县试策问在8章,影射了该章标题的四个人,顺序也是一一对应的;


    2.第一位不速之客当然是苗洞明;


    3.本章标题即该角色名字的由来;


    4.连濯会这样做,是因为从根本上不认同月仙对姚岑婚事的看法。


    第52章


    【52.两难全两生嫌故人心远】


    原来是为了姚岑。


    竟然是为了姚岑。


    苏擎风才松快下来的一颗心瞬间又高高悬起, 他搀着姚栩往院子里走,轻轻抚着他的背帮忙顺气,“进去先吃口茶, 你要问的,我自会给你讲。”


    从何说起呢?苏擎风想了想, 他既是为姚岑而来, 大约也不必上赶着讲嘉宁二十四年的旧事。姚疏和苗洞明为此几乎反目成仇, 没得再搭上一个姚栩。


    于是便含糊着起了话头, 隐去了旧时志同道合,只说嘉宁年间四人供职玉堂, 各有才学声名, 被时人诨称为翰林四卿。


    段苏姚苗的“段”, 指代的便是凌州段鸿声。此人少时颇纨绔, 偏又饱读诗书,后来高谈阔论,妙手文章,皆不在话下。


    凌州。


    月仙目光一闪, 姚岑自小在凌州长大,她难舍凌州,显然不是只为了外祖孙家。


    苏擎风打量着姚栩的神色, 避重就轻地继续往下说。


    段鸿声向来直言不讳,从起居注官到工部侍郎,他的奏本言辞犀利,远胜过六科言官和督察院的众位御史。


    嘉宁帝人到暮年, 多思多疑, 为君者的心胸气度一朝狭隘, 再也容不下谏臣的振聋发聩。或有小人趁机挑唆离间, 总之天子震怒,满朝悚然,首当其冲的便是段鸿声。


    他因谏言长官声,也为谏言失名声。


    先帝怒火滔天,将他下狱关押数日,幸而还顾念着昔年君臣情谊,最后将其贬为建州龙康县主簿,好歹留下了一条命。


    段鸿声领旨谢恩,拖病体携一家老小南迁建州。不料半途中却生出谣言,直指嘉宁帝昏聩失德,不听忠谏,好谀亡国,一时民怨四起。


    尤其是段鸿声曾经外放淇州,当地百姓更是自发地将段家人一直护送到了淇州最南端的蔚晴县。蔚晴万人空巷,百姓哭别父母官,其阵仗竟丝毫不亚于参见天子。


    月仙听至此处猛然抬头:这是杀人诛心啊,段鸿声一世清誉,竟被有心人利用,生生磨成催命的刀锋!


    苏擎风喉中发涩,他还记得,当时嘉宁帝屏退旁人,毫不留情地把蔚晴知县的奏本甩在自己面前,“苏卿也觉得朕是昏君,冤枉了贤臣?”


    有人想要段鸿声的命,但他知道,那个人并不是嘉宁帝。


    只因段鸿声直到此时此刻,都是嘉宁帝口中的贤臣。皇帝承认他的才干,却忌惮他的强势,段鸿声素来得理不饶人,一旦叫他势大,必然排除异己、赶尽杀绝,毫不手软。


    像这样过于刚强的臣子,嘉宁帝压得住,太子殿下却制不住。况且太子殿下孱弱,实非长寿之相,皇孙年纪尚幼,自然更拿他无法。


    当日姚疏骂苗洞明冷情,苏擎风今日方知那是清醒。


    嘉宁帝执意发落段鸿声,若是其余三卿皆恳切陈情,只怕圣上会疑心更甚,真的动起杀念。


    横竖自己是脱不开干系了,苏擎风缓缓叩首,“段雁鸣恃才放旷,此乃罪有应得。只是臣请皇上务必留此人一命,一则,他罪不至死。”


    “二则,”他仰头直视天子威严的双目,深深叹息,“臣同雁鸣是至交,知他最爱惜名声,对此等沽名钓誉之人,青史除名更令他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鸣冤的那一日。


    “三则,”他松开紧攥成拳的双手,无力且坦然,“臣识人不清,竟将此人引为知己数十载,无颜再忝居内阁,臣请致仕还乡。”


    嘉宁帝默然半晌,抿唇问道:“云闲,你今日不肯带姚疏一起来面圣,就是为了要朕务必答应你,对吗?”


    他也不等苏擎风答话,又幽幽道:“左右朕和松溪的情分算是回不去了,也罢,就留段鸿声一命。”


    却不想,高抬贵手的是嘉宁帝,不肯善罢甘休的还另有其人。


    段鸿声上任之后,许是心中郁结,许是水土不服,身上病势缠绵,一直未曾见好。


    等到昭兴元年,邱慎思借开馆修史之机,乘职务之便,特意从建州龙康征调誊录官,欲以此名目暗召段鸿声回京养病。


    却被告知,段鸿声已于当年三月病逝。


    月仙心如刀割,她轻轻放下茶盏,声音干涩,“若无此变故,我祖父应该会把小姑姑嫁给段大人吧……”


    苏擎风点头,嘉宁二十四年,段鸿声擢升工部左侍郎,实则代理了不少工部尚书的职务,那时候自己还跟姚疏玩笑,“你这乘龙快婿不日就要官居正二品,若被皇上知道了,绝对少不了一顿敲打!”


    姚疏自然懂得这当中的利害,赶忙叫他住口,“快别说了,就怕皇上多心,我正愁等不到合适的时候跟他提这件事。”


    这一等,便再也等不到了。


    苏擎风收了话头,心中一阵喟叹,姚栩之所以赶来书院找自己求证,可不正是因为姚疏不肯讲出实情么?他遂了姚疏的心意,隐去当年那场构陷背后的真相,只拣了跟姚岑相关的事情交代。


    前些天苗洞明找上门来,听他口气,也是不愿叫姚栩知道四卿曾经的交情。苗洞明不愿同姚疏和解,但也不欲迁怒小辈,这点倒跟姚疏默契极了。


    姚栩还低着头,大概是在犹豫该怎么转告姚岑。苏擎风把烛火往他跟前推了推,悠悠起身,“我们不告诉你姑姑,也是为她好。为师去给你煮碗面来垫垫。”


    月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不打算告诉姚岑,并非出于“为她好”,而是她隐隐觉得段鸿声的死另有文章。段鸿声一路南下都平平安安,甚至到龙康好端端地还做了半年官,偏偏死在邱慎思要捞他回京的时候。


    推开窗,怔怔瞧着空中高悬的一柄弯刀。


    再等等,等她派去建州的人回京,等她让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都有了证据。


    就叫这刀抵到那罪魁祸首的脖子上。


    这一思量,她本就英气的眉眼里也透出几分杀气,捉起木筷子气势汹汹地挟面,那架势活像是舞刀弄枪。


    看得苏擎风好不担心,却听他又问:“苗大人来见过先生了?”


    提起这一茬真是哭笑不得,苏擎风佯怒道:“亏你还好意思问!”


    月仙不解,“先生既然不愿见到苗大人,何故暗中又称兄道弟?”


    是在说苏擎风口中的四兄弟,余下的一位正是苗洞明。


    “先帝下旨段鸿声青史除名,翰林四卿之名自然不复存在。”苏擎风瞧他不肯善罢甘休,愈发担心起来,“至于我们四个,一起共事怎会没有交情?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是为了段大人么?”


    “也是,也不是。为臣之道,各有不同,只是我和松溪脾性更相近些。”苏擎风垂眸轻笑,“段雁鸣和苗见微最初在翰林院可是死对头,吵起来没完没了,最后却吵出个孟不离焦。”


    “那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


    “因为此乃圣心所愿。”苏擎风伸手示意他把空碗递过来,“试想,先帝垂垂老矣,朝中能臣却抱成一团,他焉能安枕?”


    他伸出筷子,尾端正点上姚栩的额心,“先帝的手腕也有他的不得已,太子殿下病弱,他难免多些猜忌。今上到底不同,松溪不叫你知道这些,一来是你用不着,二来是怕因此伤了你们君臣情谊。”


    收回筷子,端了碗走到门口,见姚栩还巴巴地望着他,苏擎风失笑,“若真有你用得上的时候,松溪必定会细细讲给你听。他现在既不愿说,你也莫要再问,我和苗见微亦是这般打算。”


    “我祖父和苗大人,难道就这样……”


    “就这样。”苏擎风正色道:“你和我都不是系铃人,他二人如今既然能够相安无事,旁人就不必再做无用功。”


    月仙听他语气严肃,也不敢再争辩,待苏擎风关了门,她拽开被子往身上胡乱一裹,几乎是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她认床,纵然劳累,却始终睡不踏实,天色初亮就醒了过来,只觉浑身筋骨像是散了架。


    屈起指节怼着腿上最酸疼的地方好一顿揉,听见外面有动静,她不敢再耽搁,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掸掸圆领袍的下摆,又抻了抻腰,推开门去寻苏擎风。


    昨天昏了头,竟然安坐在榻上等老师给自己端饭,月仙红着脸,讪讪地走到灶间,才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在家当惯了小姐少爷的人,虽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也没好到哪去。


    好在苏擎风也不指望他动手,端了一碗一碟就往外走,“我这小书院可没有大学士府的山珍海错,喏,一人一碗粟米粥。”


    月仙说那自然是客随主便,眼神早已不安分地瞟到锅边,“可是学生看您还留了一盘煎豆腐……那个不吃么?”


    苏擎风回头横他一眼,“既看见了,还不赶紧端着?”


    她闻声肃容垂首,待苏擎风走远了,才乐呵呵地抬起头:先生当真爱装凶!


    用罢饭,不多会儿,姚家来接她的马车就到了。红鸾急不可耐地跳下来,“三公子,您若是再闹这般,奴婢们可就小命不保了!”


    月仙探身往她身后看,“绿莺没和你一道来?”


    “您这会子才想起绿莺姐姐!”红鸾气得跺脚,两行清泪应声滑落,“为着您出门没带人的事,明照院简直翻了天。绿莺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便是有三夫人劝着,老爷还是叫跪了半宿。”


    祖父动怒至此,大大出乎月仙的意料。她可怜兮兮地望着苏擎风求救,对方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与她,“帮我带给松溪,我保证,他看过之后不会再生气。”


    “但是,”他叫住姚栩,“不得偷看,否则再有下次,为师绝不会护着你。”


    月仙一个头两个大,苏先生可真是看得起自己,还下次,先把这次对付过去再说吧!


    待她回了府,祖父接过信却并未拆开,面上也不见半点怒意,只淡淡瞥她一眼,“苏云闲尚且能帮你周全了我这里,可你到了皇上跟前又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1.修前文bug,段鸿声卒于昭兴元年三月,姚岑出嫁一年后。46章时间算错了;


    2.标题本想用前一句拟个“往事不谏”,但发现“不”的出现频率太高了,就换了下半句,正好对月仙来说确实来者可追;


    3.内容提要写的是姚疏苗洞明;


    4.下一章小薛又要上线啦!


    第53章


    【53.说书郎面圣巧对默契语】


    说起皇上可就更叫人来气了, 月仙一想到这位难打发的祖宗,真是恨不得一口气告上十日的假,干脆把今秋最后一次经筵也逃掉。


    此等美事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皇上嘴上说着请先生们吃酒饭,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看。月仙垂脸躲过, 待众臣散去, 才忐忑地跟着皇上一行人回了明德宫。


    薛放心知此人又在装相, 当即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咱们小姚大人长本事了,去岁骑马还会受伤, 今岁便能打马驰行至云水县, 好不威风。”


    “臣不敢。”她听出皇上的戏谑, 大着胆子顺水推舟同他玩笑, “锦衣卫难道没告诉您?臣险些没了半条命,差点连马都下不来。”


    “行了。”皇上示意他见好就收,“朕既然已经提醒过你,自然不会再派人跟着, 你去云水县的事,是老师告诉朕的。”


    月仙默然,皇上年纪轻轻, 手段却很是老道。


    锦衣卫神出鬼没,只消时不时拿来震慑一下,便可叫大多数官员歇了生事的心思。


    皇上言及云水县,未提琉璃厂, 倒给了月仙可乘之机, 她试探着道:“臣去贺何编修新婚, 席间听闻一则故事, 这才按捺不住,急忙赶去云水县向老师请教。”


    皇上点点头,月仙便继续道:“说有一位武功高强的侠士,他生性恣意洒脱,却偏偏讳疾忌医,但幸好有位医术高明的友人照拂,两人便结伴行走江湖。可惜数年后友人故去,侠士孤身闯荡难免受伤,便想了个巧方法。”


    她讲到兴头上,故意卖了个关子,“您猜怎么着?”


    不出所料地接了皇上一记白眼,“姚栩,要不要朕革了你翰林院的职,封你当个‘说书郎’?”


    月仙不敢造次,又往下讲道:“习武之人修炼正经、奇经共二十条经脉,这侠客若是伤了手掌,便点手腕穴位封住经脉,如此便不会觉得疼了。”


    薛放皱眉,“若是长此以往,他这手岂不是废了?”


    “皇上圣明,可惜那侠士犹不自知,还颇为自得。”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瞬,“臣不忍见一代豪侠自断手足,故而向老师讨教劝解之法。”


    “几日不见,姚卿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兜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跟朕说一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累么?”


    “况且,他这连医都没医,简直是‘头痛断头,脚痛断脚’。且说说吧,这位高人,姓甚名谁?”他头也不抬地问。


    月仙便将当日在何良府上的听闻简述一遍,继而起身跪下,“臣斗胆,请皇上派人巡查淇州水患。”


    “去岁不是已然平息了?”薛放有些茫然,往身后搁奏章的博古架上摸索起来,“莫非淇州知州欺瞒于朕?”


    而后几步跨至姚栩身前,将找到的奏本递给他看,“朕知道地方官一贯爱在奏本避重就轻,其言不可尽信。”


    “可朕瞧你的神情,”皇上见姚栩脸色愈来愈沉,骤然拔高了嗓门道:“这奏本上究竟有几句实话?”


    淇州知州将去岁水患灾情及防范善后写得一应俱全,皇上见他读得精细,以为必有高见。孰料姚栩阅毕,睁大双眼无辜道:“臣不知。”


    皇上一把从他手里抽回奏本,“你不知道,还敢叫朕去查?”


    话刚出口就恨得想咬自己的舌头:如此说来,他堂堂天子岂非听凭姚栩支使?


    敢支使皇上的人这会显然比皇上更沉得住气,月仙镇定地抬起头,“因为臣不知,更因为您不知。”


    这回答甚妙,皇上唇角翘起一个赞许的弧度,“姚卿有心了。”旋即话锋一转,“朕却更想知道姚卿的心究竟有几分?”


    月仙一怔,头上的乌纱帽翅随着眼睫微微颤抖,“臣不明白。”


    皇上弯着眼,笑吟吟地问:“小姚大人可愿亲自去一趟?为朕。”


    这可把她给问住了。


    臣子任君差遣是本分,可她不是寻常臣子。


    做女儿时养在深闺,做阿栩时闭门读书,她姚月仙长这么大,连京城都没出过,骤然远赴淇州,要说不怕,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要是叫她去凌州或者芸州,她肯定二话不说。若叫她去建州,更是求之不得。淇州赈灾之乱象固然令她挂心,可淇州到底不比京里,有姚家撑着,旁人多少都得给她三分薄面。


    淇州既然已经瞒下实情,上下必然是沆瀣一气。自己千里迢迢地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只怕会无从下手、无功而返。


    天子令,不敢辞。月仙犹豫片刻,还是坦白道:“臣并非不愿,而是臣自认不是上佳人选。按理说,此事当选派巡按御史亲赴淇州。但去年……”


    去年的巡按御史若当真公正无私,也轮不到她此刻面君陈情。


    皇上会意,“待到庶吉士年底散馆,都察院也该进些新面孔了。”


    “比起新任巡按御史,臣以为还有一人更适合去访查民情,可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是碍于……”


    “你等等。”皇上急急地打断了她,月仙依言收声,很是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


    皇上伸出一根食指来激动地对着她指指点点,“对,对!朕也想到一个人,你先不要讲出来,等朕数三个数,咱们一起说!”


    月仙拿他没办法,忍着笑好脾气地迁就他的玩性,“是。”


    又屏住了呼吸盯着皇上,待他数完三声方才启唇。东暖阁内的一切声响在此刻尽数消弭,惟闻君臣二人异口同声,语调中半是期盼半是昂扬。


    “何良。”


    龙心大悦竟是这般简单,皇上眼中热切之意难掩,手不知不觉就拍上了姚栩的肩,“阿栩果然同朕有默契!”


    月仙被这声始料未及的“阿栩”惊得定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起来,仿佛有人扯断了她的手串,又把那十几枚黄玉珠扔进她耳朵里滴溜溜地乱碰乱响。


    遗憾的是,姚栩受宠若惊的模样仅仅让薛放开心了一霎,他很快就发现姚栩这“惊”完全就只是惊讶,并无半点惊喜。


    皇上被姚栩的欲言又止气得一顿,继而不服输地质问道:“怎么?静安叫得,朕就叫不得?”


    他跟静安能一样吗?!


    月仙硬着头皮劝道:“臣何德何能,皇上如此称呼,臣不胜惶恐。”


    惶恐?他分明是有心推拒!


    薛放还要再问,却听姚栩已然换回了之前的话头,担忧道:“何良出身淇州,大彰科道官任职,按律应回避本籍。便是您当真叫他多担个巡按御史的衔,也无法名正言顺地派他去淇州。”


    “那就让庶吉士散馆再提前些,这样即便不选何良过去,也有新人可用。”左右皇上是信不过都察院现在这拨人了,淇州之事决计要托付给一个跟朝中各方势力没有瓜葛的。


    “这样只怕从明面上很难查出来,”月仙仍不放心,“臣举荐何良,是考虑到何大人出身非显贵,且姻亲又是淇州本地商户,或可借此探得百姓的真实处境。”


    淇州众官勾结,意图粉饰太平,巡按御史虽然重权在握,却也难免孤掌难鸣。


    她继续补充,“巡查淇州有两桩要务,一是揪出地方官中的害群之马,二是要查明百姓的实际情况。臣恐巡按御史受当地官员蒙蔽,故请皇上允准何编修回乡探亲,以暗中协助巡按监察。”


    “明面上派一个巡按御史,暗地里再添个何良,两相配合确实稳妥更多。”皇上深以为然,“此事不宜耽搁,你先跟何良通个气,待散馆选考结束,便叫他尽快上表告假,先回淇州去看看。”


    他又深深地望了姚栩一眼,“为防打草惊蛇,朕就不再单独召见何良了。方才已有详谈,你所言也是朕之所思,姚卿代朕传达即可。”


    “臣遵旨。”


    月仙颔首领命,又听皇上轻轻一笑,“姚卿以后可别再给朕讲什么奇闻怪谈或是话本故事了。”


    “嗯?”她有点懵,两颗眼珠迟疑地晃了晃,同皇上之间的那点默契用完了,只余下几分傻气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皇上还就乐得看他这一知半解的傻样,得意道:“当然是你这讲故事的功夫太差劲了,既无新意也无趣味——”说着还颇为嫌弃地乜了姚栩一眼,“好在朕悟性过人,尚且听得懂。以后如有要事禀报,尽可直言,莫要再跟朕兜圈子了。”


    悟性过人倒也不能算皇上吹嘘,因为他紧接着就想到了姚栩兜圈子的缘由,“难道是你老师教你这样说的?”


    月仙赶紧跟他打马虎眼,“都是臣自作主张。”


    薛放无意深究,踱着步子回到案前落座,趁着端茶润喉的空当,又想起姚疏说过,姚栩在玉壶书院的老师正是苏擎风。


    那个曾经频频拽着姚疏一道面圣,哪怕和先帝争论起来也鲜少退让分毫的苏学士。


    “如此说来也巧,”皇上专心把玩着手中的孔雀绿釉盖碗,仿佛懒得抬眼似的,“姚疏是朕的老师,你倒成了苏擎风的学生。”


    薛放搁下那盖碗,缓缓抬头瞧着眼前人,“朕也有一惑求解,小姚大人,你不妨说说,苏擎风的学生为何不怎么像他呢?”


    苏擎风当年初入翰林院便矜矜业业、锐意进取,怎么他唯一的关门弟子姚栩,却是个凡事能推则推的主?


    月仙这会子反而真希望自己像苏擎风,按照苏擎风年轻时候的脾气,必然会理直气壮地告诉皇上:当然是因为姚栩姓姚!


    然而恰恰由于她姓姚,所以她还得耐着性子一本正经地答:“臣才疏学浅,难以望老师项背。”


    皇上暗忖这小子打太极的功夫倒是青出于蓝,认输道:“罢了,是朕多此一问。”


    他有心高抬贵手放她一马,月仙也不再多待,只在临走前又提醒皇上务必督促内阁并礼、吏二部筹办庶吉士散馆选考。


    昭兴七年腊月初,庶吉士散馆,连濯授从七品户科给事中。


    月仙略一打听,才知道这一批庶吉士共二十二人,只选了二人升翰林院检讨,其余人尽数派去做了科道官,似是因为科道官出缺太多的缘故。


    难怪当日苗洞明信誓旦旦。


    【作者有话说】


    薛放:阿栩阿栩阿栩!


    月仙:不听不听不听!


    何良:在下也是您二位play中的一环??


    科道官的科,指六科言官,道指明朝都察院下属十三道监察御史。监察御史离京外出巡按地方者,即为巡按御史,帮助天子监察地方政务。


    文中官员回避制度参考明制。


    终于,这卷的收尾剧情要展开了。感谢所有还在看的小天使,大家辛苦了。


    第54章


    【54.访嘉友旧事言休墨中游】


    自何良婚宴之后那场不欢而散, 月仙再遇连濯,已是临近冬至。


    典籍房的炭火烧完了,月仙就着烛光清点藏书耗去大半个下午, 乍一起身便觉腰酸背痛,索性自己端着炭火盆走到门口, 站在廊下随手招呼个杂役帮忙添些来。


    院墙墙根下卧着矮矮一垄残雪, 蜷缩在薄薄的冰壳子里头, 看上去怪可怜的。她在门前踱了两圈, 等不到杂役回来,无所事事地伸了个懒腰, 仰着脖子去望天空远处淡淡晕开的流云。


    她望得起劲, 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也没在意, 直到对方唤了声“阿栩”, 才诧异地扭过头来。


    眼前人自是认识的,此时此刻却不知如何称呼为好。


    “连给谏。”她终于略带僵硬地朝他点了点头。


    连濯今日往文渊阁来,是为了送近五日注销的案卷到内阁备案。这差事原本轮不到他,被他硬揽了下来, 从端门外巴巴地赶来走这一遭,说到底还是因为想见姚栩。


    不动声色的姚栩,惜字如金的姚栩。


    只说了三个字就让他不知所措的姚栩。


    他喉头像堵着一团棉絮, 好容易钻出来的声音里透着心虚,“数日未见了,阿栩,你怎会到典籍房来当差?”


    话一出口就是个现成的破绽。姚栩不在翰林院, 反而猫在典籍房, 这桩怪事可不是六科给事中随便就能知道的。


    尤其文渊阁和典籍房外还有一圈单独围起来的院墙, 若非连濯有意打听, 便是在六科廊和史馆之间打上一个月的来回,都未必能得见姚栩一次。


    月仙轻轻一甩袖,两手背在腰后,左手拇指指腹摩挲着右手的刀疤,这点缘由不提也罢。


    用何良的话说,告上三五日的假,回到史馆来就是干看着不动手也不会怎样,反正《怀宗实录》今年内是修不完了,也不差姚栩这几个字。


    但是何良哪里想得到,月仙自打帮皇上找过话本子,得知这位祖宗有心整理典籍房的藏书,便暗暗惦记上了这份差事。


    待皇上想起来把这事托付给邱慎思,月仙刻章伤了手指简直恰逢其时,她装得是满脸惭愧,摊开手又见刀痕怵心。邱慎思长吁短叹觉得此人时运不济,殊不知她转天就欢欢喜喜地在典籍房里转悠,捧着古籍名著爱不释手。


    连濯能知道她在典籍房,八成又是托了何良的福。月仙懒得去拆穿他,只说恰巧从翰林院找人顶个缺,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甚至还故意截断了话头。


    月仙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模样,看得连濯心焦,他只好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往外倒。


    “我猜到贤弟是为了打听段大人,虽然不认同,却不曾从中作梗。”他分辩道:“至于葛为富,我也是在何兄婚宴上才知道此人。”


    可惜迟来的解释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月仙幽幽一叹,“我知道,便是找到了葛为富,也来不及了。缘分断在七年前,阴阳殊途,无力回天。”


    这话讲得是再明白不过了,段鸿声七年前就死了。姚栩仰头望天,不动不语,连濯侧目看去,却被那悲凉之下的不甘和执著惊得一颤。


    他迟疑着,“莫非……”


    莫非死得另有蹊跷?


    他回想了一下长兄同自己谈起平郡王世子夫妇时的神情,分明半是不解半是不屑。连濯攥拳定了定神,“我不敢说家兄同此事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家兄还没有蠢到去给人当刀使的地步。”


    “谋害朝廷命官非同小可,我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月仙回过头来,鬓边碎发被风撩起,眼中依然沉静无波,一动一静在她面容交相辉映,风愈寒,心愈清,志愈明。


    话说得太满也叫人不安,月仙安抚般地扯了扯唇角,无奈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好竭力放缓了声调,“浣之兄的顾虑我明白,此事说到底还是我姑姑和平郡王世子间的家事,我无意捕风捉影,也不会随意牵连他人。”


    她又蹙起眉稍作掂量,不容置疑地做了决断:“不奢求浣之兄助我一臂之力,只盼浣之兄勿要告知旁人。令兄想来也是不清楚事态究竟如何,既然不干连家的事,今后咱们之间也不必再提,免得伤了和气。”


    连濯可算是见识到了姚栩拧巴起来的样子,平时瞧着姚栩总觉得他不问世事,不爱搭理人又不爱凑趣,他们私下议论都觉得这是姚家的家风家训使然。


    今朝他自个儿也体味了一回,才领悟到姚栩根本就只是随心所欲——不愿意说话就真的一语不发,连视线都一并调开了去,不像那些爱逢迎的,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嘴上也不耽误说学逗唱地做一出好戏。


    他深知今日今时自己这番话定是姚栩不爱听的,且看阿栩可劲儿地瞧那飘得没影的云就知道了。


    细想想,又怎么不算是一脉相传呢?当年给姚岑赐婚,临川侯便是在场的说客之一,连仲光提起这事直摇头,先帝只知道姚疏不大情愿,没想到姚疏敢一口回绝。他们几个轮番上前去劝,姚学士起初还客气地应上两声,后来干脆沉默不言,大概就是方才阿栩那样了。


    七年足够掩埋一切,便是真查下去也未必有个说法。最重要的是,每每说起,他和阿栩就难免意见相左起争执,倒不如彻底下钥落锁,束之高阁。


    连濯诚心诚意地点头,弯起双眸,“一言为定,就此揭过。”


    月仙被他毫不遮掩的坦诚闹得有些不好意思,背着手绞着指头“嗯”了一声。替她添炭火的杂役终于姗姗来迟,准是顺道又去哪里偷懒了。她无意说破,只因现下才来倒是巧了,正好可以替她解个围。


    推开隔扇门放人进去,她立在槛外扬声指点,“炭火盆就搁在窗户下头的墙根,别往里头走,省的熏了书。”


    杂役一迭声应着,脚下麻利地往里间去了。连濯忍不住又拾起一开始的话头来,“听子善说,是你自请来典籍房的?”


    她胳膊撑在门上,试图给那黑洞洞的屋子里多照进些光亮,右手不自在地挪了挪,“在家刻章没收住刀,手上割了挺深一道口子,写字怪疼的,既提不了笔,就干脆先换个地方待待。”


    仰头看去,可不是么,手指上赫然一记暗红色的长疤。连濯侧身抵住了隔扇门,叫姚栩赶紧把手撤下来,这么手忙脚乱一折腾,叫他又想起何子善临走前的无可奈何。


    何良说,阿栩是当真爱书,他搞这一出,得亏皇上不知道。


    提到皇上又是满目愁绪,何良抓着连濯的袖子不撒手,连声叮咛:“我回乡这一趟少说要走三四个月,浣之你千万记得,叫阿栩别成天躲在典籍房里头读书。被皇上发现他不在翰林院,少不了又惹一顿不痛快。”


    简直莫名其妙,皇上没来由地偏生爱跟阿栩置气。连濯抖抖官服,想着自己身为言官,不妨借此机会进谏劝劝皇上,一国之君成日里跟阿栩过不去,未免气量太小。


    这个打算差点把何良的魂给吓飞了,何子善真是恨不得给连濯就地跪下,“皇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心里该是很喜欢阿栩的!”


    “皇上要他锦绣文采为己所用,阿栩平时在翰林院是什么情形你我心知肚明,现在又上赶着去了典籍房,”何良煞有介事地拱拱手,两道眉毛拧起来,“这位能乐意才怪!”


    是了,别说皇上,就是连濯看姚栩,也觉得太屈才。


    劝吧,替皇上,替何良,更替他自己。


    思绪翻涌间,小杂役已将双手抄进怀中,呵着腰走远了,只留下他二人中间熬着浓稠的沉默。姚栩像是在出神,两丛眼睫垂覆下来,安然抿着唇,反令连濯顿觉无所适从。


    怪得很,怕冷场的那个人居然是他。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梦,“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


    姚栩嘴角一翘,很快又落回去,“旁人只见我痴守故纸堆,不知我日日神游其中,如遍访旧友倾心相谈。”


    “至于出头么,”她倏然睁开眼,转过脸来迎着他的目光坦荡地承认,“说实话,我现在并无此心,认真想想也无甚特别缘由。别人打量我年少得志,似乎都很为我着急,仿佛不早早做出一番功绩来,便辜负了十六岁中榜眼。”


    月仙难得露出个极为困惑的神情,“但我还是愿意活得自在些。反正我一向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旁人的议论并不会动摇我心分毫。这道理本不复杂,懂得之人却甚少,这才最叫我不解。”


    若非亲耳听闻,连濯几乎不敢相信,姚栩守拙躲懒的原因竟然是这么简单。


    他不是没有听过坊间传言,都说姚栩的文章原该点为状元,天子在明德宫那一踌躇,是提防胜过了欣赏。他甚至都给姚栩找好了理由:既然皇上先对不起姚家,那就莫怪臣子年轻负气。


    没想到阿栩似乎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跑来典籍房全为自己心里高兴。


    阿栩纯粹得让他羡慕。


    他小时候也守拙,因为娘说不能盖过长兄的风头。他本也无意同大哥攀比,可娘愈是叫他守拙,愈激得他心中不服。但他还是照做了,因为娘会高兴。娘整日里谨言慎行,难得高兴。


    弃武从文固然明智,但终究是为了家宅安宁,并非出自他本心。连濯自知,唯有一门心思站定了文官队伍,才能换来几分施展抱负的痛快。这认知太透彻,透彻得令他感到悲凉。


    月仙不知他的心思,只发觉连濯今日也格外寡言,歪着脑袋等了一会也不见他回神,斟酌着添上一句,“保不准哪天我就又不愿意韬光养晦了,届时浣之兄可不能笑话我。”


    他说怎么会,“阿栩尽管放手去做,我们只有为你高兴的份。”


    天色渐渐沉下来,他不便再多待,略留恋地望了望典籍房的木匾额,心想这地方若换了别人,决计体味不到阿栩半分的自在,反倒浪费了这满屋子的书。


    姚栩跟过来要送,被他抬手止住。连濯压着嗓子认真道:“你可要藏好,别给皇上知道。”


    月仙会意,低下头抿着嘴笑。皇上必不会愿意她来典籍房,这几乎成了众人的共识。


    邱慎思原先也是这样以为,直到那天他往御前去请示下,顺带禀报了姚栩因手伤自请去整理典籍房。


    皇上绷着脸沉思了好一会,才露出一个满是倦意的苦笑,“这可怎么好,小姚大人的主意真是越来越大,朕拿他也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1.月仙目前大概是翰林院反内卷第一人,不过很快她就不能再咸鱼了;


    2.“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出自《景德传灯录》中的一首禅偈;


    3.给事中别称给谏,清代此叫法更常见,不过明代书籍中已有此称呼,故也拿来一用;


    4.文渊阁的位置参考明代中后期,如今故宫的文渊阁是清代重新修建哒,和文中不一样哦;


    5.六科给事中办公的朝房又称六科廊;


    6.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希望大家生活中一切顺利。


    挂了请假条但还是在这里写一下,我考前焦虑比较严重,很影响精神和睡眠,所以很抱歉最后还是请假断更了。目前周更对我本人来说也是很折磨的一件事,因为节奏和手感都非常难把握。过签的时候基本没有存稿,偏偏我写字又很慢,还妄想写长篇。


    写这个故事,一开始就是写自己的xp自我满足,给自己做点饭。大家与其说是我的读者,倒更像是我的同好。我没有写不下去,只是备考期间我睡眠和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实在不想把一些连我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放出来给大家看。


    其实很不想断在这里的,下一个剧情节点是小薛小连月仙三个人大吵一架我真的很喜欢。前面还说过要让大家猜月仙之后会去哪个衙门,我一直都记得。因为不知道九月还有哪些uu会在,所以刚才给评论留言过的uu们都发了个小红包,一点点心意,感谢大家来和我说话。印象里还有小天使给我灌了营养液但是没留言,真的非常感谢你的鼓励。


    备考期间也会存稿的,有灵感有想法的时候都会存稿的,最后再道一声抱歉,盼与各位九月再见。


    第55章


    【55.无心誓有心闻不负贤臣】


    原想着, 典籍房无非就是随便找个侍书或者待诏过去整理,可姚栩的手伤简直是神来一笔,叫最爱清静的人名正言顺地得了个最清静的差事。


    薛放暂时对姚栩反而没有什么特别的指望了, 去淇州巡按明明是个历练的好机会,他的推辞看似有理有据, 实则还是不愿为自己鞍前马后地效力。姚疏大概是真的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 嘉宁帝的算计寒了姚家的心, 自己纵然一直对恩师尊崇有加,也难以抚平昔年的憾痛。


    姚栩百般躲懒, 想来也并非他自作主张, 而是有姚疏在背后授意吧!


    先帝留下的这笔糊涂账, 真不知要算到何年何月。皇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个问题太棘手,除了慢慢来,他还真是别无头绪。


    翰林学士瞧着圣上满面愁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回去立马就把姚栩从典籍房里揪出来。


    还没等他想好,皇上又发话了,“也算他有心, 且让小姚大人自在几天吧,邱大人莫要去吓唬他了。”


    花朝节的时候姚岑回了趟娘家,为着带姚婉一道去赴京里的赏花宴,见了月仙自然少不得问起段鸿声。月仙不得不违心地扯谎骗她, 姚岑垂头抚着折扇, 反而故作轻巧地宽慰道:“我已然等了这许多年, 又怎么会急在这一时片刻的功夫?”


    她愈发不敢抬头看姚岑的眼睛, 垂着目光作揖,吞吞吐吐地请小姑姑放心,幸而有姚婉从旁缠着打听赏花宴的大小事宜,这才勉强揭过此篇。


    长痛短痛,究竟哪样最痛?月仙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怕姚岑骤然得知噩耗会万念俱灰,可让姚岑抱着这个期待无望地守候下去,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或许是因为她对感情知之甚少吧。同年龄的姑娘家都该出嫁了,可她整日混迹于官场宦海,久而久之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和男子没有两样——论能力,她分毫不输,论样貌,她甚至还拔得头筹。


    情字难解,她也无处可问。只猜想姚岑的情就算再难忘,大抵也终有淡然处之的一日,她糊里糊涂地做了打算,耐着性子决定再等等看。


    更何况也没有其他办法,月仙不过一介编修,薛敢私底下的手段岂能随便就叫她摸个清楚。再加上她已然跟连濯挑明,不会走他的门路去调查薛敢,既然决心单打独斗,就只能慢慢筹谋。


    手伤待到年后早就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在史馆校录书稿,月仙还是和冬日里一样,得空就爱往典籍房里去。


    该清点整理的书籍基本拾掇妥当,只是有些古籍年头太久,闷在这屋子里头生了些破损缺漏,她知会了邱学士,自告奋勇地揽下修补的差事。左右平郡王世子的把柄她暂且寻不到,寄情文墨也不失为一种优雅的逃避。


    悠悠晃着衣袖,循着一排排书架漫无目的地游荡,暮春时节偶有雨落,躲在典籍房里翻书听雨最有情致。她读的是前朝史料,梦的却是幼时自己坐在廊下看书,形单影只太寂寞,便叫红鸾绿莺牵了纸鸢放上云霄,遥遥远远地陪着伴着。


    纸鸢是她自己绘的,翠色的羽,宝蓝的翅,墨色的尾,明黄的喙。


    明黄色点在笔端纸面很柔和,打上一层日光又亮得眩目,就像,就像眼前这一团模糊又锐利的光。


    光里藏了个人影,是皇上提着一盏灯立在月仙跟前。他掖了掖衣袖,到底不甘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弯下腰从姚栩怀中将那一册《前朝旧事考》轻轻地抽出来,用掌心在封面抚了抚,这才又搁回到书架上。


    何良自淇州归来,皇上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传召姚栩。又记起这位颇有主张的小姚大人八成窝在典籍房,天子亲临本想着吓他一吓,屏退左右进了侧间,却正赶上此人春困贪睡会周公。


    皇上没有很生气,只是盯着姚栩紧锁的眉头,待那人眼皮跳了两下,估摸着是要转醒了,才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问:“姚冰卿,你说说,这是第几回了?”


    月仙被他吓得呼吸一滞,嘴唇跟着身形抖了抖,“臣以为,这大抵是第二回……”


    挪挪已经僵住的双腿换成个规矩一点的跪姿,听皇上又问:“在典籍房比翰林院更快活么?”


    她头摇得厉害,帽翅几乎要扇起一阵风,“臣只是心有困顿,来此叩问先贤。”


    他不置可否,“可有谁托梦给你了?”


    “想来是臣心不恭、意不诚,只梦见少时伏案画风筝。”月仙掰扯到最后愈发认真起来,沮丧地垂下了头。


    祖父曾经也会这般同先帝闲谈么?她一面觉得自己过于放肆随意了,一面又忍不住把自己与今上拿来跟祖父他们比较。


    皇上没有继续打趣,而是郑重其事地问了第三句,“小姚大人今春笑意甚少,也是同一个缘故?”


    她没料到皇上会问起这个,惊讶之余也有些恍惚,张大眼睛对着他看了好一阵功夫,谨慎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确实很有些把愁思讲给他的冲动,可偏偏他正是薛敢父子最大的依仗,亦是姚岑被赐婚的根本缘由,虽谈不上始作俑者,却也脱不开关系。月仙岔开话头去猜他的来意,“何编修可是回来向您复命了?”


    这回换皇上凝住了眉头。


    淇州表面的太平,像薄且脆的一张纸,巡按御史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愣头青,又得了皇上的钦命,一杆子下去就把这纸戳了个窟窿。


    手段很干脆,可惜太着急,窟窿捅得太浅。圣心有疑,遮掩是下策,弃卒保车才是识时务。领回来的人是早就准备好的替罪羔羊,一家老小的命捏在背后主使的手里,押到刑部去也挖不出什么新的说辞。


    好在有何良暗中给巡按御史当耳报神,淇州的灾民流民总算是悉数安置妥当。何良自知有负圣心期许,回京面圣告罪,连呼办事不力。


    处置淇州一干官员不难,没把柄没证据才最难。巡按御史铩羽而归,不出两日,淇州知州的奏疏便递到了通政司,他这一陈情,叫皇上也有些犯难,“治下不严该罚,旁的错却找不出什么了。”


    她懊恼地叹气,整个人又垮下去一截子。


    皇上叫她起身,温声开解,“朕也不喜欢不了了之,像这样拿不到把柄的事,朕已经遇到过太多次。小姚大人一次就气馁,今后可怎么好?”


    她扶着书架缓缓抬头,不甘心地应了声“是”。


    不对劲啊,皇上的视线往姚栩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姚卿是为何事忧心?”


    真想豁出去,直接参平郡王世子一本,可偏巧这件事就和淇州水灾一样,也是无凭无据。月仙跟他打商量,“是臣的家事,其中尚有隐情未明,臣可否讨皇上个恩典,准许臣日后再禀告?”


    家事的确不好追问,皇上点头应允,往袖中摸出本书来扬了扬,“朕读完了,这荀娘竟然敢扮做男子上京赴试,其心志实在非同寻常。”


    是那本《忠贞孝女荀娘传》。


    月仙说是,又问他:“您可知道这话本子上写的,与实情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说书的口条比上次大有进益,皇上听完不由忿忿道:“要照这么说,郑仁这个伪君子根本就配不上荀娘!太宗居然还为他二人赐婚,这实在是……”


    又悻悻地住了嘴,找补道:“太宗到底英明,破格封荀娘做七品孺人,已然是褒奖有加了。”


    七品孺人算什么,月仙自己都已经是七品翰林编修了,“若是她能到书院进学几年再考春闱,只怕前途不可限量,又何需争这个孺人的名头?”


    惊世骇俗的小姚大人又来了。皇上见姚栩打起精神,话中带了几分笑意,“女子如何能入朝为官呢?那荀娘再有才学,成日里同男子们混在一起又成何体统?”


    “只谈公事,无关风月,又怎算厮混?”月仙沉下脸,执拗地要他做选择,“若是才学平庸的男子,和才华卓著的女子,皇上也是宁可授官给前者,也不愿用后者的学识经世济民么?”


    “这自然是……”他被姚栩突然之间的气势汹汹惊得一愣,“若真有这样的饱学之士,能助朕治国安邦,确实不该拘泥于是男是女。”


    他端详着姚栩的神情,这小子从哪里冒出来这些古怪想法?有文采的女子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至于经纶天下,男子都少有,更遑论女子。


    “静安要是生做男子,没准会成为朕的臂膀。”皇上想起这个妹妹幼时还跟着自己听过学士们的讲学,倘若好好教养,或许亦能成器。


    “话说回来,”他翻到尾页的批语,摇摇头,“做官又不是儿戏,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家,谁好端端的惦记这个。家族前程一向是父兄来挣,难道说小姚大人见过哪家小姐有这般凌云壮志不成?”


    何止见过。


    她攥紧了官袍衣摆,冒冒失失地冲口而出,“当然!”


    迎着皇上征询的目光,她舌头倏地打了个结,忍着喉间的酸涩,嗫嚅道:“臣……见过的……”


    皇上默不作声,想来是在等着她的解释。说起自己的事情难免心虚,月仙垂下头去看宫灯打在地砖上的光晕,那块圆斑微微颤动着,正像她此刻的声音,“姐姐幼时念书颇有天赋,祖父甚喜。姐姐童言无忌,以为长大也能应试科举。”


    怪道这般语出惊人,原来是因为他姐姐。皇上语气缓和下来,“你姐姐得老师亲自教导,非寻常人可比。”


    又顺带着问问那姑娘的病,可姚栩总共就那几句话,颠来倒去地,听得他郁闷。


    门外雨声渐歇,皇上心中愁绪却难平,本想着今日既然来了,就叫姚栩赶紧回翰林院去,清点典籍房的旧书哪里需要劳他大驾。


    谁料最后又说到他姐姐。要问他最对不住谁,大概就是姚栩的姐姐,虽然缘由不能细说,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小姑娘冥冥之中总和他有些绕不开的缘分,他没有好好地见过她,却从身边许多人口中认识了她。


    他一直把她藏在心里偷偷地挂念着,那么凶险的病,让她显得更加可惜可怜,也让他越来越看不明白自己的心。倘若张素元妙手回春,他究竟是欣喜多一分,还是忧虑胜一筹?


    月仙听他如此高看自己,不由追问道:“若是本朝也出现一位像荀娘一般的奇女子,甚至比之荀娘更加才华横溢,皇上是愿意留她在朝廷效力,还是效仿太宗为其赐婚呢?”


    皇上合起书册,定定望了姚栩片刻,几度欲笑问姚卿何故有此荒唐言,却见他目光赤诚,遂郑重道:“倘若真有应梦贤臣降世,便是生为女子,朕也决不辜负。”


    周遭晦暗,月仙看不清自己的所在,满心满眼唯余薛放手中那一盏明灯。


    【作者有话说】


    薛放:我就是这么一说


    月仙: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薛放:你要是非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一起读书是我本人的xp嘻嘻嘻,能写到这个桥段真的非常开心!


    有一点点存稿但不多,我的状态be like: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存稿箱:作者疯了(确信


    第56章


    【56.举子忙故交新知遇科场】


    这话好像说得太过坚定了。皇上忧心忡忡地看向姚栩, 对方直愣愣地杵在他面前,眼中却有千万重情绪汹涌。


    他自觉失言,“朕不过是说说罢了。当年太宗虽然赞赏荀娘, 却也有三令五申,科举实非女子所能涉足之事。那荀娘读书的确小有天赋, 可若是真教她得个一官半职……”


    皇上微微眯起眼睛, 轻笑一声, “成日里搅在一群男子当中尔虞我诈、摸爬滚打, 你且看她还能否经受得住。”


    明知道他在讲荀娘,月仙却觉得这话也是在诘问自己。她虽然真如皇上所言谋了个翰林官来做着, 却不曾经历官场权斗。可巧她之前才推了淇州的差事, 现下再听皇上质疑荀娘的能力, 倒好似也被他戳到了痛处。


    有心想反驳, 又怕叫皇上看出来端倪,她强压着心火,低眉俯身道了声“皇上所言甚是。”


    皇上经姚栩附和,更是来了兴头, “大彰人才济济,若真沦落到要指望女子为官救世的地步,岂非可笑?”别的不说, 单姚家就一门出了三位翰林,姚疏教育子孙有方,且于读书人中声望极高,已然是桩幸事了。


    目光转回姚栩身上, 他疑惑道:“朕记得小姚大人家中应当还有个兄弟吧?”


    言下之意便是, 怎的你哥哥还未考出个功名来。


    他这一问, 反叫月仙更加气闷。


    二哥哥姚枞比起四书五经更钟意岐黄之术, 这是打小就有的苗头。他小时候总有咳症,身侧简直一刻都离不开人盯着。张素琴放心不下,几乎时时刻刻都把姚枞带在身边,姚枞就趴在付妈妈的怀里,看着张素琴配药煎药,小小的人儿未曾学会写字,却已经先能叫出数十种药材的名字。


    月仙时常帮着两位兄长看文章,偶有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便去正房向祖父讨教。祖父着笔圈点几处,遗憾道:“你大哥哥的文章总算是得些要领了,反观你二哥哥,心思全然不在笔下,或许真是张家的孩子托生错了,来了咱们姚家。”


    果不其然,九月放榜,大哥哥姚桂乡试堪堪取在中游,二哥哥姚枞则只填了个桂榜的末位。


    这样的成绩,搁在市井人家,只怕是要举家庆贺。可放在姚家,却是根本拿不出手的。


    祖父大约是真的失望了,面对两个孙子羞赧的神色,只目光黯然了片刻,待他们退下后,才转向月仙问道:“若你两个哥哥始终这般不成器,你可愿意一直做‘姚栩’?”


    她缓缓点头,“姚家只有姚栩,没有月仙。”


    祖父探手抚在她肩头,“咱们姚家如今是巾帼胜须眉,你哥哥们读书不成,委屈我的月儿,这身官袍以后怕是再难脱下来。”


    很辛苦么,似乎也没有。翰林院中,有志同道合一起推敲辞藻的同僚,明德宫里,亦有莫名其妙对自己关照有加的皇上。月仙笑起来有些没心没肺,“祖父,我不委屈。其实,我还挺喜欢做官的。”


    喜欢做官?


    能说出这番话,显然是还未真正见识过官场最阴暗的一面。姚疏爱怜地望着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祖父和姚家在你身后,若是觉得勉强,大不了咱们回家。”


    这阵子月仙反而不耐烦在家里待着了,只因姚婉三天两头往藏书阁跑,竟是要同她打听连濯。


    听她扭扭捏捏地絮叨半天,月仙才闹明白,原来是赏花宴上,连濯随兄长来和薛敢寒暄,姚婉从旁挽着小姑姑的手,一时也来不及避让,半羞半怯望过去,芳心萌动就在一刹那。


    她禁不住姚婉的恳求,含含糊糊地应下来改日去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送走了人又后悔不迭,愁眉苦脸地去明照院寻她娘求救。


    张素琴气不打一处来,“简直胡闹!你姑姑是近来诊出了喜脉才顾不上她,这丫头做什么非得火急火燎地去寻你,传出去岂非惹人笑话!”


    姚岑有孕了?


    月仙登时也不顾上姚婉的歪缠,恍惚地眨了眨眼睛,“是么?那,那还真是要恭喜小姑姑……”


    “说是这一胎来得甚是不易,你姑姑害喜又极厉害,整日在王府将养着,不出门也不见人了。”张素琴作为过来人,谈起怀胎十月的辛苦颇有感触,“上一旬我打发连翘过去送了些补品,你姑姑现在是双身子,脾气也越来越大了。玉簪她们几个好歹也是跟了她快十年,一个不称意就叫撵到庄子上去了……”


    月仙没心思听母亲讲这些内宅的弯绕,姚岑看得开是好事,虽然这转变之快令她意外。


    转过年来,出了正月不多日便到会试考期。皇上求贤若渴,初至二月就连发数道上谕严令礼部务必悉心筹备。


    会试中为防官员乘职务之便串通舞弊,贡院中考官与执事官以帘相隔,互不相通。因此也称考官为帘内官,执事官为帘外官。


    为彰显圣上对选才的重视,帘外官中几个历来由北直隶府州县官充任的职务,今次全换成了清一色的翰林官。


    月仙正襟危坐候在受卷所,等着答完最后一场策问的举子前来交卷。士子们昼夜拈管,劳形苦心,临了几乎个个脚步虚浮,双目无神。她一面暗暗打量这些后来人,一面不动声色地收好试卷,于文簿上附名登记,以便稍后送弥封所糊名。


    搁下笔,余光瞥见方才递上试卷的举人还停在自己面前,她稍稍意外,抬眼去瞧,对上一双清亮的眸。


    对方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面色倒不似其他考生那般疲惫,月仙隐约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她正困惑,那举人倒是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当日萍水相逢,是学生失礼,未认出大人。”


    “你是?声遥堂……”月仙转目往他卷头去找姓名,“乔怀澈?”


    他脸上一派稚纯,笑起来眼睛弯做两枚月牙儿,“过去承蒙大人惠顾,愿日后还有机会再受大人关照。”


    这份开朗仿佛与生俱来一般自然。饶是月仙一向不爱同生人交谈,此时也难免意动,轻声同他解释,“先前是受友人所托寻书。”又思及那位“友人”的“誓言”,抿了唇笑道:“吾友阅毕,亦觉甚好。”


    说话间,又有考生作答完毕前来投纳试卷,乔怀澈便不再多言,笑着朝她拱手一揖,告辞往贡院外去了。


    兴许是听见她方才和乔怀澈讲话,这个后来交卷的举子在月仙往文簿上记名的时候一直有意无意地打量她。月仙不耐烦,冷不丁抬头瞪了他一眼。对方一双桃花眼惊讶地闪了闪,随即反应过来,这才别别扭扭地向她颔首致歉。


    真是怪事,其他考生前来交卷,大多是毕恭毕敬、目不妄视。偏这一位,虽不至于多冒犯,但对比之下亦显得胆大妄为。


    月仙只在心中嗔怪一瞬就把这事撂下,待另外几个受卷官送卷回来,她便清点好手中试卷,接着往弥封所去了。


    黄若璞出了贡院的门,由小厮搀扶着登上自家马车。他的叔父,当今太皇太后的亲弟弟,礼部右侍郎黄培芳已然在里面等候他多时了。


    他疲累至极,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吊着身形。打帘钻进去,并未急着坐下,先规规矩矩地拱手唤了声叔父。黄培芳正倚着靠枕闭目养神,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竟是连眼皮也懒得掀开。


    一旁有侍女正挽袖往炉中添香,观他形容憔悴,心有不忍伸手欲搀,接了黄若璞的眼风又怯怯地撤回了手。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忍着倦意坚持亲自执壶沏茶,躬身捧杯与眉齐平,恭敬递上,“劳烦叔父久候,实乃若璞之过,请叔父用茶。”


    叔父依旧阖目不语,适逢马车途经路面一处不规整的坑洼,突如其来的颠簸晃得他双臂一颤,手中的茶也泼洒出小半杯。所幸水不烫,黄若璞暗暗咬牙稳住了手,终于听得叔父淡淡一声“放下吧,题目答得如何”。


    他搁下茶盏,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复朝着黄培芳侧身颔首,一面拭手一面答话。


    说完了正经事,他叔父频频点头,可见很是满意。黄若璞松一口气,试探着另起了个话头问道:“方才至受卷所交卷,见有位受卷官大人生得很是俊俏,观其面容,又格外年少,年纪轻轻便做得玉堂词臣,实在了得。叔父可知,这是哪位大人?”


    若说今科受卷官中有谁堪称少年英才,自然是只有那一位了。


    黄培芳扬眉瞧了侄子一眼,“他就是姚栩。姚疏的这个孙子很会讨皇上欢心,自打他入了翰林院,经筵展书的差事回回都指名要他。讲经之后我们自散去吃酒饭,皇上却偏爱留下姚栩对谈,此人着实不简单。”


    伸手端过方才那半杯冷茶来呷上一口,唇齿间的寒意尽数透进了感慨里,“幸而当年是善贤选上了太孙妃,若真挑中了姚家的姑娘,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叔父这番话,摆明是黄姚两家当年争太孙妃的旧怨未消,如今又添上对姚栩得圣心眷顾的眼红。


    再说姚家,姚家不是出了名的清高冷淡么,既是如此,姚栩定然同那个举子颇有私交吧,不然两人又怎会相谈甚欢?


    黄若璞拿定主意,凛了面色故作不解道:“我瞧那小姚大人倒全然不似个冷傲的心性,于贡院之中亦能旁若无人地同今科士子谈笑风生,像是遇上什么故交挚友,只怕少不得要卖个人情多加关照。”


    他叔父将信将疑,“姚疏不收门生,此事人尽皆知。若说有人想从姚栩这里走通门路,的确不无可能。”


    皱眉盘算片刻,又摇头叹道:“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无用功罢了,连那举子的名姓都不知,便是姚栩当真借权谋私,又能奈他何?你只管殿试上好好做文章,我已同闵青打过招呼,姚家若要动手脚,咱们亦有后招。”


    黄若璞在叔父面前向来是恭敬顺从、不敢违拗,心中却不以为然。一则他自恃高才,笃定即便没有闵青力荐,也定能名列前茅。二则他分明听见那举子请姚栩关照,姚栩也是笑盈盈地悄声跟他寒暄,故而坚信这当中定然有鬼。


    待到殿试那日,他趁着列队行礼的功夫,往此次应试的诸位举人当中找了又找,果然给他逮到一张分外天真的面孔。


    殿试策题颇对他的心意,黄若璞落下最后一笔并不着急纳卷,而是施施然等着斜前方那个伏在试桌上的身影站起,这才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衣摆,携着试卷跟了上去。


    原还担心那举子难以套出话来,谁知他刚从东角门交完卷,一回身就见对方打几步开外迎过来,笑眯眯地同自己攀谈,“当真是巧了,不知兄台可有印象,会试纳卷便是你我二人前后脚挨着。”


    话毕,也不管他记不记得,顺带着先一步自报家门,“在下乔怀澈,表字心澄。”


    他闻言有些心虚,压低声音作揖还礼,几乎要怀疑对方过分的热络是在使诈。


    待晚间叔父回府,黄若璞便将乔怀澈的名字报去请他留心。却未料到隔日黄培芳阅卷归来,竟将他唤去冷冷质问道:“蕴英,你同那姚冰卿何时竟也有了交情?”


    他霍然瞪大了眼睛,“谁是姚冰卿?”


    黄培芳语气愈发不善,“姚栩无缘无故地,怎么偏将你的答卷挑出来提到了最前面?”


    【作者有话说】


    无中生友的月鹅,以及


    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的黄若璞:不是,姚栩他有病吧?!


    月仙:等下一章就知道到底谁有病了……-


    今天也是努力投喂存稿箱的一天


    (存稿箱大概是一款我的电子小猫咪)


    第57章


    【57.忠贞婢孤身报信夜叩门】


    这可真是要冤死他了。


    黄若璞头一回遇上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人, 可惜眼下顾不上仔细思量,当务之急是先把叔父的疑虑敷衍过去。


    他略转了转眼珠子就计上心来,呵腰拱手假意扮惊慌, “会试纳卷不过一面之缘,那小姚大人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 又何来关照呢?”


    “再者, ”他觑着黄培芳面上火气稍歇, 忍不住小声争辩, “姚栩若知道我是贵妃的族弟,只怕是恨不能直接黜落……”


    “我看他敢!”黄培芳抬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震得旁边那只粉彩梅花纹盖碗哐啷一阵响。


    瞥见下首瑟缩着脖子的侄子, 黄培芳深深蹙眉。


    恨他畏首畏尾小家子气, 但无奈黄家一贯富贵, 子侄辈多是骄矜的纨绔公子,难得出了个读书上进的独苗,这下也顾不上再计较他那毫不起眼的出身。


    毕竟今上可不像他父皇那般心疼黄家,贵妃娘娘表面上独占圣宠, 私下往家传信可没少诉苦,光靠自己在礼部经营只能保得黄家一时,倘若贵妃始终不得圣心, 唯有继续往朝中安插自家子弟才是长久之计。


    想到这里,再看面前这张唯唯诺诺的脸,倒也怨怼不得了。皇上不允他以侄子入试为由请辞读卷,外人瞧着是圣眷未减, 个中滋味却只有自己心里明白——皇上这是怕落人口实, 做个关照外家的样子。


    他扶额, “罢了, 姚栩大约是随手一放,读卷之时自有闵大人设法周全,便不去管他了。”


    黄若璞连声称是,心中计较按下不表。他这个叔父最是色厉内荏,难怪这么多年在礼部混不出个头。就算姚栩是无心之举又如何,反正栽赃的手段有的是,随便折腾折腾就够他受的了。


    行了礼退出来,他脸上仍旧做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直到穿过了弯弯绕绕的回廊,进了自个儿的小院,严丝合缝地关好了书房门,这才长舒一口气,拎起袍角往身侧一甩,轻轻巧巧地翻身躺到了罗汉床上。


    金石是跟着他从小一块长大的,既是小厮又是书童,黄若璞这套变脸的功夫他比任何人都懂。金石把罗汉床上的小炕桌往里推了推,宽慰道:“公子且忍过这几日,等您高中之后,就不必再受此等闲气了。”


    罗汉床上的人枕着胳膊翘着腿,卸下了在叔父面前的伪装,此刻终于露出点与年纪相称的随性恣意。那双桃花眼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屋顶,闻言翻了个白眼,“便是高中状元也不过得一修撰,如何能及得上礼部右侍郎。”


    再说高中……黄若璞阖上双目,屈起指节揉上眉心,辗转间又想起姚栩来。


    单凭会试纳卷时姚栩瞪他那一眼,就知道姚栩必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


    问题是,哪有把试卷放到最上头来给人使绊子的?


    他困惑不已,躺着躺着睡意渐浓,然而心里始终牵挂着放不下,神志陷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像在雾霭中摸索寻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总也不安稳。


    好容易入了梦,真真是日有所思,梦里那道蓝衣身影于方寸间拉近了,在他眼前倏地放大。


    清俊且波澜不惊的一张脸,不是姚栩是谁。


    月仙这个春天着实没闲着,会试充受卷官,殿试充掌卷官,较三年前确实也算得上是初登青云,可惜一身差事甩不脱,再无心情去笑举子忙碌。


    从弥封官手里接了糊完名的试卷,掌卷官们须得将试卷分拨发送转呈东阁,再由读卷官们详定高下。按照惯例,阁臣为首者总看各卷,不必另行分发试卷。然而自陈同致仕后,皇上并未增擢内阁学士,竟是要余下四人自己分出个高下来。


    内阁众学士以谁为尊,合该是皇上说了算的。奈何皇上不发话,高深莫测地等着他们自行决断。臣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 出头,那真是着了皇上的道。于是索性按照入阁的资历,由担任阁臣年头最久的董昔遍览诸卷。


    皇上殿试问策于求贤,期良策以擢魁天下。月仙借分送试卷的职务便利,也大致观览了众人对策。偶见其中一卷用策精当、甚切题意,实为探本之论,心生惜才意,遂置于众卷最前。


    答卷俱糊名,她无从得知策论作者是谁,只期盼自己的举手之劳能帮这位举子得到读卷官的青眼——读卷时间紧迫,若能将试卷排在前列,必能留下个深刻印象,总不致埋没了他。


    弥封官送完卷正逗留,见状暗暗称奇,想探探是哪份卷子有幸蒙此殊遇,一眼认出自己亲手做下的标记,顿时恍然大悟,凑近了去搭话:“大人原来也是自己人。”


    她面沉如水,笑而不答,无限惋惜地端详那卷工整的楷书。有如此上佳之策,却依然要买通官员争名次,科场乱象丛生至此境地,当真讽刺。


    唯一的庆幸莫过于,虽然用了些不光彩的伎俩,但文章着实是好文章,配得上。


    这弥封官是年初才就任的中书舍人,刚从国子监里拔擢上来,自然不认得姚栩是谁。这会子已然将他视作自己一派的同僚,附耳悄声提醒,“既有兄台从中帮衬,这叠试卷最好直接交闵大人阅览,也省得黄大人再劳神去寻。”


    怕再跟那弥封官说下去会露馅,月仙点头假意应允,捧起试卷就朝东阁走。心道这举子好大的来头,读卷官统共就只有一十七人,寻常人能跟当中一位攀上交情都难如登天,他可好,不仅有闵青举荐,还有黄大人保驾护航。


    等等,黄大人……那不就是黄培芳?


    南庑房近在几步之遥,她在左顺门前顿足,这一个黄字千斤重,压得心里沉甸甸的,仿佛要坠到官靴上。考卷抱在怀里却轻飘飘的,垂头去瞅,当之无愧的好字妙笔良策,可惜主人十有八九姓了黄。


    附近没有旁人,唯几个神色匆匆的杂役太监弓着腰同她错身而过,她大可以趁现在把最上头的试卷换下去,也可以故意将这沓试卷送交其他读卷官,甚至……她更可以扭头就去检举他们舞弊。


    默默地站着,脚下似生了根。她犹疑不决,下意识地用指腹缓缓摩挲起那片糊名纸。


    糊名之举,为的不就是只论文章不看人?她将此卷提前,又何尝不也是为了文章?


    身后渐渐有人声响起,是其余四个掌卷官结伴来送卷了。叶颀和连濯见她在等,加快了脚步往前赶,他二人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位充任掌卷官的给事中。


    她回身,只字不提方才单独行动的缘由,“我掌收的卷子不好往姚学士手里递,烦请诸位兄台担待了。”


    祖孙同知殿试事,尚且这般谨慎地避嫌,其他掌卷官没有不明白的道理。叶颀自告奋勇,“阿栩安心,我去给你祖父送卷便是了。”


    一行人肃容迈进了东阁,诸位读卷官早就严阵以待,灼灼目光朝着他们打过去,仿佛连掌卷官们也跟着一并接受审视。


    因手里捧着试卷,行礼也不方便,几个人躬身做了个意思,便分散开各自给读卷官分送试卷了。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命数,闵青的桌案就在她右手边,是距离最近的,这样反倒不好绕开闵学士了。她搁下卷子,拱手道声“请大人阅卷”,却行几步退出庑房,这才悠悠地踱着步子,仰起脖子来深吸了一口气。


    也罢,能不能直上青云,关窍不在她。有闵青和黄培芳为那举子谋划,她这点小动作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可有可无。


    等到传胪大典当日,她着朝服肃立在奉天殿侍班,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功夫,一甲进士没有姓黄的,二甲头名倒是姓黄,只是不晓得是不是手眼通天的那一位。


    比起这个,乔怀澈的名次才更叫她挂心。传制官唱到二甲中段,悬念终于落停,算不上多么风光显荣,但于仕途而言到底是个好的开端。


    春闱这一季,翰林院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都是连轴转。皇上有钧旨,《昭兴九年进士登科录》须得较历年更加完备,除按旧制照例刊录一甲三人的答策,又亲自从读卷官进呈试卷中选出六篇佳作共同刊录。月仙再次见到了那篇令她颇为赞赏的策论,作者正是二甲第一名黄若璞。


    忙活这么一整个春天太累了,月仙见了真章也兴致缺缺,只在下值回府后饶有兴味地品了品他的名字。


    绿莺说天色瞧着不好,入夜多半是疾风骤雨,关了窗催她赶紧闭眼,省得一会叫雷声一震,再想睡着就难了。她随口应下,冷不丁脑子里又转了回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怎么他偏偏取了个若璞?


    这场春末夏初的夜雨,自子时起,愈发猛烈。狂风摧树,雨声如瀑,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之际,一个浑身上下被雨浇得湿透的人影蹒跚疾行,摸索着拐进了椿树胡同。


    这人一身粗布短衣,草鞋踏破,斗笠沿压得极低,将将够掩住那张不见半分血色的脸。像是被人一路追得紧了,躲到檐下抵着膝捯了口气,整个人已成强弩之末,却仍硬撑着一把掀了斗笠掷到地上,抬手将姚府的门拍得震天响。


    门房见来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起初以为是讨饭的叫花子,登时便要唤人来打发。定睛看了看身形,勉强认出是个姑娘,狐疑着撤回手来问了声何事登门。


    姑娘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下,又将额前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露出张旧相识的面容来,她折膝跪下,惨然道:“丁叔,我是玉簪啊!”


    不消多时,姚家上房已是灯火通明,玉簪这副狼狈模样,足足将所有人吓了一跳。月仙睡眼惺忪地站在母亲身侧醒神,潮湿的水汽顺着半开的屋门扑进来,钻进她袖管里,附在手串上,怪黏腻的。


    玉簪跪在堂屋中央,见侍女们搀着姚疏走来,立时便扑过去以头抢地,哭求道:“老爷,赶紧去平郡王府,救救大小姐吧!”


    屋内一阵愕然,众人脸色齐变。姚疏到底是领受过天子雷霆震怒的,他稳住了心神沉声问道:“大小姐是世子妃,又是我姚家的女儿,便是偶有差错,夫家也未必敢轻举妄动,何至于救?”


    “世子他,他……”玉簪急得眼中淌下两行清泪,双唇翕动着,却碍于屋内人多口杂,不好直言。


    老夫人见状,朝身边侍立的玉盏使了个眼色,玉盏立刻会意,领着一干侍女退了出去。


    姚疏亦跟着晃了几个孙子孙女一眼,到底是小辈,总不好叫他们当面听姑姑家的龃龉,吩咐道:“桂儿,带你弟弟妹妹们先回去。”


    视线掠过月仙不免停顿一瞬,很快又平静下来,“阿栩留下。”


    月仙是姑娘家,原不该听这些,可既顶着阿栩的名字担了官身,便再也不容她置身事外了。


    姚岑的事,往小里说,是平郡王世子夫妇不和,可若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也完全能引申成姚家对先帝赐婚心怀不满。


    一旦被解读成后一种,这灾殃就不再局限于家宅的方寸之地。这当中的利害若真的计较起来,姚家想安然无虞,远没有那么简单。


    待姚桂等人悉数起身离开,玉簪这才大着胆子往前膝行几步,“老爷,老夫人,大小姐不愿意给世子生孩子!世子不知道暗中使了什么手段,竟叫大小姐有了孕,又把大小姐关在院子里不许见人……”


    她说到此处,似是想起了过往种种情状,猛地打了个哆嗦,呜咽着叩首哀告,“大小姐想尽了法子,好不容易才叫奴婢逃出来报信,求求老爷老夫人,快去郡王府救大小姐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1.“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引用自诗经·国风·秦风《小戎》;


    2.黄若璞:姚栩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3.终于到姚岑剧情了,这一卷快结尾了-


    存稿箱:饿饿!!写写!!


    我:哭哭


    第58章


    【58.不相闻长相待情深未改】


    了不得。


    此言一出, 满室皆惊。难怪玉簪非要等着屏退旁人才敢开口,她脱口而出的这几句话,简直赛过屋外的阵阵雷鸣, 惊得人张口瞠目。


    姚疏没有吭声,他的女儿性子一向执拗, 昔年和段鸿声几乎要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却被先帝一道圣旨生生拆散, 心中绝不可能没有怨恨。


    也是因此, 听到玉簪说阿岑不愿意给平郡王世子生儿育女,姚疏并不诧异。阿岑是家里宠着养大的, 唯这桩婚事身不由己被勉强, 圣旨不得不遵, 但其他事情就未必了。她若是不称意, 别人也休想逼她就范。


    还是老夫人率先开了口,过问起女儿的房中事,母亲总是要比父亲更加妥当,也更加细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的所在, “阿岑不愿意,我和老爷都明白。只是你方才说‘不知道世子使了什么手段叫大小姐有孕’,又是什么意思?”


    玉簪哆嗦着抬起头来, 眼睛鼻子红成一片,“回老夫人的话,此事并非我有意隐瞒,而是我和大小姐从头至尾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小姐自己都不记得何时曾与世子同房, 还是有一日给郡王爷治病的御医顺道来诊脉, 这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老夫人神色骤变, 怒斥道:“这叫什么话?世子和世子妃有没有同房, 怎么会全然不知?”


    玉簪愈发难堪了,“诊出喜脉之后,大小姐连问了好几声是不是错了。直到世子来了,把我们全都撵出了屋子,不知道他对大小姐说了什么,大小姐被吓得浑身发抖……”


    气氛霎时凝重起来。夫妻不睦原就非同小可,有孕却不记得同过房更是叫人始料未及,世子为什么要吓唬姚岑,这背后究竟还有什么隐秘?


    所有人都紧盯着玉簪,试图从她语无伦次的叙述中理出头绪。她显然是吓坏了也累坏了,期期艾艾半天,才叫姚家人终于看出点眉目。


    姚岑被诊出有喜,整个人惊惶且错愕,世子却仿佛意料之中,甚至还未卜先知一般,叫御医特地过来请脉,着实令人生疑。


    而姚岑缓过来之后,全然不提世子说了什么,只是死死地抓着玉簪的手,拜托她千万要回姚府报信,请爹娘来救自己。


    从那以后,姚岑就再也没能迈出院子一步,她也完全换了一副脾气。先是砸了屋子里所有的瓷器摆件,紧接着又开始找各种理由发落身边的侍女们,玉簪在重阳节之后被打发去了平郡王的田庄上。如果不是姚岑在临行前偷偷给她塞了银票,她几乎都要以为姚岑是真的性情大变。


    田庄比王府稍自由些,但依旧插翅难飞。直到新一年开春了,侧妃身边的赵妈妈来了庄上,说是讨了平郡王妃的恩典,要从这庄上的年轻姑娘中挑一个配给自己的儿子。


    她选中了玉簪。这便是姚岑的办法。


    玉簪原以为赵妈妈只是来助她离开田庄,好叫她能趁机跑回姚家。却不料赵妈妈动了心思,将她径直带回了家中,要她先和自己的儿子结成夫妻才肯放她走。


    早先就听郡王府的下人们议论过,赵妈妈的儿子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磕坏了脑子,玉簪当然不肯。赵妈妈便翻了脸,将她关起来要杀她的气性。


    连着几天水米未进,眼看着要熬不住了,玉簪只好假意顺从,装作认命,骗赵妈妈开了门,这才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她不敢轻易求助任何人,生怕再被抓回去,只得孤身跋涉,一个人坚持着走到了姚府。


    满座寂然。


    若玉簪所言为真,那姚岑定然是有难以言说的困苦,才会派她历尽艰辛回来求救。可是她为何遣了玉簪送信,却不肯告诉玉簪事情的经过?


    玉簪见姚家众人面有疑色,心中暗叫不好。从她在赵妈妈的家中翻出那样式极为熟悉的线香开始,她便隐约猜到了姚岑的遭遇,苦于没有凭证,又怕被扣上个胡乱攀咬世子的罪名,这才咬紧牙关不敢开口。


    一道响雷突然在院子里炸开,屋内众人皆被惊得一怔。玉簪的头脑却清明起来,她摇晃着站起身,推开门快步走到院中跪下,以手指天赌咒发誓,“苍天在上,玉簪若有虚言,便立时降下个大雷来劈死我!”


    月仙侧目望出去,任凭帘外凄风苦雨,玉簪的身形从始至终都没再晃过一丝一毫,这般魄力还真不似装出来的。可惜她自己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方才一席话,听得并不很明白,只模糊地觉得姚岑有孕绝非她本人所愿。


    调转了视线再去瞧祖父祖母,二老面色铁青,显然是信了玉簪这一套唱念做打。想想也是,她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赶来,若只为了说假话撺掇姚家去郡王府闹一场,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呢?


    姚疏枯着眉思索良久才道:“玉簪所言多半为真,但她亦不知内情如何,咱们若是贸然打上郡王府的门去讨人,怕是师出无名。”


    平郡王到底是皇亲,世子又曾与今上一起练习骑射,虽然于官职上未有加恩提拔,但这当中的情分仍是非比寻常的。


    更棘手的是,没有人能说清楚姚岑在王府到底受了什么委屈,这下便是想到人家府上去发难都不能够。


    老夫人爱女心切,恨恨地拍了板,“既不能直接撕破脸,那明日我就带素琴一道往郡王府上去探阿岑,平郡王妃但凡是个体面人,就断没有道理硬拦着我们!”


    这话虽是正理,遗憾的是并不怎么奏效。


    翌日月仙下值回府,正在藏书阁的闺房里展臂宽衣,官袍刚解了一半,就听见连翘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她同红鸾绿莺交换了个眼神,三人心下俱了然:看来老夫人还是高估了平郡王妃的人品。


    匆匆换了件常服赶去,正院堂屋里气氛严肃更胜昨夜,月仙敛着气问安入座,才知道情况远比自己所猜测的更糟。


    平郡王妃起初果然百般推脱,不愿引她们去见姚岑。老夫人也是存了心要试探,直言自己近来睡不安枕,盖因连日梦见女儿向自己哭诉,吓得郡王妃悚然起身,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带路往世子妃的小院去了。


    祖母面容怆然,“阿岑伏在我肩上嚎啕大哭,怎么劝都收不住,一直叫我带她回家,想来是碍于婆母在场,不好细说世子的错处。”


    说到气头上更是抚着心口恨恨道:“平郡王妃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把我如珠如宝的姑娘糟蹋成这般模样,她竟还敢拦着阿岑归宁!”


    她转向仍有疑虑的姚疏,目光凄恻,“我问那小丫鬟阿岑平时都做些什么,她说,‘世子妃每日都要绘一副扇面,虽说都是鸿雁,可从来不带重样的。’”


    话说到这份上,姚岑的心意已是昭然若揭。


    月仙听至此处更觉愤懑难耐,她蓦地站起身来,“若是祖父亲自登门,可否能接回小姑姑?”


    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认真且执拗,此刻直直地迎着他看过来,眼底锋芒尽显,再也遮不住。姚疏亦有这般想头,以是非但不拦着她,反而跟着认真筹划起来,“明日散朝后,我与你父亲同去郡王府足矣。父兄俱来相迎,世子八面圆通,应当还不至于宁可得罪姚家也不放人。”


    她不解,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不带上自己呢,却听祖父悠悠安排道:“阿栩明日若无要紧差事,便到典籍房去等候皇上传召吧。左右我同你父亲还得好生安顿你姑姑,再入宫多有不便,你留在宫里,也免叫圣上久候。”


    是了,依照薛敢的性子,怕不是前脚刚让他们带走了姑姑,后脚就打马入宫向皇上告状去。那样圆滑的一个人,又和皇上手足情笃,告状想必也是拐着弯的婉转,丁点儿的委屈都能在嘴里翻出好几番。皇上是明君,必然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姚家又岂能不留人以备圣询?


    还真叫她祖父一料一个准,月仙在典籍房不过读了几阙词的功夫,就见到了奉命召她到明德宫的孟冬。


    只是姚疏到底漏算了一条,因着前一日两位女眷先行登门的缘故,平郡王妃自觉颜面有损,今日索性跟着儿子一道进宫来,赶着去向太皇太后哭诉了。


    太皇太后有心给平郡王妃撑腰,但人在深宫不好施为,又不能为这点事就把姚家女眷叫进宫来申斥,只好差人将皇上请来。


    谁知平郡王妃见了皇上哭得更厉害,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利索话来,薛放忍着怒意勉强宽慰了几句,郡王妃仍旧哭啼不休,更叫他心中窝火。


    能叫姚疏那样一个清高的人直接闹上门去,此事定然非同寻常。皇上也确实如月仙所料,深谙“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道理,他一面听着平郡王妃母子絮叨,一面悄声遣孟冬去寻姚栩。估摸着人差不多该到了,这才轻咳两声打断陈情,把郡王妃留给太皇太后解闷,自己带着薛敢回明德宫仔细问话。


    东暖阁新置了一架六折落地围屏,正巧有一扇绘着鸳鸯戏水的景。薛敢触景伤情,怏怏地瞧了那对鸳鸯几眼,嘴唇徒劳地动了动,最终只是颓唐垂首叹了口气。


    皇上觉得很是怪异,这个一向快人快语的从兄竟也会有难言之隐,他挥手命戴春风等人退下,“这里再没有别人了,既然要朕主持公道,那合该先给朕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尾音里透出几分审问的意味来,可薛敢仍是呵腰杵着,呆呆愣愣活像一根木头桩子。皇上顿时起了疑心,起身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姚疏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郡王妃只说他强行接走世子妃,却半点不提你们家做了什么,竟能把姚疏都惹恼。”


    “现在是朕在问你话,难道你还想矫饰隐瞒不成?”


    大约是真叫他的怒气吓坏了,薛敢扑通一声跪下,哆嗦着告饶道:“皇上恕罪,这都是……都是臣一个人的错!”


    嘴上认错很诚恳,实则却还存着避重就轻的心思,“臣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啊,世子妃生性冷淡,若不用些非常手段,难道要任由她使小性子,绝了平郡王这一支的后么?”


    皇上听得直皱眉,“非常手段?你莫不是对世子妃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才惹得她一定要回娘家?”


    “这……”薛敢不服气地嘟囔道:“夫妻敦伦本就属婚义七礼,臣不过是略施小计,做些天经地义的事罢了。”


    皇上寒声打断,“少跟朕扯闲篇,你只老实说说,究竟缘何冒犯了世子妃!”


    薛敢额头上沁出汗来,皇上教训起自己这个从兄真是毫不手软,“父亲的病一直拖着不见好,他老人家临了就惦记着没个嫡孙。姚岑素来拒臣于千里之外,臣若不让她老实些,又如何能够一亲芳泽……”


    皇上的目光刺得薛敢胆寒,他硬着头皮委婉道:“臣去岁偶得一种秘香,于助眠有奇效。臣,臣暗中命人燃香于世子妃闺房,待其效发作后……再行房事……”


    “你怎能——”皇上的手指眼看着就要戳到薛敢的脑门上,他收住了胳膊,难以置信地问:“世子妃她全然不曾察觉么?”


    “有孕之后自然是瞒不住的,”薛敢眼中闪过一丝愧色,但他很快就仰起脸来振振有词道:“既已聘为臣妻,为臣生儿育女乃是本分!皇上,世子妃腹中怀着的是臣的骨肉啊,眼看着还有月余就要生产了,难道要让孩子出生在姚家么?到时平郡王府上下怕是要沦为京城的笑柄了!”


    孩子出生在谁家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皇上摇摇头,并未允他,“你先带郡王妃回府去吧,此事还须问过姚家的意思才好,总不能叫你们亲家变仇家,若如此,反而枉费了先帝赐婚的一番美意。”


    搬出先帝来,果然堵得薛敢无法再辩。皇上临窗负手静立,待薛敢的身影转出了明德宫门,才回身缓缓走向屏风。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虚,或许是为薛敢方才那大言不惭的论断感到抱歉吧。一国之君小心翼翼地驻足在屏风前,身后有天光穿窗而入,拓下一个忐忑且踟蹰的侧影,他迟迟开口,“姚栩……”


    没有回音,暖阁复归沉寂,薛放甚至能听见初夏还不甚喧嚣的蝉鸣。


    【作者有话说】


    明天后天不更,周四晚上再见哦-


    薛敢肯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不是现在,这个背景下需要给月鹅多一点时间。


    and,在看的小天使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留言猜月鹅下一卷的去向


    是六部之一哦(其实就是想找个借口互动发红包啦)


    如果没有人猜,等下一卷答案公布之后,我就把这条作话删掉当做无事发生哈哈哈


    第59章


    【59.此事当问者唯姚岑一人】


    皇上没有出声催促, 自己的从兄做出此等荒唐行径,几乎让他无颜面对姚栩。


    他默默地隔着屏风等着、陪着,执拗而专注地盯着那丝绢屏芯的一角。他的心前一瞬还被歉意填满, 这一会又被姚栩的沉默搅得酸涩鼓胀,像灌了千丝万缕的风进去, 却仍旧是空的。


    一架屏风隔开两个人的心事, 他掩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个来回, 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事, 是薛敢做得太不体面, 朕一定会狠狠责罚他, 叫他再也不敢如此轻慢地对待世子妃。”


    “依朕的意思, 两家既已结成秦晋之好,少不得相互担待些,还是好生劝劝世子妃,待她气消了、恨解了, 在娘家小住几日便回郡王府去吧。”他试探着商量,绕过屏风踱到姚栩面前,又霎时间怔住。


    姚栩静静地跪着, 视线追着他映在屏风的侧影,一寸寸辗转,最终停在他脸上。


    皇上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跪的,亦不知道他跪了多久。他犹豫着, 嘴唇翕动, 想问何至于此。可小姚大人毫不避讳地仰着脸, 平静又决绝地望过来, “请皇上恕微臣不能从命,姚家不会再送世子妃回郡王府了。”


    一个做人侄子的小辈,此刻纵然说得再严肃,也难打消皇上妄图从中调和斡旋的念想。皇上走近几步,弯腰伸手要捞那管蓝袖,“朕知道你心中不忿,莫要在此争一时意气了。帮朕带话回去给你祖父吧,就说过几日平郡王世子必会登门赔罪,届时一并迎了世子妃回府,问问老师意下如何。”


    郑重其事被他当做意气用事,既已担了这虚名,何不干脆任性一番?她想到此,将胳膊往旁边一撇,从皇上的手里挣了出来。


    再看皇上,大约是从来没受过这种冷遇,叫她的胆大妄为唬得一愣,手指停在空中颤了颤,才又虚攥成拳收回来,“小姚大人这是?”


    月仙正色道:“皇上,此事要问的,并非姚大学士的意思,而是平郡王世子妃姚岑。”


    迎着皇上惊诧的神情,她反而如释重负,“倘或姑姑不愿意,姚家绝不会逼她。虽然现在下定论可能为时尚早,但微臣知道,她是不想再回去的。”


    皇上摇摇头,并不认同,“是薛敢太不尊重了些,但到底夫妻一体,世子妃又临近生产,岂有长住娘家的道理?”


    月仙脸上的血色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手加额拜下去,“臣斗胆,请您不要以皇命勉强世子妃。”


    她的声音很沉闷,仿佛挣扎了许久才从地砖缝里艰难地钻出,“姑姑从来都不愿意,但赐婚圣旨不可违抗,以是不得不从。当年祖父请辞先帝赐婚,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就只是因为世子妃本人不情愿……”


    皇上定睛看了他一会,“姚栩,这些话,即便是老师都不敢当着朕的面说出来,你知道么?”


    月仙额头还抵在手背上,硌得眉心钝钝作痛,“臣知道。然世子妃心中甚苦,旁人难以体会万一。臣,不敢不敢,不能不敢,更不忍不敢。”


    “好一个不忍不敢!”皇上拊掌喟叹,“你只能体味世子妃的苦楚,却不明白先帝如此赐婚的用意么?”


    她忙说不是,“臣和姐姐曾在端庆宫中毒发病,先帝是为了抚慰姚家,这才赐婚施恩。”


    皇上微微点头,“正是了,先帝甚是器重老师,故而一直有意与姚家结亲。又怕与老师因为端庆宫的事情生了嫌隙,所以先给你姑姑指了婚。”


    分明还有一半是算计!她在心中暗哂,无奈不能宣之于口,只得顺着皇上的意思往下讲,“先帝期盼薛姚两姓交好,但世子和世子妃之间的矛盾,须得慢慢调和。否则即便世子妃明日就回郡王府,两个人之间仍然新仇旧恨难消,岂不还是同先帝所想背道而驰?”


    确实不能操之过急,皇上想起薛敢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就头疼,“朕会想办法说服平郡王世子,不过么,这毕竟是他的妻子,总还是得让他时时往姚府去探望才好。”


    这已然算是不小的让步了,月仙闻音知意,很是识趣地道:“自然理应如此。”


    总算是暂时打消了皇上令姚岑尽快回平郡王府的念头,月仙稍感心安,应承好了皇上就匆匆打道回府。


    家中一切俨然,姚岑虚弱地倚着迎枕,伸手招呼她坐到近前的绣墩上,无不担心地问:“皇上圣意如何?”


    月仙说暂且是无碍的,“姑姑安心住下休养,世子和郡王妃如若觍着脸登门,自有祖母和母亲应付,绝不叫他们来惹您的眼。”


    姚岑眼中涌出泪来,她别过脸去,恨恨道:“我只盼着此生都不必再见到他们!”


    到底她是长辈,在侄子面前落泪显得有些难为情,便从袖中抽了折扇递过去,勉强一笑,“喏,许久未见阿栩耍扇子了,让我瞧瞧可有生疏?”


    也好,总归是能叫她开心一些。月仙接过扇子,手腕活动起来,那洒金扇面立时便翻飞如蝶。


    遥想当年在凌州,也是相仿的年纪,相似的隽秀。姚岑抿唇看去,恍惚间似有与故人重逢之感。


    月仙收了折扇,见姚岑目光飘向远处,愈发觉得不能在这个当口叫她得知段鸿声的死讯。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避开谈论段鸿声,不意姚岑幽幽开口道:“阿栩,若我想同薛敢和离,你说皇上会应允么?”


    显而易见是不会,提出和离无异于指责先帝不够英明,届时只怕皇上非但不允,更会问罪下来。


    但月仙深知,此刻万不能说出实情来刺姚岑的心,她在平郡王府受了百般欺负苛待,好容易逃离了虎穴狼窝,难得透出几分活泛的精神气来,珍重呵护都来不及。


    她捧着折扇递还过去,仔细斟酌道:“眼下怕是不成,您还有孕在身,若今上准了和离,那这孩子究竟是算咱们姚家的,还是归他们平郡王府呢?”


    姚岑垂眼瞥了瞥隆起的腹部,嫌恶地摇头,“薛敢若来讨要孩子,我求之不得,横竖别留在我跟前!”言及此处又牵扯出旧日的痛苦,她闭起眼睛,叹落两行清泪,“那就再等些时日。没事了,我不要紧的,你若是还没见过父亲,便先到正院去吧。”


    言语宽慰只能解一时之忧,要想由内而外地振作起来,还得靠她自己的意志。月仙依言辞出来,往正房向各位长辈禀明了皇上的示下。圣上没有偏袒自己的从兄固然令人欣慰,却不知薛敢究竟能安分到几时。


    薛敢第二日果真被皇上叫进宫去一顿好骂,惧怒交加之下回府躲进内室喝了个大醉酩酊。侧妃不喜听他发酒疯,索性带着丫鬟去了抱厦歇息。她拈了几色丝线在日光下比对,配好了色便交与丫鬟拿去打络子,自己则从笸箩里拣出一块万字吉祥纹暗花绫的料子,细细缝了起来。


    丫鬟抬眼,瞥见她缝制的赫然是一件给婴儿穿的小衣,不由咋舌,“您这是,算准了世子妃不日便会回府么?”


    侧妃推了推顶针,“表哥绝不会容许自己的血脉长于姚府,孩子是必然要讨回来的。至于姚姐姐,我反倒不敢说了。”


    她手上愈发慌乱起来,险些要捉不住绣花针,便干脆取过剪子铰断了线头,将布料一股脑又塞回了笸箩。


    丫鬟也怏怏地搁下络子,埋怨道:“那您何苦当初帮她,这下真是落个费力不讨好!”


    侧妃扬手作势要打,“牙尖嘴利,有功夫排揎我,倒不如去看看醒酒汤好了没有。”


    打发走了丫鬟,侧妃伸手抱住膝盖,下巴抵住胳膊,怅怅地撅起了嘴唇。姚岑那会恨表哥可是恨到骨子里了,而她自己呢,纵有五分真心五分私心,却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以为顺水推舟帮了姚岑又成全自己,就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正出神呢,冷不防头顶传来了郡王妃的声音,“宝瑚?怎么一个人窝在这里?是敢儿还在里面闹么?”


    她讪讪嗳了一声,连忙起身虚扶着郡王妃往屋里去瞧薛敢。这会人是安静了,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唯脸色红得厉害。再看看婆母阴沉的脸色,宝瑚暗忖此事怕是要没完了。


    好在这反应尚在姚家的意料之内。随后的这一旬,平郡王妃俨然成了姚府的常客。老太太和张素琴领着姚娟、姚婉轮流作陪,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只是任她磨破了嘴皮子也休想见到姚岑。


    姚家油盐不进的架势彻底耗尽了平郡王妃的耐心,她照例问过了姚岑饮食起居,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见天往府上来叨扰,也是为着阿岑和孩子。他们夫妻再如何闹别扭,孩子都是我们薛氏的血脉,断没有养在外祖家的道理,您说是么?”


    那样下三滥的伎俩,到郡王妃口中却粉饰成闹别扭,可见这些天的往来不过是做个样子,这一家人对姚岑压根就没有半分愧疚。


    张素琴端住了脸上的笑意,徐徐劝她,“是这个理不假,但刚出生的孩子娇弱,哪里经得住一路马车颠簸呢?这当中万一有什么不妥的,岂非得不偿失?”


    郡王妃叫她噎得一愣,细想之下却又觉得正正好:孩子总归是要回平郡王府的,姚家根本拦不住。若是生下来先留在姚岑身边养个把月,她做母亲的必然难以割舍,到时只消薛敢登门赔礼说些好话,定能叫她乖乖跟着回去。


    她心中有了谱,略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这一走便足足消停了两个多月,等薛敢再度上门,已经是九月底了。


    仆从们将礼品一样样抬进姚府正院,薛敢恭敬地上前向姚疏夫妇揖礼,“过去种种,千般万般,错都在小婿一身,今日略备薄礼,特来迎阿岑母子归家。”


    “阿岑有话要说与世子听,”姚疏示意他转向另一侧,“我和夫人只是陪客罢了。”


    薛敢这才看向那个肃容端坐的女子,数月不见,她脸上没有他预料中的扭捏,也没有初为人母的慈爱,反而更添几分叫人感到压迫的沉稳。


    她轻轻叩了两下圈椅扶手,身侧的奶娘便乖觉地抱着襁褓奉到薛敢面前,姚岑并不看他,只漠然道:“世子殿下,这是就你的儿子,你可以带着他走了。”


    他骄矜的、柔弱的妻子,眼底闪过稍纵即逝的锋利恨意。薛敢终于察觉出不对,“那你呢?”


    姚岑没有起身,仍旧安坐着,她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绝不会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


    姚岑的遭遇写得比较隐晦,还望大家意会,因为这段行文重点不在于苦难本身;


    薛放对这件事的态度主要就靠月鹅来扭转,他认为薛敢做得不对,不代表他就会为姚岑讨回公道,所以需要月鹅跟他辩论,甚至吵起来-


    我的电子小猫咪饿得喵喵叫,我忏悔


    第60章


    【60.讽时事进士闲题打油诗】


    他下意识地就要质问姚岑, 好在脑中尚留有一线理智,还晓得自己此时身在姚府。再转头去看姚家二老,虽然面露难色, 却并未出言制止姚岑,大有不管不顾的纵容之意。


    薛敢登时怒从心起:姚疏看着是清高持重, 教出的女儿却如此离经叛道, 仗着是在娘家, 竟然都敢公然顶撞丈夫了!


    但眼下多说无益, 姚疏打定了主意要护短,自己做女婿的又怎好当面指责岳父。


    他勉强笑道:“阿岑既然还未消气, 那我过几日再来相迎便是。”说着复行一礼, 命仆妇接过孩子, 再故意去瞧姚岑的脸色, 哪还有半分的留恋不舍。薛敢方觉自己今日才算真正认清了她,恨恨地领着家仆们头也不回地出了姚府。


    平郡王妃由宝瑚陪着,一面闲话一面等,好容易把这嫡孙盼回了府, 却未见到姚岑一起归来,当下纳罕道:“阿岑人呢?”


    待听过来龙去脉,郡王妃亦是火冒三丈, “岂有此理!上有公公病重,下有幼子待哺,竟能心安理得躲在娘家享乐,亏她还是学士府出来的姑娘, 《女诫》、《女则》都读到哪里去了?姚家把她娇纵得无法无天, 这回说什么也要进宫禀明皇上。姚疏教女无方, 就算他是皇上的老师, 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偏袒!”


    若想姚岑就范,还是得通过皇上来给姚疏施压。


    薛敢这回再面圣陈情就比上回从容得多。既已占足了这个理字,也无需再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他深知皇上定然不耐烦管这起子事,张口便是不敢叫圣上忧心,再将自己赔礼时姚家的高傲态度娓娓道来。


    皇上敬重姚疏,但不等于他能容忍姚疏在皇亲面前盛气凌人。果然皇上眉头皱起来,“老师对这个小女儿实在是太过娇宠了。”


    他呢,正好做一副委曲求全的姿态,大度道:“臣的夫人向来任性惯了,平日里如何迁就她都不为过,只这次委实叫臣一家下不来台。眼瞧着该预备孩子的百日宴了,届时阖府庆贺,独独世子妃不在场,这才是真正扫脸之事呐。”


    见皇上锁眉沉思,薛敢把握住机会添油加醋,“臣自个儿的面子不打紧,一头是文官,一头是宗亲,臣宁可吃点小亏,也绝不叫您为难。但这婚是先帝御赐,她如此独断专行,岂非是连先帝的脸面都不顾了?”


    这话说到了皇上的心坎上——姚栩说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但如今一拖再拖,姚家得理不饶人,哪还有半点想要重修旧好的诚意在?


    姚栩好一手缓兵之计,哄得自己答应不勉强姚岑,实则阳奉阴违,根本就没打算去劝姚岑吧!


    皇上越想越气,也顾不上天色将晚,当即就命人去传姚栩来兴师问罪。月仙在甬路上遇见了正要出宫的薛敢,世子一脸志在必得,她一看就知事态有变,淡淡地向他见礼问安,却听对方意味深长道:“姚侍讲,你何必跟先帝过不去呢?”


    月仙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没有动,只抬起眼迟疑地望过去。她尚不知,薛敢早在先前就暗中扫听出,姚家被皇上召来对答的人不是姚疏,而是姚栩,世子爷是存心在这里等着要敲打她的。


    薛敢循循善诱,“今上和先帝都待姚家不薄,但也断没有容许臣下一再放肆的。小姚大人才升了正六品的衔,这胸前的鹭鸶补子还没捂热乎呢,可别因言触怒了皇上,反将这白鸟惊飞了。”


    她装得很受教,“谢过世子提点。”


    两人错身而过,背向而行。月仙走在深秋的冷风里,夹道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愈发幽深,黑洞洞的,像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口在等。


    月仙抚了抚官袍上的鹭鸶,竟然奇异般地镇静下来:自做官以来,跟皇上吵架也不是一两次了,她也许一会就会被皇上的震怒吓得跪地求饶,但在那之前,现在,她不打算退缩。


    暖阁里掌了灯,她提袍迈进去,皇上大约是等她等得不耐烦了,从案前挪到了炕床上,此刻正对着烛光端详手中的一纸贡笺。


    “姚卿来得正好,”他玩味地将视线移向姚栩,轻轻一扬下巴,“你也瞧瞧这个。”


    月仙趋前几步,接过贡笺才发觉上面抄了一首打油诗。


    “济时报国难酬志,庶常吉士忙题诗,若问朝中观政事,翰林高才全不知。”


    她强装镇定,“这诗……不知皇上是从何处得来?”


    皇上不爱兜圈子,撑身坐起来跳下了炕床,正落在月仙面前,惊得她立刻就要往后退去,可惜还未退出半步,就被拽住了手腕。


    他不松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姚栩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只许你们翰林院内传遍,却不许朕着人抄来一阅?”


    尚有心情同她玩笑,那便是还不算太生气?


    月仙试探着打圆场,“不过是庶吉士们信口胡诌的打油诗,倘若仅以此诗问罪,只怕是有碍言路广开。”


    “照这么说,”皇上撒开她,转身拂袖将手背于腰后,“朕就只能由着他们作诗编排?”


    月仙说当然不能,“可是这也并非编排,有人写出这样的诗来,足以证明馆课现存弊病,亟需革除。臣受命任庶吉士教习官,原本早该为此事进言,只是……”


    只是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闵派和董派相争,借馆课来拉拢人脉罢了。她不过区区六品侍讲,纵有心趟这浑水,单凭她一个人的斤两却是完全不够。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皇上的曳撒就随身形旋起一阵风,他怒气冲冲地又转回身来,“你可知道这诗是谁写的?”


    看来皇上是还在记恨庶吉士们的嘲讽,压根没把自己后边说的话听进去。她摇头,“臣请皇上明示。”


    “朕倒是也想明示与你,”皇上冷笑道:“你身为教习官,未免也太过失察了。你的学生作了此等歪诗,竟还要朕帮你彻查么?”


    怎么就是她的学生了?且不说殿试过后所有人都是天子门生,单说庶吉士教习官就有三人,为什么问责的时候偏偏只抓着她姚栩不放啊!


    她简直想翻白眼,赌气般地把头垂得更低,“是臣的疏忽,请皇上宽宥几日,容臣去查始作俑者。”


    皇上哼了一声,“索性给你指条明路。据朕所知,这作诗之人,要么是乔怀澈,要么是黄若璞。二位恰好都与咱们小姚大人有些交情,你说,这不是赶巧了么?”


    他的锦衣卫难道从会试就开始监视她了吗?


    耳朵里嗡鸣作响,她几乎快要站不住了,“皇上明鉴,此事当真只是个巧合。但臣无论如何都要说,不管这首打油诗是谁写的,臣都恳请皇上不要降罪于他。”


    “臣身为教习,馆课所授内容自是再清楚不过。日课专讲《唐诗正声》及《文章正宗》,众庶吉士只知研学诗文、书画,却不问国计民生。其中不乏攀附权贵之流,忙于奔走结交,而真正有志报国者,不愿因雕章绘句虚掷光阴,甚至称病辞课而去。时人早有讥诮,称馆学华而不实,庶吉士‘不读书,管闲事’。不祓除馆课弊病,却要彻查打油诗,岂非避重就轻?”


    强撑着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月仙一口气说了个畅快淋漓,话至最后连拱着的双手都在不知不觉间垂了下去,整个人也于未曾察觉之时挺胸抬头站得笔直。她讲得太尽兴,以至于在圣上面前都能忘乎所以。


    对面还站着哑口无言的皇上,像不认识姚栩了似的,蹙起眉瞪大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喃喃地问:“姚卿,今日如果不是被朕逼问至此,你可还会将这些话禀告于朕?”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朕要惩处那个作诗的庶吉士,你可还会进言?


    月仙的犹豫出卖了她。


    皇上黯然调开视线,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他到底在对姚栩期待些什么?


    姚栩一直就是这样隔岸袖手的性子,他满腹经纶,他通透明彻,因为他从来都巧妙地把自己的位置定格在局外。多悠闲的一个人啊,仰承姚家一贯的做派,就那么冷眼看着自己和外戚僵持、同内阁周旋。


    他从来都知道啊。


    月仙何尝看不出皇上的失落,她为难地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朝他走近一步,“臣无意隐瞒,只是兹事体大,若要根治,须得从长计议。”


    皇上终于侧目睨了他一眼,但仍是没什么好气,“小姚大人何等聪慧,想来已有成算。”


    有是有,可今日皇上召见,难道不是为了姚岑不肯回平郡王府而责备她吗?


    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她若在此详论馆课改制,大概今夜都休想睡觉了。拉着天子彻夜对谈,只怕不出两三日就会被科道官们具本参奏吧。


    “臣会将对策再做斟酌,尽快上疏呈皇上阅览。您看这样可好?”她迟疑地顿了顿,又不知死活地接上一句,“不然今日就来不及议平郡王世子夫妇的事情了……”


    她不提这一茬还好,话音刚落就见皇上眉头骤然下压,随即眼风凌厉地扫过来,“用不着你上赶着提醒,朕还没忘!”


    “既然小姚大人如此迫不及待,”他施施然又坐回到炕床上,“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然而下一瞬,姚栩双膝一折,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这人看着是一副畏惧恭谨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令他匪夷所思。姚栩开门见山道:“臣想求皇上先答应一件事。”


    薛放险些要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月仙正把题着打油诗的贡笺收进袖袋里,她有点紧张地起头来,“臣虽驽钝,却尚有自知。若论此事,必定会与圣上争执,您或许会因此厌恶于臣,甚至降罪于臣。”


    “但是臣方才也说过,不日便会就馆课改制一事上疏进言。”她语气放缓,声音也不再颤抖,“臣要您答应我,就算一会吵起来了,您也得就事论事,不能迁怒到之后馆课改制的事情上去。”


    太会讨巧了,姚栩这番话,分明是在暗暗点他:平郡王世子和姚岑之间,是薛姚两姓家事,为馆课上疏献策,乃是政事。俩人今晚就算斗成了乌眼鸡,但只要论起朝政,他就得和和气气地,不能因为家事给姚栩摆脸色。


    换了旁人,大概已经心悦诚服地答应姚栩的请求了,没准还会顺带着警醒自心避免和姚栩争吵。


    但他是皇上。他可以算计臣下,却容不得别人提前一步走好了棋,给他留下一个别无选择的境地。


    薛放半是不服气半是恶趣味,他撑着小炕几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冷笑着问:“姚卿究竟把朕看做什么人?家事国事不分?”


    也不等姚栩答话,他又牵出一抹更大的笑意来,“好,朕答应你,小姚大人若是够胆,就来同朕吵上一架吧。”


    【作者有话说】


    您的好友薛放,向您发起【吵架】申请,是否接受?


    月仙:……-


    打油诗是本咕瞎编的,大家看个意思就好hhh


    无奖竞猜:文中写打油诗的人,到底是乔怀澈还是黄若璞?-


    我的电子小猫咪今天仍然在炸毛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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