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黄若璞哪里能想到, 就因为姚栩这几次的赏识和关照,让皇上从此记住了他这个人。
他正弓腰低头装鹌鹑,听着叔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训斥。
黄培芳最看不起他这软骨头模样, 登时更生出几分怒气来,也不顾堂中还有丫鬟们随侍, 劈头盖脸将他一顿数落。
“早说了叫你多花时间温书, 观政选个清闲衙门走个过场便是, 你可好, 非要上都察院去现眼!这下进不去翰林院,我倒要看你怎么办!”
“你肚子里有几斤几两墨水, 我还能不清楚?”黄培芳见他不吱声, 翘起二郎腿说得更来劲了, “别考中个二甲头名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要不是闵公看在我的面子上提携于你,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呢!”
侍女们大气也不敢出,头深深低下去,下巴颏几乎能戳到胸口。
黄若璞也是面露愧色, 双手攥在一块不安地搓捻着指头,嗫嚅着劝他叔父,“都是侄儿愚笨, 您千万消消气。”
他脸涨得红紫,谁能想到,人前体面的进士公子,在自家府中, 居然窘迫狼狈如此。这会虽坐在椅中, 可向着黄培芳讨饶赔罪的模样, 竟比那下等丫鬟还要可怜几分。
黄培芳心里受用, 逞威风尽了兴,不耐烦地摆摆手,“都察院的差事可不好干,你也多出去走动走动,这么大的人了,还等着我给你打点,像什么样子!”
他忙不迭站起来,许是太着急了,肘弯重重磕在圈椅扶手上,整个人也随之踉跄几步。
待他捂着胳膊肘跌跌撞撞地退出去,堂中婢女们的嗤笑声霎时放肆起来。
金石搀了他一把,心疼道:“您做戏又何必这样卖力?”
黄若璞嫌他没轻重,龇牙咧嘴地扒拉开那只乱献殷勤的手,“反正也做了这些年,戏里戏外,又何须分得那样清。”
他扶着金石的肩往小院走,“今日运道好,这戏也没白做,这不,他叫我出门走动。你帮我把那两支湖笔找出来,我正好带去给心澄。”
金石愁眉苦脸地叹气,“公子,老爷的意思是,叫您去拜会都察院的人,您去找乔公子有什么用呢?”
黄若璞不理他,只管伸出两只手来等金石把湖笔递上,着锦盒装好了,这才弯起桃花眼神秘兮兮地笑道:“我正是要借心澄去攀搭关系,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去拜会那个人。”
“他不计前嫌,我自当知恩图报。”
到底他是主,金石便悻悻住了口。主仆二人简单用了点饭食,赶着晌午最暖和的光景,轻装简行径直去了声遥堂。
临近岁末,逛书肆的人比平日少些,乔怀澈正拿鸡毛掸子给书架清灰,他站在个小方凳上,踮着脚去够最尽头的边角,乍一听身后有人唤自己表字,险些一个不稳要摔下来。
待看清来人,他这才舒一口气,跳下凳子招呼黄若璞到一旁坐。
黄若璞长臂一伸,拦住要去沏茶的乔怀澈,“你且坐下,我今日来,可是要先审审你。”
扭头朝身后呆立着的金石丢个眼神,待人走远了,他方郑重问道:“当时姚主事说的话,我明明也尽数告知与你,再不济也该能考个科道官才是,怎么会连六部都够不上,最后竟去了通政司?”
黄若璞问到最后,话音里已然听出几分怒意,但乔怀澈还是笑着,胸无城府地,甚至有些天真烂漫地,“蕴英兄还不知道我?我向来脑子没那么灵光,入仕也不求闻达,通政司既不需要如科道官一般唇枪舌战,又不会如六部众人忙得脚不沾地,这可是个好去处呢!”
算了,人各有志。乔怀澈在庶常馆就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没心眼,自己不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才肯放心同他结交?
黄若璞到底不满他“不求上进”,仗着比乔怀澈年长几岁,端出个兄长架子来谆谆教导,“你这样不成不就的,岂非辜负了姚主事一番好意?”
乔怀澈果然被唬住了,“待过几日衙门收了印,得登门去向阿栩赔个不是。”
阿栩。
这才是真正的有交情,他人前人后只敢称姚主事,而乔怀澈张口便是阿栩。
什么时候也轮到他跟着喊一声阿栩?
无奈好事多磨,一场大雪自腊月二十二下到了二十五才停,黄乔二人好容易盼来二十六日放晴,当即决定就在此日登门向姚栩道谢。
姚府的仆婢一路引着二人往藏书阁走,回廊弯弯绕绕,丛丛腊梅与雪光相映,不由在心中暗叹,好个雅致清丽的景。
阁楼近处有座很宽敞的八角亭,檐下挂了厚厚的毛毡遮风,月仙听见侍女通传,从里边打帘探出半个身子来,看黄乔二人作势要见礼,忙抬手止住,“天寒地冻的,不拘那些虚礼了,快进来说话吧。”
二人从善如流,着靴子在亭前石阶上用力跺了几下,磕掉靴底的雪块,掀帘入亭,方知里面竟然早有客人。
叶何两位翰林侍读,还有连给谏,三人正围坐在暖炉跟前煎茶。
月仙也没料到今日会这般凑巧,她同叶颀何良连濯三人每年岁末一聚是定例,自从打昭兴六年她醉了酒御前失仪,此后这三位仁兄在制止她饮酒的事情上,出奇默契地达成了一致——这不,她只有等着他们烹茶的份了。
两相引荐,原本宽敞的亭子中一下坐进六个人,虽然略显局促,但胜在暖和。
黄若璞对姚岑和离时的争端有所耳闻,看到连濯赫然坐在这里,不觉大惊。
月仙其实很拿不准黄若璞为何登门,亭中几人,她和黄若璞交情最浅,所以一直分心留意着此人的举动和神情,这会察觉他有疑,便解释道:“我和浣之虽在朝政上偶有观点相左,但政见和私交,本就是两码事。”
连濯亦和着姚栩的话,朝黄若璞颔首浅笑。
原来在姚栩心里,这是两回事啊。
所以姚栩几次提点帮忙,也是无关黄姚两家旧怨,而只是,同自己的私交?
他莫名地就豁然开朗起来,甚至主动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这次散馆,在下能升入都察院,也是多亏了姚主事照拂。”
“哦?”何良最爱凑趣,“看来姚主事可比姚编修更爱管闲事。”
叶颀和连濯齐齐笑开。
月仙脸上挂不住,伸手将跟前一盘梅子往圆桌中央推,“都尝尝,看究竟是子善兄的话酸,还是这梅子更酸!”
他们几人每逢岁末一聚,姚栩做东出场地,其他三人带茶饮果子。这盘梅子是叶颀带来的,他便玩笑道:“我知道阿栩爱吃甜,专买的糖渍梅子,今日桌上的小食点心,怕是无有能胜过子善之酸者。”
叶颀这架拉得偏心,月仙断断不肯轻易揭过,便不依不饶道:“什么姚主事姚编修?这位大人酸言酸语,又净提起些不相干的人,怕不是来错了地方、会错了朋友?”
何良脑筋转得飞快,往身侧努努嘴,“是蕴英先喊的姚主事。”
黄若璞骤然被点到名字,抬头对上姚栩佯怒的目光,整个人定在原地,平日里在叔父面前的那些小聪明忘得精光。
向来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一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原是再熟练不过,可这会见了姚栩,他不知怎么回事,觉得先前那些人话鬼话都不该讲,也不能讲。
这座亭子仿佛与世隔绝,这里的人和他人生前二十三年遇到的大不相同,他们毫无芥蒂,不设防备,只说真心话。
他听见自己生涩的语调,“阿栩……”
“这还差不多,”姚栩笑着应了,转头又去逼问何良,还自然而然地唤了他的表字,“蕴英已然改口了,何大人如今可知错?”
何良招架不住,连连拱手作揖,模样滑稽又可笑,“好好好,阿栩,为兄知错,成不成?”
乔怀澈始终安安静静地笑着看他们嬉闹,月仙是主家,自然要顾及每位客人,便放过了一旁赔礼的何良,转而问他,“心澄,这回散馆是皇上亲阅试卷,我虽知你品性最是纯善,但也不便开口帮你谋取职位,你可会怪我?”
话题重新回到散馆上,亭中气氛也顿时严肃起来。
乔怀澈摆摆手,他笑起来眼睛总是弯成一双月牙,一看便知笑意发自内心,“我前些天还同蕴英说呢,轻省些的衙门正合我意,或许旁人瞧着是退而求之,但于我却是最好的去处。”
众人心下皆松一口气,但连濯犹在担忧,“三位阁老只怕不消多时,定会查出此事根由出在阿栩头上。”
叶颀直来直去,想事情向来简单,不解道:“这不是已经把翰林检讨的职位留给聂聆的门生了么?”
何良想得更长远些,“祸水东引只是一时,端看皇上对聂学士的态度,并不多么亲厚,只怕长此以往,也是瞒不住的。”
黄若璞更是一针见血,“更何况,皇上最是喜欢阿栩,朝堂上下,但凡有眼睛耳朵的,无人不晓。”
乔怀澈是个乐天性格,听了这话,便怡然笑道:“那有何惧?天塌下来自有皇上给阿栩撑着。”
这话怎么越听越怪呢?
月仙正兀自琢磨着哪里不对劲,听得外面响起一阵窸窣声,红鸾自帘外探进脑袋,一张俏脸叫寒风刮起浓浓一片红痕,“公子,圣驾亲至,老爷唤您准备迎驾。”
她才说完,就听身后一个清润声音笑着感叹,“阿栩,你可真是好兴致!”
【作者有话说】
小黄小乔瞎说什么大实话哈哈哈哈-
我终于写到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了,开心
第82章
薛放撩开厚实的帘布, 待看清里面齐刷刷站起来的几个人,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姚栩,她可真是。
真是好得很!
昭兴六年他来时, 跟姚栩共聚赏花的还只有叶何连三个,如今昭兴十年, 她呼朋唤友的能耐竟也岁岁见长。
皇上审视着亭中的两个生面孔, “你们是?”
黄乔二人连忙跪下来叩首问安, 听见这两个名字, 皇上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乔怀澈, 目光却凝在黄若璞身上长久地不动弹。
原来就是他。
在场人除了月仙, 俱以为是黄若璞冲撞了圣上, 全都吊着一口气不敢咽下, 仿佛他们也跟着一道犯了错。
黄若璞额头抵着亭中铺垫的栽绒毯,他方才还跟姚栩称赞这地毯软和,现下却觉得毯上根根绒毛比细针还尖利,何止如坐针毡, 他分明是如跪针毡。
月仙瞧这架势,便知皇上仍在怄气,虽然她也想不明白, 就为黄若璞去都察院这点子事,何至于耿耿于怀这么久,但皇上小孩子脾气一上来,跟人置气哪里还有道理可讲?
于是她含笑走上前, 比手请他入座, 和声安抚众人, “不怪皇上要多看蕴英几眼, 实是今岁散馆的答卷,蕴英当属第一。”
皇上就着姚栩的虚扶坐下来,听着她一口一个蕴英地唤,明知表字只是友人间的惯常称呼,却觉得由她口中喊出来最是刺耳,不由出言挤兑,“朕可比不得冰卿一双慧眼,生怕留在翰林院会委屈了黄都事!”
旁人听不懂个中关窍,但黄若璞此刻心如明镜。
原来姚栩不只是帮他免了打油诗的责罚,除开暗示他精心准备散馆选考,姚栩甚至不惜违拗圣意,也要成全自己去都察院的心愿。
皇上冷言冷语,可黄若璞心中,却是对姚栩的愧疚胜过了对天子之怒的恐惧。
姚栩这般不遗余力地帮衬,大约真是看中自己的才华,希望自己去都察院做个刚正不阿的铁骨谏臣。
他怎么敢告诉姚栩,其实他不愿意做翰林官,是因为要避开翰林院中闵派官员的牵制。都察院的两位都御史俱是冷面无私,去到这里才能名正言顺地脱离黄家的控制。
黄若璞起身朝天子长揖,“臣谢皇上赏识之恩。”
又转向姚栩,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的眼睛,“谢姚主事成全。”
得,皇上一来,她这亭子瞬间就成了明德宫,友人对谈成了评议朝务,阿栩也变回了姚主事。
月仙的好兴致被扫了大半,看向皇上的目光里也带上几分哀怨,可恨这始作俑者恍若未觉,反而理直气壮地支使她,“冰卿,朕要喝茶。”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她好端端在自家屋檐下,同朋友们烹茶闲话,这会竟要向个半路杀出的客人低头了。
转念再想,皇上是天下之主,凭他想去哪个屋檐下,原主都得立时矮下一个头。
这哪里是客人,说是半路来了个祖宗才对!
罢了,为臣子者,不就是个忠君事主的命么,反正皇上又不能天天往她家来当祖宗。
不过他今日登门又是为何?
她按下疑虑不表,挽起宽袖探身斟茶,纤纤皓腕晃得皇上眼前一片眩晕。古人说皓腕凝霜雪,可在他看来,霜雪冰冷,还是月光最贴切。
明丽而皎洁,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接过她手中茶,一股馥郁香气顷刻钻入胸腔。
雪水煮梅花。
原来这也是她的把戏,一杯茶,让他好生记挂,从小到大。
他今日亲临姚府,撞上姚栩会友闲坐,原是个巧合。
杨太后前夜做了个噩梦,醒来也不说缘由,只叫他尽快把静安接回宫中暂住。这不,雪一停,天刚晴,他紧赶着就来了,还打算顺便再问候一下姚疏。
当然,姚栩也是一定要见的。
只没想到姚栩他是见到了,而且还额外见到了,这么多的……
人。
月仙不懂皇上心里的别扭,见他深深嗅了嗅茶香,像是极为受用,便又打起精神来献宝,“您尝尝看,这烹茶所用的雪,是专采覆在梅花花瓣上的那薄薄一层,只有这紧挨着花蕊花瓣的,才能沁透梅香。”
她难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献殷勤,皇上很给面子地浅啜一口,“朕许久未饮到此等好茶了!”
月仙得意地抿起唇,嘴上未露笑意,眼角已然向下弯起来了。
皇上成日饮的,都是各地上贡来的名茶玉露,如此称赞简直堪称浮夸。但也正因这份浮夸,席间气氛不再冰冷严肃,九重天上的至尊终于也落下凡尘,和他们一道徜徉在普通人走亲访友的乐趣中。
叫她打心底萌发出一股奇怪的成就感。
只言片语说不清楚,总之就是,皇上这时候不那么像皇上了,反而更像她身边的一个朋友、同僚。
就连“皇上”这个称谓,也突然变得和竹修、子善没什么分别了。
薛放起初也觉得,他一来,反倒叫这一众臣子束手束脚、好不自在,直到姚栩笑盈盈地给他讲茶,这才稍微有了点与臣同乐的实感。
他像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瞧什么都觉得好奇。
手指虚点着桌上的食盒,他这几个臣子可别是饿死鬼投胎吧,六个人三只食盒,每个都有四层之多,十余盘小食点心,挤挤挨挨,摆满了整张圆桌。
他不由失笑,“你们几个可是会享受,倒比朕还快活!”
月仙等人听出皇上是在调侃,唯唯诺诺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按理说很该请皇上也用一点,否则臣子们吃独食,这话传出去也太难听了。
可这些小食都是叶何连三个从市井街边搜罗来的,因是用做朋友间叙话饮茶的点缀,买的时候也并没有精挑细选——三个大男人,跟摊贩们斤斤计较多掉面子。
方才那杯雪水梅花茶好歹是亲手烹煮,这些买来的吃食可就不一样了,万一给皇上吃出个不舒服,他们的脑袋可就得搬家。为着这个缘故,虽然这些点心瞧着并无不妥,他们却不敢主动往皇上跟前献。
月仙讪讪地跟他赔礼,“臣这就命人取银针来。”
皇上摇头说不必了,径自伸手拈了一只梅子放入口中,“卿等都吃得,朕自然也吃得——这梅子也太甜了!”
叶颀硬着头皮拱手,“回皇上,这是糖渍梅子,因阿栩爱吃甜口,故而臣没有买盐渍梅子……”
皇上瞟了他一眼,面色沉下几分,但语气仍是温和的,“无妨。”
圆桌上唯一一个狭长的纸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
这回轮到连濯对答,“阿栩说想吃冰糖葫芦,臣来的路上正巧碰到有小贩叫卖,便买了两支。”
薛放真是哭笑不得,他们几个这架势,活像是来姚府给阿栩上贡。
阿栩其人,当真妙绝。
他信手挟起一块酥饼,慢条斯理地嚼,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对准身侧——因他方才眼尖瞧见了冰糖葫芦,姚栩的馋虫被勾了起来,正悄声指挥着乔怀澈,叫他打开纸袋子先取一支递过来,一面又絮絮叨叨地叮嘱,千万别把红果上那片厚厚的冰糖磕碎了。
薛放垂头哑然而笑,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今日自己不曾奉母后之命来姚府接回静安,那么阿栩必然是大摇大摆地坐在主位,呼风唤雨、颐指气使。
而他的这些好臣子,不仅不会觉得阿栩无礼,反而还会心甘情愿地任她差遣、支使。
这就是他所认识的姚栩,无意结交攀附,却能引得众人自愿迁就。
她平日里越是冷面冷言,便越显得当下的灵动活泼如同昙花一现。
正应了那句诗,有人一笑坐生春。
薛放思绪千回百转,眼角余光瞥见姚栩咬着冰糖葫芦,还不忘偷眼窥他神色,生怕他哪里不称意。
可恨,可惜,他竟然是皇帝。
阿栩跟旁人相交,能随性恣意,她不计较黄若璞的出身和两家恩怨,也不为连濯曾经的当堂驳斥耿耿于怀。
可是在他面前的姚栩,永远恪守臣子本分,不敢逾矩分毫。虽然也曾有些不合规矩的破例,比如他硬要她留在文华殿的那一夜,但那稍纵即逝的须臾时光,哪里及得上她此时万分之一的真情流露?
就好比他现在纡尊降贵坐在他们之中,虽然饮了一样的茶,吃了一样的糕点,待这小小筵席散了,大家迈出这座八角亭,顷刻间便又是君君臣臣,恭请圣安。
一时一刻的虚幻,终究难以长久留存,也无法抵御他身居最高位的刺骨寒冷。
薛放饮尽杯中茶,露出了入席以来最和煦的笑意,他不请自来,已经打扰了他们,也许尽早抽离,让一切恢复原状,方能令她继续享受这难得安闲惬意、无忧无虑的半日浮生。
“母后还急等着静安,朕便带她先走一步了。”
众人纷纷跟着他起身,月仙古怪地蹙着眉,不明白皇上怎么走得这般急切,但太后挂念静安,哪里有她置喙的余地,便恭谨道:“正旦新禧,殿下自当陪在娘娘身边。”
皇上点点头,干脆地收回目光。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同她讲,但终究不忍心坏了她的好兴致。于是他沉默地走出去,日光雪光交融,照映出一个冷肃寂寥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1、“有人一笑坐生春”,辛弃疾的诗。
2、小薛(emo版):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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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薛放陪着静安一道向杨太后请了安, 又说了许多宽心的话,这才放心离开。
心里装着事,脚下步子也发沉, 他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宫里乱走,戴春风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忍不住问他, “皇上, 您今儿是有什么不顺意么?”
薛放顿住脚步, 寒风瑟瑟,斜阳残照, 这偌大的皇城, 远比姚栩那个亭子富丽宽阔, 可他却从未体验过, 跟至交好友们一块围桌闲话的快乐。
至交好友。
可不是么,瞧瞧那伙人,私下都是表字相称,可一见了他, 个个又端出架子来,一声“皇上”便将他与他们隔开。
他伸足百无聊赖地踢着道旁积雪,没头没脑地问戴春风, “你说,朕也起个表字如何?”
戴春风并不知晓皇上在姚家的见闻,纳罕道:“您这表字便是真起了,又有谁敢唤呢?”
皇上叫他噎得说不出话, 狠狠地瞪了一眼, 闷着头就往明德宫走。
其实别人敢不敢叫都不重要。
他只想跟那一个人做朋友。
他气势汹汹地推开隔扇门, 行云流水地越过请安行礼的太监宫女。戴春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敢做声, 直到伺候皇上解了氅衣,往炕床上坐定了,才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来。
岂料皇上双目沉沉盯着那茶水,突然又对他道:“等明年开了春,叫人把明德宫周围的海棠都移走,全换成梅花。”
“还有文华殿,白梅红梅绿梅腊梅。”薛放大手一挥,“全给朕栽上!”
如果他的宫里也栽了梅树,是不是也能堂而皇之地留下她,共倚窗,同煎茶?-
皇上走后,月仙等人照旧叙话闲谈,气氛虽是轻松了,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她又说不清为什么。
身边几位好友,察言观色的能力更逊一筹,这会已经开始谈论起各家酒楼的菜品了。
不过这和乐融融的席面上,心中藏事的并不只她一人,叶颀左顾右盼了一会,见大家都正在兴头上,有点扭捏地提出要早些归家。
何良伸手搭上他的肩,“莫不是嫂夫人在家中不放心?”
叶颀脸色红得厉害,“子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偏你饶舌打趣我!”
他匆匆起身,“诸位见谅,拙荆一行人刚来京中不久,还有许多事务亟待打理,改日我做东,还望大家赏脸,补全今日未尽之兴!”
连濯帮忙打圆场,“竹修好容易盼得妻儿团圆,咱们也别再为难他了。”
叶颀在众人或笑或嗔的目光中匆匆告辞,出门乘上一顶软轿,归心似箭一般地往家里赶。
进了自家内院,先伸长了脖子往西厢房张望。
没人影,没动静,他这才觉得气顺心安,往屋里去寻夫人陶慧娘。
慧娘这会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儿子,小家伙刚学走路不稳当,趴在小炕桌上死活不撒手,慧娘一面摇动拨浪鼓引他伸手来抓,一面唱着歌谣哄。
叶颀自己倒了杯热茶饮下,待双手重新泛起热乎气了,才坐到炕上去,扶着儿子一点点站起来。
他悄声问慧娘,“田娘子可是真的走了?”
慧娘没好气,“静柔火急火燎地走,还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
叶颀白了脸,支吾道:“我都是私下和你说的,难不成你还说与田娘子了?”
慧娘丢下拨浪鼓,将手叉在腰上,俨然是动了怒,“潘云腾背后有内阁学士撑腰,这么大的事情,我怎能瞒着静柔?你不说,我不说,难道要眼睁睁等着她到了顺天府衙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她可是想通了,愿意回乡去了?”叶颀又问。
慧娘说不知道,“但如今大雪封路,天寒地冻,就算要回去,也得捱到开春天暖再说。”
她气哼哼地支使叶颀,“去给你娘子倒茶来。”
继而接着数落道:“要我说,那样寡廉鲜耻的一家人,静柔不回去才好!”
叶颀苦着脸劝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就少说两句吧。”
慧娘抿一口茶,杯子往小炕桌上重重一撂,“反正我和静柔说好了,她要是不愿意回去,我就帮她在京城找活计做,静柔天生一双巧手善梳头,不愁找不到人聘她当梳头娘子。”
“等过完正月十五,就叫静柔给我梳个最漂亮的发髻出门赴宴,定然羡煞那些夫人们!”
见她信心满满地盘算着,叶颀便也不再开口去泼冷水。
能做梳头娘子固然好,但那位田静柔田娘子,得先在京城藏好了,不被夫家捉回去,才有机会靠手艺挣钱过日子。
叶颀捡起拨浪鼓来接着逗儿子,只是他心不在焉,波浪鼓摇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小家伙不愿搭理这个一心二用的爹爹,张开双臂嚷嚷着要娘抱。
他瞥见慧娘眼底一闪即逝的鄙夷,颓丧地垂下了头。
慧娘为人素来仗义,田娘子又是她出嫁前的闺中密友,如今自己不愿出手相助,慧娘心有怨怼,他自当承受。
可是田娘子要状告的那个潘云腾,正是今年散馆新授的翰林检讨,此人背靠聂聆,又是唯一升入玉堂的庶吉士,聂聆如何能不保他?
田娘子一介弱质女流,千里奔走为亡夫伸冤,实为可敬,但叶颀无论如何也不敢硬着头皮去和聂聆抗衡。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正旦节,甚至等到元宵节过去,田娘子也没有再登门叨扰。
慧娘有些坐不住了,但静柔临走前并未告知她住在何处,纵然有心寻找,但京城房舍千万间,无异于海底捞针。
叶颀也唯恐田娘子遭遇不测,对慧娘承诺道:“浣之的兄长就在五军都督府当差,我得闲便去托浣之,请他兄长的部下一道帮忙寻人。”
得闲那一日正是惊蛰,万物复苏的季节天光大好,日光融暖色,薄翠点梢头,叶颀也被这春意感染,步履轻快地去了趟六科廊。
可惜他扑了个空,连濯今日刚好轮值去守登闻鼓。
等他赶到长安右门,却被告知,就在方才,有一位妇人前来敲响了登闻鼓,连濯接下状纸,要送交都察院审理,前脚刚走。
叶颀追到此处已是气喘吁吁,先站定喘匀了气,这才回过神来问守鼓官,“一个妇人来敲登闻鼓?可知所为何事?”
他心中突然有个很不好的预感。
守鼓的锦衣卫道:“说是翰林院的一位检讨,昔年害死了她丈夫。”
叶颀如遭雷劈,暗恼自己错看了田静柔,以为她孤身一人便不再坚持鸣冤,没想到她豁出命也要为穆文清讨回公道。
却说另一边,连濯领静柔进了都察院。他觉得这位田娘子委实不易,孤身上京伸冤,连京城的路都还没认清,便打算等她交代完事由,稍作帮衬,送她一程。
他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呆,忽地心念一动,拦下一个路过的检校,“敢问经历司怎么走,我找黄都事。”
黄若璞没想到会在都察院见到连濯,匆匆搁下手头公文迎上来,便听连濯声音放得极低,“蕴英,你可认识潘云腾?”
黄若璞不明所以,“如何能不认识?他如今做了翰林检讨,好不风光。”
连濯又问:“那你可知道,昭兴九年你们同榜的进士中,有一位叫穆文清的?”
这名字听着耳熟,黄若璞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哦,那个‘醉兰生’!”
穆文清乃是汝宁府人氏,家中薄田几亩,世代躬耕,偏生他在诗画上小有天赋。
此人极推崇兰花,赞其形劲挺,色素淡,香幽远,读书之余酷爱写诗作画,咏兰素雅,绘兰清丽。每每与人论及兰花,口若悬河,如痴如醉,故自号曰醉兰生。
见连濯始终表情凝重,黄若璞估摸着穆文清是摊上事了,便道:“浣之兄若想多了解些,大可以问问心澄,心澄还帮他卖过画呢。”
看来蕴英根本不知道,穆文清已经死了。
连濯点头,很快又皱眉叹了口气,“今日来不及了。”
他瞥了眼渐渐西沉的斜阳,“我得先去告诉阿栩一声。”
“怎么跟阿栩也有牵连?”黄若璞不解。
连濯说不是,“两三句话讲不清楚,改日我同你细说。”
田娘子声称潘云腾害死她夫君穆文清,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首当其冲的,反而是阿栩。
在董闵聂三方看来,可不就是因为阿栩,所以今年翰林院只留了潘云腾一颗独苗,眼下又冒出个妇人来状告潘云腾,这岂不是要赶尽杀绝?
他愈发觉得事态紧迫,也不管黄若璞听没听懂,交代道:“蕴英,劳烦你,一会有位田娘子出来,帮她指个路,若能送她一程是最好。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一个妇人家出来抛头露面,不容易。”
黄若璞目送连濯一阵风似的走了,依言等田娘子出来。不料对方摇头说不必相送,却问他,“大人,若要由此地往棋盘街去,该走哪条路?”
“这可有点远。”黄若璞抬手指给她看,“先往南,再往东,等你走过去,天怕是要暗下来了。”
她侧身款款一礼,抬手扶稳肘间挎着的小布包袱,赧然笑道:“多谢大人,我脚程快,不妨事的。”
其实是囊中羞涩吧。
黄若璞这样想着,顺手从檐下挑了只灯笼递给她,“娘子拿去用吧,路上千万小心。”
等静柔走到棋盘街的声遥堂门口,天边已斜斜缀上一钩弯月,她进去向店家借火点蜡烛,灯笼下亦跳出碗口大的一汪小月亮,照着鞋尖一路踢踢踏踏。
她往南走,拐进豆腐巷,穿过席儿胡同,玉泉庵的正门越来越近了。
一只粗麻口袋从天而降,她来不及惊呼,灯笼摔在一旁。
小月亮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1、小薛:姚栩不和我一起煮茶一定是因为我没种梅树!
2、本卷最后一个主剧情开始
第84章
大彰登闻鼓制承袭自前朝, 后经过历代帝王不断调整、完善,才终于形成如今的运行规制。
登闻鼓设立在长安右门之外,值守官员俗称鼓官, 由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轮流担任,另设守鼓官一名, 由锦衣卫担任, 对鼓官进行监督。
登闻鼓一经敲响, 当值鼓官须立即赶至鼓下查问缘由、受理状纸。
但这只是第一道流程, 鼓官还需带状纸和苦主至都察院复核,如确实不存在越级告状, 且属于重大事理的, 才会由御史登录姓名、事由, 进而奏明圣上。
因这桩案子牵涉到翰林检讨, 且苦主指控的罪名又是诽谤致人死亡,左都御史齐琮尤为重视,亲自带着状纸入宫面见了皇上。
“潘云腾?”
皇上看见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一阵怔忡, 世间竟有如此之巧合么?
姚栩劝他将潘云腾留在翰林院时,可有料到会有今时今日这一出?
齐琮以为皇上是为潘云腾可惜,毕竟这是他亲自阅卷选出来的头名, 新官赴任没几天,却先背上一桩命案,哪个看了不唏嘘。
“那便先将双方收监,待听过各自说法, 再择日审理。”皇上淡声吩咐。
岂料第二日下午, 齐琮又来了。
皇上挑眉, “齐卿这是?”
齐琮攥了一把手心里的薄汗, “臣已将潘云腾关进了都察院监,但是……”
他对上皇帝明晃晃的目光,惭愧道:“但是苦主田氏失踪了。”
“田氏当日随连给谏来都察院登录案由,自言借住在正东坊的玉泉庵。可臣派人前去,庵内并无田氏踪影,而她之前住过的房间里,一切摆设如常,并没有任何要搬走的意思。”
“庵中师太声称,田氏于惊蛰那日带了个贴身包袱出门,此后便再没回去。臣以为,田氏应当是在离开都察院之后失踪的。”
事情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田氏在这个当口失踪,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潘云腾会这么急不可耐?
聂聆能蠢到使出此等昏招?
种种疑虑在他心里堆叠成山,看来他得请“愚公”解惑移山了。
月仙从皇上手中接过齐琮的奏本,心中也暗道一声蹊跷。
她听出了皇上的弦外之音,天子这是疑心她做局设计潘云腾,所以才会在散馆之时极力劝说,先叫潘云腾得了这个翰林检讨。
摇头失笑,连濯果然还是高估了皇上对她的信任。
连浣之前日专程提醒她,董闵两派的人只怕要借机对潘云腾落井下石,末了必会将这个黑锅稳稳地扣给她,届时聂聆和她结下梁子,他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却没说皇上分毫。
她这半嗟半叹的一笑,搅得皇上心里不是滋味。
论情论理,他都不该怀疑姚栩。
可这里是明德宫,不是姚府梅园,他们或许未成朋友,却早已做了多年君臣。
他有点悲哀地发现,对他和姚栩而言,君臣像一道锁链将彼此相连。
而在这锁链的末端,是他心底最隐秘处的一架天平,信任和猜忌左右相搏,心念稍微牵动摇摆,毫厘之差,便可轻而易举将平衡打破。
信任时,社稷江山尽数托付。
猜忌时,细枝末节都恐有诈。
皇上偏过脸去,一半面容因背光掩在晦暗的阴影中,她看不清楚。
忽然就有些委屈,不想解释,清者自清,何必多此一举解释。
月仙索性也咬着唇不说话,她前两天才从连濯口中听说田氏这号人,今天就要她在皇上面前解释为什么田氏失踪,岂非强人所难?
她又不是大罗神仙!
皇上与其问她,还不如去钦天监找人打一卦。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一个用眼神细细描着茶盏外壁的彩绘花样,一个垂头全神贯注去看齐琮的奏本,仿佛要将上面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扪心自问,若论置气摆脸,她姚月仙当之无愧是个中一把好手。
便是现下这般逼仄的气氛下,月仙都觉得自己还能坚持更久,只是不好不给皇上面子,便开口解释道:“臣确实不知潘云腾这起子事,还是浣之前日来专程相告,才晓得原来去岁馆选背后竟有这般曲折。”
她以为,自己这是先低头给皇上个台阶下,却没料到皇上因听她提起“浣之”,脸色顷刻间更为阴沉。
如果目光有力道,那么薛放眼前的这只粉彩梅花盖碗,早就四分五裂,碎瓷满地了。
连浣之倒是同她肝胆相照,上赶着去通风报信。
皇上只做充耳不闻状,锲而不舍地盯着那茶盏。
他绷着脸,嘴角用力抿起,浑身的力气都咬在牙上,姚栩这声“浣之”,突然间帮他找到了自己怀疑她的理由。
姚家明明是几十年不变的中立,老师为人谨慎淡泊,从来不肯攀搭逢迎,更别说像姚栩这样公然在家中聚众作乐的。
姚栩往来结交的这些人,翰林院有之,都察院有之,通政司有之,科道官有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显山不露水地,结成一张人脉网,如何能叫他不生疑?
其实人家不过是凑在一起吃个茶点,无奈这会天子正在气头上,他心中斩钉截铁地下了论断,凭谁也不好扭转。
于是话一出口,就带着些半阴不阳的语气,“小姚大人朋友多、人脉广,你不清楚当中曲折,自有人替你惦记清楚!”
这叫什么话?!
月仙许久没受过这等酸语怪话排揎,加之想不通皇上闹别扭的缘由,气得喉咙哽住,下巴颏也跟着颤抖。
潘云腾作孽在先,田静柔伸冤在后,她跟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非要自证清白不可?
就因为想成全黄若璞去都察院,即便这事情的好处没落在她头上,却也要平白无故地生受皇上一顿猜忌兼讽刺,凭什么?
还是说,皇上在心中已经将他们几人视作一伙,成全了黄若璞,便也无异于她姚栩自己捞好处?
真是越想越来气。
一股郁气横亘在她胸口,虽以气称之,却又沉重似巨石巉岩,层层垒起,几乎要堵到她嗓子眼,整个人头重脚轻,险些喘不上气,脑中也是一阵阵发蒙。
难受。
心口发疼,更要命的是,她还委屈得厉害。
平日别人总爱奉承,说她如何如何得皇上另眼相看,彼时月仙一贯是客套否认,连声说着岂敢,其实心中全然不似嘴上那般谦虚,她也打心里觉得,皇上对她是不一样的。
不单为着她娶了静安的缘故,皇上对她的那些关照,更像是对她这个人本身。所以她也偶有放肆逾矩,因为她觉得他们不仅仅是君臣。
还是什么呢?
朋友么?
可哪个朋友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逼她自证?
她默默坐了好一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急促沉重,到平顺轻柔,估摸着方才因生气而染在面上的潮红也退却了,遂镇定自若地站了起来。
皇上仍在专心致志地数盖碗上的梅花,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青蓝色漾开,转过眼去,却听她道:“皇上恕罪,臣有几句话,实在不吐不快。”
他垂眼,点点下巴,示意她接着讲。
她的声音中满是倦意,似乎连维持此刻的平静语气都需要竭尽全力。
皇上生出一股微妙的错觉,姚栩这模样,不像是一直坐着沉思,倒像是在地上跪了许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虽然知无不言,如今却辩无可辩,有负圣上期许,此臣罪一。臣身为区区六品礼部主事,无法查明苦主田氏去向,此臣罪二。都察院尚未审理案件,双方也未公然对质,臣却不能未卜先知究竟谁是谁非,此臣罪三。”
“臣无用,请皇上降罪。”
她徐徐说完,甚至讲到最后,嘴边还扯出一抹笑来,眼睛里有细碎的水光一闪而过。
嘴上说着请罪,却并不朝他下跪,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强弩之末的姿态静静站着,远远瞧去,像个纸做的模样,仿佛再拿话戳她一下,就会落下泪来。
除了她,满朝文武还有哪个敢当着皇上的面指桑骂槐?
不,这已经不仅仅是指桑骂槐的程度了,姚栩指她自己为桑,而她所骂之槐,分明就是皇上。
薛放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而去,枉他平日回护纵容,竟惯出这么个牙尖嘴利的……
大小姐。
重重叹一口气,明知道不能再出言刺她,可他自己也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如何能不还嘴挤兑,“朕几时说要治你的罪?”
对面人忽地抬眼,两道英气逼人的长眉之下,清冷如冰的目光直射而来,下巴亦扬起个倔强的角度,无言地对同他对抗。
他心里发虚,自觉不能再这样跟臣子赌气了,装模作样地端起手边茶盏,才发现刚才因他凝视过久,好好的一杯碧螺春,水也冷透了,香也散尽了。
连杯茶都跟姚栩一个样!
他屈指节叩击桌案,戴春风从次间疾走进来听宣,瞧两人一个做脸子,一个不吱声,就知道一准又是不对付。
但皇上这次叫他,连个打圆场的机会也不肯给,眼风一扫桌上茶盏,声线冷硬叫人直打寒颤,“茶凉了,重新沏来。”
戴春风着托盘撤下皇上的杯盏,又转到姚栩跟前,“小姚大人的茶怕是也凉了,奴婢给您也重沏一杯。”
月仙轻声道谢,顺势回到圈椅坐下来,低着头,自顾自地盘起左腕上的手串。
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薛放简直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想了又想,最后轻描淡写劝道:“好了,朕知道了,不关你的事。”
殊不知,正是他这半含敷衍的语气,让月仙胸中稍稍散开的郁气再一次积聚起来。
她腾地站直了身子,“皇上还没查证清楚,如何就能断言与臣无关?”
薛放愣愣看着她,“你……”
月仙根本不给他解释的余地,“臣从来,懒于自证,不屑自证。今次索性也自证一回,若能令您心安,也算大功一件,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1、文中登闻鼓制总体借鉴明朝,有稍做改动,因为明朝登闻鼓的规矩还蛮严格的hhh
2、小吵怡情啦(此时一位热爱吵架的作者狂喜ing)
感谢在2024-02-05 22:08:10~2024-02-06 21:4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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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京师外城以南, 天坛稍往北一点,有多个大小各异的水塘,相连成片, 足有数十亩,乃是因前朝大兴土木, 在此地取土烧砖形成。
大彰建国后, 顺势将此处改做养鱼之用, 大小水塘修葺一番, 周围亦修建了不少亭台楼阁,既有王公贵族们的私人宅院, 亦有可供百姓前来赏玩的游廊水榭, 久而久之, 百姓们便将此处统称为金鱼池。
是日晴光和煦, 嫩柳初发,但迎面杨柳风犹带寒意,池中金鱼畏寒,多潜于水下不肯冒头, 月仙闲闲洒了几把饵料,也觉得无甚趣味,怏怏地又回到桌前。
红鸾绿莺两个最是能干, 一人沏茶一人摆盘,很快就布置妥当。
叶颀坐在一旁闹了个大红脸——说好下回他做东,但他们夫妇素来俭省,不爱呼奴唤婢, 府中只留了几个下人伺候, 若要办席面, 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月仙倒不在意这些, 且这次大家又是为着她才聚来此地,便照旧大包大揽,索性连小食点心也从家中一并带来。
何良一直在谨慎地观察四周,收回视线朝月仙摇摇头,“八成还是有锦衣卫在跟着咱们。”
若在以往,月仙兴许也会忐忑难耐,但现在她彻底无所谓了,“子善兄不必多虑,我已经在皇上面前明确说了,定要自证清白,如今咱们聚在一起,这不正显得我言出必行?”
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看得其他人是又上火又没辙,连濯懊恼道:“我专程报信,就是生怕你被突然皇上问及,临场转不过弯,想不明白这嫌疑怎么就落在自己头上。这下可好,正因我说了,反叫你同皇上辩了个酣畅淋漓。”
酣畅淋漓?
月仙撇嘴,她面圣时顾忌臣子本分和皇上的颜面,吞了好多话没能当场言明,要想真正酣畅淋漓,且等到她查清楚潘云腾和田氏之间的渊源再说。
所以她只含糊着朝连濯点头,破罐子破摔道:“事已至此,驷不及舌,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我在皇上面前也无法交代。”
见连濯默然不语,俨然是被她说服,月仙便又转而去问黄若璞,“浣之说你该是最后见过田氏的人,她可有说些什么?”
黄若璞道:“她只问我棋盘街怎么走,想来离开都察院之后,就是往大明门的方向去了。”
叶颀攥着拳,坐立不安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问道:“阿栩,此事你当真要管到底么?”
月仙说现在是不得不管,“我若不想办法自证,万一皇上架不住几位阁老旁敲侧击,君臣之间一旦生隙,再想和好如初怕是难于上青天。”
“竹修兄缘何有此一问?”
叶颀斟酌再三,坦诚道:“这个田娘子,她,她其实是内子的手帕交。”
田静柔和他的夫人陶慧娘,两家同在汝宁府,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因姑娘们年纪相仿,幼时常一起玩耍,后来两人分别出嫁,这才渐渐少了联系。
去岁慧娘要带儿子上京同叶颀团聚,临行前特意回娘家看望父母亲,正巧隔壁的静柔也在,两人许久未见,且慧娘又是一去不知归期,便请静柔来自家叙话。
没想到静柔攒了个小布包袱前来,待进了慧娘的闺房,即刻就折了双膝跪下,声泪俱下地求慧娘带她上京。
慧娘几经询问,才得知她是要进京给亡夫穆文清伸冤。
这穆文清正是昭兴九年进士出身,高中二甲第三十六名,却在准备庶吉士馆选考试之际,突然在京中住所暴病身亡。
静柔跟随公婆及大伯哥穆文满前去料理后事,依稀听得,同赁一处院落的举子说,穆文清是被活活气死的。
那举子会试落榜,正收拾了行装打算回乡。因不在京中久留,便格外大胆些,他告诉静柔,正是潘云腾使人捏造谣言,一口咬定穆文清平日摆摊售卖的兰草图,全都是临摹前朝隐士的画作,才致他急怒攻心,呕血而亡。
静柔原本将信将疑,无奈举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她便将这话悉数告知了公婆二人。
岂料潘云腾竟还敢主动前来拜访,她是孀妇,不便相见,不知此人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原本誓要为儿子讨回公道的穆家二老,竟然从此缄口不提伸冤之事。
不仅如此,他们还紧赶着要回汝宁府。
静柔问起,他们只说是为了让穆文清早日入土为安,可一旦静柔提出要设灵堂请夫君昔日友人前来吊唁,公公婆婆却又百般阻拦,甚至不许她单独出门。
彼时她已经隐隐猜到,事实极有可能真如那位举人所说,而潘云腾找上门来,恐怕就是为了用一笔不菲的银钱叫穆家人封口——毕竟她看得出来,自打见过潘云腾,婆婆手头上明显阔绰许多,这些天一家四口人的饭食,全都是从酒楼叫了菜差人送来的。
她不知道潘云腾究竟出了多少钱,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穆文清枉死。
想当初两人刚成婚,柔情蜜意说不尽,他亲手绘了林林总总几十种花样子,从此她所穿衣裙,所用罗帕,只绣兰花。
静柔从没见过那个什么前朝隐士的真迹,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判断。
她只是再清楚不过地知道,在穆文清心中,兰花至纯至洁,而他爱兰成痴,又怎会做出与兰花品性相悖之事?
哪成想,好容易跟随慧娘来到京城,却得知潘云腾已被擢升为翰林检讨,且他还是内阁大学士聂聆的得意门生。
内阁学士乃百官之首,她一介草民,如何能够撼动?
所以她只有去敲登闻鼓,盼望能让此事上达天听,也许那个英明神武的帝王,真的会如戏文里唱的那样,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水榭中,众人听罢叶颀所言,竟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见大家不置一词,他脸色立时红得发烫,辩解道:“我并非不愿施以援手,实在是因为,田娘子口口声声说穆文清是清白的,却又拿不出任何凭证。”
“即便有我帮忙奔走,仍然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月仙以手托腮,疑惑道:“田娘子说她手中有穆文清的画作,此话当真么?可是都察院齐大人的奏本里,说玉泉庵的房间内,属于田娘子本人的,只有两三件衣物,并一只双层小妆奁,其中也只放了几样发钗花钿,旁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黄若璞闻言心中一震:皇上竟然厚待姚栩到如此地步,连左都御史的奏本都直接拿给他看。
他用胳膊肘推了推旁边的乔怀澈,“心澄,你见过穆文清的画,对吧?”
乔怀澈难得收起了惯常的悠闲笑容,他认真地看着姚栩,“我确实曾受文清之托,将他的画放在自家书肆售卖。但是我以为,现下最要紧的,并不是画。”
月仙肃然点头,“如果田娘子有个三长两短,都察院恐怕会因供词不足而无法裁定,更遑论冤屈昭雪。”
谁会在这个节骨眼对田娘子下手呢?
叶颀适时地开口了,“若不是潘云腾和聂聆一派的人,那也许是田娘子的夫家,也就是穆家人。他们要是真收了潘云腾的钱,自然不会允许田娘子再进京伸冤。”
月仙豁然开朗,“他们一旦抓住田娘子,必然是要将她尽快带出京城的。”
连濯接口道:“五城兵马司负责查验城门出入,若能绘得田娘子的肖像图,只需交给在城门口巡查的军士,便可防止他们将田娘子带走了。”
叶颀连声应承,“这个好说,此事交由拙荆去办。”
一面说着,一面匆匆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请人画像。”
他率先离席,这份过于急切劲头,倒像是有意弥补之前畏首畏尾的踌躇。
月仙几人相互对视一笑:叶颀胸中那股浩然正气,从昭兴六年怒斥誊录官开始,就一直长留至今,诚然他有诸多顾忌、考量,却也绝非胆小怕事之辈。
何良继续分析,“只要田娘子还在京师,等浣之知会了他长兄,只需假以时日,五城兵马司的人定能将她找到。但愿她是被穆家人带走了,穆家到底是她的夫家,应该还不至于害其性命。”
连濯瞧姚栩嘴唇仍然抿着,眉心也微微蹙起,知他犹在为田娘子悬心,有意叫他宽心,遂承诺道:“阿栩别急,我这就策马去追叶兄,今日之内,必能叫各个兵马司都拿到田娘子的画像。”
那道细细的唇缝这才又吊起两梢,月仙朝他浅浅一笑,“有劳浣之兄,不过寻人不宜大张旗鼓,万一打草惊蛇,田娘子恐怕真有性命之虞。”
连濯点头,起身朝剩下四人拱手,“那我也先行一步,若有消息,我会立即差人送至姚府。”
一行六人乍然走了两位,水榭中气氛立时也冷了下来。
月仙也不愿带累他们跟着忧心,安慰道:“明面上有五城兵马司,我这边亦有些暗地里的手段可以使,总归还没到束手无策的境地。”
她说的暗中手段,指的就是张素元的医馆。
京城有名气的郎中,除了张素元以外,全都是清一色的男子。
甚至这些男子,多半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
自从顺和堂渐渐有了口碑,京中的夫人小姐们,也愈发爱找她瞧病,毕竟同为女子,可以当面问诊,既不必遮遮掩掩避讳外男,也无需让丫鬟小厮从中传话。
不仅张素元有个“妙手张娘子”的美名,她手下的女徒弟们,也都大大方方地上门看病,久而久之,便和诸多人家的女眷结下了交情。
也因此,请她们借出诊之由走街串巷寻人,倒也是不错的个办法。
四人出了水榭分头走,月仙去顺和堂,其余三人则各自回家。
乔怀澈听着马车颠簸了一路,他今日格外沉默,引得黄若璞屡屡相顾,“心澄,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因为担心穆文清的案子?”
他摇头,笑得勉强,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穆文清的情景。那人气冲冲地迈进声遥堂,自己不明所以地迎上前,却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当初就是在这柜台后面,穆文清厉声指责,言之凿凿,甚至不肯听他分辩。
乔怀澈正在兀自追忆往昔,冷不防店里的小伙计唤了声公子,他回神抱歉地笑了笑,只见对方捧着个小布包袱,“前几日傍晚,有位娘子说,要将此物交予东家,老爷命小的拿来给您。”
他接过,顺手搁在柜台上,解开布结,最上面赫然是一封信。
展开来,里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心澄,昔日误解,余甚悔之,望乞原宥。”
落款是醉兰生。
【作者有话说】
我们月仙也是个很有脾气的人呢~
第86章
连濯叶颀这边动作迅速, 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在当天傍晚就拿到了画像,开始在京师各大城门进行盘查。
但两天下来,却一无所获。
都察院中, 潘云腾因得知田氏失踪,虽然自己被收监, 却依然游刃有余, 面色从容。
整个人不着急不着慌地, 甚至还托同僚给家中亲人捎信带话, 潘家人又是送被褥,又是带吃食, 倒叫他格外舒坦闲适。
对都察院众人而言, 将潘云腾收监, 简直无异于请来一尊大佛。
就在田氏失踪的第二天, 聂聆亲至都察院监探望潘云腾。他随身带一只扁长方匣,客客气气道:“潘检讨在翰林院的差事还未做完,老夫特意将这公文送来给他。”
做完了人前的戏,聂聆还顺势去见了齐琮, 言语中尽是对潘云腾的赏识和担心,末了还恳切道:“翰林院近来事务也繁杂,少了潘检讨, 万一贻误朝政,这可如何担待得起?”
齐琮不以为意,翰林院人才济济,何至于缺了区区一个检讨就影响运转, 聂聆分明是故意递个台阶来试探自己。
齐琮当面并不表态, 他的做事风格和苗洞明是同一路数, 这种时候万万不可自作主张, 全听皇上吩咐就对了。
聂聆前脚才走,齐琮后脚就入宫求见皇上。
“都察院虽然可以按律收监潘云腾,但田氏如果迟迟不现身,只有状纸而无苦主供词,也没有一直拘着人不放的道理。”
他切切劝道。
皇上向来手段果决,这次听过齐琮回话,思忖良久才问:“潘云腾在都察院监关了多久了?”
齐琮道:“已有十日。”
十日之久,难怪齐琮要来请自己示下。
季秋昨日怎么说的来着?
连浣之借兄长职务之便,托了五城兵马司帮忙协查田氏的下落,想来再给上三五日,应该就差不多了。
薛放思及此处,略沉吟片刻,“再等三日。三日后若田氏仍无音信,齐卿再来此处见朕。”
姚栩,你不会就只有这点能耐吧?
他望着齐琮离去的背影,在心中默叹。
月仙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只不过,最终找到田娘子下落的,并非五城兵马司的军士,而是顺和堂的女医阿萝。
那一日前来请郎中的,是个梳着圆髻的妇人,年纪约莫有五十,头上插两支足金的云头钗,身上衣裙虽然样式朴素,却都是上好的料子。
阿萝起先以为是哪家有头有脸的妈妈来请女医,细细问了两句才知道,这是个做生意的富户人家,儿媳不慎受伤,做婆婆的担心干闺女,情急之下亲自来求医问药。
这妇人是外地口音,只字不提上门看诊,三两句说完儿媳的伤势,张口就要问阿萝买药。
阿萝摇头说不行,“我们顺和堂开药方抓药材,须得叫大夫亲自给病人问诊过。您空口白牙说了这一箩筐话便要拿药,谁知道您是给谁用去。俗话讲,是药三分毒,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承担不起。”
妇人见她坚决不肯,急得额心皱出一个川字,“哎你这姑娘家,怎么这么不会来事!我儿媳妇是真的止不住出血,我吃饱了撑的才大老远来这里嚼舌!都说医者仁心,你们却不肯卖药给我,岂不是见死不救?”
她吵吵嚷嚷,引得厅中众人纷纷侧目,甚至还有好事者凑上前围观。
张素元亦闻声赶来,站在一旁,也不出言制止,只不动声色地看着。见她泰然处之,厅中人便知并无大事,遂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妇人见张素元身边簇拥着好几位女医,当下猜到她就是妙手张娘子,立时换了副笑脸,“您就是张娘子吧?我早前就听人家说,京中张娘子是女科圣手,这才慕名前来求药,谁知那个小姑娘好大的脾气!”
她一面热络地絮叨,一面回身朝阿萝指指点点。
张素元丝毫不为所动,冷声道:“阿萝说的没错,顺和堂先看诊再开方,最后拿药。未经诊治,便无法了解病患的真实情况,遑论对症下药?”
“我开医馆,教女医,为的就是要内宅女子不必在看病时艰难遮掩。您既然不愿让我馆中女医登门,那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妇人脸色难看极了。她气哼哼地嘟囔着出了顺和堂,阿萝才松一口气,心中却又为那位儿媳担忧起来。
据这妇人说,她儿媳和儿子极为恩爱,自从儿子去世,儿媳思念亡夫,神思错乱之下时常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身上新伤旧伤不断,实在可怜。
她顺手拎起一只小药匣,朝张素元遥遥递了个眼色,得了师父的首肯,便三两步追出去,悄悄跟在了那妇人身后。
妇人往旁边一间药铺去了,不多时拎个小纸包袱出来,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
阿萝顿时起疑,跟着妇人到了住处,却正巧遇到了先前的一位主顾娘子。
“那家人搬来也有一旬了,总觉得鬼鬼祟祟的,她家前些日子总能听见摔摔打打的声音,还有女人哭喊,真是吓死人了!”
她听了这番话,又记起师父的嘱托,连忙赶回医馆报信。
五城兵马司的军士们很快就赶了过去,起先只是例行巡查,可这家三口人却格外惊慌,战战兢兢说家里姓穆,老夫妇带着儿子儿媳进京做点小生意。
再往下问,更是含糊其辞,支吾半天也说不出家里卖的是什么货物。
正此时,屋内传来女子大声呼号,依稀可分辨出,喊的是,“放我出去”。
这一家三人顿时脸色大变,妇人郭氏呵腰陪笑,“各位大人,我家儿媳有疯病,老身这就去叫她安静一会。”
话未说完,已是急不可耐,转身就要走。
“且慢。”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连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他越众上前,伸臂拦住郭氏,“穆文清可是你的儿子?”
郭氏脚下顿住,仓皇地抖着嘴唇,“这,这……”
穆老爷别开脸,垂头死盯着鞋尖,“唉……”
连濯不欲再同这几人拖延,索性亮明了身份,“本官乃户科给事中连濯,于登闻鼓下接了你家儿媳田氏的状纸,即刻要拿她去都察院问讯,尔等安敢阻拦?!”
穆家三人见状,知道他今日是非要带走田静柔不可,也不敢再出言狡辩,一面连呼大人恕罪,一面引着连濯并军士们进了内院。
不多时,一个瘦弱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郭氏跟在她身边,几次伸手要扶,都被静柔甩开。
待她走近了,连濯和军士们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年轻的妇人,额角上的伤口足有一指长。
是新伤,殷红的颜色,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疼。而她的衣裙上,亦有多处斑驳血渍。
连濯逼视着他们,“你们竟敢打她?!”
郭氏连连摇头,“不,不是,大人您听老身解释,这都是她自己磕碰出来的,我们只是关着她不让出门罢了……”
静柔也朝连濯点头,“回大人,他们,确实不曾打过我。”
她回头看向跪趴在地的穆家人,“爹,娘,这是儿媳最后一次唤你们了。我为文清伸冤,是为了我们短短两载的夫妻恩情,不论结果如何,今后咱们各不相干。”
连濯对这位有情有义的田娘子肃然起敬,他回头喝止了仍在苦苦哀求的郭氏,“本官倒是又想起来,田氏在状纸中说,你们因收受潘云腾的钱财,百般阻挠她为亡夫伸冤,今日正好,你三人也随我往都察院走一趟!”
几个军士立即上前架起穆家三口,押着他们跟在后头。
连濯见静柔走路蹒跚,形容憔悴,吩咐军士们将人送到都察院,自己却带着她先去了顺和堂。
好在都是些皮外伤,静柔被挪到后堂,经女医处理包扎后便无大碍,她挣扎着要起身去都察院,却被连濯拦住了。
“田娘子先用些热茶和果子吧,去都察院供述事实,并不急在这一时,你方才都快站不稳了,便是着急陈冤,也得先保重自身。”
明德宫里,薛放翻开齐琮的奏本,果不其然,潘云腾坚称穆文清的兰草图是临摹了幽兰道人,却直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说出,是幽兰道人的雪兰图。
他自称幼时在亲戚的画铺中见过此图,却不知后来被何人买走。
齐琮在奏折中无奈写道:“臣以为,潘云腾之词乃是狡辩,但《雪兰》不知去向,无法据实裁决其言真伪,臣恐此事难下决断。”
薛放若有所思,搁下奏本,唤过戴春风问道:“朕记得先帝甚喜幽兰道人画作,曾多方访求,临了也才得了三幅。”
戴春风点头,“可不是嘛,前朝战乱动荡,幽兰道人的真迹大多失传,先帝他老人家能寻到《玉兰》、《秋兰》和《雪兰》这三幅,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潘云腾估计就是存了无法对证的心思,才故意拿幽兰道人的画做幌子。
却没想到这幅《雪兰》就藏在文渊阁。
有意思。
他强忍着笑意,“去叫姚栩来见朕。”
戴春风刚走出几步,又听祖宗在身后唤他,“且慢。”
回头望去,皇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喜事,竟然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不必叫她来了,你明日去一趟六科廊,想办法暗示连濯,《雪兰》就在朕手里。”
姚栩那样聪慧,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谁叫她先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的。
这回偏要她主动求过来。
【作者有话说】
1、终于在最后把小薛放出来了
小薛:姚栩你来求我啊!(这孩子怎么这么欠呢)
2、临近春节,家里事多,抱歉今天更新晚了ToT
第87章
皇上手里握着雪兰图, 这下身心俱舒坦,有戴春风给连濯传话撒网下钩,他自个儿只管稳坐钓鱼台。
连濯呢, 不负圣望,果然是个一心为姚栩着想的热心肠。翌日刚过午后, 皇上就等到了姚栩的求见。
难得理直气壮叫姚栩求自己, 皇上好容易硬气一回, 竟也破天荒地拿起架子来。
戴春风看着御案前的厚厚一沓奏本, 满脸的不解,“皇上, 您昨儿个夜里, 不是猫在明德宫批了大半宿么?”
“奴婢早晨刚给您收到后头的柜子里头, 这会拿出来, 可是有什么错漏?”他陪着小心请示。
哪知道皇上嘴角抽了抽,半怨半恼地瞪了他一眼,“朕昨夜熬得太晚,今日再检查一遍, 自然更为妥当。”
这话说出来也就他自己信。
戴春风心里门儿清,这是皇上专做给姚栩看的,便也不再多嘴, “小姚大人这就该到了,奴婢给您二位沏茶去。”
茶端上来,人也到了他面前,耷拉着眉眼, 一副吃瘪模样, 规规矩矩地行礼拜下去, 可皇上却觉得还是不够尽兴。
专门从黄杨木柜子里取出来的那一摞奏本, 可是他昨夜挑灯熬红了眼睛才批出来的,就是为了能腾出功夫跟姚栩好好算账。
伸手拿过几本摆在面前近处,再随意翻开一本,哦,是那封南方上报久旱未雨的奏疏。
薛放垂着头叹气犹嫌不够,另一只手拈过玉管笔,眉宇深锁,卯足了劲非要将戏做足,故意换上一副倦怠的声口,“朕最近几日实在忙得焦头烂额,通政司送来的奏本都快堆成山了,姚卿长话短说吧。”
瞧瞧,这人一朝得势,架子简直恨不能端上天去。
月仙真是给他气得不轻。
仗着先帝百般访求才寻到的雪兰图,在她面前作威作福,这算什么本事!
她胸脯上下一阵起伏,无声地运了一会气,最终还是告诫自己不能小不忍则乱大谋,强忍着怒火恭声道:“都察院审理田氏敲登闻鼓状告潘云腾一案,想必您是知道的。”
皇上极为通情达理地朝她点头,“凡敲登闻鼓之案,朕就算再忙碌,也定会亲自过问。”
于是她顺着话头继续循循善诱道:“您既看过齐大人的奏本,一定也知道,目前潘云腾之所以能够抵死狡辩,症结就在于那副下落不明的雪兰图。”
“嗯。”
他把手上的奏本合起来,一面随意地掂着轻重,一面勾了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这姑娘当真是绝顶聪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做作姿态。明明从连濯口中得知雪兰图就在文渊阁,这会在自己面前,不仅只字不提,还巧妙地称它是下落不明。
姚栩能沉得住气兜圈子,他非但不恼,反而咂摸出几分棋逢对手的畅快。
自诩英明的帝王,往往也更偏爱和聪慧的臣子说话,而全大彰那么多聪明人里,他最喜欢和姚栩说话。
皇上愈发称心了,索性连奏本也撂下,目光灼灼绕着眼前人,姚栩设套给自己,他偏就不接雪兰图的话茬,端看她还能使出什么办法。
君臣两人明面上商讨惊蛰登闻鼓案,实则已在暗中来回打了几轮机锋。月仙伸手探了探袖笼里的题本,稍稍定下心来,面上却故作为难,低着头迟疑道:“臣凑巧听闻,先帝在时,曾偶然寻得幽兰道人的雪兰图,似乎就珍藏在文渊阁内……”
薛放心中暗喜,正等着姚栩温言软语相劝。岂料这古灵精怪的姑娘,再抬起头来,双眸清冽无波,公事公办地朝他拱手作揖,“臣请皇上允准,将雪兰图暂时送交都察院,以查证潘云腾供词之真伪。”
他简直难以置信,话都递到这份上了,姚栩还是固执地不肯向自己服软。
本来呢,他盘算得好好的,只要姚栩来说上两三句软话,先前的事情他就一笔勾销,雪兰图也随她拿去用。
可是人家不领情。
于是他耐着性子继续周旋,“雪兰图是先帝最喜欢的一幅画,这是他老人家先后数十次派人到民间访求才寻来的,朕不敢擅作主张,姚卿且等朕去太庙给先帝敬一炷香,问过皇祖父的意思再说吧。”
呵。
月仙恨不得立时甩出袖中的题本,但皇上为了为难自己,居然连这样不成体统的话都说得出口。
她顿觉胸中怒气化作火苗蹭蹭蹿高:他若以为这番道理无懈可击,已经在自鸣得意等她低头,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掀袍跪下来,先前脸上那三分装出来的难色也尽数收起,她朝皇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看得皇上心里七上八下直晃荡。
薛放猛然意识到,姚栩还有后手。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姚栩说:“先帝在时,仁德勤勉,爱民如子。如若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得知,这副雪兰图就是破解惊蛰登闻鼓案的关窍,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她冷眼瞧着皇上悄然变红的脸色,愈发闲适自若,又笑盈盈地添上一句,“还是说,您觉得这当中另有缘故?”
皇上心虚得不敢看她,重新拾起案上的奏章,装模作样地翻开,“先帝广施仁政,自然……自然当如爱卿所言。”
悔恨呐,就这么一不留神,他又一次成了姚栩的嘴下败将。
搬出先帝来,本是想着姚栩定然不敢置喙,谁料到,人家顺势就给先帝戴高帽子,最后反而叫他自己下不来台。
月仙可没工夫管皇上的小心思,见皇上恹恹地歇了气势,她也不再步步紧逼,只温声提醒,“皇上,臣请您的批示,都察院审理未完,还急等着臣从文渊阁取了雪兰图送去。”
她一说是都察院急用,皇上终于逮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破绽,“姚卿乃礼部主事,本案既是由都察院审理,那便叫齐琮来向朕请示好了。”
他还是不甘心认输。
月仙再也忍不住了,先是摇头叹了口气,随即高高翘起唇角,趋前几步,从袖中抽出藏了多时的题本双手奉上,“回皇上,臣今日正是自都察院来此面圣,左都御史齐大人托臣代为转呈题本一封,请您允准,暂借雪兰图。”
原来她之所以拖到午后才进宫,就是因为先去找齐琮拿了题本。
方才隐忍不发,无非就是想看自己为了刁难于她,到底能使出何种拙劣伎俩。
他这一国之君的颜面,在姚栩面前大概早就荡然无存了。
一把从她手中抽出题本,皇上也不得不承认,这下是再也不能跟她斗脾气、使绊子了。
他伸手在桌案上叩击两下,瞟了一眼身边噙着笑的姚栩,对刚进来的戴春风吩咐道:“你领几个人去文渊阁,拿上雪兰图,给她送去都察院。”
不是不放心直接交给她,而是怕她拿着这幅画反而不安全。
聂聆如果够识趣,应该会明白,这时候再保潘云腾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愿是他多虑。
皇上答应得爽快,月仙心中的火气也早就消了大半——其实戴春风说的一点没错,他就是偶尔私下里爱闹小孩子脾气罢了。
不过她并不知道,戴春风当时还有一半话没好意思告诉她:皇上是跟您亲厚才这样呢!
月仙不多耽搁,利索地谢过恩,跟着戴春风一道往外走。
皇上还坐在案前,怔怔地望着隔扇门出神,姚栩回身关门的那一幕总也挥之不去。
她在人前时,脸上其实很少带笑,总是一副冷淡又镇定的模样。
她也很爱抿嘴唇,为难的时候唇角会耷拉下去,然后短暂地抿一下。
感到开心的时候也抿嘴唇,嘴角是微微向上牵起来的,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一丁点的上扬。
他认识姚栩这么多年,见她畅快展颜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但是刚才不一样。
大约是这次嘴仗赢得实在舒爽,分条缕析、侃侃而谈,怼得九五之尊哑口无言,对臣子而言确实是件值得铭记的功勋。
姚栩低着头关门,却在门扇将将合拢的那一瞬间,露齿粲然笑开。
她大约没想到他能看见。
不就是跟自己吵赢了架,竟然叫她开心成这样。
动手将那些用来装样子的奏本归置好,他不知怎么的,突然间就觉得,比起她一心成全的黄若璞,反而是姚栩自己更适合去都察院-
月仙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回了都察院。
聂聆的确识相,打听到他们从文渊阁请来了雪兰图,干脆直接装聋作哑,全当没有过这个学生。
潘云腾看见雪兰图顿时也傻了眼,他家中确实有人经营画铺,所以他再清楚不过,最难买到的,就是幽兰道人的真迹。
馆选时流言四起,也正因为大家都没亲眼见过幽兰道人的画作,故而他稍稍使了点银钱,买通了一个画铺的伙计,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只要穆文清拿不出雪兰图,就永远无法自证清白。
他知道此番已是被逼到绝境,绞尽脑汁想着狡辩的说辞。
雪兰图被他们找到了,那么穆文清画的那幅兰草图呢?
当时他去贿赂穆家二老,专门查看过穆文清留下的所有画作,当中并没有兰草图。
而那个平白背了黑锅的人,就更不可能留着这幅画了。
他重燃信心,立即高声争辩道:“大人!仅凭雪兰图,不见兰草图,照样无法证明,穆文清没有以临摹之作假充自己的画作售卖!”
静柔气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大人,亡夫生前卖出的画作难以追回,民妇手中唯有这一幅未完成的,他这是强词夺理!”
齐琮面前一左一右放着这两幅画,他转向两位佥都御史,“别的不说,至少幽兰道人的雪兰图,画的是梅瓣,穆文清这张残稿,画的却像是荷瓣。”
两位佥都御史点头称是。
静柔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也不懂为什么明明是兰花,花瓣却又是梅又是荷的,她大声道:“我夫君家境清贫,请不起师父学画,他就只会画那一种兰花。大人若不信,可以看民妇的衣裳和帕子,这上面的兰花花样,全都是亡夫亲手所绘,这些兰花的花瓣,也必然跟雪兰图大不相同!”
她说着,一面从袖中抽出罗帕展开,一面毫不避讳地去解自己的外衫。
几位御史被她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叫她住手。
正在这个乱作一团的当口,堂外有人朗声求见。
一道青蓝色的身影缓缓走近,他怀中揽着一轴画卷,立在槛外春光里,“下官通政司知事乔怀澈,特来奉上,穆文清所绘兰草图。”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写俩人打嘴仗呜呜呜-
所谓梅瓣荷瓣,指的是兰花花瓣的不同形状,分别近似梅花和荷花的花瓣,这两种花瓣类型在国画中也有不同的画法-
小天使们除夕快乐呀!
想了想,大家看到的时候应该是初一了,那就再加一句新年快乐,龙年大吉!
第88章
堂内众人回头去看, 乔怀澈迎着他们或好奇或讶异的目光走上前,恭敬地将手中画卷捧给了齐琮。
他不待齐琮发问,率先拱手长揖, “回禀大人,下官和潘云腾、穆文清二人, 俱是昭兴九年同榜进士出身。穆文清家中贫寒, 平日靠卖画勉强糊口, 臣家中经营书肆一间, 曾受托将穆文清的画作放在自家书肆寄售,这其中, 便有兰草图。”
乔怀澈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身处之地不是激烈争鸣的都察院二堂, 而是朋友小酌相聚的诗会, 他讲话慢条斯理、清晰明了,听得堂上三位御史频频点头。
齐琮道:“如此说来,乔大人倒也与此案有牵连,那便暂请于此留步, 一并听审吧。”
他安顿好乔怀澈,这才将卷轴展开,映入眼帘的, 果真是一丛生机盎然的兰花。
这副画卷的兰花,虽然运笔点墨不够洒脱自如,无法同幽兰道人这样的名家相提并论,但其势挺拔如箭, 昂然直上, 兰叶柔美舒放, 笔法松秀明快, 自有一番韵致。
画上浓叶淡花,寥寥数朵,均是形短肥而头稍尖的荷瓣。
齐琮并两位佥都御史一齐看过,心中已有定论。
他的视线停在画卷左侧的落款。
“昭兴九年三月初十,绘于礼部恩荣宴后。”
下方钤印正是醉兰生。
彼时的穆文清刚赴了恩荣宴,正是最意气风发,对未来仕途满怀憧憬的时候。
他甚至还一时兴起,信手又在画卷上题诗两句以表得志之幸。
“二甲登科喜折桂,三月兰草向春发。”
也因此,这幅画又被称为兰草图。
潘云腾此时已经彻底昏了头,他霍然起身,几步逼到乔怀澈身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袖,双眼因为愤怒和不解泛着血红,“你,你怎么会还留着这幅画?!”
乔怀澈被他拽住,脸上却还是平日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在他看来,潘云腾不过是无谓的挣扎,他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他拨开潘云腾的手,淡声反问,“怎么,我不能?”
潘云腾脑中一片混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他几乎没有力气去思考。
他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要搞清楚乔怀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带着那副本该被丢掉被销毁的画,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
但乔怀澈始终一言不发,任由他睁大双眼,紧盯着自己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潘云腾愈发颓唐,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也颤抖得厉害,“他怀疑你,冤枉你,痛骂你,你为何还肯前来帮他?”
乔怀澈终于开口回答,却不愿看他,而是鼓励地朝着静柔微笑,“因为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文清没有弄虚作假。”
“更何况,他已经向我赔过不是了。”
穆文清死前留下的那封信,一路辗转交到他手里。
遗憾的是太迟了,人死灯灭,只言片语难诉情谊,但万幸的则是,他果真从没看错他。
潘云腾错愕地张着嘴,竟像是听不懂乔怀澈在说什么,他还想再问下去,但是齐琮显然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猛地抬手一拍桌案,厉声问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从实招来么?”
伴随着左都御史的怒喝,潘云腾被两个杂吏一左一右压着肩膀跪下去,他面如死灰,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今日算是彻底到头了。
他大势已去,再难翻身,眼下自是树倒猢狲散。
穆家二老原本就是为了钱财守口如瓶,如今见了这阵仗,眼看着文清的冤情能够昭雪,自然是要抢着叩头认罪,将潘云腾买通他们的经过一股脑地抖落出来。
潘云腾也放弃了狡辩,木然跪坐在地,“我说。”-
世上哪个父母能乐意叫儿子蒙冤而死呢。穆家之所以答应收下潘云腾的钱,并非是父母见钱眼开,而是为了他们仅剩的另一个儿子,穆文满。
穆家在汝宁世代躬耕,家中生计全靠几亩薄田的收成,但穆文清自小好学,素有才名,这才令一家人咬牙供他读书考官。
穆文清因家境贫寒之故,上京赴考也是和同乡举子赁一间屋子共住,他在温书之余专心作画,临街摆摊售卖,这才得以维持温饱。
尤其他常常一时兴起,于画上即兴题诗,也偶得佳句一二,久而久之,穆文清爱兰有名,书画俱佳,也在京城小有名气。
大彰庶吉士选拔,每个省份都有其固定的名额数目。
也就是说,在馆选考试中,大家并不需要力压群雄,反而是要力争比过同省出身的进士。
而潘云腾和穆文清,正是同省同乡。
仅有的一个庶吉士名额,潘云腾志在必得,但穆文清书画扬名在先,令他深觉自己处于下风,遂决心毁其名誉。
他有心打听,不多时就得知,同榜一个叫乔怀澈的进士最是乐善好施,此人在自家书肆帮穆文清卖画,而这间书肆就在棋盘街上,平日顾客往来如织,穆文清的名声也是从这里打开的。
他当即买通了一个画铺的伙计,放出谣言说穆文清在声遥堂的那幅兰草图,其实是他临摹的幽兰道人的雪兰图。
蜚短流长,三人成虎,很快,京中流言漫天。
穆文清因谣言中伤,画摊不仅没了顾客,还遭到身边士子的冷眼嘲讽,他备考间隙作画已是极为辛苦,又因出身寒门,对谣言中控诉的欺世盗名更加敏感,急怒攻心之下一病不起。
也有信其人品者,劝他专心准备馆选,勿要将其他事往心里去。但穆文清苦于无法自证清白,又不甘忍受污名,反而导致郁气沉积,竟是病得连床都下不来。
大限将至,神思反而愈发清明。
穆文清自己也猜到了,他之前多半是错怪了乔怀澈。而那个真正要他身败名裂的人,不外乎是为了争夺馆选的名额。
他趁着回光返照的功夫,最后一次提笔写信向乔怀澈致歉,甫一写完信封上的“声遥堂”三字,便觉天昏地暗,室内烛光昏黄,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穆家人得知噩耗,立时打点行装入京奔丧。静柔虽不通书画,却也时常在家中陪伴丈夫咏兰作画,断断不相信他会以画作行骗,当即就向公婆提出,要请人写状纸递去顺天府衙门。
而潘云腾亦得了风声,他当时已经顺利升入庶常馆,决计不能叫穆家人把自己再拉下去。比起暗地里给穆家人使绊子,他反而是兵行险着,直接登门说明了来意。
他软硬兼施,一面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见过雪兰图,一面以巨额银钱威逼利诱。因他早已打听清楚,穆文清的长兄穆文满是个出了名的懒汉,近年来又染上了赌瘾,老大不小的人,欠了一屁股债,能娶到夫人才怪。若自己愿意出一大笔钱帮穆文满聘妻,穆家二老没有推辞的道理。
穆家二老痛失爱子,心中自然是悲愤难平,看着眼前大摇大摆志得意满的潘云腾,简直恨不能当场手刃仇敌为子报仇。但潘云腾此人心机颇深,一举拿捏了他们的命门:如今小儿子已经去了,若大儿子再迟迟讨不到媳妇,穆家岂不是要绝了后?
这样一思量,也只能昧着良心忍着屈辱,在潘云腾面前再三答应绝不报官鸣冤。
可惜了静柔这个有骨气的好姑娘,被公婆连哄带骗地劝回了汝宁。
静柔虽不清楚潘云腾登门究竟说了什么,但此人走后,公婆虽然面上哀痛不减,在吃穿用度上却忽然大手大脚起来。
她起了疑心,悄悄藏起穆文清桌上的信和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回到汝宁之后,穆文满的赌债居然一夜之间还清,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公婆居然暗中指使这位大伯哥对自己动手动脚。
原来他们竟是打量着她没了丈夫,动起了让她直接改嫁穆文满的心思!
静柔只觉得这一家子要将她生吞活剥,她假意顺从,说要回娘家知会父母,实则带着亡夫的遗物,决心再度寻找机会上京伸冤。
也幸而隔壁的慧娘回家省亲,她蒙慧娘一路帮衬,才得以顺利离开汝宁。
她明白叶颀的顾虑,也不愿意连累仗义相助的慧娘,所以才躲到玉泉庵借住,孤身敲响了登闻鼓。
皇上看过都察院进呈的供词,半晌无话,潘云腾以谤言中伤穆文清致其暴病身亡,合该以死抵命。
他看着案上展开的两幅画,扭头吩咐戴春风,“雪兰图送回原处。”
“另外,穆文清这幅兰草图,拿到仁智殿前的画院,着人好好装裱起来,也送去文渊阁吧。”
他交代完这些,才看向坐在圈椅里慢悠悠品茶的姚栩,“如此,姚卿可还满意?”
雪兰图和兰草图并藏于文渊阁,这无疑是为穆文清正名的最佳办法。
她以杯盖掩唇,只露一双笑眼供皇上看,“臣以为,惊蛰登闻鼓一案中,有人值得您嘉奖。”
皇上笑道:“朕哪里会忘,你,连濯,还有乔怀澈,届时等着听赏便是了。”
月仙却搁下茶盏,起身朝他一揖,正色道:“皇上,田氏才是本案中最值得褒奖的人。”
“姚卿所言有理。”
皇上深表赞同,一面笑着点头赞叹,一面叫她坐着回话就好。
“朕下诏旌表田氏,在汝宁府给她修一座贞节牌坊如何?”
若是修了贞节牌坊,静柔以后岂不是就得一直待在穆家守寡了?
这可不行。
她急急起身,还没站直就对上皇上佯怒的眼神,只得无奈地又坐回去,侧身拱手道:“臣以为,田氏千里入京为亡夫伸冤,此举更多是勇毅而非贞烈,修筑贞节牌坊反而稍显不妥。”
“倒不如免去贞节牌坊,旌表田氏勇毅过人,再封其为六品安人。”
命妇应当是从七品孺人起封,但她私心想让静柔过得更好一点。
安人有朝廷俸禄可领,若能如此,静柔今后既受人尊敬,也不必担心生计。
皇上可不知道她为静柔打算得这般长远,但觉得她说得十分在理,贞节牌坊确实不足以彰显田氏的勇毅品格。
于是他笑着应了,“就依姚卿所言。”
看着她眼睛因惊喜而倏地张大,他的心好像变成了一朵柔软轻快的云,飘飘悠悠,好不满足。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出的讨好,“那我们小姚大人,想要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穆文清那两句题画诗,是我随便编的,还是老样子,大家意会就好~-
今天收到了很多小天使的爱意,真的非常谢谢大家,爱你们!感谢在2024-02-09 22:49:48~2024-02-10 23:2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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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皇上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好答, 月仙有点拿不准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歪头想了想,方才听皇上的意思,应当是一早就打算好了, 惊蛰登闻鼓案过后,要奖赏她、连濯和乔怀澈。
既然他已经有了成算, 不如就由着他去?
不管是赏赐金银宝钞, 还是官职调动升迁, 都只能由为君者主动提出, 一旦为臣者上赶着去要,反而显得急功近利。
她温声道:“登闻鼓案原不在臣职责之内, 臣想要的, 不过是于皇上面前自证清白罢了。”
这会重提昔日自证清白的誓言, 理亏的人自然是皇上。
姚栩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掀过篇去, 如此识大体知进退,他真是越瞧越称意。
她若是个男子,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她调去都察院,但一个姑娘家, 即便已经在官场浸润了这些年,叫她出京四处巡按,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她打小长在京城里, 从没出过远门,贸然派出去,老师该多担心啊。
况且一旦这样做了,他也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了。
皇上摇摇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仙却是正在想着封静柔做六品安人的事情, “皇上, 臣恐怕田氏这个六品安人, 没那么容易顺利封敕。”
皇上明白她言中未尽之意,跟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就带着点商量,“姚卿以为该当如何呢?”
月仙并没有直接向他求助,“若有人出言反对,臣也能猜得到他们的理由和依据,皇上如果信得过臣,大可以容臣同他们辩上一辩。”
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臣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一定能将他们说服,但臣还是想亲自试试看。”
“有些话,即使未必能达到振聋发聩的效果,但只要臣当众说出来了,也会比不说出来要好。至少,在场的所有人,他们都曾经听到过。”
坦白说,薛放并不知道姚栩想说的话是什么,可他就是喜欢看姚栩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有何难,朕准了。”
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只要别像上回跟薛敢争论一样,把朕的列祖列宗也牵扯进去。”
她灵灵巧巧地起身作了个揖,讪讪解释道:“臣知错了,绝对不会再犯了。”
皇上这才重新笑起来,“去吧,等朕给田氏的封敕诏书写出来,那些个酸子们又要有的放矢了。”
二月十六日,皇上在皇极门升座听政,待文武官员行过了一拜三叩礼,果不其然,第一个上前来奏事的兵科给事中,说的就是惊蛰登闻鼓案。
他振振有词地说了好一会,月仙在文官班列里越听越生气。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觉得对田氏这样一个寡妇来说,挣得一座贞节牌坊已经是她所能肖想的最高恩荣了。
而且田氏曾当着五城兵马司军士们的面,声称她今后和穆家再无牵连,若她执意不肯替夫尽孝、不愿供养公婆,就连这贞节牌坊都是不配获得的。
月仙深吸一口气,脚下正要挪步出列,没想到连濯抢在她前面,率先拿着笏板走上前去。
连濯朗声道:“穆家二老强令田氏改嫁大伯,而田氏坚决不从。后又阻挠田氏为他们自己的儿子伸冤,田氏这才孤身逃进京城,分明是其公婆为老不尊在先。”
“更何况,依照大彰律例,若有弟亡收弟妇者,当各自处以绞刑。”他目光凛冽,继而朝着皇上宝座的方向拱手,“是皇上宽仁,念在穆家二老丧子,且田氏抵死不从,这才未有责罚。”
“如今再叫田氏留在穆家侍奉公婆,无异于姑息纵容兄收弟妻,那我大彰律法岂不是如同儿戏?”
他字字铿锵有力,对面顿时偃旗息鼓。
月仙起初还担心连濯会赞同对方的说辞,毕竟当初姚岑和离之时,就是他站出来帮着薛敢驳斥自己,这会听了连濯有理有据的质问,她也忍不住要对连濯刮目相看。
皇上亦朝着连濯点头,“连卿所言,正合朕意。”
两位给事中回到班列站定,又一个绯袍身影拱手进言。
是国子监祭酒柴殳。
这位老大人是个短胖身材,年底就该做六十大寿了。大约也是应了耳顺二字,他在国子监里向来是随和待人,对于下属的错处,只要不是严重到无可挽回,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高抬贵手,就放人一马。
也因此,月仙虽见柴大人出列,却并不觉得,他要说的是田氏的事情。
谁承想,率先朝她发难的人,正是这位笑面虎。
柴殳中气十足,“皇上明鉴,田氏虽然勇毅可嘉,但受赠六品安人,实在不合礼数,臣请皇上三思。”
皇上盯了柴殳一会没说话,确实如他所言,摆出一副慎重思考的模样,只不过,他心里想的是:柴殳跟姚疏和阿栩,似乎没什么过节啊。
他一时没有头绪,隔着重重乌纱往远处去寻姚栩,她眼中也尽是惊讶,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他心也跟着忽地一松,笑着迎她款款走来,青蓝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猎猎如旗。他恍惚间又一次觉得她该去都察院,姚栩打嘴仗无往不胜,光是这股气势,就与其他人迥然不同。
月仙的笏板上,早就写好了用来反驳其他臣子的论点论据,她不慌不忙地行礼,也不看柴殳,只对皇上道:“田氏孤身上京为夫伸冤,一介民妇,百折不挠,勇毅果决,若如此都不足以受封安人,那么敢问大人家中的夫人,又是凭何忝居诰命之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柴殳嗤笑一声,像是在笑姚栩明知故问一般,“老夫乃是从四品国子监祭酒,我夫人自然就该是四品恭人。怎么,小姚大人竟孤陋寡闻到,连大彰封诰外命妇的规则都不知道么?”
他如何想的到,月仙是故意设问留下破绽,就为了引他说出这番话来。
月仙仍旧淡然,“这么说,柴大人之所以反对封敕田氏,就是因为她没有一个六品官身的丈夫?”
她问得直白,柴殳不解其意,“是又怎样?”
月仙反问道:“您的夫人能获封恭人,那是朝廷看在您劳苦功高的份上,给予您家眷的恩荣。如今惊蛰登闻鼓一案,皇上要嘉奖的,只是田氏本人,反而并非是因为她的亡夫,这和官员封妻荫子完全是两回事,您为何要将两种不同的封赏混为一谈呢?”
“您如此混淆视听,又是何居心呢?”
柴殳没想到姚栩敢这样公然叫板,甚至到最后已经有要把自己拖下水的苗头,他转而望向皇上,急切道:“这,老臣自然是一片忠心!皇上,大彰历来从没有为夫者身无品阶,反叫其妻受封的道理啊!”
月仙怒从心起,“就因为穆文清没有官身,所以便要抹杀其妻田氏的功绩壮举,我倒要问问大人,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言辞犀利,步步紧逼,柴殳已然招架不住,“老臣没有要抹杀田氏功绩的意思!只是旌表田氏德行,可赐予金银,也可立传著书,这些都比封敕更为合适!”
柴殳节节败退,月仙却越辩越勇,“合适?到底是真的合适,还是您觉得合适?”
“古来男子品性优良者,褒奖授官屡见不鲜。如今到了田氏这里,只是封一个六品外命妇,又不是六品官员,大人如此急切,实在令姚某费解。”
“难道说,在大人心中,旌表女子,就只能赞颂贞节,而女子中勇毅果敢者,就该视若无物么?”
柴殳梗着脖子,被姚栩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张大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形已经隐约打晃了。
皇上还没来得及为姚栩的好口才沾沾自喜,就先为柴殳揪起了心。
这位国子监祭酒可是到了耳顺之年的人了,倘若真被姚栩气到一头栽下去,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重重地清了下嗓子,沉沉眼风扫过在场众人,待群臣安静下来才安抚道:“柴大人说的不错,我朝妇人受官、爵、封,当以其夫、子之官位准佐受之。姚栩如今直接奏请赠封田氏为六品安人,实在逾矩。”
柴殳方才差点被姚栩激得背过气去,如今听皇上如此说来,心中自是得意非凡。
姚栩是什么人啊,在皇上嘴里,他的事,向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会天子竟然不再偏袒这个年轻气盛的妹婿,反而帮自己出一口气,可见也是不满姚栩口无遮拦。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这可真是长脸。
然而柴殳还没痛快多久,皇上又开口了。
皇上拧着眉心,似是很为难的模样,“关于旌表田氏一事,既然是因为穆文清只是进士出身,才不合规矩。那朕就看在田氏的份上,追赠穆文清为从六品詹事府左春坊左善赞。”
他说到此处一顿,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样,朕再封田氏为六品安人,众卿可还有异议?”
历来只有男人入仕为官封妻荫子,如今竟有田氏鸣冤封夫。
文武两班官员瞠目结舌,但是没有人敢再站出来反驳皇上。
方才那个率先奏禀的兵科给事中还要再出列,被身边同僚死死拽住衣袖使了个眼色,随即也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
薛放高居宝座,目光巡视一周,最终满意地停在姚栩脸上。
像是炫耀,又像是邀功。
月仙正准备叩谢皇恩,却听到身边“咚”的一声。
柴殳两眼翻白,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作者有话说】
小月负责舌战群雄,小薛负责一锤定音。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君臣联手呢~~-
明朝的外命妇封诰确实必须要基于丈夫和子孙来授予。
所以小薛这个办法是最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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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月仙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极度惊慌之下,人下意识地就往后撤了半步。
等她再反应过来,柴殳身边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她被挤到一边, 双手紧紧攥着,脚下踟蹰, 想过去看看柴殳要不要紧, 却又不敢上前。
皇上也被吓了一跳, 按着宝座扶手探身去瞧, 前排群臣红袍的缝隙间,他只能找见柴殳黑乎乎的靴子底, 看来人还在地上没起来。
再往旁边去瞧瞧她, 刚才还耀武扬威活灵活现, 这会眉梢嘴角都垂掉下去, 脸色也刷白刷白的,微张着嘴巴,两片唇不住地哆嗦,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显然是吓坏了。
吩咐戴春风速传御医过来,他目光灼灼,始终牵在绯红中那一点单薄的青蓝上, 直到等到她蓦然回首,两个人四道目光终于再度重逢。
那一霎,时间仿佛被搓成一根看不见的线,朝着无尽远方延伸, 一眼比一生都漫长。皇极门前, 众人神色各异, 可他只看得见姚栩。
有种似曾相识的惊悸, 想起她为了姚岑和离的那一次,那双眼像是春暖化冻的湖,雨雾乍起池水皱,烟波朦胧使人愁。
但这次姚栩的眼睛里没有雨雾,比起昭兴九年,足以让他称一句小有长进。
薛放示意她别着急,待她薄唇抿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才放下心,又唤了一边听差的内侍去叫众人先散开。
内侍搬了张圈椅过去,七手八脚地将闭着眼捯气的柴殳抬上去,戴春风也带着御医赶来了。
皇上起身走下丹陛,静静等着御医号过脉,才问道:“如何?”
御医觑着柴殳时不时跳动的眼皮,谨慎斟酌道:“单从脉象看,弦硬而长,虚大散乱,柴大人肝阳上亢,情绪激动时容易眩晕气短。”
“但这会脉象已然平稳,并无大碍。”
御医一面拱手,一面不动声色地去瞄柴殳那张胖圆脸,巴望着这位老大人可别再糊涂了:装晕做个意思,皇上也过来关切了,差不多见好就收吧。
幸而柴殳还没被皇上和姚栩气到昏头的地步,他听懂了御医话里的暗示,颤着胸脯咳嗽两声,眼睛半睁不睁地眯着起一条缝,装作才看清眼前的圣上,“老臣御前失仪……请皇上降罪……”
皇上瞧着柴殳脸色还透着几分薄红,反而是姚栩面白如纸,再结合御医的说辞,登时心里也回过味来了。
他年少登基,而先帝留下的得力旧臣,大多都年近半百。打那时候起,他就最痛恨臣子仗着年纪倚老卖老,柴殳这一回算是彻底触了他的霉头。
薛放半弯下腰,语调沉得吓人,“柴卿年事已高,身体又常感不适,还是多多修养自身为宜。”
他放缓了语气,倒像是在征询柴殳的意见,“国子监的差事,是否让您太过劳累了?”
柴殳急得都结巴了,“谢皇上关怀,臣不敢……只是,只是近日家里琐事烦扰,这才,这才精神有些不济……”
皇上满意地扬唇,“那便好,朕还要仰仗柴卿坐镇国子监呢。”
恩威并施的一通话敲打出去,柴殳只觉得屁股底下这把圈椅上长满了刺,他简直恨不得立刻就站起来证明自己没病。
经过这样一场闹剧,田氏的封敕和穆文清的追赠也终于落停。
又有官员依次奏事,皇上一一听过,处理完便叫众臣散去。
这一次他不需要专程再叫姚栩留下了,他们君臣二人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尽在不言中”的程度。
月仙跟着他进了文华殿,直到落了座,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双腿被柴殳吓得发软,脚底下也发麻发痒。
皇上向来体谅她,叫她一直坐着回话,又瞧她还是心有余悸,不由笑着安慰,“阿栩,他那是装出来的。”
她抬眼,懵懵地,整个人迷迷糊糊,仿佛大梦初醒,“装的?可是柴大人刚才差点要喘不上气了啊。”
难得她也有被糊弄的时候,皇上笑得愈发畅快,“柴殳确实被咱俩气坏了,不过绝对不至于直接晕过去,御医不敢欺瞒于朕,只是给他在人前留些体面罢了。”
“再者说,”他极为仗义地大包大揽,“其实他气不过,主要还是为着朕要给穆文清追赠官职,就算真有个好歹,那也是朕气出来的,与你无关。”
提起这件事,月仙不免也有些担心,“臣知道您是为了封敕田氏,但穆文清授官一事,是否有些不妥当?”
皇上说不要紧,“追赠官职不过是个名头,既无实权,也无俸禄,穆家人并不能借它作威作福。反而是田氏,恰好可以名正言顺受封六品安人。”
她这才安心地舒一口气,“如此便再无不好了,田氏有情有义,苦尽甘来。”
皇上亦很有感慨,“今日皇极门前,你和连濯敢于直言,也令朕甚是欣慰。”
连濯能站出来辩驳,确实令她意外,“不瞒您说,臣压根就没知会浣之,他出列的时候,臣都吓了一大跳呢。”
皇上视线落在手边的奏本上,就着她的话盘算起来,连浣之这份胆气确实难得,他的官位倒是可以升一升。
转天便叫了连濯觐见。
连濯很少有单独面圣的时候,进了明德宫难免有些忐忑局促。
他规规矩矩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听过皇上的夸赞也不见松懈,一板一眼地谢了恩,君臣之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皇上颇为无奈,果然不是每个臣子都像阿栩一般有意思,便开门见山道:“依朕的意思,是想给你擢升官职,但朕想先问问,连卿有无意向的衙门?”
皇上之所以有此一问,完全是因为姚栩先前一直跟他强调要知人善用,这些话来来回回听得耳朵起茧子,终于叫他有机会付诸行动了。
连濯自然不知道这当中的缘故,但凑巧的是,他听过皇上的问题,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姚栩。
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去岁静宜长公主说过的,关于嘉宁二十六年端庆宫投毒案的那些话。
还有那些市井流言,姚家姐弟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以他和姚栩的交情,这些事大可以直接发问,但他不着痕迹地试探了几次,都发现阿栩根本不给他开口的余地,这样遮掩,反而愈发叫他起疑。
难道所谓的“渡病气”,是真的?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理由,他心中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不敢跟任何人透露的缘由:静宜长公主无意中透露出,冯太妃当年是有意促成宫女赵氏去端庆宫当差,倘若是冯家在背后捣鬼,那么他就更有必要彻查清楚。
毕竟是他的外家。
嘉宁帝当年几乎是直接盖棺定论,甚至不许前朝后宫议论此事,足见其中真相,绝对不是卷宗上所写的那么简单。
他起身长揖拜下,“回皇上,臣请去大理寺任职。”
大理寺执掌案件复核,若要平反或是翻案,都绕不开这里。
皇上有点意外,但还是允了。
既然姚栩能相信黄若璞,他为什么不能也相信连濯的判断?
那就升他做正六品大理寺寺正好了。
安排完了连濯,皇上倒是又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将穆文清的兰草图送去都察院的通政司知事,乔怀澈。
坦白说,在惊蛰登闻鼓案中,若论功劳,他并没有达到值得晋升的地步。
但皇上记住他,是因为看过都察院的供词。
穆文清起初不知是潘云腾恶意造谣,反而以为是乔怀澈放任流言传开,以至于到声遥堂指着乔怀澈的鼻子骂了他一顿。什么“割袍断义,从此绝交”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可是乔怀澈始终坚信友人的清白,即使被冤枉误解,也依然保留着他的画作。
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品性纯善。度量大,能容人,不计前嫌,重情重义,着实可堪重用。留在通政司掌管文移杂务,似乎有些大材小用。比起过人的才华,他这样的心性反而更加难得。
做天子近臣,最需要的不是足智多谋,反而是万年无改的忠义。
这是他身边最需要的那一类人。
于是他也叫过乔怀澈来,如法炮制,将问过连濯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乔怀澈战战兢兢地听完,本着无功不受禄的想法,推辞说留在通政司便好。
皇上和煦笑道:“乔卿不必紧张,且说说看,朕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你若要向朕讨个小九卿来做,朕自然也不可能答应,不是么?”
乔怀澈这才稍稍放松下来,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却比之前要浅淡许多。他双手摊在膝上,垂下头默默无语地望着手心掌纹出神,好像这是个天大的难题。
皇上有些许不耐烦,随手拈笔蘸墨,一边等他一边批奏本。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诚惶诚恐的通政司知事才重新抬起头来,朝他恭敬而郑重地行礼,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每一个字都说得坚定且缓慢。
“臣多谢圣上垂询,如若可以,臣……臣愿赴吏部为官。”
“臣必当竭尽全力,粉身碎骨以报圣上知遇之恩。”
朱笔悬在奏本上方,皇上没有抬头,只是问他,“乔卿打算去吏部哪一司?”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迎来了又一波升官hhh-
月仙:我怎么感觉我的马甲又有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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