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静柔离京的时候, 恰是清明时节。
叶颀夫妇牵头,请月仙等人作陪,在城外长亭设宴相送。
静柔起先很是不好意思, 若非慧娘从旁拦着,她定要直接跪下给各位恩人叩头。
见大家决意不肯领受, 她斟上满满一杯酒, 举至眉眼一般高处, “慧娘和诸位大人的恩情, 我必将一辈子铭记于心。”
说着,利落地朝在场众人一颔首, 豪爽地干了杯中酒, 再搁下杯子时, 颊边已飞起两片红霞。
叶颀拉着慧娘帮忙打圆场, 叫她别客气,“为官者食朝廷俸禄,理应为百姓陈情伸冤。”
言及此处,果然又得了自家娘子一个白眼, 他心里也有些惭愧,便讪讪劝道:“大家别光顾着说话了,先吃酒菜。”
静柔却端着酒杯又一次站了起来。
她面上带着窘迫的红晕, 期期艾艾地望着乔怀澈,“大人,当年是文清昏了头,他识人不清, 脾气又急, 多亏您大人有大量, 没同他一般见识。”
乔怀澈朝她摆手, “娘子不必如此,文清的人品和画技,我从来都再清楚不过。其实我亦对文清有愧,倘若那时候能再去瞧瞧他的病,也许……”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也许不会是现在这样。”
静柔苦笑着摇头,但很快就释然地牵起唇角,“这是他的命数,怨谁都怨不到您身上,我代他向您再赔个不是。”
她仰脖饮尽杯中酒,发自肺腑地感慨道:“文清能有您这样的朋友帮衬,是他最大的福气。”
乔怀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连连推辞说是自己应该做的,笑容愈发腼腆,许是顺着静柔的话头回忆起昔年和穆文清的相处,眼中跟着也晃过一星神伤。
静柔谢过乔怀澈,也算是了却心中一件顶重要的大事,她拢着裙摆坐下来,挟了一筷子菜,小心翼翼地往姚栩的方向探看。
文清的冤屈能够平反,据叶颀说,多亏了这位姚大人。
是因为姚栩拍了板,决定将这件事管到底,才有了后来的诸位大人从中协助。
更别说,还是姚栩面圣为她请封,如今才能当得这天子亲封的六品安人,甚至回乡之后也不用再面对穆家二老,她有俸禄可拿,就算一直留在娘家,也没有人敢再多说半个不字。
她好奇地打量着姚栩。
之前到都察院送雪兰图的,也是这位大人。可惜那日在都察院无缘相见,想来也是姚大人公务繁重,直接将画交给左都御史,没工夫再听他们辩驳。
这人生得可真是好看,怪不得长公主殿下为了他,愿意放下皇女的尊荣去做姚家妇。
月仙能感觉到静柔的视线,猜到她应该是很想发问,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于是她停杯投箸,对着静柔轻轻地点了点头。
静柔羞得无地自容,“姚大人,我……”
月仙说不要紧,“断案审问其实并非我职责所在,再者……”
她想解释一下,最初决定插手这桩案子,背后的缘由并没有多么高尚,不过是黑锅临头,若不主动查证真相,怕是只会落得个坐以待毙的下场。
但一开口,又免不了要牵扯到那位天字第一号的祖宗,她清咳两声,囫囵敷衍道:“是因为一些缘故不得不查,又正巧娘子和叶兄的夫人有旧。总而言之,娘子不必挂怀。”
静柔不好再追问了,但她在这席间坐了半晌功夫,明显能察觉到,姚栩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当初听叶颀说到有这样一位恩公,她以为此人多半是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道之辈,否则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举调动这么多关系帮衬,甚至在皇上面前,都有他说话的地方。
今天好容易见到了,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人年轻得过分,又俊朗得过分,明明瞧着身形清瘦,讲话的语调也是格外的温柔和煦,脸上神情总是淡淡的,跟威严一点儿都不搭边,但所有人俨然都以他为先。
皇上考虑得很是周到,静柔今后不回穆家了,那么也不必和穆家人一道离京。又念及她一个孀妇出门行路不容易,拨了一队人马送静柔回乡,还特地派了钦差,携圣旨一路随行,等到了汝宁府,即刻去田家宣旨封敕。
月仙等人目送着官道上一行车马渐行渐远,尾行的随从身形缩成豆大的一个点。
慧娘将脸掩在罗帕下低声啜泣,叶颀体贴地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
待慧娘躲去屏风后整理妆面,他这才重新回到众人身边,顺势转移话题恭贺连濯升任大理寺寺正。
连濯居然是第一个被擢升的,这其实大大出乎大家的意料。
按理说,这件事姚栩虽然没有明着出手,但是背地里忙前忙后地张罗,真要细论功勋,必然数他排在第一号。
连濯自己也没想到,皇上居然到现在都没提阿栩的奖赏。
他笑着应承了大家的贺喜,特意多看了姚栩几眼,他还是老样子,波澜不惊地一张脸,道贺时也不见半分不悦,大约是皇上爱重,所以连封赏都一并跟着慎重吧。
何良提议大家坐下来再喝一杯,权当贺连寺正高升,于是众人重新回到桌边落座举杯,除了姚栩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许饮酒,其他人全都喝了个尽兴。
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却独独叶颀喝出了借酒浇愁的错觉。
他不好正大光明地一个人喝闷酒,但心里的疙瘩叫他不舒坦,灌下再多黄汤也无法冲刷荡平。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又一次,无声无息地输给了姚栩。
田娘子的这桩冤案,原本是他第一个得知,可他临阵畏缩,不敢赌上自己的仕途,先机送上门来,他没有胆量去接。
他是真没想到姚栩会管这件事。
姚栩在翰林院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专注自己眼里那一亩三分地,等闲不过问旁的事情。即便后来他去了礼部,开始谋划改动馆课和散馆考核,他也只觉得这都是姚栩担任教习官的缘故。
从前他还能自我安慰,姚栩就算身负高才又如何,到底是富贵出身不知百姓疾苦,要想为民谋福祉,还得看他们这些正经的寒门士子。
可如今形势骤然转变,姚栩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田娘子前后周旋打点,甚至跟国子监祭酒在皇上和群臣面前争辩对质。
叶颀自问没有这般胆识,他甚至觉得,哪怕换了他是姚栩,有皇上的宠信,有阁臣祖父,也不敢在人前公然跟国子监祭酒叫板。
当年初入翰林,他信誓旦旦要让姚栩好看,结果如今自己畏首畏尾不敢仗义执言,姚栩身上却愈发显出直臣的风骨气韵。
可是皇上为什么迟迟不下旨擢升呢?
他走神走得厉害,冷不丁被何良推了一把,肩头猛地一跳,胳膊下意识地往上一提,差点把酒杯扔到地上。
何良被他的反应惊得一愣,“叶兄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好说自己是不甘心没比过姚栩,只搪塞着问:“皇上这回嘉奖,怎么偏偏没有阿栩的份?”
于是众人又顺他的话头去看姚栩,大家心里都存着疑问,柴殳被气得大病一场,是否会令皇上对阿栩心存芥蒂。
月仙因为知道柴殳是装晕,所以并不怎么担心。
只是她也说不准,皇上究竟想怎么安排自己。
离开翰林院的时候,确实觉得受了老大的委屈,但如今在礼部干了一年下来,确实比在翰林院更有成就感。
翰林院对她而言,是避世自娱的世外桃源,礼部却是入世直面人情世故,她以为自己会无所适从,没想到居然意外地做的不错,甚至勉强也称得上是游刃有余了。
她摇摇头,算了,想东想西也没用,踏踏实实听候皇上差遣便是了。
皇上确实想了很久,比起调她去哪个衙门,他更纠结的是,要不要留下她继续做官,还有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从发现姚栩是女子,到如今也有一年光景了。
之所以能拖延这么久,一则出于愧疚,想着她若是觉得做官能开心一点,便就任她去了,二则是姚栩在礼部确实大展头角,他从点姚栩做榜眼的时候就在盼着这一天,他一眼看中的人才,果然不负圣望。
三则是姚栩本人,越是和她相处,就越觉得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她的心性志向,她的胆识智慧,写到话本子里,谁读了不称一句奇女子。
薛放觉得自己懂她,打心里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优越。她是美酒藏玉壶,天下人有眼无珠,不识她铮铮铁骨之下女儿身的真面目,独他品出来这佳酿的妙处。
他回味着这个秘密,手里也像揣着个盛了玉液琼浆的白瓷瓶。走两步,那醇厚浓郁的酒也跟着咣当两下,漾出一线酒香,只他自己个儿能闻见,旁人体会不到,他心里却得意得要死。
不是没想过跟她摊开来讲清楚,跟她摊牌只消几句话的功夫。可是做事不能顾头不顾尾,戳穿了她女扮男装的把戏,怎么处置倒成了难题。
姚栩冒名应考,女扮男装,乃是欺君之罪。
他若是问了这罪,姚栩不仅官运到头仕途断送,六科给事中那帮人要是一窝蜂地参奏,自己这个真龙天子也未必就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下她来。
可若是揭了身份又不问罪,姚栩会怎么想他?觉得他好女色?动了那怜香惜玉的歪心思?
处置姚栩,他下不去手,纵着姚栩,又怕叫她误会了。
薛放思来想去,发觉一旦对着姚栩把此事说穿,两人之间定生嫌隙,覆水难收的事他可不能做。
为今之计,只有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姚疏两个人咬死了这个秘密就完事。姚栩还是意气风发的小姚大人,他也仍做个爱才惜才的英明天子。
薛放神气十足地做了决定,要为姚栩保驾护航。她一个女红妆,抛头露面入朝堂,勤勤恳恳地辅佐君王,谁都不准欺负她。
【作者有话说】
标题在点小薛哈哈哈哈
这小子还是需要经历一点事情,才能懂情为何物
第92章
自从二月十六瘫倒在皇极门前, 柴殳躲在家里装病,迄今已是有半月有余。
多亏当日被叫去的御医是个知变通的,人家心眼好, 看出他装相,还愿意帮着周全。
但他若是没有听错, 皇上最后的那些话, 当中分明透着告诫的意味, 显然是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把戏。
皇上给他留体面, 柴殳也万万不敢再造次,关起门来老老实实卧床待着, 不仅瞒住了同僚们, 就连他府上的家眷仆人, 都以为他是真的身体抱恙。
没想到苗洞明会登门来探望。
他和苗洞明之间, 硬要说交情,其实并不深,无非是当年同在翰林院给先帝做日讲,如今先帝西去也有十一年, 他二人上朝时碰见,不过也是笑着道声好罢了。
平日不怎么往来的人,赶在这个多事之秋上门, 柴殳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
果不其然,他才打发了仆婢们退下,就听苗洞明开门见山问道:“柴兄这回打算病多久?”
他没想到连苗洞明都能知道自己装病,这一着急, 一口气呛在了嗓子眼, 他弓着腰狠狠咳嗽, 脸色憋得发红, 倒真有了几分病模样。
“见微,你……突然说这些话,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抚着胸口艰难地匀气,感觉差点把五脏六腑给咳出去。
苗洞明说没有,“就冲您这劲头,一心为着您那亲家,掏心掏肺的,我还用再听什么风声?”
他说的是柴殳家中孙女的婚事,这位小姐跟闵青的长孙订了亲,可惜未婚夫婿正在为父亲守孝,故而尚未完婚。
长房长孙,那可是未来要继承家族基业的第一人,等柴家小姐嫁过去,那就是闵府的当家夫人,如此一合计,倒也不能怪柴殳上赶着。
柴殳被苗洞明一语道破心中所想,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但苗洞明人如其名般通透,他再怎么掩饰也是白费功夫,索性也朝他摊了牌,“你以为,我就愿意去冒这个头?”
他摇头苦笑,“结了亲便是一家人,虽未完婚,却也上了同一条船。你当谁人都像你似的,不惑之年也不娶夫人,无儿无女又无孙,自然是一人潇洒一身轻。”
话说到最后,发觉戳了苗洞明的心,柴殳猛地顿住,到底没再开口,只是长叹了一声。
苗洞明并不介意,面色一如往常,“知道的,说您是被儿孙所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叫人给撺掇了。”
他推心置腹地帮柴殳盘算,“您说说吧,那么多科道官,就站出一个二愣子,还叫连仲光他儿子给驳了回去,皇上的心思,您难道还看不出来?”
柴殳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心中怎一个悔字了得,可是错已铸成,眼下除了夹着尾巴做人,盼着皇上尽早忘了这一茬,也再没有旁的办法了。
苗洞明自从坐到他床榻跟前,说了这么一会子话,虽然没有明说闵青,却句句都意有所指。
柴殳心里也清楚,闵青之所以找来,无非是他自己不好明着向姚栩发难。
聂聆原本是看姚栩不顺眼,可是谁叫他收了这么个奸猾的学生,潘云腾的案子没能牵连到他身上都是万幸了,就算想找姚栩算账,也不可能挑在这个节骨眼上。
董昔向来沉得住气,先前陈同在的时候,他逢迎忍让,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这样的功力,即便闵青那个急性子干看了十年,仍然连皮毛都学不到。
闵青找到他,本也是存心浑水摸鱼。柴殳在国子监就是一等一的好说话,跟谁都是无冤无仇的,由他站出来,才显得这份不满是发自肺腑。
苗洞明见柴殳垂着头,眼神木愣愣的,显然是在出神,便知道今日一番点拨,差不多也快到了火候,“亲家再亲,终也不是一家。”
他甚至伸手帮柴殳掖了掖被角,“若是拿您当一家人,岂有让您独个儿打头阵的道理?”
柴殳往上撑了撑身子,似要再说,但苗洞明点到为止,“小弟言尽于此,亲家和圣心,究竟孰重孰轻,您是聪明人,自然能拎得清。”
“见微,你今日来,到底是为我,还是也为了姚疏?”
苗洞明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轻轻地叹道:“自雁鸣去后,知我者,唯有柴公。”-
苗洞明这几天没闲着,见完了柴殳,又被皇上宣进了宫。
他起初真以为,皇上是知道他敲打柴殳去了,谁知皇上半个字都没问起,反而叫他说说对姚栩的看法。
能让天子这么问,八成是又要有官职调动。
他想了想,尽量说得中肯一点,“才猷谙练,器识舂容。”
皇上满意地颔首,又问他,“依苗卿看,姚栩合适去哪个衙门?”
薛放以为,苗洞明作为礼部堂上官,对于这个锋芒毕露的下属,应当是独有见解的,没想到苗洞明比他想象中还要了解姚栩,“臣以为,皇上若要拟调令,不妨直接去问姚主事本人。”
皇上愕然望着苗洞明,他说的的确在理。
他也不明自己是怎么了,平时处理政务,一向最不喜拖泥带水,可是近几年来,偏偏每次碰到姚栩的事情,就会觉得难下决断。
他甚至有点扭捏,“朕爱惜她,想大刀阔斧做事业,又舍不得让她涉险。”
更怕她另有想法,最后让这擢升变成他一厢情愿的勉强。
苗洞明不知其中关窍,“臣瞧着姚主事,很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壮志决心,您若是体谅长公主殿下,不妨就选个折中的办法。”
他说的全不在点子上,皇上心中苦闷无处倾诉,最终只得摆摆手叫他下去。
回去琢磨圣心圣意,苗大人想,自己还是好人做到底,再给姚栩也提个醒。
月仙被叫去礼部后堂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有点发懵。
一路上回想近来的差事,办得不多,也没出过错,最后宽下心来,提袍迈进去,稳稳当当拱手作揖,“见过大人。”
苗洞明瞧她懵懵懂懂地,忍不住笑着调侃,“行了,小姚大人别客气了,我这礼部衙门庙太小,您啊,赶明儿就该另谋高就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苗洞明这才正色道:“以姚主事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猜不出,皇上早有提拔之意。”
他耐着性子帮她细数,“从馆课观政,到散馆命题,再到静宜殿下的婚事,如今又添一桩登闻鼓鸣冤案,小姚大人来礼部不过短短一年,政绩却亮眼得很。”
月仙叫他说得很是惭愧,又纳罕道:“皇上可有跟大人说起,今后调下官去哪个衙门?”
他不答反问,“姚主事想去哪里?”
她陪着笑谦虚道:“下官怎么敢自作主张,一切听凭皇上吩咐。”
这对君臣,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苗洞明忽然间福至心灵,“小姚大人,若本官猜得不错,你心中其实早有打算。只是害怕自己所想,和皇上所愿相违,所以不敢说出来,唯恐伤了君臣默契,这样反而不美。”
“可如果我说,皇上也是一样的想法呢?”
【作者有话说】
1、雁鸣,是段鸿声的字,怕有些宝宝忘记,再提醒一下;
2、才猷谙练,器识舂容,意思是,才能谋略熟练掌握,气度与见识从容舒缓;
3、小薛之所以纠结成这样,就在于“舍不得让她涉险”,这章可能写得有些隐晦了,下一章会写清楚点-
小天使们,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然后今天的字数也少了一些。
因为下周打算入v啦,v前这几天没有榜单,所以会稍微压一下字数ToT
v前几天更新会短小一点点,希望宝宝们可以理解QAQ
第93章
月仙没有做声, 想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向苗洞明确认,“皇上的意思,是让下官先开口么?”
扪心自问, 这一年下来,她确实够辛苦, 但主动讨赏, 终归心里别扭:自打姚岑和离那件事之后, 如今好容易叫皇上重新看中她, 万一会错了圣意,岂不是功亏一篑?
苗洞明给她鼓劲儿, “你别太多顾虑, 我听皇上的意思, 是要有重用, 只是怕你不接受。”
他意有所指,“毕竟,姚家人是朝堂政局里的闲云野鹤,要是这么贸然下了凡, 只怕你祖父不肯答应。”
若她还在翰林院,说闲云野鹤自然是再恰当不过,但既然进了礼部, 大事小情插了手出了力,就再也甩不脱一身干系。
大约是他推心置腹的模样令她觉得可堪信赖,尽管这位大人与祖父不合,月仙还是忐忑地向他请教, “下官心中的确有主意, 只是不知道皇上是否会应允,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才合适。”
苗洞明很是意外, “姚疏平日里难道没教过你,应该怎样面圣对答?就算姚疏没说过,那苏擎风呢,他好歹是你的老师,总不至于如此吝啬吧?”
她困惑地摇头,“祖父和苏先生所传授的道义,皆在于如何做好一国之臣……”
她支支吾吾地,话只说了半截,其实心里仍犯嘀咕:祖父对先帝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从没见他多热络,而苏先生,光是他讽刺先帝就那些话,只怕都察院里最犀利刚正的御史也没胆量去说。
之前一门心思想着不能叫皇上恼了姚家,所以在礼部这一年兢兢业业十分卖力,和皇上的关系也不知不觉越发亲近起来,甚至偶尔会有错觉,觉得他在某个瞬间不再是皇上,就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和连濯乔怀澈他们几个没有分别。
她自知僭越,可是回忆皇上对自己的关照,总觉得远胜于旁人。
祖父也说过,她不需要知道他和嘉宁帝之间的过往,因为今上和她之间,远没有那么多博弈和算计。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瞒下了许多事情没说,比如那一夜宿在文华殿暖阁,比如她不依不饶在皇上面前指桑骂槐。
越想起这一幕幕过往,便愈发觉得皇上待自己尤为亲厚。她嘴角忍不住上翘,随即又卯着劲压下来。
唉,怎的就如此大言不惭。
苗洞明古怪地干笑两声,“不说别人,你是没见过姚松溪当年和先帝要好的时候,那会我们面圣议事,都尽量找姚疏一块去。不为别的,就防着万一哪句话没留神惹怒了先帝,但凡姚疏打圆场,先帝从来没有不给面子的。”
她深感意外,照这么说,祖父和嘉宁帝的交情,听上去可比她和今上还要好。
“那后来怎么……”
苗洞明却并不愿意多谈嘉宁朝的旧事,“你祖父不说,我就更不能说。”
“好了,不扯那些远的了。”他收回视线,比手点点身侧,示意她先坐下来,“就算和皇上想法不一样也没有关系,皇上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好好商量就是了。反而是你瞻前顾后不敢开口,倒让皇上觉得你心意不诚。”
她心悦诚服地点头,“多谢大人教诲,下官明白。”
“可是,要是我开口要了官位,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胜任,那,万一……皇上会不会失望呢?”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泄气。
以前在皇上跟前回话,从来是有一说一,几时想过这么多?
也许因为之前都是小事上举棋不定,坦然相告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的功夫。
仔细想想,刚入仕那两年,她在翰林院躲懒偷闲,皇上难道就不失望?
说到底,还是以前不在意罢了。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呢?
苗洞明的反问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姚大人不是素来好读书么?你且去翻翻典籍房的史书,不管是前朝还是大彰,千百年来的贤臣名将,孰能无过?”
她急声解释,“下官其实深思熟虑过,觉得若能去——”
“打住。”
苗洞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记住你现在心里想的这些话,明日去见皇上,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讲出来,这就够了。”
月仙作揖谢过他,终归是未能直抒胸臆,只觉得满腹言语化作一团云堵在胸口,翌日便按照苗洞明所言,入宫去求见皇上。
她赶得不巧,皇上今儿没在宫里,陪着太后一起去了西苑太液池。但明德宫当差的内监哪个不认识姚栩呢,当然不能干看着她白跑一趟,于是自告奋勇地帮忙引路,领着她出了西华门,过西苑门北上,一路进了椒园。
薛放没想到她会来,“姚卿这是……有政事要谈,还是旁的什么?”
“倘若不是朝政,不妨随朕一道,去水云榭闲坐一会吧。”
他语气里隐隐透出几分期待,“这会湖面上风没那么凉了,水云榭周围春花开得正好。”
月仙肯定不能驳他面子,谢恩比手跟着他往西走。
两人在凉亭坐定,她也下定了决心,连称赞湖光春色的客套话都免了,张口就道:“臣有一事郁结心头,百思难解,想请圣上明断。”
皇上看起来精神头不大好,有点懒懒散散的,一面叫戴春风换杯酽茶来提神,一面随意答应,“嗯,姚卿但说无妨。”
她手指尖扣着方桌棱边,极度紧张之下,声音居然出奇地洪亮,“回皇上,臣想去都察院历练一番,望您允准。”
皇上正以手支颐半阖着双目养神,听了她的话,骤然抬眼瞧过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月仙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正暗忖自己的请求是否跟皇上的期望相去甚远,却听他欣慰道:“朕就知道,朕和阿栩一向默契!”
原来真的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把手指蜷起来,桌下的双腿也稍微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不再那么僵直地撑着,坦然道:“臣也是因为潘云腾的案子,才猛然发觉,如今的吏治亟需整治。”
“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由于龙体违和的缘故,在朝政吏治方面,多是有心无力。一些奸佞之辈更是借机以权谋私,拉帮结派。闵董两派明争暗斗,加之聂聆如墙头草一般左右勾结,若不加以遏制,只怕等到昭兴十二年会试之后,庶吉士的选拔中,还会出现像潘云腾这样为非作歹的人。”
她在惜才这方面和皇上如出一辙,说到此处,忍不住将手掌拍在桌面上,惋惜道:“潘云腾那份答卷虽算不得出彩,但几条对策都很扎实,此人明显是有真才实学的,便是当年馆选时和穆文清公平竞争,也未必就真会落败,实在可叹。”
皇上眼神暗了暗,他满心想着要借会试和馆选选贤聚才,姚栩所言正好切中他心中所想,他满怀期待地同她商量,“阿栩,都察院职位甚多,你想去哪一个?”
她嘴角那抹浅浅的弯钩明显僵住了,“臣岂敢妄言……”
但见皇上眉峰拢起,又踟蹰着补充道:“臣年纪轻,不够稳当,还是先从七品监察御史做起……”
皇上一时间都不知该说她太谦虚还是太没志气,“阿栩,朕之前说过,即使群臣弹劾,也不会再降你的官职。虽然监察御史手握重权,但与你先前的功劳相比,仍是大大不足。朕要是当真如你所言,一道圣旨调你去做监察御史,只怕要被群臣笑话。”
他稳着声气徐徐解释,心中到底是失望了。
他其实没有说出来,若按照自己的想法,是要将她派去地方巡抚。
巡抚节制三司,手握军政大权,身负司法监察之责,巡行天下,安抚军民。他们是天子在各地的耳目,甚至可与各地布政使平起平坐。
而她呢,好容易向他讨个官位,却是个区区七品御史。
可是她已然开了口,又是这般规矩本分的请求,他如何能驳回呢?
或许是他太急于把她培养起来吧,她向来都很有自知之明,这回是他揠苗助长也未可知。
还是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稳稳当当地来吧。
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朕当然成全。”
月仙瞧他恹恹的,大约是夜里没休息好,便不再久待,谢过恩就先告退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月的光景,那日她正在礼部后堂听差,孟冬捧着圣旨来了。
她和苗洞明相视一笑,快步上前跪下听宣,只听孟冬字正腔圆念道:“擢姚栩为都察院正四品右佥都御史。”
她愕然愣在原地,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皇上明明答应过自己,为何突然又改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佥都御史这个官职,多作为给出京巡抚的官员的加衔。
小薛最后决定封佥都御史,还是希望小月能尽快成长起来。
监察御史虽然只有七品,却是很典型的“位卑权重”-
感谢小天使们!感谢在2024-02-15 00:25:34~2024-02-17 22:5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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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人杵在原地,仿佛手脚关节间的机簧齐齐卡了壳,偏孟冬也是个榆木脑袋, 和姚栩竟成一副僵持对峙之势。
苗洞明赶紧给她递话,“小姚大人这是高兴傻了吧?方才还念叨着, 不知皇上能给个什么官职, 如今直接升了正四品, 足见皇上对你有多器重!”
月仙这才回过神来, 其实她压根没听清苗洞明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嗡嗡的一片聒噪, 但若是再不接旨, 就显得太怪异了。
伸臂接过, 两根黑牛角卷轴压在手里, 沉甸甸的,手指攥上去,略一用力,指腹便被硌得钝痛, 孟冬也就势在她胳膊肘虚托一把,两人相携起身,她带着歉意找补, “圣恩浩荡,臣必竭力以报。怪我一时忘了形,让您见笑了。”
孟冬说不碍事,“姚御史如今可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 咱家也跟您道喜了。”
苗洞明也笑着插科打诨, “我们礼部好容易出了个有能耐的, 这就又叫皇上紧赶着选去给都察院了, 齐琮到底给皇上吹了什么风,老夫改天也得如法炮制!”
三人又寒暄几句,道谢道贺又说过一轮,待孟冬走了,他才看向仍在低头琢磨圣旨的姚栩,“怎么,难道你找皇上讨的不是这个?”
月仙手指尖在“佥都御史”四个字上挨个划过,为难道:“也是也不是。”
是去都察院做御史不假,可没想到皇上还是执意给了这么高的官阶。
“下官确实在圣上面前言明,愿赴都察院整肃吏治。”
她将才卷起来的圣旨重新展开,仿佛仍是难以置信般,垂眼又核对一遍,苦笑道:“下官说想从七品监察御史做起,谁知皇上却……”
说着复低下头去,俨然是左右为难。
苗洞明可算是明白了,原来皇上这是打算叫姚栩去巡抚。而姚栩本人呢,只提出要做监察御史,显然是暂时还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皇上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乃是与生俱来,一旦他决定要重用姚栩,哪怕对方还没做好准备,他也会先将人提拔到合适的位置。
他在等姚栩。
天子帮姚栩备齐万事,只待他什么时候想要振翅奋发,便立时可借此风力直上青云,一鸣惊人。
苗洞明感慨万千,今上对姚栩,已然是比他祖父对姚疏还要尽心了。
姚疏这个幺孙确实讨人喜欢,抛开才智过人不表,他那份坦荡的少年意气,恐怕是皇上最想在臣子身上看到的。
意气风发的人才会热血难凉,热血难凉才能长葆赤诚报国之心。
皇上年纪不大,看人的眼光却很是老道。
姚栩其人,倘若在翰林院时尚算璞玉浑金,那么经历了礼部这一年来的雕琢磨炼,已然有了些大器初成的模样。
他倒是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助姚栩一臂之力。
“你此去都察院,原是没什么可忧心的。皇上提携之意满朝文武俱知晓,齐琮又是个板正规矩人,你踏踏实实做事便好。再说了,虽提你做佥都御史,却也没要你立刻出京巡抚,没有皇上的示下,齐琮也不能随意安排你。”
“只是先前你因公因私,参与进的这桩桩件件事,怕是早就引得背后之人恨你入骨。如今皇上大张旗鼓护着,但你平日仍要谨言慎行,谋定而后动,切不可一时得意因小失大。”
“除了秉公执法,你更要时时警醒自身,万勿授人以柄。毕竟凡御史犯罪,加三等,有赃从重论。本官自然信得过你的人品,但你须防人构陷攀诬,一旦坐实,今上若想保你,也少不得要花一番力气。”
苗洞明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分明是同她推心置腹,才能如此设身处地为她打算。
诚如他所言,自己如今明面上有皇上倚重,董闵两派和聂聆若想加害,寻常手段根本行不通。
更何况她好歹也是正四品佥都御史,手握弹劾百官之权,若她是那些人,这会定然是要夹着尾巴避风头,甚至可能还会表露出求和示好的意思来。
然后静待时机,只等她掉以轻心,要么拿着她的错处,要么索性凭空捏个错处安到她头上,最好找个严重到罪无可赦的,这样连皇上也不能徇私袒护,方能除之而后快。
尤其是聂聆,经潘云腾之案,他已经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肯定不会再轻易出手加害,可他一旦出手,那必然是要直逼命门。
她这般一思量,背后冒出涔涔冷汗,整个人也跟着打了个哆嗦,搁下圣旨起身来,长揖谢过苗洞明。
苗洞明摆摆手说不必客气,目光却很是留恋地在姚栩身上又转了一圈,“其实……本官提点你,虽有跟苏擎风和姚疏那点交情的缘故,但那并不是最主要的。”
“姚御史的性情……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不,是挚友。”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方才欣慰的神情一瞬间转为沉痛,眼睛里的光暗下来,面容明明没有分毫改变,却因悲怆而显得陡然苍老了好几岁,“惟愿姚御史,不要重蹈覆辙。”-
京城春脖子短,清明之后接连下了几场雨,春归夏来,仿佛一眨眼的功夫,这就又交了夏。
月仙去都察院赴任已是一月有余。
大彰御史选拔规矩颇为严苛,除了在品格方面,遵循祖制,务必选用清谨介直之士,还对官员的年龄和阅历进行了诸多限制。年纪太轻者心性不稳,年纪太大者力不胜任,初入仕者经验匮乏,不可直接授御史之职,以端慎老成者为最佳。
另外,所有御史在任职前半年需去往各道轮值,经过试职考察,合格者才能真正升入都察院。
正因如此,皇上对月仙的提拔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破格,也令都察院的一干官员对她既好奇又畏惧。
这其中也有不服气的,但姚栩在礼部的政绩大家都有所耳闻,且齐琮一早就知会了所有人,姚栩本人原只想从监察御史做起,是皇上执意加恩,这才直接升了佥都御史。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了,都察院是天子耳目,而姚栩则是天子耳目中最得信任的。于是乎,众人也只得暂且压下各种心思,端看姚栩到底能在都察院做出什么壮举伟业来。
月仙新官上任,更是一点也不敢懈怠。
她好学,人又聪明,很快便将都察院的差事摸透,赴任一个月来,先做好纠察弹劾的本职,至于同僚间的关系,并没有花心思去维持。
难得有个清闲的休沐日,祖父去云水县给苏先生送些时令瓜果,她在藏书阁里点了支沉水香,铺纸研墨润了笔,想着再抄一卷经,过几天送去佛前供奉上,好保佑阿栩早登极乐。
红鸾绿莺两个在南窗跟前晾晒书册,刚入夏这会难得天气晴好,得趁着这段好时候赶紧把书晒一晒。
主仆三人默默无话,各做各的事情,屋内偶有书页纸张被翻动的声响,或是月仙洗笔涮笔的水声,经阁外林中鸟鸣相衬,实是动静相宜。
她刚抄完一页纸,狼毫搁在笔架山上,正腾出手来要端茶,就听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踢踏声,黄鹂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道:“公子,平郡王他,他人在咱们府门口不肯走,嚷嚷着要见大小姐呢!”
青天白日,薛敢居然上门来找不痛快。
她大为光火,冷声问黄鹂,“小姑姑那边知道么?”
黄鹂摇头,“公子不发话,咱们没人敢去打搅大小姐。”
月仙这才稍稍满意,“你去告诉二门外的人,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去触小姑姑的霉头。”
她理了理身上的直裰,又叫绿莺给端过镜子来正了发冠,差红鸾去唤了白术,一道气势汹汹地往府门口去了。
推开门看,薛敢似烂泥一般瘫靠在长随身上,正摇头晃脑地大声控诉,“你们姚家人阻拦我夫妻团聚,简直岂有此理!”
瞧着模样,确实醉得不轻,这会才过午后,人就喝得胡话满嘴,真是荒唐。
她拉下脸,厉声朝着门房并小厮仆役们喝道:“给我把门关上,关得死死的,他薛敢没皮没脸,我们姚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许是她声音太大了,门外那个醉鬼也知道她就在附近,紧跟着开始叫骂,“姚栩!你别以为升了四品官就能一步登天!”
“你妄议先帝赐婚,口出狂言,合该治你个大不敬才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见了本王连声姑父也不叫,简直目无尊上,还不叫你祖父来回话!”
门房觑着她脸色越来越阴沉,伸手用指尖轻轻挑开一道缝,将眼睛贴上去看,“公子,他的长随牵着马,把整条街都堵住了,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这恐怕传出去不太好……”
真是下作。
她恨声吩咐,“去,把人请进正院堂屋,左右今儿是不得安宁了,既然是他自己撞上来,我就索性也大发慈悲,好好帮他醒醒酒。”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苗洞明觉得小月像谁?-
明朝其实不允许高品级官员家属当科道官,本文直接无视了这一条[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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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几个家丁连忙呵着腰到门外请人, 薛敢见他们姿态极为谦恭,面色更加得意,朝着围观的路人耀武扬威道:“姚家又如何?本王来迎夫人回家, 他们不允就是理亏!被我骂了还得请我进去好生招待!”
他伸臂在空中一挥,“牵好了本王的马, 我去去就回!”
两个长随对视一眼, 谁也不敢让这个醉得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独自进去, 姚家是诗书人家, 必然不敢拿郡王爷怎样,但为求稳妥, 还是留一人在门口等候, 另一人跟在身边随侍。
月仙不耐烦看他那张泛着红光的脸, 率先大步流星地往正院走。
他可真会挑时候, 静安殿下昨儿进宫陪太后,还要过几天才回来,这府中竟然偏偏就找不出个名正言顺压他一头的人。
薛敢平时在皇上面前倒是圆滑,这会喝醉了, 反倒是最爱争强好胜。他见姚栩脚下生风,连带着直裰下摆翻飞如浪,顿时不服气了, 推开身边搀着自己的长随,口中还强辩道:“我没事……我薛敢千杯不倒,走这么两步路,哪里用得着扶!”
他不仅甩开了自己的长随, 还喝退了旁边想要来帮忙的姚府仆从, 月仙停在影壁前冷眼瞧他:眼睛半眯半睁, 嘴里嘟嘟囔囔, 走路一步三晃,若是剥了这身锦绣华服,他这模样,与那些市井醉汉又有什么分别!
她打心眼里生出一股浓浓的厌恶,如果说这桩婚事定下之初,还怀有几分对薛敢痴心的同情,那么时至今日,那一丁点儿的惋惜和无奈,已经被他三番五次的胡搅蛮缠磨得分毫不剩了。
她用眼风示意身边人不许上前,平郡王踉踉跄跄地,没走几步,果然脚下拌蒜,他身子一歪,跌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等最疼的那一下捱过去,他的长随也疾步奔了过来,手还没触到他的衣袖,就挨了窝心一脚,也跟着倒了下去。
长随不敢呼痛,强忍着以手撑地起身,但他的主子反而来了兴致,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胳膊腿蹬来舞去,活像只被掀翻了的王八。
月仙翻个白眼,慢悠悠踱过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好声好气地请,“您要是再搁这装鳖,我也不介意请您上后头莲湖里去凉快一下。”
地上那瘫烂泥一骨碌爬起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她鼻子尖,“姚栩!你骂谁呢!”
她很无辜地两手一摊,“姚某只说请您赶紧起来,别着了凉。”
薛敢气哼哼地掸了掸袍子,这会没再甩开长随的搀扶,主仆俩方才各摔一跤,这会走路都不太利索,一瘸一拐地进了堂屋。
月仙着人看座添茶,余光瞥见薛敢正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往屏风后头张望,心中更是鄙夷,“您别乱看了,我小姑姑病得下不来床呢!”
薛敢也不吃她这一套,方才终归是在大街上,有些话不能说,怕传到皇上耳朵里,这会就不一样了,已经进了姚家内宅,他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病得下不来床?她哪来的病?”他冷哼一声,“怪不得数姚御史平步青云呢!你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月仙才不跟他置气,仍旧平平淡淡地回话,“姚某有没有胡诌扯谎,皇上最是清楚。郡王妃在娘家养病,也是得了圣上首肯的,怎么反而郡王爷就一口咬定王妃没病呢?”
她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莫非您是说,姚某伙同郡王妃,将圣上骗得团团转么?”
皇上就是她的挡箭牌,虽然这样说有点狐假虎威,但对付薛敢这样的无赖,却是最直接有效的。
她张口皇上闭口圣上,俨然是话里设了个套等着他钻。薛敢虽然醉着,但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问道:“既是我夫人病着,那我前去探望一二,总也合乎情理吧?”
谁知姚栩竟然很认真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薛敢正想叫他别装相了,却听对方斩钉截铁道:“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呢。”
他气得直拍桌子,“你给我说清楚!”
月仙不紧不慢,“于情,小姑姑对您,夫妻之情那是分毫没有,若问嫌恶之情,倒是绵绵无尽;与理,小姑姑病势缠绵,最宜静养,最忌与令她不快的人会面,我做小辈的,当然要以姑姑的身体为先,您说是也不是?”
“你……”
薛敢气得脸孔涨成猪肝色,“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叫姚疏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管教家中子孙的!”
她挂起一抹遗憾的笑意,“真是不凑巧,祖父外出访友去了,难得休沐,大家自然都是有正经事要做的,可不比有些人,只知道花天酒地,挥霍纵欲。”
薛敢的手撑在圈椅上,看这势头,怕是要忍不住站起来了。
他不会还敢动手打人吧?
月仙心中一凛,正好红鸾绿莺端茶进来,便顺势劝道:“是我言行无状,郡王爷先请用茶吧,您若要在此等候祖父归来,也还得好一阵功夫。”
薛敢以为姚栩是怕了自己去质问姚疏,难得看见姚栩吃瘪,他顿觉爽快,得意洋洋翘起二郎腿作威作福,接过茶盏的时候,还不忘伸手从绿莺皓腕上摸了一把。
红鸾狠狠地瞪着薛敢,只恨不能从眼中直射出千万道利刃,拿帕子沾了净水往绿莺手腕用力地擦拭。月仙紧抿着唇,朝她俩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哇——呸!”
薛敢一声惊呼,随即将茶盏重重掷向地面,弓腰咳了好几声,“姚栩!你这是什么茶!泡这么苦的茶水,你定是存心的!”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双唇微启,这模样比方才在影壁前更加无辜和意外,迟疑着伸手去掀盖碗,“怎么会呢,我尝尝看……”
薛敢难以置信地看着姚栩仰起脖子把一杯茶一口气喝光,甚至还好心地给他介绍,“这是黄连苦丁茶,清热败火,祛湿解毒,像您这样好饮酒又爱动气,很该多饮几杯。”
薛敢将信将疑,又惦记起那个斟茶侍女的一双玉手,登时心猿意马,“既如此,那便再上一杯。”
绿莺抱着托盘匆匆出去,没走几步就看见白术回来了,她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白术被月仙派去往平郡王府上报信,这会愁眉苦脸的,显然是进展不顺。
他摇头,“老太妃也是个不讲理的主,只怕是对咱们大小姐存着怨气,这是故意纵了郡王爷来府上撒泼,不过幸好遇见了连大人,他愿意来帮忙劝劝郡王爷,这会人就在门口候着呢,我得赶紧去禀报公子。”
月仙虽然不愿把连濯牵扯进来,但如今薛敢是打定主意非要见姚疏不可,此人脸皮厚、屁股沉,只怕祖父面对他这副无赖做派,也只有吃闷亏生闷气的份,如若这般,还不如趁早将他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
也只有劳烦连浣之了。
连濯很快便被引进了堂屋,他的目光在地上那几片碎瓷上打了个转,又对上姚栩满脸的歉意,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平郡王面前,“听说王爷吃醉了酒,策马行路有所不适,若不嫌弃,小弟去帮您雇一顶软轿吧。”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搭上薛敢的后背。
他虽然入仕做了几年的文官,但自幼习武的底子还在,薛敢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连濯稍稍用力一提,就将人半搀半拽地拖了起来。
薛敢经刚才那杯黄连苦丁茶一激,苦味仿佛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也清醒了几分。眼看着连濯要将自己不由分说地拉走,他急得伸手去捏对方胳膊,小声道:“浣之,快松手。”
连濯哪里能由着他继续装醉,但薛敢两只脚岔开,别住了他的靴子,他一时脚下动弹不得。
正此时,打门口进来个姑娘,低着头走得飞快,他二人来不及让开,眼睁睁看着姑娘脚下一个不稳,手中的茶水却很有准头,满满地淋了薛敢一身。
薛敢勃然大怒,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叫嚷,就见那跌坐在地上姑娘先有了动作,她一只手还扶着桌子腿,哭喊道:“阿栩,我膝盖好痛啊……”
一双泪眼转过来,迷迷蒙蒙地望着连濯,“大人,好久不见了。”
连濯愣住了,这不是姚家的四姑娘姚婉么。
他抬起小臂供她借力起身,“真是有程子没见了,四姑娘可要紧?”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起来,竟对薛敢熟视无睹。
薛敢愤然怒视姚栩,姚栩好整以暇地掖着袖子,“这可怎么好?姚某代家姐向您赔不是了。”
她说着,起身轻盈地朝他一拜,那轻盈中分明透着几分高兴的畅快。
别看薛敢喝醉了就没个正形,他平日里最在意的,便是这衣着饰物,这会满身水渍,别提多生气了,可是那个四姑娘在旁边哭哭啼啼,他也不能跟个女人置气。
他心知今日姚栩是绝对不肯叫自己如愿,又加之连濯在场,到底跟连濯的长兄交好,在熟人面前,他也爱惜脸面,断断不肯再撒泼耍混,便阴沉着一张脸,故作大度道:“既然姚御史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怪罪。”
回头扫一眼哆嗦着垂泪的姚婉,“奉劝姑娘,以后行路,抬头看看眼前的人,本王不与你计较,来日可未必还有此等好运。”
连濯陪着他出去,依照前言帮忙雇了轿子,好容易送走这尊无赖,折回堂屋坐下来,正打算等仆婢们打扫完地上的狼藉再开口宽慰几句,谁知一个小厮疾步过来通传,“公子,平郡王府的太妃来了,还带着小世子。”
月仙满腹狐疑,“太妃?”
小厮点头,“郡王爷的轿子才转出巷子没多久,太妃的马车便往这边来了。”
这回真是不得不请人进来了,她烦躁地揉着眉心,暗道果真是一家人,薛敢这套无赖撒泼的做派,怕不是跟太妃学来的吧!
可是太妃要怎么应对呢?
这才是应了那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写小月打嘴仗写high了orz
下一章绝对把小薛放出来,我对碧水娘娘发誓-
宝宝们,下一更就是周三入v的肥章啦,希望届时还能和大家再见呜呜呜
第96章
月仙所料不假, 太妃此次登门,的确是来势汹汹。
先头白术到郡王府报信那会儿,她正和宝瑚一道哄着小世子学走路。
午后日头又暖又足, 侍女们在廊前蹲成两列,中间留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隙, 宝瑚将孩子放在较远的一端, 太妃则捧着小家伙最喜欢的一只金鱼花灯, 站在另一端引他来拿。
婆媳两个听罢仆妇回话, 顿时都沉下了脸,宝瑚小声劝道:“王爷醉酒大闹, 实在不太妥当, 更何况……”
她弯腰将小世子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到底还是亲家, 若是闹得太僵,只怕宫里头也不愿意。”
太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宫里?宫里偏袒姚栩,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若再忍气吞声下去,还不知姚家要怎样作践呢!”
哪里是姚家作践郡王府,分明是薛敢先作践人家的闺女。
宝瑚可不敢把心思如实说出来, 只压低声音问婆母,“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先不派人过去接王爷么?”
太妃哼了一声,扭身坐到玫瑰椅上, 想了几瞬才吩咐仆妇, “就说我和侧妃这会都在祠堂, 忙着给老郡王爷敬香诵经抽不开身, 待过上一会子,我们再差人去迎王爷。”
她余光瞥见宝瑚脸色涨得通红,愈发觉得她不中用,“反正咱们是亲家,就先劳烦姚大人帮忙看顾一下吧。”
宝瑚臊得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太妃却慢条斯理地着人又上瓜果又点茶,“不端架子,人家更要看不起你。”
她不敢回嘴,含糊着应了声是,把怀里的小世子交给乳母——逗了这么半天,孩子早该饿了。
自姚岑走后,府中的一应庶务便落在宝瑚身上,太妃如今专心颐养身体,就等着以后帮宝贝嫡孙物色个万里挑一的好媳妇,只苦了宝瑚忙前忙后,不到两年下来,不单人瘦了一大圈,气色也愈来愈差。
她去房中看小世子,孩子吃饱了奶,正由乳母轻轻拍哄着睡觉。宝瑚示意乳母将孩子放进小摇床,又叫人都退下,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看着。
裙摆拖到地上也不在乎,她大大咧咧地靠上身后的红漆木柜,翘着脚伸了个懒腰。
这会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可叹王府这么大,一天这么长,她却只有躲在此处才能偷得片刻安宁。
这间暖阁并不宽敞,却比任何一间屋子都让她觉得自在。
再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发冷,打了个寒颤睁开眼,便迎上太妃铁青的一张脸,“抱上孩子,随我去姚府。”
宝瑚木然看着她,“母亲,世子还小,不若就我陪您一道……”
太妃恨铁不成钢,“俗话说母子连心,若不带着孩子一起,她如何能露面?”
话毕又乜了她一眼,“怎么,莫非你不想让阿岑回来?”
宝瑚当然不想,但这理由绝非太妃以为的那样。
只是太妃哪里肯相信,姚岑就是发自内心地厌恶薛敢,她一厢情愿地相信姚岑就是娇纵又好面子,任谁跟她解释也不会听。
宝瑚无奈抱了孩子跟着,太妃近来总觉胸闷,出行时也要单独乘马车熏药香入肺,她和孩子跟在后头,快走到姚家的时候,正正好撞见了薛敢那顶软轿。
马车停下来,那边长随也掀开了轿帘,太妃见薛敢袍上洇湿了好几片,连声唤他名字,可平郡王本人早就睡死过去了。
没办法,她只好吩咐宝瑚,“把王爷扶到你的马车上,你伺候他回府。”
说着伸手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世子平日都是宝瑚亲自照料,骤然换进一个满是药味的怀抱,当即蹬着双足哭闹。
这哭声听得宝瑚心如刀割,但太妃还在气头上,“磨磨蹭蹭地还等什么!我们走!”
待到姚府门口,小世子已经被她马车中的苦涩药味熏得涕泗横流,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仙敢给平郡王使绊子,却不能如此折腾太妃,也因此,姚府的下人来得很快,太妃没费什么周折便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正院堂屋。
她笑着赔不是,“您瞧瞧,这真是不巧,就前后脚的功夫,王爷刚乘了轿子走。”
太妃皮笑肉不笑,只字不提自己已经碰见了薛敢,“是么?那定然是走岔了。”
儿子大醉酩酊,登门胡搅蛮缠,做母亲的竟还如此淡然,甚至理直气壮,这份心性实在是可敬。
她默默腹诽,随即又换了个话头,“这孩子是?”
太妃正愁没机会开口,闻言将小家伙转过来面朝姚栩,“论起来,我们二哥儿还得管姚大人叫一声表兄呢。”
月仙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太妃说这就是姚岑之子,一时间脸上还是难免露出几分尴尬。
姚婉被她支使去给小姑姑报信了,到底是孩子来了,得问问她的意思。这会堂屋明间里,除了左右侍立的红鸾绿莺,便只剩下回避到屏风后头的连浣之。
她下意识地往屏风看去,可哪里能看得见呢,映入眼中的只有那屏风上绘着的山水竹石罢了。
但莫名地感到心安,因为知道有个人就站在那画屏后头,他不出声不言语,却有让人心中踏实的力量,仿佛见了画上山水竹石便如同见了他,如出一辙的沉稳厚重,静静地陪着伴着,天长地久也无改。
太妃逗弄着小世子,非要教他唤表兄,月仙面上陪笑,实则正焦急地思考对策。
若是姚岑出来相见,那她的病就非好不可了,太妃多半还会趁势硬要她跟着回王府去。到底没和离,出嫁女算夫家人,回娘家反而是做客,竟没有个久留的道理了。
若是姚岑耐得住,坚决装病不看孩子,凭自己这嘴上功夫,倒也能拖延一段时候,可就怕这老太妃脸皮比她儿子更厚。
她怀里还抱着孩子,算算日子,应该不足两岁。
虽然姚岑不愿意认这个孩子,月仙自己也不愿意认他身上的姚家血脉,但不得不说,哪怕是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当着她的面被这样折腾一遭,她也会心生恻隐。
幸而姚婉回来了,身边只跟着她的贴身侍女琥珀,未见旁人。
她先朝太妃行礼问安,又对月仙点点头,这便是姚岑决意称病不出的意思了。
太妃明知故问,“阿岑呢,怎不来向我这婆母问个好?”
姚婉道:“姑姑病得厉害,精神头也不好,这会还在房中歇觉。”
一听就是搪塞之词,太妃岂能甘心,她气姚岑回了娘家之后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不把薛敢放在眼里,如今躲在姚家,竟比长公主殿下的派头还要足!
心里有气,搂着孩子的手就也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
小孩子可不懂她们在置什么气,他只知道有双手箍得自己胳膊疼,拧了拧身子没挣动,当即把脸扭向外侧放声大哭起来。
太妃一下子也着了慌,伸手扳过他的脸,“二哥儿,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快和祖母说?”
不到两岁的孩子,话都讲不清楚,遑论同她解释自己的不舒服,只一味扯着嗓子嚎啕。
太妃有点下不来台,但嘴上仍旧不肯饶人,“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二哥儿这是要阿岑呢……”
她三句话不离姚岑,这话委实难接。
月仙实在受不了太妃的装腔作势,干脆端起茶盏来遮住半边脸。
谁知槛外又有人前来通传,“公子,太医院的御医来了。”
御医?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姚家这尊小庙竟也招得各路人马轮番登场。
等等,能使唤得动御医的人……
是皇上?!
她愣了一霎,险些没反应过来,“是给小姑姑拟药方对吧?快,赶紧请进来。”
人来了,一共两位,仿佛为了印证太妃的疑虑似的,专程到堂屋来跟姚栩见礼。
月仙口中只管客气道谢,还不忘顺着姚婉先前的话头续道:“姑姑这会睡着还未醒,二位不妨先坐下来吃杯茶。”
两位御医此次前来正是得了天子吩咐,戴春风亲自往太医院找的人,又拉着细细嘱咐了好几句,什么话该说,该怎么说,自是再清楚不过。
当中年纪稍长者便道:“不碍事的,郡王妃这是心气郁结伤了元气,才致深思倦怠,嗜睡难醒,我二人先去请个脉,拟个大致的方子出来,再等郡王妃转醒,稍微添改几味药材即可。”
太妃将信将疑地望着两位御医的背影,心中直犯嘀咕。
姚岑之前的确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不假,但这么久了还作养不好,且姚家人又一直拦着不许自己和儿子探望,多少有点欲盖弥彰。
可御医方才一本正经地说,姚岑伤了元气。
皇上因为宠信姚栩,所以纵容姚岑称病长住娘家,已然是非比寻常。总不至于还专程遣御医过来配合姚栩做戏吧?
这么想着,太妃的气势也跟着矮了下去,“阿岑病得厉害,改日我也叫人送些补品药材,二哥儿一天天大了,我们都盼着她早日回来。”
月仙神色恭敬,和姚婉一起比手将太妃送到了府门口,大门重重阖上,所有人都暗暗舒一口气。
她叫姚婉先将连濯带去里间稍坐,又赶忙着人把两位御医请回正院,小心翼翼地打探,“二位大人,今日之事?”
两位御医朝她拱手,说皇上知道平郡王妃病重,王妃又是姚家的女儿,当然要好生照看。
话里一提皇上,她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敢怠慢分毫,比着手送二人往外走,经不住人家再三推辞,只送到影壁前,转身往回走的路上,忍不住无奈自嘲:这一天休沐的闲暇,光用来迎客送客了!
还有皇上,他的锦衣卫,如今也是时时刻刻跟随着自己了。
心里是有点别扭的,锦衣卫嘛,皇上的耳报神,被这样一群人惦记着,总叫她怀疑皇上是否信不过自己。
但今天幸好有他们通风报信,若非两位御医及时赶到,她还真没办法豁出去跟太妃撕破脸。
她加快了脚步,除了要谢皇上,还要感谢连濯,他本不用掺和进来,却受她带累,耽搁了这么久方能脱身。
万幸连濯一贯温和端方,他同姚婉一起站在滴水下等她,月仙的目光极为担心地从他面上掠过,他始终微微牵着唇角,连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找不到。
她疾步迎过去,拱手向他赔礼。
连濯摇头说不必客气,一面抬臂去握她的胳膊,想要分开她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隔着素纱直裰的衣袖,他掌心的温度猝不及防地传来,从胳膊一路蹿上脸颊,她的眼睛倏然张大,睫毛颤抖像蝴蝶扑扇的翅膀,胳膊迅速垂下去,人也顺势往后撤了半步。
连濯根本没留意到她这反常的举动,他再开口时,话音里满是关切,甚至还带了三分怜惜,“阿栩,我原不知,你竟清瘦如此。”
月仙感觉自己脸上的红晕怕是能比得上姚婉的胭脂了,她一面将连濯往屋里请,一面问他,“今日实在给浣之兄添麻烦了,不过白术怎的就……”
她顿住话头,等着连濯的下文。
连濯笑着叫她别往心里去,也别责怪白术,“是我在街上正好瞧见他,便叫来问了几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其实他是在走街串巷地寻找邢真人。
入职大理寺之后,他始终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份绝密卷宗——赵氏投毒案当年震动阖宫,亦令满朝文武风声鹤唳,这份案卷被封存在架阁库的最深处,上有大理寺卿的钤印,若无天子诏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查阅。
他也曾借职务之由,走到最后一排木架前,立在嘉宁二十六年的那方木格前久久凝视。
揭下封条轻而易举,可一旦如此,便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等日常巡查的同僚发现此事,他定是死罪难逃。
而那位邢真人,据说当年是被姚疏本人直接一口回绝的,连姚家的府门都没能进去,他却能信誓旦旦说姐弟两个是“渡了病气”,这当中定然还有蹊跷。
他着意打听邢真人平时消遣的去处,他们这样的半仙,最喜欢往人多热闹处去,只消附和着市井怪谈佯装点破“天机”,便能引得百姓们争相前来求问。
可事情怪就怪在,近来他几乎转遍了京中酒楼茶肆,却总也找不见邢真人。此人仿佛未卜先知一般,竟偏挑在这个节骨眼销声匿迹。
他不觉皱紧了眉头,又怕叫姚栩瞧出端倪,转而提起那两位御医,“阿栩,这是皇上的意思么?你府上的风吹草动,圣上莫非了如指掌?”
她自知隐瞒不过,缓缓点头默认,却莫名羞于说出姚岑装病是圣上首肯,搪塞道:“皇上许是还不太放心……”
连濯不以为然,“皇上要是对你还不放心,那对其他人岂不更是猜忌?”
她讪讪改口,“估计是怕我又犯了意气用事的老毛病,这才叫人多看着点。”
还别说,皇上没准真的有这层用意在。
提到皇上,连濯倒是想问另一桩事,“近来公事忙,我还没贺阿栩升迁。”
“不过,怎么突然就去了都察院呢?”
她眼神调开,抿了抿唇,“也不能说是突然,其实我琢磨此事也有段时日了,没想到皇上也有此意,竟是不谋而合了。”
她有些不放心,“是不是我这次去都察院,让大家都觉得变了个人似的?”
连濯善解人意地安慰她,“一开始么,我们确实以为你想回翰林院。但是要我说,自打阿栩你去了礼部,就跟之前不太一样了,确如子善所说‘更爱管闲事’。”
他笑着打趣,“认真论起来,家事国事天下事,又怎算得闲事?”
月仙摇头,“不是闲人闲不得,能闲并非等闲人。从前的闲是偷来躲来的,如今算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这话叫连濯想起昭兴七年隆冬,他和姚栩两个人吹着冷风,站在典籍房的檐下看云。
姚栩说之所以不愿冒头掐尖,只是想活得自在一些。
但也不至于到我行我素的地步,她彼时的话中,已经给将来留好了后路,“保不准哪天我就又不愿意韬光养晦了,届时浣之兄可不能笑话我。”
言犹在耳。
连濯收敛笑意,他大概猜到了,阿栩是因为连升四级,在他们面前有些无所适从,毕竟叶颀跟何良目前都还是正六品侍读。
“但在我看来,不管闲与不闲,阿栩那份自在和随性,始终都没变。子善也好,我也好,尽管偶尔嘴上打趣,但心里都是为你高兴的。”
对面的人立刻就打起了精神,双目炯炯,“真的么?那便好!”
他真诚地鼓励她,“你不知道,这样完全遵从自己心意的人生,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
月仙察觉到他在自伤自叹,“浣之兄去大理寺,难道是言不由衷么?”
他矢口否认,“不是这个,大理寺的确是我心之所向。”
只不过,这当中也掺杂了几分对家人的无奈。
他实在没想到,冯家竟然敢掺和到太孙妃擢选中去。一日不查清楚冯家究竟做了什么,他就一日无法安枕酣眠。
但这些万万不能告诉姚栩,他只拣了当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由头,“六科言官弹劾朝臣不得徇私,而我长兄……”
说到此处难掩愤懑无奈,长叹道:“平日下了值,唯爱饮酒纵马这两桩事,跟平郡王可谓是臭味相投。俩人先前闹市打马,六科廊的同僚们是看在和我相熟的份上,这才笔下留情。”
月仙也沉默着垂下了视线,除了六科众人具奏此事,她亦有亲自上本弹劾。
谁承想,皇上因为她的奏本,专程派内监过府,申斥临川侯教子不严。
临川侯偏心长子,又怜他自幼丧母,平日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是以在内监走后,竟然朝着自己的继室,也就是连濯的母亲发了一通邪火,埋怨她没有管教好连濯,“长兄有难,做弟弟的装聋作哑,都不知道找同僚帮忙通融。枉他熟读经义,连兄友弟恭都做不到,何谈建功立业!”
连濯瞧她目光歉然,摆手苦笑道:“阿栩不必自责,原本也是我自己失职在先。”
“长兄生来骄纵不羁,加之父亲疼爱,更是肆无忌惮、本性难改,我索性也不做这科道言官,今后他若再犯,我虽免不了父亲责问,至少也可以不必再左右为难,欠下人情难还。”
她听完,心里像是落了一场雨,湿漉漉的。嘴唇却觉得干涩,有意安慰,又恐三言两语不过是徒劳。
连浣之一向自诩贤良方正,却有个甩不脱的纨绔长兄,他们是斩不断的血缘至亲,不管连濯今后去到哪个衙门,始终都是一家人。
连濯神色坦然,他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偏袒和母亲的退让,这些事情,长久以来只能埋藏于心,如今他也有了能够分享困苦愁闷的知己好友,何尝不也是幸事一件?
自揭伤疤,并非为着那几句同情安慰,姚栩最不擅长这些,他也最不在意这些。只要有个人能静静地听他说完,真心实意地理解他的难处,这就够了。
他起身告辞,说不必相送,姚栩怔怔地站在门边,难得笨拙无措,却让他心头熨帖许多——感同身受,莫过于此。
沿着游廊往前走,冷不防半路冒出来那位四姑娘,他和气的打招呼,问她可是有话吩咐。
姚婉大大方方地朝他行礼,“今日仰赖大人相助,却未恭贺大人高升,特意前来补上。”
她的笑容是明媚张扬的,和姚栩那种含蓄的冷清截然不同。
连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姚四姑娘和阿栩放在一块儿比较。
他想起那个呆呆愣愣的身影,不由得也咧嘴笑开,看起来却像是受了姚婉的感染。
于是她按捺住心底的雀跃,勉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盛情相邀,“听说今年端午,皇上命人在玉河划龙舟竞渡,大人会去看么?”
“阿栩要去?”
姚婉压根还没问过弟弟的意思,但那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她满口答应道:“那是自然!”
连濯点头,“四姑娘若是外出,千万要紧跟阿栩,届时全城百姓摩肩接踵,还须当心自身才好。”
姚婉心中甜得发酥,侧身别过脸羞于看他,“我省得了。”-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马上就到芒种了。
绿莺从箱笼中翻出夏季的衣袍来,挨个检查可有生了虫或者散了线的。
“咦?这是什么时候做的衣裳?”她捧起一件景泰蓝的圆领袍,指腹轻轻摩挲,“这料子……上等的暗花纱,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红鸾顺手接过来,将衣裳摊开,“这纱袍的尺寸,是不是裁的大了,所以公子才没穿?”
绿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可不是么,怪可惜了的,就数这件袍子用料最好,偏偏从领口到大袖,从肩宽到长度,没有一个跟公子的身材对得上。
“要不拿去问问公子的意思?这两天我改一改,今年还来得及穿。”她又摊开另一件纱袍叠上去,景泰蓝的这一件明显大了一圈。
绿莺伸手在下摆和肩线处比划,下摆裁短个五、六寸,肩宽收进半拃,再调整袖长和领口,应当也就差不多了。不过为求稳妥,最好还是叫公子过来量一下尺寸,免得糟蹋了这身料子。
月仙一进卧房就愣住了,皇上的纱袍赫然跟她的衣裳交叠着搭在衣桁上。
绿莺见她脸色有变,忙问道:“公子,那件景泰蓝的纱袍,可要奴婢帮您改一改大小?”
她说不必了,把人都遣下去,哭笑不得地将它挑出来单独叠好。
去年夏天忙着静宜殿下的事情,这件袍子穿回家来就小心地压在了箱底,她忙起来就忘得一干二净,偏这衣裳的主人也不知道提醒!
他肯定还记得这件事,也肯定是看了很久的笑话,更别提她如今还升了官。
皇上会怎么想啊,该不会觉得自己是舍不得还吧?
她左思右想,叫绿莺找了只紫檀单撞提盒来,先里外里擦拭一遍,然后按照提盒的尺寸,试着把那景泰蓝纱袍叠起来往里搁。
她平日甚少做这样的事,反复叠了几次,都没办法契合尺寸,最后还是绿莺给她搭了把手,纱袍正正好嵌在盒里,终于再无不妥。
绿莺疑惑道:“这衣裳,公子是要拿去送人么?”
“唔,”她扣好盖子,拧上铜条,干脆将错就错,“是啊。”
绿莺很是为难,“这件纱袍,应当是奴婢们收拾的时候没留神,跟您平日的衣裳掺在同一只箱子里了。”
月仙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是她偷偷塞进去的,现在却成了侍女们的过错,她摆摆手,“不妨事,反正是新的。”
绿莺见她没明白这当中紧要的地方,心里暗暗着急,上前低声道:“您的衣箱里,一直搁着奴婢们调的干香方,那件纱袍怕是也带着同样的味道。”
她闻言愣了片刻,坐下来打开提盒,将脸埋到香云纱里深吸了一口,还真是,浓郁的,丁香混着白檀的味道。
她的衣服,官袍因为经常穿出去,所以香味是最淡的。
至于其他的衣裳,打小就熏着丁香白檀,岁岁年年早已成了习惯,一旦熟悉了这个味道,久而久之,也变得迟钝起来。
嘴角撇了撇,她像是跟绿莺解释,又像是自我辩解,“熏香乃是风雅,若我送去的衣服什么味道也没有,反而才失了礼数。”
“再者说,若是觉得不喜这香味,那等他收到后,再改熏他喜欢的味道就好了,只是友人之间的赠礼,哪里就这样严格了呢?”
月仙重新关上提盒,信誓旦旦地说了这么一通,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就委屈皇上一下,暂时跟她当一会朋友吧,他那么大度,想来也不会不高兴的。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提盒出了门,上午风风火火地判了两桩小案,跟黄若璞一起用了中食,到公廨歇了个午觉起来,便慢悠悠地骑着飞云往西苑去了。
皇上近来长住西苑,通政司每天都往椒园送题本,祖父他们也常常应召过去议事。据祖父说,应当是为着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的缘故。
她先到西值房坐了一会,等皇上忙完了才跟着孟冬进去,拎着个提盒行礼不方便,她正要请孟冬帮忙呈给皇上,却听那人懒散问道:“怎么,多日不见,姚卿来给朕送吃食么?”
孟冬接了他的眼色退出去,月仙左右为难,硬着头皮走上前,把提盒先搁到旁边的方桌上,谁知皇上从炕床上撑身起来,跟到了她身旁,“朕免你行礼,不必再折腾了。”
他旋开提梁侧边的铜条,想起去岁她和友人们买小食点心凑在一起的模样,期待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景泰蓝,暗花纱……
待皇上看清了盒里的东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回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姚栩,你什么意思?”
“你嫌弃朕的衣服,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1、不是闲人闲不得,能闲并非等闲人。引用自元·高克恭《怡然观海》。
2、风宪衙门:都察院的别称。
3、衣桁:落地衣架。
4、提盒的“撞”就是屉-
本章又是薛·不高兴·放,和月·没头脑·仙
知道“那个朋友”是皇上的绿莺be like: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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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月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臣哪敢嫌弃……”
话刚起了个头,对上他不满的目光,赶紧改口, “您亲赐衣袍给臣更换,臣感激不尽。但君臣有别, 且您的衣裳乃是宫中御制, 臣万万不敢逾矩擅穿。”
她心里突突跳着, 一边觑着皇上, 一边暗暗埋怨自己太马虎。
唉,去年怎么就能忘了还呢?这下可是麻烦了, 好端端地装了一年的没事人, 现在突然间又把衣裳翻找出来, 难怪叫皇上觉得不舒坦。
皇上自顾自地坐下来, 不说话,脸色似乎比方才更要阴沉几分,视线往一旁撇开,俨然是连瞧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大事不妙。
她捞起袖子搓了搓掌心的薄汗, 有点语无伦次地同他解释,“臣不是故意拖到现在才归还衣裳的,是因着臣穿过了, 所以想着得命人仔仔细细地洗濯干净,才好奉还与您……”
皇上还是斜睨着东边的花窗,闻言不置可否。
怎么办,怎么办……
她这下真是急得团团转, 是不是刚才又说错话了?
皇上亲赐的衣裳, 又是他自己也常穿的, 怎么能说叫家中下人来洗呢!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找补, 心想若是为了叫天子消气,扯个小谎应该也无伤大雅,“臣后来又好好思量,您的衣裳,还是得由臣亲手浣洗,如此方能报答圣上的体恤之恩。”
薛放听她说亲手洗了这件纱袍,最初有些不大相信,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双手,姚家的姑娘,平日应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对吧。
但她语气急切,又微微蹙着眉,那认真的模样让他又有些动容和好奇,便伸手将提盒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一点。
此法行之有效,她继续言之凿凿地瞎编,“臣后来又将您的纱袍用香熏过,是去岁家中新制的丁香白檀方,为表诚挚之心,香丸亦是臣亲手调制的。”
“真的么?”
皇上面色虽然缓和了,仍是半信半疑地问她,“姚卿还懂得调香制香?”
糟了,夸下海口的时候根本没想过,皇上竟会揪住此处不放。
月仙艰难地朝他点头,“臣家中几个姐姐素来喜欢研究此道,闲来无事也常打香篆解闷,是故臣也跟着学了些皮毛。”
皇上没答话,垂眼盯着提盒里的纱袍,想了一会才说:“朕是天子,既然说了赐给你穿,就没有要你归还的道理。”
他颇为留恋地看了一眼,随后斩钉截铁道:“朕也不差这一件衣裳,这要是传出去,朕成什么人了,一件常服还非要臣子归还,未免太过小气。”
回想了一下,这件衣服其实他也没穿过几次,哪里就那么容易引人怀疑呢?
他干脆地做了决定,“你不必有顾虑或是畏惧,这件衣裳朕没穿过。”
她还是迟疑着,“但是……”
薛放不耐烦她扭扭捏捏,故意板了脸道:“再说了,这纱袍,虽然你洗过,着香熏过,到底还是你穿过。如今还给朕,难道是存心让朕穿你穿过的衣裳么?”
“姚卿口口声声说君臣有别,怎么,你觉得这样就合乎礼数么?”
他虽然是装出声色俱厉的模样,却还是把不明就里的月仙吓得够呛。
她说话的尾音已经微微颤抖了,“不不……臣万万不敢……”
“臣原是觉得,这衣裳是御用之物,臣既然不敢穿,还是交还您来处置最为妥当。”
她一边瞄着他的眼神,一边谨慎地措辞,“那臣回家就把这件衣服放在案台上供起来,用以时时警醒自身,不忘圣上深恩。”
皇上费解地皱起眉头,“朕赐衣给你,是叫你穿着。区区一件衣裳罢了,何至于搞这些繁文缛节?”
月仙哀怨地抬头望他一眼,复垂下去,目光在两只袖子之间左看右看,为难道:“您的纱袍,臣穿着实在有些宽大,不太合身……”
其实何止是“有些”和“不太”,用绿莺的话说,这件衣裳上了她的身,简直就像是偷着穿了她爹姚三爷的。
这样说来,欠考虑的人反而是他了。
皇上认准的事,从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很快就有了主意,“那好,先留在朕这里。等过几日端午,姚卿再来西苑一起看斗龙舟吧,到时朕赐礼给你。”
按照惯例,皇上一般会在端午赏赐京官宫扇一把,取的是“奉扬仁风”的用意。
但是自薛放即位以来,一向都是派内监们出宫发送节礼的,今年莫非是要召群臣共聚西苑?
她还在疑惑,皇上已经接着往下安排了,“母后说西苑风水养人,她在这边住着舒心,平日里清清静静的养病正合适,但赶上节日里,未免显得冷清。咱们又是一家人,逢节日聚在一起,偶尔热闹一下,叫她老人家看了也高兴。”
月仙的确没有推辞的理由,便一一应下,又行礼谢恩。
只可惜了姚婉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是央求她一定要答应去玉河看龙舟,也许她和连浣之真的是缘分不够吧。
待她告退,皇上才伸手将那件纱袍从提盒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好似托着一团云雾。
他缓缓地弯下脖子,低头吸气,却又不敢挨得太近,怕那样显得太不尊重。
花香馥郁,醇厚甜润。
他失笑,姚栩可真是,衣裳熏香一闻便知是姑娘家爱用的味道,却跟她的锋芒和冷冽都极不相称。
但这点别扭的不相称,却意外的讨人喜欢。
外间响起脚步声,他搁下纱袍看过去,是戴春风领着静安过来了。
“阿栩人呢?”静安看见侧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当即就撅起了嘴。
皇上只挂着一抹笑不说话,心道,明明是假夫妻,人前却还装得这么卖力,哪怕在他这个做哥哥的面前,也如此的不遗余力。
他妹妹气鼓鼓地埋怨,“皇兄怎的也不遣人告诉我一声?”
薛放温声解释,“你这些天陪在母后身边侍疾,实在辛苦。母后晚上睡得不踏实,夜里动辄醒来三四次,午觉反而歇得久,朕这不也是想让你午后多休息一会么。”
静安在皇兄面前一向是没那么多规矩的,她不满地嘟囔道:“可是我们有好几天没见了呀,阿栩去都察院之后可比在礼部更忙,他难得来一趟,您也不叫多留一会。”
她站着跟他置气,双手抱胸,人前再稳重的公主,到了哥哥面前,也只是个刁蛮的小姑娘。
可惜的是,小姑娘长大了,有想法,有心眼,帮着姚栩守口如瓶,却将哥哥蒙在鼓里。
他唉声叹气,却忽地意识到,姚栩似乎只比静安略高出一点点,两人的身形也很是相似。
本来是要打趣妹妹嫁了如意郎君就忘了哥,他刹住话头,“今年宫里做夏衣,朕叫人也给你裁几身吧。”
长公主白了他一眼,“几件衣裳就想打发我,没那么容易!”
皇上势在必得,这会出奇的有耐心,“是是是,肯定不止如此,五月初五朕还叫阿栩过西苑来,皇妹满意否?”
他笑着吩咐戴春风,“去叫尚服局的人来,给长公主裁衣。”
等司衣女史量完尺寸,静安便起身告辞回崇智殿陪伴太后去了。
薛放叫住正要退下的司衣女史,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提盒,“里面那件圆领纱袍,也照着静安的尺寸改一下,五月初五之前送回来给朕。”
女史双手掂起提盒,恭敬地行礼告退。
还没走到门口,又被皇上叫住了。
皇上说:“纱袍的下摆,比长公主其他的衣裳多留出两寸。”
【作者有话说】
小薛,说一不二的行动派,哈哈哈哈-
今天有点短小,主要是因为,下一个剧情节点我写不完了,然后感觉这一章断在这里比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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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西苑共有三片广阔水域, 按照其相对位置,由北向南,分别以北海、中海、南海命名之。
圣上为叫病中的太后宽心, 特意命工部领下辖造船厂造龙舟一双,船首尾分别雕绘龙首龙尾, 船身装饰以锦帆彩缆, 举目遥看, 自是华美非凡。
五月初五虽是恶月恶日, 初夏的京城却是天公作美、风和日丽,薛放率众亲贵过太液桥, 登北海琼华岛共进宴席, 太皇太后亦领后宫内眷随行。
天子过端午节, 并不穷奢极欲, 反而重在传承习俗,不外乎食粽子、吃加蒜过水面,饮朱砂、雄黄、菖蒲酒,再佐以时令瓜果菜肴三五种, 倒也精致可口得很。
月仙随静安一道坐在皇上下首的第一桌,攥着筷子有点犯难。
平日她在家用饭,跟静安从来都是各吃各的。长公主殿下在嘉园用餐的时候居多, 而她更是恨不能照旧整天窝在藏书阁。
眼下当着众位亲贵的面,她这个“夫君”似乎还是体贴一下“夫人”为妙。
于是她挟了一筷子茭白,主动帮着长公主布菜。
静安奇怪地瞧她一眼,立时就想明白了她当众献殷勤的缘由, 便微微侧过脸笑着小声打趣她, “可真是千载难逢啊, 小姚大人。”
月仙朝长公主挤眉弄眼地一拱手, “此臣分内事也,万万不敢居功。”
这景象落在众人眼中,俨然是夫妇二人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杨太后见女儿婚后一切顺遂,更是心中甚慰,慈爱地看着她二人有说有笑。
再扭头瞧瞧身旁的皇上,孤零零一个人坐着,跟身后的贵妃不仅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连看都没看人家一眼。
杨太后皱着眉扫了贵妃一眼,那姑娘今天似乎有心事,从晨起问安到现在,始终沉沉闷闷地一言不发。
太后暗暗叹气,善贤这孩子,品性不坏,就是太过木讷老实。脸上本就寡淡,如今连个笑模样也不肯露,自己不上道在先,不得圣宠也怨不了旁人。
但今天太皇太后和黄家人也在,总不好叫皇上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冷落她。
太后轻声唤自己儿子,“放儿,你看阿栩那孩子,对静安可真是好。”
皇上稍稍抬眼,可不是么,姚栩和静安,从他这个方向往下看去,两人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脑袋都快碰到一块儿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但太后还在轻声提醒,“你也该学学阿栩,别让善贤一个人落单呐。”
笑话。
居然还叫他学姚栩。
杨太后盯着他不动,薛放只好闷声道:“儿子明白了。”
他随手点了桌上的樱桃冰碗,“朕记得贵妃夏季怕热,给她送去吧。”
一面说,一面回身看着内侍捧着托盘将冰碗送过去。
平心而论,他这么多年,对贵妃实在是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
倘若他不是皇帝,她不是贵妃,他一定能很中肯地看待她,是个有点没趣的,但并不讨人厌的姑娘。
可是命运偏偏不由人,再好的姑娘,一旦为了家族利益踏进后宫,他在面对她时,便时时刻刻都铭记着,他们之间的相处,不仅仅局限于两个人,一举一动都牵连着薛黄两姓。
豆蔻年华封太孙妃,如今做了十一年的贵妃,他亲眼看着她从满怀好奇憧憬的小小少女,被一去不回头的时间和他的冷漠,无情地磋磨成一个空壳子。
她双手接过冰碗,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只因为是他所赐,她受宠若惊,眸中重新亮起光芒,映出回眸相顾的那个人。
看她忙不迭起身福礼谢恩,他有一瞬恍惚,突然间记起来,她第一次对自己行礼的时候,也是这样毛毛躁躁、慌慌张张。
只一个冰碗,就能让她从空壳子重新变回一个活生生的姑娘。
他感到一阵悲哀,回望贵妃的目光中也添了几分不忍,“起来吧,赶紧吃,免得一会化了。”
所以留她做官才是对的吧,她得一直这么意气风发才好。
皇上收回视线,转身端坐,目光在下首的勋贵间挨个扫过去,却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静安身侧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她的影子呢-
月仙出了广寒殿,走下高低错落的石阶,独自往水边去了。
她并非有意中途离席引人注目,今天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缘由。
方才群臣向圣上、太后和太皇太后敬酒,三杯黄汤下肚,搅得她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燎过。
起先还能勉强吃点瓜果或是清淡菜肴,肠胃的不适感倒是有所缓解,可酒劲也渐渐上来了,她深恐御前失仪,这才趁着皇上转头跟贵妃说话的功夫悄悄溜了出来。
其实离席更衣本可以大大方方地,但她却有种强烈的预感,若是被皇上看见了,肯定要叫住自己过问一番。
她虽然不胜酒力,却还是有点好面子,并不想叫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
月仙这是第一次来西苑的北海,琼华岛四面环水,岛上树木蓊郁葱茏,曲径通幽,她不敢随意乱走,索性按照来时的原路,重新回到了太液桥边。
此时临近正午,天气炎热,她原打算临湖吹吹凉风,好散散身上的酒气,却没想到,风中送来的微凉水汽,才刚扑到她面上就干了。
眼见日头越来越烈,她又往太液桥远处挪了几步,走到湖跟前蹲了下来,先把官袍拢好,用腿弯牢牢压住,然后四下环顾,除了侍立看守的宫人,并没有其他人在。
这下方才安心,将手伸进湖水里浸了片刻,待手掌的温度也冷下来,再甩干净水珠,将食指指腹按在太阳穴上。
凉意长驱直入,她猛地跟着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眯了下眼睛,但手指仍点着太阳穴不肯松开。
直到指尖逐渐回温,她才不舍地松开,这会脑中清明不少,竟突然起了玩性,伸手探到湖边近岸水浅处摸索,随意拾了几块形状各异的小石头,胡乱地尝试起了打水漂。
大约是手法生疏,加之不得要领,她手中石子丢完了两把,竟没有一个能漂起来的,全都“咚”地一声沉入了湖底。
她很泄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一门心思跟小石头们较劲,居然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待了这么久。
腿脚酸酸麻麻,她也顾不得仪态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伸手揉捏小腿放松,又麻又疼,她“嘶”地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
“打水漂选石头是有讲究的。”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乍一听有点耳熟。
她皱着眉,迟钝地回头去看,黄若璞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笑意里透着几分忐忑。
这家伙,走路没声响,轻得简直像只猫,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才吱声。
猫公子见她不答话,拘谨地愣了一小会儿,犹豫问道:“若不嫌弃,我来教你如何?”
她说好,他这才走近了挨到她身旁,半蹲下来看了看她脚边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掷出的石子,伸出两根瘦长的手指拨拉几下,“阿栩,你该不会是看着哪块石头形状浑圆饱满,就捡上来准备打水漂吧?”
她点点头,这会酒劲压根就没消下去,所以跟他说话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娇憨的孩子气,“是啊,蕴英你不觉得我挑出来的这些石头都很好看么?”
黄若璞苦恼地叹了口气,“中看不中用啊。”
他起身往湖水中找了一会,折回来,重新坐到她身边,将手掌心摊开来给她瞧,“打水漂呢,要挑选形状扁平的石片,就像这样。”
她坚持要眼见为实,于是开始撺掇他,“哦,那黄先生给学生做个示范吧。”
黄若璞盯着她,“阿栩,你刚才喝酒了,是不是?”
“你喝了多少杯?”
他也是去年岁末才知道姚栩酒量极浅,虽然并未亲眼见识过,但听叶颀他们说,阿栩喝醉了酒连皇上都认不出,便知定然是极为严重。
月仙眼神有些迷离,“刚才敬酒的每一次,我都喝了。”
他循循善诱,“阿栩,那你记不记得,一共敬了多少次酒?”
她摇头,“反正很多次。”
不满于他屡屡岔开话题,她直接伸手搭上他的胳膊,一面摇晃,一面往他的方向探身仰脸,“先教我打水漂。”
姚栩的面容在他眼前倏然放大,不愧是让长公主死缠烂打也要下嫁的俊俏。
黄若璞险些招架不住,起身的同时顺势把她扶着坐正,“首先,要用三根手指握住石片。”
他伸手比划给她看,手腕转了个方向,好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中指垫在下面,拇指压住上边,食指包住边缘。”
“发力不要往下丢,要往前送,像这样。”
他出手,果不其然,石片轻盈若飞,凌波跳动向前,打散湖面上日光映出的片片金鳞。
月仙情不自禁地拊掌叫好,这声音在安静的湖边尤为突兀。
黄若璞叫她吓得脸都白了,大步撤回来伸出食指立在唇前吹气,“嘘。”
她收声,一双眼睛扑扇着眨啊眨,“蕴英,你是怎么学会的?我要过多久才能像你一样,让石片飞过半片湖呢?”
他脸上的或急切或无奈的表情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淡的,看不真切的悲伤,“我很小的时候,我爹教会我的。那时候家门口有条小河,我天天坐在河岸边,一个夏天过去,我就是全镇打水漂最厉害的人了。”
黄培芳府宅的门口,有河吗?
月仙迷迷糊糊地琢磨,她怎么不知道?
黄若璞搀着她的胳膊扶她起身,“咱们回去吧,好歹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你看你,都站不直了。”
她撑着他的胳膊借力,两个人跌跌撞撞,好容易走到广寒殿附近的金露亭,便听一个冷厉的声音问道:“两位大人可是终于玩得尽兴了?”
薛放站在亭前树林阴翳中,好整以暇地审视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小的修罗场啦~~
小薛哈哈哈哈对不起我真的好想笑啊啊啊啊
感觉他可能有一瞬间会想把小黄暗鲨了哈哈哈哈-
云起苑宝宝,我发评论还在审核,专门在作话跟宝解释一下,也一并和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解释
小薛是c!他跟贵妃小姐姐什么都没有发生!具体怎么回事要到更后面才会写到。
因为这是架空文,所以,男的必须给我c!!不仅小薛,小连和小黄除非娶妻了,否则都是c!
不是c的男的不配喜欢小月,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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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皇上唇边勾着一抹冷笑, 眼睛微微眯起来,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二人似的。
黄若璞恨不能立刻就跪下叩首认罪,但是他不能, 姚栩两只手还牢牢地攥着他的衣袖。
他只好硬着头皮直挺挺立在原地,“回皇上, 阿栩他不胜杯杓, 这会醉得神志不清了, 恳请您恕罪。”
皇上面色虽冷, 心火却蹿得正旺,他沉默着, 目光在两人脸上绕了几个来回, 这种无言的怒意最为骇人, 吓得黄若璞大气也不敢出。
姚栩这个人实在是……
薛放颓唐地叹了口气, 这会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不管姚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他总是拿她没办法的。
从他发现姚栩离席开始,面前的饭菜就味同嚼蜡, 遣孟冬去问静安,他这个糊涂妹妹心可真大,不仅不拦着姚栩饮酒, 居然还让姚栩独自去醒酒,而且又说不清她去了哪里。
“大抵是在湖边吹风吧?”
他听了这话,顿时再也坐不住了,唯恐她今日喝得太多醉得太深, 万一头重脚轻一个不稳, 摔了碰了还是小的, 若是掉进了湖里, 那可就……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命戴春风和孟冬带着近前听差的人赶紧去寻,万幸她不认识路,脚程又慢,兜兜转转,居然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在了太液桥边。
他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人怎么样?”
内监恭声道:“小姚大人看着精神尚可,想来并无大碍。”
悬着的心还没落稳当,却见远处又一个内监呵着腰一路小碎步跑来,对上天子关切的视线,涨红了脸,紧张地环顾左右,一副为难的模样。
薛放挥手叫其他人先退下,“怎么了?”
那内监大着胆子又往前垫上两步,附耳悄声道:“奴婢看见黄都事和小姚大人坐在一处。”
皇上勃然色变,“黄都事?”
这回他倒是很快就想起来了,因为今日筵席之上,姓黄的只能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
一准又是那个黄若璞。
内监嘴唇动了动还要再讲,他却心烦意乱没了兴趣,“退下吧,此事不得对旁人说起。”
往席间瞧瞧,还真是,黄培芳身侧分别坐着他的女儿和儿子,唯独少了黄若璞。
他撂下玉箸,“母后,儿子先出去一趟,很快便回来。”
杨太后有点诧异,“可是这顿饭吃得太沉闷了?”
又劝道:“我早就说,安排教坊司的女乐们排支歌舞来正好,你偏生不要。”
薛放别过脸,“歌舞不过是视听之娱,古人有云,‘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朕深以为然。”
再说了,他在这里大兴歌舞,叫下面坐着的臣工怎么想?
天子张嘴就是亡身,听得太后直皱眉头,“今日是端午,说这些做什么……快去快回吧,等一会还要赛龙舟呢。”
薛放顺势道:“儿子就是要去看看龙舟那边准备得如何。”
这下太后也没话说,只得由他领着戴春风出了广寒殿。
主仆二人才行至金露亭,就见远处一绯一蓝两道身影相携而来。
广寒殿地势高,殿前石阶曲折陡峭,那绯色袍子几乎是依偎在青蓝袍上。两人脚下跌跌撞撞,互相搀扶支撑,姿势极为亲昵。
官袍的大袖和袍角随风扬起,绯蓝交缠,映在初夏的葱茏新翠中,竟然也很有几分入画的意境。
可皇上却被这阵风吹起了熊熊怒火。
他甚至都说不清自己在生谁的气。
黄若璞并不知道姚栩是女子,所以他肯定只是好心搀扶酒醉的同僚,若要责怪他,连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都没有。
而姚栩就更说不得了,她诚心诚意地随众人敬酒,难道要说她不知变通么?
算了,他们都没错,都好得很。
是他自己非要跑出来找不痛快。
所以他默然看了他们一会,最后只说,“黄都事,朕知道你和阿栩也交好,但你二人如此拉拉扯扯,实在不成体统。”
黄若璞点头如捣蒜,连声告罪谢恩,伸手晃了晃还闭着眼睛的姚栩,“阿栩快醒醒!”
姚栩恍若未闻。
他忍不住想笑,没错,她就是这样,喝醉了酒,谁的面子都不给。
“别折腾她了。”他其实想从黄若璞手里接过她来,但是意外地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皇上摇摇头,一副不计较的大度模样,背着手径直往亭外走,戴春风这才敢上前提醒黄若璞,“黄都事扶好了小姚大人,随奴婢来吧。”
戴春风引他二人一路走到了广寒殿的东配殿,内有小门与北面的庑房相连,庑房内有炕床一张,围屏一扇,并桌椅一套,各种陈设摆件样式精巧,还有妆台镜匣,看起来应当是女眷居所。
黄若璞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发问,因为皇上就站在一旁,正等着戴春风把被子褥子一一铺好。
而在皇上眼角余光里,姚栩上下眼皮犹在打架,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贴着黄若璞。
他觉得自己实在忍无可忍了,索性一把拽过人来,按着她坐到了炕床上。
迎着黄若璞惊讶不已的目光,他淡淡道:“先让阿栩在这里静静地休息一会吧,黄都事可以回去了。”
对面的人怔愣片刻,很快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微臣先代姚御史谢过皇上恩典。”
面上很是放松,实则并不尽然。薛放冷眼瞧着黄若璞依依不舍地转身,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君,动作慢吞吞的,腿脚倒似有千斤重。
总归人是终于走了,戴春风也被他打发去端醒酒汤,他心一横,托着姚栩的后背,让她一点点躺下来。
她即使处在半梦半醒间,仍然本能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看在眼里,忍不住低低笑出声,“阿栩,你的防备心,到底是重还是轻?”
若是防备心重,方才席上饮酒时就该想办法蒙混过去。
若是防备心轻,又怎么能醉得如此迷糊,却还能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他搬了个绣墩挨着炕床边沿坐下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妙,觉得心里很茫然,空荡荡的,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挠着。
是种微弱的细碎的痒,若有若无,带动他的心脏,一会轻飘飘地舒张开来,一会又猛地紧缩,简直要令他喘不过气来。
手指尖停顿在她脸颊上方,他全神贯注,紧张得可以听见胸腔中回荡的“咚咚”声。
深吸一口气,心颤得没那么厉害了,神志也不再纠结摇摆了,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指尖,一点一点往下降落。
屏息凝神,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化作指尖一点,身体的其他部位仿佛都没了知觉,他心在指尖、目在指尖,神在指尖,思在指尖。
小时候捉蝴蝶似乎也是这样子,蹑手蹑脚地,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然后捏住那双翅膀。
身后往往会响起母后带着怜悯的叹息,“放儿,你捉住了它,将它关在琉璃罩中,纵然好看,却始终不如它自由流连花间时漂亮。”
他脑中嗡的一声,指尖眼看着就要抚上她的额头,却倏地撤回手来。
撤回来却又无处可去,可怜兮兮地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攥紧,最终轻轻地覆在她绯袍的袖袋上。
乌纱绯袍,于她而言,便如翅膀之于蝴蝶。
他牵着那只袖子,满心只剩下一个虔诚的念头:如果不能捉住蝴蝶,那么能否允许他,悄悄地,摸一摸蝴蝶的翅膀?
【作者有话说】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引用自宋·欧阳修《伶官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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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她睡觉时教养极好, 不声不响,喘气的声音几不可闻。
皇上的手静静搁在那绯袍大袖上,这一丁点的接触就足以让他满足了。
遗憾的是, 这样独处的时光并不很长,甚至他觉得自己才刚坐下没一会, 静安就带着侍女闻讯赶来了。两人面色皆惊惶, 直到瞧见月仙衣衫完好地卧在炕床上, 这才恢复如常。
皇上一眼就认出来, 静安带着的这个丫鬟,并不是她身边那两个, 反而像是去年他在姚府上见过的, “你是姚家的?”
绿莺赶紧上前蹲安, “是。”
她身边的人原该更细致周全才是, 怎么反倒……
皇上拧起眉头,寒声道:“以后仔细照看你家大人,若再有此等御前失仪之举,朕拿你主仆二人一并问罪。”
绿莺被他吓得直哆嗦, 静安忙开口打圆场,“这回皇上不追究,是皇上宽仁, 更是你的福气。”
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喏,戴公公送来的醒酒汤,赶紧服侍阿栩用了吧。”
再看皇兄, 还是绷着脸不说话, 坐在那绣墩上不动如山。绿莺端出汤碗来, 脚下迟疑着, 想上前给月仙喂汤,却又被皇上挡住,不敢请他起身。
静安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皇兄半拉半请地扶起来,“这儿有我看着,您放心。”
接着话锋一转,“前头母后问起来好几次了,叫您赶紧回去,戴公公这会正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呢,看着怪可怜的。”
皇上看了她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的,实则心里是真有几分好笑:也不知道是母后当真急着唤自己回去,还是她怕自己久留此地,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左右静安也是为她着想。
他思及此处,打消了故意逗她的念头,略一颔首,“朕走了。”-
广寒殿中,杨太后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青衣小帽的道士,此刻正弓着腰陪她闲谈。
薛放向来不怎么相信这些的,他不悦地扫了那道士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
因太后近来睡不安稳、神思倦怠,召御医来看过几次,所开的也不过是些中正平和的安神方子,用药谨慎本是好的,但太后被噩梦惊扰,嫌弃太医院的药方见效太慢,又说身上觉得酸疼,显然是不太信得过太医院了。
薛放少时丧父,如今又见母后整日病恹恹的,心中甚是忧虑,故而亲自带着杨太后搬来西苑暂住。
杨太后的故乡芸州山清水秀,翠树依山,连绵逶迤。她自小长在水畔,对溪流湖泊天然有种亲近感,在西苑安置下以后,虽然晚间仍时不时从梦中惊醒,但白日里坐在水榭看宫人们荡舟嬉闹,确实令她心情舒缓许多。
杨太后住在琼华岛上西侧的延和殿,又在半山上的仁智殿请了几位得道高僧前来讲经,每日用过夕食,太后先沐浴更衣,后听经敬香,以求安宁心绪,夜间沉眠。
大抵是听了半个多月也不奏效,后来便干脆将高僧们遣散,如今居然又换成了个道士。皇上扶额苦笑,若能根治,倒也不拘是拜佛还是修道。
只怕到头来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用药温补调养。
太后孀居多年,这回连日不适,罕见的也有点耍小脾气,但薛放并不介意这些。人在病中么,难免看什么都觉得不舒心不称意,他虽来了西苑,却动辄在椒园会见朝臣,反而是静安三天两头就来西苑陪着,贵妃也时不时地来跟前尽孝帮衬,委实辛苦了她们。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贵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个杌凳也陪坐到太后身边去了,正专心致志地听着那道士讲着些什么。
太后喜笑颜开,眉目间掩饰不住地高兴,“真的么?”
道士言辞恳切,“贫道不敢欺瞒娘娘,倘若生辰八字无误,可真真是天赐巧合,那位粉衫小姐的命格,正好可以帮您挡灾避祸,若是能够伴您左右,您夜间惊悸便有法可解了。”
太后心动不已,牵过贵妃的手来,一面轻轻拍着,一面含笑相问:“善贤,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当真如此?”
贵妃银牙紧咬,强撑着挤出一个由衷的喜悦笑容,“回母后,此事千真万确。幼时在家中,便有高人替妹妹相看命数,说她的命格能旺尊者贵人,也许还能有功于社稷。”
有功于社稷?
能令太后凤体安康,度过灾厄,可不是有功于社稷么!
太皇太后也笑道:“善惠那孩子,我也有许多年未见过了,不如索性叫过来,咱们先看看吧!”
说着,便吩咐珍珠姑姑下去请黄善惠过来见礼。
薛放冷眼瞧着一个穿湘妃色交领的姑娘款款走来,不用说,太皇太后跟黄家人这回是拿准了太后想要尽早康复的心态,即便是他,也因为顾及太后而不好直接出手干涉。
遥遥看去,姿仪端庄,稳重大方,可见黄家在认清了贵妃失宠的定局之后,果然是不死心地将希望寄托在了小女儿身上。
人走近了,未语先笑,露出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盈盈拜下请安问好,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错漏。
太皇太后满意地颔首,善贤兴许是随了她那个小门小户的娘,哪怕弟妹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也总是改不掉骨子里畏畏缩缩的习气,善惠就不一样了,她才是弟妹的亲生骨肉,日后定能如她母亲一般,长成一位娴雅从容的大家闺秀。
母仪天下的人选,就该有这份气度。
太后一直没吭声,黄家觊觎后位,贼心不死,这些她从来都清楚。但接连小两个月都没法子安稳睡下,她的精神已经如同一根紧绷的弦,如果再这样下去,她是真的要忍受不住了。
人在宫里闷得久了,又渐渐有了年纪,头疼脑热原也很正常,可像她这样夜夜睡不着觉的却并没有几个。
梦中的故人多半做了鬼,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她甚至梦见怀宗皇帝不胜悲戚地问:“梓童啊,咱们的放儿,什么时候才有后呢?”
醒过来半是惶惑半是感慨,他是死后才追封的皇帝,而她又哪里当过皇后呢?
这声梓童,大概也只有在梦里才能听见了。
新帝即位已是第十一年,宫中只有一位有名无实的贵妃,孩子就更别提了。也难怪怀宗要托梦。
她犹豫地转脸去征询儿子的意见,他面色很凝重,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下巴,微乎其微的动作,若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被黄家公然又算计一次,一定让他很是不快。
太后眉心稍稍舒展开,亲自伸手扶了黄善惠起来,其实只做了个抬手的动作罢了,但那姑娘确实有几分机灵劲,没有把手放在她掌心上,而是恭敬地托着她的手起身。
面相生得也好,那一对小梨涡,让她的笑容更显天真清纯,教人只看一眼便觉得能甜到心坎上。
太皇太后从旁帮腔,“哎呀,善惠出落得愈发伶俐可人了!”
贵妃亦接话道:“自离家之后,我一直都很惦念妹妹,今日托娘娘的恩典,可算是见到了。”
她把话递到了太后嘴边上。
太后正有此意,顺势便问黄善惠道:“可愿意留下来陪你姐姐多住些时日?”
小小的姑娘很会察言观色,欢快地跪下来向她谢恩,然后亲亲热热地走过去挽起了她姐姐的手。
青衣道士伸手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拱手朝杨太后道贺,“贫道方才着意看了这位小姐的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人中清晰,眉形清秀,这正是大吉大利的有福之相呐!”
太后微微扬唇,“那我便承您吉言,将这孩子随身带着。”
人进了西苑,留下来只是第一步。
黄家自然盼着这姑娘一步登天飞上枝头,但能走多远,还是她和皇上说了算的。
与其让黄家继续钻营歪门邪道往宫里塞人,倒不如现在就接了他们的招,横竖把人拴在自己身边,这姑娘要是敢动歪心眼,自己德行有亏,到时候也怪不得她不留情面了。
皇上对这件事没有表现出分毫的关注,他派孟冬往配殿去探看姚栩醒没醒酒,孟冬脚程快,不一会就回来了,苦着脸摇头说还没醒。
他失落地抿了一口酒,搁下杯子道:“再去问一趟。”
孟冬在广寒殿的主殿和配殿之间足足跑了十趟来回,两条腿都跑细了一圈,终于,他说人醒了,这会估摸着正在净脸。
他简直望眼欲穿,身边那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缠着贵妃问这问那,实在过分聒噪了,正要按捺不住开口训斥,远处一道绯色身影闪过,颜色愈发浓烈愈发鲜艳。
当即就再也顾不上旁的了,目光牢牢地锁住她。
她跟在静安身后,一路低着头,想来该是有些心虚才对的,入了座也不敢看他,反而先若无其事地挟了几筷子菜,就着香米饭大快朵颐。
皇上心里有气,看龙舟竞渡的时候也一直板着脸,可偏偏他又忍不住往身后找她。这一找可不打紧,人家这会醒了酒,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正跟身边人有说有笑。
他猛地一甩手,吓得身边内侍们齐齐缩了脖子。
太后怪异地瞧他,这是怎么了呢,没头没脑的就朝身边人发火,难道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还是恼自己留下黄善惠么?
没来得及开腔劝慰,却听身侧一个娇滴滴的莺啼般的声音开口道:“民女曾听过一则关于龙舟的逸闻……”
可真是蠢呐,脚跟还没站稳,就急着要往皇上眼里戳。
太皇太后狠狠剜了黄善惠一眼,她反应还算快,当即噤了声。
水面上两条龙舟齐头并进,难分高下,鼓声呼号声响彻湖畔,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倒也巧,免去了她的尴尬。
月仙最不喜欢扎堆凑热闹,酒劲消下去后脑中好容易清明片刻,又被敲锣打鼓和呐喊助威的声音搅得不胜烦躁。
她想走到远处躲清静,但是静安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松手,幸而黄若璞主动过来寻她,“阿栩,怎么样,现在可好多了?”
她拱手道谢,因衣袖被长公主拽住,两只胳膊一高一低,姿势怪模怪样的,“蕴英,我真是……实在对不住你,见笑了。”
黄若璞笑得爽朗,“这有什么,咱们之间何须多言!”
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她缠着人家,非要学打水漂。
别的话还说过什么,却又没了印象,想起曾听说有些人酒量差,乍然酩酊大醉会把发生的事情忘掉,便立时又忐忑起来,拿眼觑着他,赧然问道:“我喝醉了之后,是不是和平日看着不大一样?”
“唔……”他停顿一瞬,这迟疑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几乎和肯定的回答没有分别。
“其实没有差很多的。”他放缓了声气,尽量让自己的找补显得很真诚,“就是比平时更活泼一点。”
还更不讲理一点,更任性一点。
他要是说跟平时一模一样,那就肯定是在诓她。但他很懂得说话的分寸,既证实了她确实举止有些不同,又点出只是小小的失态。
于是她信以为真,抚着胸口畅快地随着他笑起来,“还好还好。”
她这个人其实有一点和皇上很像,就是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做不到就会一直惦记着,瞧着两艘龙舟先后撞了线,便喃喃道:“一会等皇上叫散,要是能再容我练习几下就好了。”
说的是打水漂。
黄若璞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得随叔父和哥哥一道家去,无法相陪了。”
“叔父今日把妹妹送进来留到了太后身边,一会估计还要话别。”他说着,踮脚往另一边眺望,果然见他们两人往这边来了。
他的堂兄是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地,在人群中很是惹眼,“我得赶紧走了,阿栩,咱们下次再会。”
月仙目光顺着他的背影望过去,黄若璞身边那个应该就是黄培芳的儿子了,难怪他放着自己的儿子不栽培,反而舍近求远提携侄子,毕竟大彰入仕有明令,身有残疾者不可为官。
至于黄若璞的妹妹是怎么回事,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也懒得去为旁人的事情劳心,听着戴春风拉长声音叫大家各自散去,她问长公主,“殿下今日回府么?”
静安也听见了黄若璞的话,前些日子黄善贤时不时地帮她一块照顾太后,原来是为了给她妹妹铺路。
她心里不快,总觉得被人利用了,哼了一声,“母后身边又多一位可人儿,我这个出嫁女,还是随夫君归家为妙。”
月仙弓腰比手,“夫人请。”
话音才落,就被孟冬叫住了,“姚御史,皇上请您移步椒园。”
静安道:“你去吧,我方才都是说气话的。新来的那个小姑娘不知道母后平时的习惯,我得好好嘱咐她,今晚带着她学一遍,就先不回府了。”
月仙到椒园水榭的时候,皇上已经背着手等她多时了。
静安方才跟她交了底,说她醉酒之后,是皇上亲自领着戴春风给送到配殿庑房去的,叫她一定要记得谢恩。
她走近一点,这水榭空荡荡的,没有仆婢侍立,只有他们两个人,莫名叫她心里有点没底气。
她先长揖行礼,随即跪地叩首谢恩,长久地没有回应,她斗胆直起身来抻着脖子往前探看,“皇上?”
他骤然转身,剑眉星目间有怒气奔涌而出,大步迈到她身前,伸臂指着她,“姚栩,你还知道谢恩?”
她人已经懵了,“臣不敢不知道……”
这话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可在他听来简直是狡辩。
皇上气得指尖都跟着颤抖,“那你知不知道,朕对你,比对旁人都要好?”
她不明白这话里的用意,“臣……臣知道。”
可是皇上看起来更生气了,“那你就是这天底下最忘恩负义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薛:姚栩,朕为什么这么生气,你有什么头猪吗?
小月:什么猪?臣没有养猪……-
ps,有一个角色又一次默默出现了
梓童,是皇帝对皇后的一种称呼(啊啊啊啊受不了了昨天困得要死,直接选了输入法第一个,捉了两遍的虫终于发现这里不对劲了)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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