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翻开来, 他其实心里有些泄气,姚栩的奏本向来跟她这个人一样正经,公事公办的口气, 有条不紊的行文,他怏怏地把身子往后靠, 要是她在这里该多好。
视线再往下, 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两淮盐务乱象丛生, 私盐贩运屡禁不止,这些问题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重新提起。
但利益诱惑之下, 永远有人铤而走险, 盐贩和贪官相互勾结更是见怪不怪, 他没想到她还要管这一茬。
她简直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猜到他会深感意外,在奏本中谨慎地解释,虽然她的职责中并不包含盐务的督查,但如今漕运已经成为私盐贩运的主要渠道, 便没有理由坐视不管。
皇上捏着她的奏本,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感觉心里一阵阵发酸。
宝剑迫不及待要出鞘一试锋芒, 而他呢,熏着香,品着茶,在这里瞎琢磨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儿女情长。
在奏疏的最后, 她还附了一张奏本纸。没有用上回的谈笺, 应当是怕太过突兀。
她谢过了他的赏赐, 也主动告诉他, 因为黄若璞和万荣舍身相救,所以药膳也总想着有他们一份。
皇上笑着摇头,她心善,重情义,会这样做真是再正常不过。
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明明是同样的事情,只是换了不同的人来写,却叫他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她的信没有称呼和落款,他不仅不觉得逾矩,反而咂摸出一股随性的亲昵,结尾是洋洋洒洒的一段话:
“前日霜降,逢闲暇,坐檐下,观堂前桂花。忆昔日米糕香,呼奴唤婢,折桂煎酿。恰新得一侍女,尤善制广寒糕,虽未尝,应知滋味总不如,故人不在旁。”
故人不在旁。
他心里有一捧春雪软软融化,从一股静默的、湿漉漉的暖意,逐渐喧嚣成一条雀跃且欢快的溪。
有她这句话,有她惦记自己的这份心就足够了,至于她把药膳分给了谁,那是最不值得计较的细枝末节。
他照旧用他的金花五色笺和松烟墨,打腹稿一气呵成,落笔却分外迟滞,好一番精雕细琢,说是临帖也不为过。
“吾感与卿同,桂香不及往年浓。酿蜜渍糖,却只得,三分回甘,七分相思苦。总记挂,山长水远处,孤灯冷砚盼音书,莫将归期误。”
着两方白玉镇纸压住对角晾好,他起身居高临下俯览,像在赏一幅画。
孤零零的一张字,形单影只,好不寂寞。
他站了一会,才忽然意识到少了些什么,拿过她的信展开来,放在旁边对照。
并不是为了分出高下,甚至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单纯地觉得,两个人的字摆在一起,自带一份相得益彰的合衬。
都是行书,但他用笔更端正平稳,她笔锋更张扬舒展。
瞧着她的字,仿佛又看见她从前打嘴仗的模样,他心里美滋滋地,真希望她就这么一直张扬下去,永远得意,永远站在风里。
他听见推门的声音,戴春风脚步放得很轻,走近了才道:“皇上,太后娘娘等着您一起用晚膳呢,这会让黄姑娘来请,人在月台候着您的吩咐。”
“谁?”皇上将两封信分别收好,抬头瞥了他一眼。
“就是贵妃娘娘的妹妹。”戴春风陪着笑,“成天守在寿安宫寸步不离地伺候,太后怕把人闷坏了,近来常打发她出来走动。”
零零碎碎的事情,皇上并没有耐心去听,“叫她回去,跟母后说朕一会就到。你再去叫司礼监的人来,朕要传旨给阿栩。”
月台上,黄善惠往戴春风身后张望,发现后头再没别人过来,显见的有些失望,“大珰,皇上呢?”
“先请回吧。”戴春风比着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宫门口领。
到门槛前伸手托了一把她的腕子,袖子扫过去,一个冰凉的小物件落进黄善惠掌心,是她刚才偷偷塞给戴春风的翡翠扳指-
十月初一,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并一队锦衣卫,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淮安府。
当天夜里,臬司衙门后院的官舍中,正在蒙头大睡的按察使秦显之被亲信叫醒,他正要张口怒斥,却听对方急切道:“大人快醒醒,有圣旨到了!”
秦显之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接过随从递上的官服胡乱往身上套,急匆匆地赶到了二堂,他脚下猛地顿住——姚栩怎么也在?
月仙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却并不急着解释,只似笑非笑地朝他点了下头,请传旨太监即刻宣旨。
秦显之在堂中跪下来,这圣旨越听越心惊,皇上准了姚栩的请求,同意严查漕船上的私盐夹带,还令自己即日起全力配合姚栩,听她指挥调遣,不得有违。
他叩首谢恩,起身时冷不丁撞上姚栩的视线。
意味深长的模样,和那日在巡抚衙门如出一辙。
他打了个冷颤,当时众人围着姚栩嘘寒问暖,她却独独看了自己一眼,只怕是彼时就算计好了今天的旨意。
虽说从前他论理也该听姚栩调遣,但却远远没到惟命是从的程度,三司明面上是巡抚的下级,实际上却是互相依仗互相制衡的。
可这道圣旨一出,只要姚栩的吩咐无违大彰律令,他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
皇上这回是非要他跟姚栩坐在一条船上了。
这圣旨无异于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月仙跟传旨太监略略寒暄几句,比手将人送出了二堂,折身回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等着秦显之先开口。
漕运派虽然官员众多,但派系内部也分三六九等。淮安府的这几个官,姜定勋是闵青的学生,沈通曾经是聂聆的属下,秦显之当年则是拜在陈同的门下,等陈同致仕后,他才渐渐跟漕运派的一些官员有了往来。
此人惯爱装缩头乌龟,并不曾真心实意地向漕运派投诚,只想安安稳稳地保住头上的乌纱,他为人处世老练圆滑,如此倒也同漕运派众人相处颇为融洽。
而月仙要的,就是借皇上的圣旨,让秦显之不得不跟她上同一条船。
果不其然,秦显之惶恐地觑着她,“抚台大人,您有何打算?”
她言简意赅,“带上你的兵,现在就跟我去清江浦。”
外边天还黑着,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未眠的星子,照下微弱浅淡的光亮,秦显之难以置信道:“大人,现在未免也太……”
那个“早”字还没说出,他就挨了姚栩一记凌厉的眼刀。
她目光冷得像冰,越是静默,越是叫人无端慌张,仿佛即将有漫天风雪呼啸着席卷袭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实在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后生。
秦显之当即改口,“下官这就去办。”
月仙说且慢,她踱到秦显之跟前,“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这个道理,秦大人不会不懂吧?”
秦显之唯唯诺诺地点头,姚栩这是要断了他给姜定勋和沈通报信的念头。皇上也支持姚栩查处私盐贩运,看来漕运派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既如此,他合该弃暗投明才是。
灯笼和火把燃成一条逶迤的长龙,照得清江浦两岸亮如白昼。
月仙淡然发号施令,“往来所有漕船,全部截停检查,如有夹带私盐者,就地羁押,若有人胆敢包庇,与贩运私盐者同罪论处。”
身后的官兵漕兵和锦衣卫齐齐应喏,这次突然稽查,漕河上的人没有提前收到任何风声,面对从天而降的官兵漕兵,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当中也有不肯束手就擒的,抄起刀子见人就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怎么突然变卦抓人?你们耍老子?”
秦显之气得大吼,“胆敢攀诬朝廷命官,给我速速诛杀!”
一柄长刀应声划开了那水手的咽喉。
秦显之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失态,小心地瞄着姚栩的脸色,“下官听见那水匪口出狂言污蔑,情急之下就失了分寸……”
月仙看起来并不很在意此事,“无妨,方才是本官没有明说要留活口,如今说与你听,但愿还不算迟。”
她心里清楚,能被她抓到的活口,大概也都是些零散的私盐贩子,真正和官员有勾结的那些人,只怕不是死在官兵的刀下,就是自裁保全背后主使。
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工夫,迟早会逮到他们。
清江浦上的盘查从后半夜开始,直到天光大亮也不曾停下。
等姜定勋得知此事,已经是翌日晌午了。
他在藩司衙门急得团团转,手下的几个参政和参议都不敢吱声。
许益从外面跑进来,“大人,清江浦上,姚栩带着秦显之拦截了所有的漕船,挨着个儿的查验,这会已经查没了将近五百石私盐了。”
姜定勋重重叹气,咬牙切齿地问他,“姚栩到底要干什么?”
许益也不敢确定,“有人说,昨天夜里,秦显之接了一道圣旨,然后就带兵跟着姚栩走了。”
“沈通怎么说?”
“沈大人的意思是,姚栩这么大张旗鼓,估计是有皇上授意,咱们还是暂时由着姚栩折腾,先避避风头的好。”
姜定勋攥拳捶在桌案上,震得旁边的茶盏也跟着一颤,盖碗和杯子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吓得几个垂头装鹌鹑的下属猛地抬起头。
“她要是不肯收手了呢?”姜定勋瞪着许益,“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就已经扣下了五百石私盐,如果她日日派人把守清江浦,那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吗?”
“还不止如此,盐船在咱们的地界上出了岔子,叫我如何向闵公交代?”
“若没了闵公的提携,只怕等到外察之后,咱们就得收拾收拾从淮安卷铺盖滚蛋了!”
他连番恐吓,堂中其他人吓得瑟瑟发抖。
许益垂头丧气地盯着鞋尖,忽然想起来手头还有一步棋可走,他凑上去悄声说了几句,姜定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有把握能办成?”
他说八九不离十,“届时死无对证,姚栩浑身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而且这一回,皇上就算是为了长公主殿下,也绝对不会再袒护姚栩。”
【作者有话说】
臬司衙门:按察司的别称,按察司掌管当地政法刑狱
男女主的信,emm咕的古文水平只能发挥到这种程度了
但是小薛哈哈哈,真的很会自己哄自己:她跟我解释,她心里有我!
感谢在2024-04-03 23:59:06~2024-04-09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对不起都怪我太优秀 4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还真叫姜定勋不幸言中了, 此次稽查私盐,月仙确实没有打算轻易收手。
自打初一接到圣旨,她就领人在清江浦驻扎了整整一旬, 期间查获私盐已有三千石之多。
附近的私盐贩子也都陆续收到了风声,但若想借漕运夹带私盐, 就必然不可能绕过淮安。因此, 不少人选择在漕船到达淮安之前, 将船上的私盐卸下, 改走陆路运输,等漕船通过了清江浦, 再将私盐装船运载。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 随着淮安开始严查私盐, 紧接着, 淮安上游的宿迁,下游的宝应、高邮,都迅速沿河设卡,将偷偷装卸私盐的水手船工逮了个正着。
而后续发生的事情, 更让这些私盐贩子始料未及。
以前也有官员临时稽查私盐,但那大多是象征性地抓几个人交差,被他们押入大牢的私盐贩子, 往往只是被关押十天半个月,等避过风头,只需给当地衙门送点银子孝敬,立马就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出来。
但这一回, 姚栩直接将拒捕的盐贩斩首示众, 其他人按律杖一百, 徒三年。衙役下手似乎也格外地重, 光是杖刑就直接打死了将近一半的盐贩。
剩下的一半虽然侥幸未被当场打死,但后续重伤不治者众多,可以说,落在姚栩手里的私盐贩子,几乎都难逃一个死字。
姜定勋这些天有意深居简出躲着姚栩,但属下报上来的消息越来越叫人心惊,给京师去信也尚未收到回音,案牍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直到听见下人通传,说许益来了,这才勉强定了定心神。
许益搓着手,几度欲言又止,显然也是完全没料到,姚栩不仅跟他们动真格,还有这等雷厉风行的手腕和做派,“下头的人,都背地里管姚栩叫小阎王……”
可不是么,平时看姚栩,无非就是冷淡清高些,谁能想得到,大学士府上的骄矜公子哥,顶着那样俊秀的一张脸,动起手来喊打喊杀却毫不留情。
姜定勋想到这里,心中更觉烦闷,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许益,“甭管她是个什么阎王了,你且说说,你的人,安排的怎么样了?”
许益叫他别太心急,“姚栩之前在清江浦住了十天,打量着盐贩子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才刚挪回巡抚衙门去处理公务,左不过就是这几天的工夫。往京师去的人也在路上了,今儿是十八,我跟您打包票,最迟月底,姚栩一准要被免职。”
二十二日是经筵秋讲的最后一天,自月仙外放后,皇上也照惯例留乔怀澈饮茶闲话,却不似月仙在时一般共议政事,皇上和乔怀澈说得最多的,恰恰是她的事情。
对她的这份想念,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分享,但是又不能随便找任何一个人分享,旁人都以为姚栩是他的妹婿,所以才备受恩宠,只有她的这几位好友才懂,他不是盼着妹婿或者臣子早日归来,他盼的只是阿栩这个人。
譬如他得了阿栩的信,若是跟戴春风讲,就不如跟乔怀澈讲更有意思。
乔怀澈面圣时总是知无不言,不像连濯他们几个格外拘礼,倒是和阿栩有点像,所以也总会在不经意间,稍微透露些他们友人间平时相处的趣事。
皇上近乎贪婪地听着,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那认真的神情,远胜过经筵听讲。
乔怀澈看出他心神不宁,知道他是在忧心查盐的进展,宽慰道:“臣听说,两淮的私盐贩子无不震慑于阿栩的雷霆手段,各个闻风丧胆。”
皇上脸上的表情并没有缓和,“朕知道她的厉害,只是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越是一切顺利,才越是奇怪。”
乔怀澈一知半解地劝,“阿栩身份非同一般,且有您的旨意在,或许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呢?”
皇上不以为然,“阿栩大刀阔斧地查盐,就算他们忍得了一时,也定然会在背后谋划着如何阻挠。”
更何况,阿栩早就在奏本里预见了此事的走向。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臣静候弹劾。”
翌日,皇上御皇极门升座听政,他正襟端坐,却总有隐约的预感,像在等着什么发生,却又说不清具体要发生什么。
直到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出列上前,肃容奏禀,“都察院收到登闻鼓下诉状,有百姓状告凤阳巡抚姚栩,强纳良籍女子为妾。”
皇上很错愕,“你是说,姚栩……她,她逼良家女子给她做妾?”
她一个姑娘家纳什么妾啊……
监察御史满脸凝重,“回皇上,这女子的家人迫于姚栩的权势,不得不进京击鼓鸣冤。且我大彰早有律令,男子年过四十无子者,方可纳妾,姚栩此举不仅目无纲纪,更是丝毫不顾及长公主殿下的颜面!”
他说着,撩袍跪下叩首,“臣请皇上即刻派人彻查!”
皇上蹙着眉一语不发,甚至很是为难的抿起了唇,底下的漕运派臣子看在眼里,认定是皇上还想着偏袒姚栩,便又有几人站出来一起跪下造势,恭声请万岁将姚栩革职查办。
他们在底下山呼万岁,宝座上的皇上却突然以袖掩口,重重地咳嗽起来。
薛放面色通红,弓着腰,很吃力的一副模样,吓得戴春风凑上前连连为他拍着后背顺气。
好容易喘匀了气,他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撑着膝盖抬起头,往人群中去找姚疏。
姚疏面无表情地同他对望,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无奈,最后干脆把眼睛直接闭上了。
薛放捂着肚子,咳得更厉害了。
跪着的漕运派愈发摸不着头脑,几人交换了眼神,认定皇上这是要装病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于是那监察御史再度恳请道:“万岁切莫因为姚栩气坏了龙体,臣愿前往淮安,将姚栩绳之以法!”
皇上俯身仍在咳嗽,勉强抚着胸口直起上半身,阴恻恻地扫了下面跪着的臣子一眼,冷冷地反问道:“绳之以法?我大彰的御史,如今已经能仅凭一面之词就直接定罪断案了么?”
监察御史缩了缩脖子,“微臣失言,微臣的意思是,要将此事的真相查明……”
皇上勾起唇角,“登闻鼓下的状纸,朕都还不曾过目,卿等便急不可耐地在朝议之时公之于众,怎么,怕朕包庇姚栩么?”
他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们的心思,他们反倒支吾起来。
薛放淡淡道:“姚栩在淮安稽查私盐有功,朕没见到有谁上本为她请赏,反而是她这个妾,如今真假不知,你们却争先恐后地要朕将她革职查办。”
他的声音不大,刻意压低的语调比平时更加威严,叫人不寒而栗,“齐琮,都察院如今是愈发没规矩了,这点小事,难道也要朕亲自动手料理?”
齐琮早就猜到,姚栩今日之所以被弹劾,必定是因为得罪了漕运派,故而虽被点到名字,却也面色坦然,“臣失察,请皇上恕罪。”
薛放往身侧去找季秋,“既然都察院行事如此不严谨,这件事就交给北镇抚司来查。”
他懒洋洋地又往下扫了一眼,“今日弹劾姚栩的人,将名字一一记下,倘若此事为真,朕有重赏。”
“倘若是诬告,”他别有深意地顿了顿,“一律发配戍边。”
地上跪着的几个人明显瑟瑟发抖,但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得咬牙坚持,“此事千真万确,圣上尽可派缇骑去查!”
薛放懒得跟他们说车轱辘话,摆摆手叫散朝,过左顺门往文华殿去,等着齐琮一会将案卷送来,正闭目养神,戴春风进来通传,说连濯求见。
他失笑,姚疏镇静得简直不像凡人,笃定自己必不会冤枉了阿栩,反而是连濯紧赶慢赶地前来,难道他以为自己会相信这么拙劣的把戏么?
连濯进来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紧绷的,一看就是真心实意地为阿栩着急,皇上想了想,没有再计较之前两人的争执,和气地叫他坐下,“齐琮一会把口供和状纸送过来,朕知道你惦记,留下来一起看吧。”
连濯根本坐不住,双手搁在膝上,紧紧地攥成拳头,“皇上,他们摆明了是在陷害阿栩!”
皇上不紧不慢地端过茶盏,“朕知道。”
“连卿不觉得很庆幸么?”他笑着,示意连濯也先喝茶,“阿栩是个姑娘。”
方才朝会听政忍笑实在辛苦,皇上这会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笑出声,“还逼良为妾,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连濯不明白他怎么还有心情笑,“可满朝皆知您爱重阿栩,北镇抚司的人即便查明她被冤枉,他们仍旧可以说是您袒护阿栩。”
皇上若有所思,“你说的对。不过,朕是一国之君,朕可以向天下宣告阿栩的清白,也可以让所有有异议的人再也说不出话。”
皇上知道连濯要说什么,抬手示意他等自己说完,“你也不要太小看了阿栩,朕相信她能应付得了。”
连濯还是不放心,“眼下阿栩在明,他们在暗,长此以往,迟早防不胜防。”
皇上终于有点不高兴了,“连卿这是不仅小看了阿栩,甚至还把朕也一同小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连卿,你小时候可有放过风筝?”
风筝……
连濯下意识地摇头,却又一下子想起,他借母亲的名义,冒冒失失地,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要来的,珍藏在自己书斋的,那只风筝。
姚栩亲手绘制的风筝。
先摇头,又慌慌张张地点头,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很滑稽,但是皇上没有笑,很认真地继续往下说:“在朕看来,让阿栩外放,和放风筝是一样的。”
“风有时柔和有时猛烈,她若想飞得更高,就必须时时刻刻处在风中。如果朕将手里的线收回,她固然可以安稳降落,但是她也失去了天空和自由,不是么?”
“朕能为她做的,就是放她去天上尽情地飞,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不管是往上还是降落,全凭她的心意决定。朕虽然牵着线,却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她的身上,这根线是朕保护她的手段,不是对她的命令和限制。”
连濯动了动嘴唇,他的风筝是阿栩所绘,鲜亮明快的配色,别出心裁的铃铛和丝绦,漂亮精巧,让人爱不释手。
他见过它最美的样子,所以不忍叫它遭受风吹雨打,将它束之高阁,只留作自己欣赏——风筝尚且如此爱惜,若换成是那个人,又当如何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皇上显然正在兴头上,误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风筝本就该放飞在天空中的,否则又何需专门绘一双翅膀?”
连濯侧过脸去看皇上,天子正沉浸在对阿栩的期待里,自信满满的扬起唇角,仿佛他和阿栩已然成了一对青史留名的明君贤臣。
皇上是天下之主,朝中千万能臣贤才都可以做他手中的风筝,即使失去了阿栩这一只,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地争着做下一只。
所以皇上不会懂,他有多么害怕。
阿栩如今乔装做官,身份已经是个现成的破绽,更别说现在又有政敌虎视眈眈。
皇上觉得他们污蔑阿栩逼良为妾实在可笑,却从没担心过,万一阿栩的起居被人发现端倪该如何应对。
可他不能不去想,他甚至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不去想。
因为这是他仅有的,唯一的风筝,他不能让她出丝毫差池。
心里有个念头,像一粒草籽落在无边旷野,风一吹就疯长起来,他无法按捺。
他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皇上,如果有一天,您的风筝,她生出一双像鸟儿那样的,真正的翅膀,她有了自己的想去的地方,您会松开手中的线吗?”
皇上诧然抬眼,仿佛没听清他的话,“你怎么会……”
隔扇门外响起了戴春风的声音,“皇上,左都御史齐琮齐大人到了。”
皇上黯然看了他一眼,当中有太多情绪,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些许不舍,但他并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叫他进来,连卿,咱们先看案卷吧。”
【作者有话说】
小薛:太无语了家人们,谁懂啊,想笑还得憋着
姚疏:没眼看,累了,毁灭吧-
风筝这一段也是两个人观念的最大差别
第123章
巡抚衙门后堂, 月仙刚用过一道淮山党参鹌鹑汤,这会觉得有些撑,她在屋内来回踱步绕了几圈, 停下来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问面前跪着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呢?真的不走?”
云秀咬着嘴唇摇头, 她身上穿着巡抚衙门统一置办的侍女衣裙, 粉蓝色的裙摆像一朵打蔫的花, 皱巴巴地摊在地上。
她平时一向注重穿着打扮,尤其是在抚台面前, 这会却顾不上整理, 踉跄着往前膝行两步, 仰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悲切地望着月仙,“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他们更会冤死您的!”
瞧瞧, 大难临头不离不弃,好一番郎情妾意。
月仙想递帕子给她擦擦眼泪,但又怕叫她误会更深, 最终忍住了,“你先起来吧,有话坐下说。”
她不肯,固执地要留下来有难同当, “是我不明不白地叫人利用, 才害得您被弹劾, 万一皇上真的被蒙蔽了, 怪罪于您,那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月仙并不很担心皇上,纵然那些人能把假的说成真的,静安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只是不知道静安会怎样帮她解释。
再者说,她自认行事正派磊落,和同僚交往也甚是洁身自好,从未去过那些风月烟花之地,在皇上心里,自己应该也不是个急色之徒吧?
但是这些不能随意说与人知,她缓声说没事,“皇上和长公主殿下圣明仁善,无论如何也会至少容我上本申辩的。”
云秀眼眶里有泪珠打转,“若我走了,他们若找来其他女子冒充,一口咬死,您又如何应对呢?”
这话真把她问住了,月仙“唔”了一声,思忖片刻方有成算,弯着唇角安抚道:“别担心,你走后,我必然会命人把守衙门各处,他们找的人安插不进来,届时哪怕当面对质,我只消随便问些衙门后堂的事情,她定然答不上来。”
云秀肩头抖了抖,抽抽搭搭地,眼泪一颗颗往下砸,她不想离开巡抚衙门,更不想离开眼前的这个人,虽然这是长公主殿下的夫君,可是,可是她就是想每天都能见到姚大人,问他身体可有好些,问他喜不喜欢自己新做的糕点。
当初被送进来,上头吩咐她,要好好巴结着姚大人,她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地进来当差,躲在暗处观察衙门里的一举一动,一眼就看到那个她以为起码年过半百的巡抚大人,被人前呼后拥地围着,重重乌纱的缝隙里,唯那人面容俊朗出尘,他不爱笑,整个人周身仿佛拢着一圈光晕,像画上宝相庄严的神仙和观音。
后来听说他落水受了风寒,每日都得进药膳,她连着几天不眠不休地琢磨,药材研磨成粉,和面蒸糕,点上糖蜜送去请他尝。
那天姚大人坐在滴水檐下看桂花,那天姚大人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他问:“你可会做糖渍桂花?”
姚大人的声音很低沉,跟他的年纪实在很不相符,她打听过,那是因为小时候生了病。她躬身回话,心扑通扑通地跳,“会的,大人若喜欢,奴婢现在就去准备。”
她还是太胆小,先前听他身边的两位侍女,都是管他叫公子的,但她终归不是姚家的人,自然也没有这份亲昵的殊荣。
仿佛怕他会变卦似的,她一路飞跑着去拿了笸箩。
桂花花瓣像嫩黄色的米粒,她用指尖轻轻地捻住,低头往笸箩里搁,捎带着偷偷往身后去瞄他,他应当是难得有功夫悠闲地坐下来赏花,支起一只胳膊撑着脸,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又变成了一幅画。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眼深深吸了一口花香。
多荒唐呀,就这么一瞬间,她希望他们能永远留在这里。不是贪心地想要得到他,也不是痴心妄想地想要和长公主殿下争抢,她甚至不奢求能跟他讲话,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好。
仅仅是和他共同处在这个小院子里,就足以让她感到无比的圆满。
可是从她被安排进来,就注定无法安生度日。
起先她想得很单纯,也对自己的姿色颇有几分自信,以为不过是那些老爷怕摸不准新上司的脾气,这才送她进来吹吹枕头风,她见了他,确实也萌生出这份心思来,可天天瞧着他扑在公务上,后来就只觉得心疼,恨不能一天翻出几百种花样给他做药膳和糕点。
她暗暗安慰自己,虽然达不到老爷们的期待,至少关键时候也能派的上用场——姚大人最近总夸她手艺好,还把她叫去又点了好几样,问能不能做得出来,说是以前在京城经常吃,有段时间没尝到了,实在想得紧。
没想到,前些天她的母亲叫人递话,将她叫回家去,等着她的却是一个惊天阴谋。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巡抚衙门的。
路边好像也有桂花树,香气袅袅,熏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一会是母亲愁云惨淡的模样,死死地抓着她的手,“阿秀,姚大人得罪了京城的大老爷,那是天上的官,你可不能坏了他们的事呀,那样的人,上下动动嘴皮子,就能叫咱们全家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会是他,坐在圈椅上,一手端着小瓷盘,另一手拿着她做的点心,刚咬了一小口,就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活脱脱就是个邻家少年郎,“对,就是这个味道!云秀,你还会做别的么?”
她笑着应承,“奴婢还会许多花样,以后天天换着给大人做。”
那时候多好呀,不用去想如何算计人,不用去管他们在官场的是是非非。
想到那些老爷对他的污蔑,她更是觉得讽刺。
他们以为,以自己这样的容貌,又恰有一手好厨艺,在姚栩养病的这个节骨眼,要想勾搭上他,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姚大人不管什么时候和她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总是温和且克制的,从来不会在她的胸前或是腰际停留,他是那样洁身自好的一个人,想入非非的反而是她。
一边是她全家人的性命,一边是她日日夜夜供奉在心里的神仙,她索性从床上翻身爬起来,就着月光推了一夜的石磨。
算算日子,桂花蜜差不多也酿好了,让他期待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她无论如何都想做出来。
他进点心大多是在下午,她提着食盒,许是做贼心虚,一直留意打量着后堂其他人的脸色,大家神色如常,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进了内室,揭开盖子,强笑着讨他的夸奖,“大人您瞧,蒸米糕,奴婢给您带来了。”
他闻言立刻搁下了手里的公文,挟了一筷子,竟尝到清甜的梨香,难以置信地垂头去看,“这是?”
她的巧思被发现了,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视线笑开,“这会子正是吃秋梨的好时候,您素来又有喉疾,奴婢就想着,在白米里加入梨肉一并磨成浆来使用。”
他赞许地点头,拊掌感叹,“此法甚妙!真真是巧思!我有一个……朋友,他也极喜欢蒸米糕,以往只知道点上桂花蜜,今日得了这么个好点子,等回京之后,我定要好好显摆一番!”
回京之后。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插在她心上,她能强压下心尖酸涩,却再也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忍不住脱口而出,“大人,若您不弃,云秀愿意一直跟着您,不管您去哪里任职都跟着。”
他愣住了,方才还鲜活生动的笑容,顷刻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定定地看着她,想来是听懂了她话中以身相许的意味——是啊,他那样的出身和容貌,这样的话,只怕听都听腻了吧?
他侧身搁下碟子,站起来往她面前走近几步,她吓得不敢抬头,方才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她的这些话,一定是他不愿意听到的。
她以为他会斥责自己不知羞耻,她以为他会把自己赶出去,可是他没有。
她听见他的声音,像无穷无尽的嗟叹,又像秋日里最萧瑟的风,他唤她,“云秀姑娘。”
姑娘。
云秀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哭她的神仙姚大人郎心似铁,也哭他那声彬彬有礼的称呼。
更是哭她自己的寡廉鲜耻——姚大人没有因为她是个下人就瞧不起她,他朝她拱手浅揖,那份歉疚决不是装出来的,他说:“姚某不才,承蒙错爱,心中深感惭愧,不敢误姑娘姻缘。”
她哭得更厉害了,这样完美的神仙郎君,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了。
恨他千般万般好,更怨自己无才无德不堪配。
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噙在眼睛里,咸咸涩涩的,又痒又痛。她却忍住了就是不抬手拭泪,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敢在第一时间向他坦白阴谋,根源就在于无颜面对他,她怕对上那双眼睛,怕看到他眼中的失望和鄙夷。
她抽噎着,“大人,有人要陷害您……”
他永远都是那么镇定自若,“我知道,你别怕。”
她拼命摇头,口齿不清地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听完果然沉默了,良久才道:“多谢你,先回去吧,容我想想。”
而下一次再见,就是现在,他没有说一句责怪她的话,反而问她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好好生活,“这些是你的工钱,我又另外添了一些,权当是糕点的答谢,以你的手艺,开家点心果子铺,一定会生意兴隆的。”
她简直无地自容,那一刻说不心动是假的,她甚至不切实际地想,如果真的能做好,以后就把店铺开到京师去,只要还能和他重逢,人生就总有盼头。
可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陷害姚栩的计谋中,她是最重要的那一环,如果她突然失踪,他们定然还会再找其他人来顶替,她只有让自己始终留在这里,才能确保在紧要关头证明他的清白无辜。
她楚楚可怜地仰起脸,“大人,您是不相信我了,对么?”
月仙的确无法完全相信她,但她已经得了消息,皇上这回派北镇抚司前来彻查,显然是打心眼里相信自己,所以不管云秀是装模作样还是一片真心,她都有办法让漕运派功亏一篑。
留下云秀,让漕运派以为他们即将得逞,无疑是请君入瓮的好办法,可是她不想利用云秀,一旦将云秀卷进来,她的下场只会凶多吉少。
她何其无辜。
云秀满脸泪痕,她说我不走,“您要是赶我走,我死也要死在巡抚衙门。”
月仙没有再劝她,只是俯身弯腰,把装着银票的信封搁在她面前的地砖上,“北镇抚司的钦差到来之前,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北镇抚司的人只用了三天就赶到了淮安。
淮安知府沈通、按察使秦显之和布政使姜定勋分别坐在两侧陪审,月仙有点意外,他们竟然还把云秀的爹娘也一同带来了。
她不卑不亢地走进去,因还未正式查明案情,所以堂上仍有她的座位,她刚坐定,就见云秀也被缇骑带了上来。
月仙冷眼观察沈秦姜三人,秦显之近来领教过她的手段,即便此时此刻也不敢造次,低眉臊眼垂着头,仿佛老僧入定。沈通则是一脸困惑,时不时地去看缇骑们的脸色。
姜定勋看起来有些紧张,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云秀和她的爹娘。月仙不由得在心里暗哂,真不愧是闵青的学生,那副急脾气简直得了他的真传。
缇骑中为首的是个从四品的镇抚使,大高个儿,蓄一圈络腮胡子,天生一张铁面,只是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尽显威严。
云秀爹娘声音抖得厉害,好容易磕磕巴巴地讲完姚栩是如何强迫自家女儿,就听那镇抚使语气冷肃,“这些事情,你们可有亲眼所见?”
二人对视一眼,云秀爹连连摆手,“回钦差大老爷的话,草民并不曾亲眼见到。”
他扭头给云秀使眼色,“这都是云秀给我们说的。”
明明快到仲冬时节,云秀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火焰在烧,她脚下虚浮,周遭话语声充耳不闻,只有身侧那一角绯红的官袍,那是血的颜色。
云秀娘急得拧了女儿一把,“钦差老爷问你话呢!”
云秀回过神来,茫然地用视线去找姚栩,他的眼睛静谧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波澜不惊的神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执着地跟他对视,终于,他眼中浅浅掠过一阵风,是怜悯和同情。
她大口吸气,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心也跟着颤抖。她读得懂姚栩的意思,他在告诉她,即使你有苦衷也无妨。
原来他还是不信。
云秀别开目光,她昂首注视着堂上的钦差,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大人,姚栩没有逼我做妾,是民女自甘下贱,勾引姚大人不成,这才动了歪心思想要报复他。”
爹娘狠狠地拽她的胳膊,气急败坏地叫她的名字,被北镇抚司的人厉声喝止。
她的眼角余光里,云淡风轻的神仙终于也为她方寸大乱,他眉头紧皱,“云秀,你……”
云秀笑起来,“是我故意编造谎言说与爹娘,起先只想叫姚栩在淮安声名扫地,没想到爹娘竟为了我去京师鸣冤,如今钦差大人在上,民女不敢再有欺瞒。”
月仙脑子里嗡鸣一片,她霍然起身,“不是这样的!”
镇抚使为难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先噤声——皇上早就知会了他们,此行务必要揪出背后栽赃姚栩的人,如今这姑娘被吓破了胆,正好可以审她一审。
云秀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她现在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最后的最后,她总算报答了他,也总算亲口告诉了他,她的情谊。
她说大人,我认罪了,请您让我画押吧。
爹娘已经被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呆若木鸡地跪趴在堂上。
她听见姚栩叫她停下,但是另外的几位大人都不同意,钦差将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姚大人,她自己供认不讳,你难道还要逼她当堂翻供不成?”
姚栩还在争论,但她已经用舌尖将那个小药丸勾出来了,牙齿轻轻一咬,她立刻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自小腹蔓延开来。
真可笑,娘还拿她当小孩子,骗她说这是吃了就能立刻晕厥的药。
眼前渐渐暗下来,她依稀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脸颊触到一块丝滑的布料,是从未有过的触感,但她猜得到,这样上乘的质地,一定是他的官袍。
生死面前,神仙原来也会下凡啊。
他会伤心吗,还是觉得她太傻?
好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眼睛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
闲来无事发个刀
第124章
两日后, 北镇抚司的缇骑回京复命。
山阳县城外二十里,荒丘上,新添孤坟一座。
黄若璞找到月仙的时候, 她正在坟前弓腰锄地,脚边躺着两颗松树苗, 稍远处放着一只空桶。
她被脚步声惊动, 循声回头, 未及开口却先愣住。
眼前人扬了扬手中的铁铲, “我想,多一个人帮忙会更快些。”
说完, 也不管她是否答应, 利落地铲起一捧泥土, 转身堆在了一旁。
他不问, 她也不主动开口,两人默默无话,直到松树栽好,归巢的鸟儿从远处飞来, 翅尖掠过橙红的夕阳,迅捷而轻巧地钻入山林。
冷风拂过,拉长悲鸣的余音。
月仙双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碑文, 简短仓促的几句话,正如云秀这一生,让她想叹息,却又不忍叹息。
黄若璞把铁铲扛在肩头, 另一只手拎起木桶, 作势要走, “近处鸟鸣啁啾, 远处河水潺潺,她会喜欢这里的。”
她“嗯”了一声,“等明年开春,天暖了,我再来给她种些各式各样的花草,如今马上要入冬,实在来不及了。”
话说完了,但她仍然静静钉在原地,脚下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
黄若璞收回视线,他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是,他不得不出声打破她的沉思和追忆,“阿栩,咱们恐怕得走了。”
他有点尴尬地摊开双手,今天来此地寻她是突然决定的,一身官袍未来得及换下,此刻左手一只桶,右手一把铲,实在滑稽可笑,“因为天暗下来了,而且,我没有带灯笼。”
这是个实打实的好理由,月仙始料未及,加之无从反驳,于是也缓缓地撤步退到他身旁,“我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云秀了。”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栩,这条命,你不欠她。”
她垂着眼,一开口就是满腔的哀愁,“我知道,可是,她是为了我才死的。”
风中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拽着她不停地撕扯,她身板单薄得像张纸,又似摇摇欲坠的一面旗,黄若璞当即加重了语气,“若不是她爹娘以毒药相骗,云秀又怎么会死?做父母的决心要害死她,她如何又能活?”
不够解气,他又恨恨地往地上跺了一脚,“纵然到了九泉之下,他们也没脸去见云秀!”
她平静得像个看破红尘的出家人,淡淡地接话,“哦,都死了呀,死了也好……”
这语调有些瘆人,黄若璞一下子就转过脸去,紧紧盯着她,却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论面无表情,姚栩是行家。
他觉得有必要给她再提个醒,“是姜定勋和漕运派的人干的。”
她毫不意外,“这只是刚开始,这次他们没有达到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沿漕河设下卡口数十个,收缴的私盐如今已有五千石,还顺藤摸瓜查处了参与贩运私盐的运商和灶户,拢共又有几十人因此获罪,两淮的私盐贩子不仅贩盐无路,如今更是人手严重不足,陷入了左支右绌的境地。
皇上言出必行,在看过云秀的供词之后,立刻就发落了当日朝会上弹劾月仙的几个御史,但对于漕运派而言,折损几个小兵小卒不足为惧,令他们惶惶终日的,反而是被断了贩运私盐的财路。
也因此,逼良为妾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皇上就又收到了弹劾她的奏本。
比起前一回的拙劣栽赃,这一回漕运派显然是煞费苦心。
先是户部云南清吏司的一个员外郎上本,称运抵京师的漕粮较去年同期明显减少,漕船抵京的时间也明显增加,而这些迟来的漕船,无一不是被姚栩在凤淮境内截停检查过。
紧接着,该司负责管理禄米仓的主事亦上疏陈奏,言今冬仓中所储米粮恐会入不敷出,赖漕船逾期所致,字字句句,矛头直指凤阳巡抚姚栩。
另有科道官数人联名奏劾姚栩失职,核心观点只有一个:姚栩即便要令往来漕船泊岸接受查验,也不该耽误了京师的用度供给。
国家之大事在漕,漕运若受阻滞,轻则京师运转必有妨害,重则国之大计不得畅行,臣等伏请万岁深思,姚栩以凤淮一隅重于京师朝廷,其视短也,其谋谬也,万不可任其误国误民!
皇上阖上奏疏,顺带着一并阖上了眼帘。
要说这些人是蓄意攻讦,自然不算冤枉。
可若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却也不尽然。
早在几天前,工部营缮司就上过题本,当中没有参奏姚栩一个字,只说因为漕船来京时间屡屡推迟,导致木料不能如期运抵,所以皇城中有几处殿阁不得不暂时停工。
他彼时将信将疑,叫戴春风差小宦官去查证殿阁修缮进度,他身边当差的,没有人不知道姚栩多得圣心,可这一回,小宦官跪在地上直打哆嗦也不改口,“回万岁,咸安宫的廊柱确实紧等着南边的木材,这会若不停工,也只是耗着日子罢了……”
那时他心里就结了个小疙瘩,面上仍和颜悦色说无妨,“咸安宫空置多年,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去传旨,叫工部的人暂且停下吧。”
这会看过众人的弹劾,心里的小疙瘩也鼓胀起来,像个脓疱,叫他膈应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就挑破了,可偏偏又必须得忍着。
司礼监秉笔垂袖等他吩咐,薛放面色不豫,冷着脸扬眉横了他们一眼,“凡有弹劾姚栩的奏疏,皆留中不发,既然要朕深思,朕便思给他们看。”
他是当朝天子,自诩果决善断,上一回将这么多奏本留中不发,还是刚登基那场轰轰烈烈的举子罢考。
其实若按他的脾气,大可以朱笔批驳了事,可今次不同于往昔。
阿栩啊。
阿栩太看重漕河上的私盐贩运了。
这是桩大事不假,可这事再大,顶了天也不能大过京师和朝廷。
所以纵然他明知道那些人上疏是不怀好意,却也无法直截了当地护着她——他没有反驳的理由,无法申斥,只能留中不发,一面拖延时间,一面以最快的速度派人传信知会。
没有缱绻的情致,只有他苦口婆心的谆谆劝告:私盐与京师,孰轻孰重,卿当慎思。
八百里加急送来她的回信,准确来说,是她的《清盐疏》。
她破天荒地舍弃了驾轻就熟的行书,工整隽秀的台阁体看得他发愣。
一口气读完,皇上才恍然大悟,她在查盐这件事上的妥协与让步,也就只有这笔字了。
锐利峥嵘的行书,她拿来描景抒怀,反而是板正规整的台阁体,只做笔下表面恭敬,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据理力争,不肯退让分毫。
她的理由很简单:两淮的私盐贩卖已经快要难以为继,生意断了门路,这些人心里也直犯嘀咕,要么铤而走险,要么另谋出路,眼下正可以一鼓作气将其拖垮。倘若撤去关卡,再让盐贩有喘息之机,无异于前功尽弃。
不知是有人给她报信,还是她当真神机妙算,对于漕运派的弹劾理由,她简直了如指掌,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对方的疏漏之处:
禄米仓贮存的粮食一向留有余裕,以备灾荒之年,即便漕船延期,也决没到不够供给的地步,若京师供给不足,首先应该严查的,便是禄米仓的记档。
更何况,若无私盐夹带,漕船又怎会因为盘查而延期抵京?究其根源,漕船延期难道不该归罪于私运淮盐的盐贩?凭何让稽查私盐者承担罪责?
是呀,凭什么呢。
但皇上并没有因此感到释然,很简单,漕运派也知道根源不在姚栩,可如今这样的局面,却无论如何都跟姚栩脱不开干系,他们揪住不放的点,在于姚栩盘查漕船耗时太长。
没有人说得清楚,盘查漕船上的私盐夹带,应该用多长时间合适,可漕船一旦延误,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指责姚栩办事不力。
皇上感觉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入死胡同,阿栩绝对不会向漕运派低头,而漕运派要的,就是她绝不低头,她越是坚持巡查漕船,他们便越有理由上本弹劾她的执迷不悟,甚至上升到目无朝廷和君父。
如果只是米粮,京师禄米仓确实尚能支应,但那些经由漕河运输的贡品土产,还有京中亟需的木材石料,短缺都是实打实的,这些平时只有工部才盯着的事,如今俨然成了递到漕运派手里的刀子。
他提笔写了几行字,想直接下令,让她先将运载木材石料的漕船放行,可临了收了笔,又懊恼地将那张宣德笺揉成一团——她不会听的。
明德宫积压的奏章越来越多,他懒得看那些千篇一律的废话,索性连御门听政都一并免了,美其名曰,寒冬风冷,体恤臣工。
他明着偏袒姚栩太多次,漕运派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碍于天子威严,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但背地里的动作和手段,他们一样也没停下。
十一月中,西北的几个部族按旧例派使者来京纳贡,这都是马背上的民族,服饰粗犷质朴,与大彰截然不同。
也因此,大彰历来赏赐,都以江南贡上的绫罗绸缎为主,既是大国气度的象征,又能投其所好。
今岁也不外如是,他随意地吩咐戴春风,“去内库取新送来的,朕记得江南又添了些别致的花样。”
不多会,人回来了,后头跟着的小宦官却都空着手,他心里猛地一沉,已经猜到了几分缘由,却非要问清楚才罢休。
戴春风语气尽量放得很委婉,“若比照往年的数目,内库里现有的布匹不够用,差了十来匹。”
“除非……”他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除非从针工局的春衣料子中挪一点过来。”
皇城里正经的主子们,每年每季都裁新衣,针工局的纸样从立冬就开始往各个宫里递,他不爱在这些事上花心思,一般看过一遍就定下来。
太后和太皇太后却分外注重这些,每每招呼着身边得脸的大宫女们,几个人围在一起,就对着那几个小纸样,能叨叨大半个时辰,针工局的奉御年年都得折腾半个来月。
皇上愕然,泱泱大国的内廷,竟然连裁衣裳的绸缎都捉襟见肘。但他一向赏罚分明,对功臣和盟友从不吝啬,已经承诺下去的赏赐,决没有食言的道理,“那就先填了这个缺,晚几日再做春裳。”
戴春风连忙又差人往针工局跑,刚安排妥当,北凉的使臣站起身来,朝皇上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不知陛下可否准许我的一个不情之请。”
这么多个部族里,北凉是最先向大彰示好的,皇上笑得很爽朗,有意做出亲昵的姿态来,“使臣尽管说与朕听。”
可等到北凉使臣把话说完,皇上的笑却僵住了。
大彰历来赏赐绫罗绸缎都是五百匹,北凉使臣希望将其中一百匹换成妆花纱,因为几位公主都格外钟意它的轻盈和华丽。
他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往天灵盖上涌,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轻快得很勉强,“使臣太见外了,朕还以为是什么难题。”
戴春风赶紧从身后把针工局的人揪过来,“一百匹,能拿得出来么?”
针工局的奉御掰着手指头算,额上急得直冒汗,“应、应该能行,就是贵妃娘娘和黄姑娘……”
话还没说完就被皇上打断了,“现在就去办!”
北凉使臣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忐忑地问他可是有难处。
皇上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有难处不假,可是叫他如何开口?
难道要告诉在座的所有人,他治下的大彰,竟然连一百匹妆花纱都要东拼西凑?
就因为区区一百匹妆花纱,他差点就要颜面扫地。
他强笑着敷衍,仿佛是为了冲淡这份可耻的尴尬,他频频邀众使臣举杯共饮,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转着一个念头:查私盐太难了,太难了……
筵席散了,他拧着眉回宫安置,躺在床上却又毫无睡意,因为眼前的处境实在叫他难以置信。
清清嗓子,他叫戴春风过来,“都赏了哪些人?何时赏的?”
戴春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传了个典簿来御前回话。皇上裹着被子听了半天才闹明白,江南的布匹大多是叫太后赏了人。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母后就算是赏赐,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戴春风欲言又止,“皇上,此事干系娘娘凤体,奴婢们不敢妄议。”
遮遮掩掩,听得他窝火,“给朕说!”
戴春风往身侧使眼色,待旁人都退出去了,才小声续道:“娘娘前阵子又请邢真人进宫讲经,之后就……”
怪不得内库的绫罗绸缎不声不响地搬空了许多,怪不得没人来请他的示下。
皇上很为难,他自个儿不信这些命数运道的说辞,但大彰以孝治天下,母后求仙问道,赏赐京中众位女眷只为求个心安,他若连这都要阻拦,只怕会落人口实。
一国之君也怕被世人唾骂为不孝子孙。
皇上一声不吭,掀了被子跳下床,径直走到案前研墨。漕运派背后的算计固然可恶,但是只要阿栩不再坚持,此事便可迎刃而解,这是最快的、最简单的办法了。
这会他酒劲没消,她的解释和抗辩统统抛诸脑后。
他只知道,今夜筵席上的那般窘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前后不过五天,她的回信翩然而至。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一个是“颜”字,行书,字不大,就是平常写奏疏的大小。
可另一个“盐”字,足有手掌那么大。
这是她毫不掩饰的讽刺。
天子颜面和私盐清查,二者相比,孰重孰轻,她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皇上一阵恍惚,信笺蹭着指缝滑落下去,打个旋飘到戴春风的脚边。
他捧起来,本想装作没看清纸上的字,无奈姚栩这信实在蹊跷,一共就俩字,还一个比一个明显,“皇上,姚侍郎这是?”
皇上垂眸看过去,和自己相关的颜字缩成黑黢黢的一个点,另一个盐却仍在明晃晃地刺着他的心,他脸上愁云惨淡,嘴上偏要故作轻松,“没什么,阿栩只是在跟朕闹别扭。”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立场不同,总会有摩擦。
所谓留中不发,就是皇上把收到的奏疏留在自己手里,既不批复也不交众臣参议,直接搁置起来-
感谢点开这一章的天使们,有劳久候。由于一些不太好的意外,很突然的换了新工作,最近几天一直在适应期,抱歉没能兼顾到写文。再加上后续剧情不太好写,这一章两天前写完了第一版,但感觉不好,又改了几遍,可能目前版本也差强人意,个人体感是比之前的好一点。很抱歉我水平麻麻但是人菜瘾大,总是挑一些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内容来写。
最近日更不太行,我尽量两天一更
感谢在2024-04-10 20:46:45~2024-04-18 01:3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霜姜饼小人人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皇上觉得这只是闹别扭, 但此事落在其他人眼里,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御前很快就有风声走漏,说姚栩这回把皇上气得不轻, 她这个凤阳巡抚估计是坐不稳当了。
京师的风吹草动,传到两淮不过是几天功夫。月仙尚且还沉得住气, 但黄若璞是个坐不住的, 风风火火地杀到了官衙后堂。
月仙正窝在暖炉跟前读书, 正是段鸿声所写的那本游记, 循着脚步声抬起头来,瞧见黄若璞急得双眼冒着火星子, 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她这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把黄若璞气得够呛, “阿栩,织造局的船拦不得,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她动了动唇,想辩解, 但还没出声就被他打断了,“这些宦官料理着皇上的起居用度,要想给你使绊子, 根本不愁找不到机会。”
黄若璞撩袍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语重心长地劝,“就说这回妆花纱的事, 皇上平时再护着你, 不还是被他们挑唆得一时气昏了头?皇城里什么时候缺过绫罗绸缎?可有人故意要叫内库缺东少西, 你我身在淮安, 既无法查出背后捣鬼之人,也无法立时面圣陈情,到头来,不还是落一身埋怨?”
“更别说,还差点叫皇上在外邦使臣面前下不来台。”他说到此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责备,“皇上是大彰天子,一国之君的颜面断不能出半点差池,幸而只是传信申斥,还未到罢官降职的地步,说明皇上到底顾念着情分……阿栩,你可有上本请罪?”
这话问得叫她心虚。
奏本确实递回去了,可她写的那两个字,跟请罪却是半点不沾边。
她拿眼梢觑他,手指尖顺着书脊磨磨蹭蹭地挠,支吾好一会才避重就轻地跟他摊牌,“皇上来信问责,我哪里敢不上本回奏呢……”
“只是我上本并非请罪,”她把书册按在膝上,双手攥起来压在上面,目光躲躲闪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只写了两个字,把皇上讽刺了一顿,因为他——”
一说到皇上她就来气,“他明明看过我的解释,却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
黄若璞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能胆大妄为到这般程度。
换了旁人,收到皇上八百里加急的信函,看完里面怒气冲冲的责备,只怕已经要吓破了胆子。
也就只有她,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讽刺完皇上,现在还梗着脖子跟自己犟。
黄若璞放软了语气继续劝,“阿栩,你该明白的,皇上对你的厚待和爱重,是你的底气,也更是旁人几次三番构陷的缘由。”
她何尝不懂,只是心里委屈得厉害,实在不吐不快,“江南织造局今年进呈的妆花纱本就少于往年,我纵然设卡查验船只,搜检一条船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再加上货物的搬运装卸,一个时辰足矣。”
“漕船由南向北,途经多个州府县镇,难道就只在我淮安府停泊?”
说到此处,她俨然已经压不住内心的愤懑之意,“自然,漕运派存心构陷,不管漕船是否故意拖延,是否还有在其他地方耽误时间,最终都要算到我的头上。”
“可是我,”她似乎有点哽咽,“我气的是皇上。”
“他怎么能也觉得都是我的错?!”
黄若璞听出她尾音发颤,弯腰探身过去瞧她的脸,那双眼睛里起了风,涨了潮,一时间教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
他突然就明白了阿栩回信讥讽皇上的原因。
漕运派的弹劾诬陷,都在阿栩意料之中,她早知道有此一遭,故而不以为意。她之所以会气愤,甚至口不择言地跟自己抱怨,全是为了皇上。
因为在她心里一直坚信着,不管发生什么,皇上都会始终相信她。
别人尽可以觉得是她的错,唯独皇上不可以。
他真的很想问问她,阿栩,你不许皇上不信你,那我呢?
最终还是按捺下来了,因他尚有自知,这般唐突且别扭的质问,放在自己身上并不合适。
如今这君臣二人又是使小性子又是闹脾气,他作为心地善良的挚友,当然是要主动站出来做和事佬的。
于是伸出胳膊,两根手指拈住她的衣袖,轻轻地揪了几下,“阿栩,阿栩,别生气啦。”
她只扭过一半脸来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但还是被他的小动作逗笑了,“嗯。”
神情松动就好往下劝了,黄若璞趁热打铁,“皇上此次发难,倒也事出有因。他是大彰天子,堂堂国君,竟险些在外邦使臣面前丢脸,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
“莫说朝贺纳贡这样的大场面,便是平日里,也没有人敢叫皇上折了脸面。”
他顿了顿,见她仍不答话,又道:“是了,也就是咱们小姚大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拂皇上的面子,偏万岁还舍不得罚你。”
她换了个姿势,支起胳膊撑住半边脸颊,还是不肯搭理他。
唯一的看官死活不肯赏脸,黄若璞这出独角戏唱得实在辛苦,他索性也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我们姚侍郎本就清高矜持,如今又叫皇上惯出一身骄傲脾气,真是愈发不得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既是皇上惯出来的,合该他老人家自己受着。可惜呀,您二人一个在京师,一个在淮安,倒叫下官先领教了个十成十……”
他拿腔作调地揶揄,月仙终于听不下去了,猛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却没想到黄若璞不声不响地扮了个鬼脸,就等着她回过头来猝不及防地对上。
她忍不住笑出声。
黄若璞也不说话,只是神色了然地望着她。
正此时,门外却响起一阵脚步声,急促又规整,是锦衣卫。
万荣走进来,先朝月仙和黄若璞见礼,继而在她跟前站定,弓着腰,双手奉上一封信,有点为难地催促道:“大人,皇上特意嘱咐了,要您收到信后即刻打开。”
她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黄若璞,他面色凝重,摇摇头,意思是千万不能冲动失言。
接过来,仔细地拆开火漆封印,她展开金花五色笺,却在周围人紧张忐忑的目光里,高高翘起了唇角。
信里只有一句话。
“阿栩,是朕错了。”
上一次皇上给她写信致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他谎称静安即将远嫁外邦,唬得她对着长公主交代出自己身为女子的秘密,最后拗不过殿下,还是让皇上如愿赐了婚,凑成一对虚凤假凰。他不明内情,却迫于太后的要求,只得隔几日又召她入宫,不情不愿地递上一句贤卿见谅。
从“见谅”到“错了”,似乎除了措辞之外,还有其他的更朦胧的什么情愫,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来,眉眼弯弯,笑着对万荣道:“皇上急等着回信么?”
平时面无表情的一个人,此刻笑意温柔,如春风拂面而来,万荣看得发愣,迟了会才回过神,忙不迭向她拱手赔礼,“皇上说,您看过,他便安心了。”
她仿佛笑不够似的,嘴唇浅浅抿着,怎么也落不下来,将信纸重新对折放好,“千户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先回去休息吧。”
等万荣走了,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静得出奇,再看身边人,黄若璞也弯着唇角在笑,可一双桃花眼却落寞地垂了下去,半天也没再抬头。
他多聪明的一个人,单瞧见她笑,顷刻间便能料到,定是四九城那位说一不二的祖宗,纡尊降贵低声下气地写信来求和。
皇上千里传信,哪怕只有短短一句话,也足以令她展颜。
而他呢,煞费苦心地劝诫半天,又是拽衣角又是扮鬼脸,不管怎么折腾,都比不上皇上轻飘飘的一张信笺。
迎上她关切的目光,他想诉苦却找不到理由,干脆将酸涩全都压在心底,抢在她开口之前打趣,“这会不生气啦?”
理所当然地得了她一个白眼。
前后神情判若两人,月仙自己也觉得扭捏,“诚如蕴英所言,皇上为天下之君,朝政机务千头万绪,尽数系于一身,实在多有不易,我为臣子,未能排忧解难,反而恶语相向,合该检讨自省。”
她面带羞赧,“是我太不稳重,又太孩子气,让你见笑了。”
他正想着再诌几句话来排揎她,就见白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明明一肚子话急着要说,却先不放心地瞟了自己几眼。黄若璞黯然垂眼,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月仙皱眉看过去,“什么事?”
白术道:“河道衙门来人了,说有要事必须即刻见到您。”
她的心猛地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快请进来!”
黄若璞迟疑道:“既然抚台公务繁忙,那我这个多余的人,也不便再叨扰。”
说着,起身抖了抖袍子就要走。
月仙隐约觉得他是因为皇上才故意这样说,但又想不清楚到底为了什么,情急之下拽住他的衣袖,仰脸同他对望,却只蹙着眉头不说话。
他果真停住了脚步,叹了口气,“我且斗胆,也和皇上做一回知己。”
她来不及问此言何意,白术已经领着都水司的河防官过来了。
是个生面孔,一进屋就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脚边跪下叩头,嚎啕着哭道:“抚台大人,黄河在清河县决口了!”
决口?
她像是被人迎面给了一闷棍,脑子里嗡嗡作响,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河防官自知小命不保,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冷不防被她一把揪住衣领,怒喝道:“哭什么哭!继续说!”
她目眦欲裂,攥着对方衣领的手掌心被指甲盖扎得生疼,火辣辣的一阵痛,从手心直冲到天灵盖。
河防官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显然是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黄若璞将月仙的手掰开,反手就把桌上冷掉的半杯茶泼在了他脸上。
这招立竿见影,河防官抽搐几下,随后双腿蹬了蹬,喘了一大口气,又抬手胡乱揩掉脸上的水渍,才颤抖着跟他们回话,“约莫是今晚亥初时候,卑职手下的一名知事来报,说黄河决堤。”
“卑职起初不信,策马便往黄河边赶去。”他猛地抖了一下,“卑职看不见河堤,目之所及,没有房屋、田地,到处都是水……”
月仙的心沉了下去。
两淮境内水灾频繁,多是夏季汛期,可现在已是隆冬时节,黄河正值一年中最最平稳的时候,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又冲毁堤坝呢?
她想起来另一桩要紧的事,“可有派人知会沈通?清河知县何在?”
沈通是淮安知府,清河县被淹,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没想到河防官却磕巴起来,“卑职不清楚……事出突然,卑职就想着赶紧来禀报与您。大水漫灌,清河知县想必也该知道了吧……至于沈大人,他,他也自会知道的……”
他语焉不详,反令月仙抓住了疑点,“我虽然兼管河道,但据我所知,清河县这道堤坝,是沈通一年前从户部请了银子翻修加固的。堤坝溃决,比我更着急的人,难道不该是他?”
“既是本官就任前的政务,当然也同本官没有牵连才是,你急惶惶地报给我,难道就不怕我反手治了你的罪,再将你槛送京师?”
河防官脸色惨白,嗫嚅道:“卑职若是先去见沈大人,只怕这会已经进了大牢,反而是到您跟前来,兴许能挣出一条生路。”
她不置可否,“你想活命,就得老实告诉我,清河县的堤坝,到底为什么会被冲垮。”
河防官茫然地摇头,“下官真的不清楚……去年修堤坝,下官领着人从旁监工,从用料到工序,全都分毫不错……下官冤枉啊大人!”
既然堤坝修筑并无问题,且并非天灾所致,那是否,源于人祸?
心念一动,正要张口,却听一道嗓音插进来,是黄若璞。
“最开始发现黄河决堤的那个知事,他人在哪里?”
这才是关窍所在。
区区一个知事,夜深人静之时,本该准备就寝,却能立即发现堤坝决口,几乎无异于未卜先知。
“他……”河防官费力地回想着,“宋维只催我来向您报信,他说他留在衙门带人疏散百姓。”
月仙听到这里已经恍然大悟,原来正是这个“未卜先知”的宋维,鼓动了河防官前来向她报信,而非去拜见沈通。
宋维知道沈通会把罪责全都算在河道衙门头上。
必须得把他找出来。
她扬声唤人备马,带着歉意转向黄若璞,“我现在就得去一趟清河县,如果找不到这个宋维,河道衙门恐怕要背黑锅了。”
黄若璞明白她的意思,“你尽管去,明天我来应付他们。”
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这个人,”他盯着瘫坐在地上的河防官,“你得先把他藏起来。”
否则有人要杀他灭口。
月仙立即会意,低声问那河防官,“河道衙门的账本你可收好了?”
若要扣黑锅,最容易的办法就是诬告河道衙门账目作假。
河防官如梦初醒,一面点头,一面从袖笼里摸出官印递给她,“大人拿着这个,卑职身边的书办,还有方才向您提起的知事宋维,一见官印,自会领您去取账本。”
她接过来收好,叮嘱道:“我一到清河,首先会着人看守住河道衙门,你的家眷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沈通找不到你,很可能会派人散布流言,称你家人已经被牵连下狱,你切莫轻信,记住,一切听黄御史安排。”
寒冬的深夜格外幽深,她策马在官道狂奔,身后官兵高举火把,蜿蜒前行,宛如龙蛇。
清河城地势较高,城中百姓尚且无虞,只是住在城郊的农户们,田地和房屋被冰冷的河水吞没,他们无家可归,正一股脑地往城里逃。
她在路上已经打听过,清河县令平时和沈通往来亲密,是以并不着急去县衙,而是直奔河道衙门而去。
衙门里乱作一团,大门敞开着,连个看守的门房也瞧不见,
月仙心道不妙,这架势,像是要出乱子。
她疾步往二堂去找人,一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心中愈发不安,猛一抬头,只见二堂灯火通明,房梁下赫然悬着一个人。
锦衣卫腿脚利索,不等她发话,已经将人放了下来,伸手去探鼻息,“大人,他还有气!”
说话间,那人咳嗽起来,憋得铁青的面色也逐渐泛红,他眼皮掀开一条缝,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却因为脖子被勒得厉害,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含混的字词,“你们……哪里……”
月仙撩袍在他面前蹲下,“宋维?”
他骤然瞪大了眼睛,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是……你怎么……”
她拉过宋维的胳膊,把他的手掌打开,将河防官的官印放进去,“我是凤阳巡抚姚栩。”
宋维说话断断续续,但却很急促,“快,后院,西厢房,床下。”
锦衣卫带着府衙的官兵鱼贯而出,很快便抬来一只箱子。
她当机立断,叫大家把箱子打开,解下披风将账册分别包起来背在身上。
众人听令低头忙活,她却越发觉得不大对劲。
清河知县如若和沈通是一派,为什么不来搜寻账册呢?
河道衙门距离县衙并不远,今夜他们故意毁坏河堤,又怎么会不派人盯着河道衙门的一举一动?
即便他们没能拦下前往巡抚衙门报信的河防官,但这会已经过了寅正,从亥初到现在,足足过去三个时辰,县衙按兵不动,究竟在等什么?
夤夜前来河道衙门的人,除了她姚栩,还能有谁呢。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支燃着火焰的箭矢破空而来。
河道衙门火光冲天。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的事情处理好了,感谢还在等候的天使,爱你们
第126章
随行的锦衣卫和官兵霎时聚到了她身边, 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直接杀出河道衙门。
可是去找河防官家眷的人还没有回来。
而她答应过对方, 一定会保其家人无虞。
所有人都在等她拿主意,月仙走到檐下眺望, 他们身处二堂, 算是整个河道衙门的最中心, 外面的箭矢大多落在了旁边的跨院, 二堂前院目前尚未起火,但倘若一会火势加大, 此地也无法久留。
她退回来, 目光落在宋维身上。
火光入眼的那一瞬间, 她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宋维。
如果河防官的动向尽在清河知县和沈通的掌握之中, 那么宋维岂不是帮着他们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引来河道衙门?
是他先发现黄河决堤,是他劝说河防官来寻自己,也是他遣散了河道衙门的大小官吏。
可他若是为沈通办事,为什么又要上吊自尽?
清河知县公然在河道衙门放火, 显而易见是想要自己的命。
为什么宋维不直接趁机刺杀自己呢?
就在刚刚,从她领着手下赶来,到她毫无防备地拿出河防官的官印自证身份, 宋维有太多个下手的机会。
他不动手,只能说明他压根就没有这个打算。
看来还有一线生机。
她稳住了心神,唤万荣过来,低声同他商量对策。
按她的想法, 清河知县之所以采取火攻, 无非碍于河道衙门之外有她的官兵把守, 无法堂而皇之地进来动刀动枪, 故而不得不想办法逼他们出来。
衙门内多处院落起火,他们被困其中,虽成四面楚歌之势,却总好过走出去自投罗网。
更何况,一旦河道衙门被烧毁,那么她接下来就不得不落脚在清河县衙,届时才是真正的防不胜防。
万荣起先是主张杀出去的,听了她的分析,思量片刻,肯定道:“大人深谋远虑,下官深以为然。”
让他担忧的是后续,“我们在衙门里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大火万一烧到了二堂,咱们又该往哪里去?”
回答他的是宋维,“抚台大人若信得过卑职,就请带着大家跟我走。”
事到临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月仙深深看他一眼,“我信你。”
河道衙门的二堂后头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往北,是几个彼此相连的池塘,远远瞧去像一片湖,边上除了水榭和阁楼,还有数十块巨大湖石垒起来的一座假山。
宋维轻车熟路地领着月仙等人钻进了假山,外面层层巉岩,里面却别有洞天,甚至还布置了桌椅床榻。
原来是个纳凉避暑的好去处。
宋维一只手按在脖子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喉咙的疼痛,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也很低沉,所以他一开口,月仙就立刻抬手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
宋维感激地朝她咧嘴,很可惜现在情况紧急,他实在笑不出来,便接着含混地解释,“河道衙门唯此处临水近水,大人可将账本暂时藏匿于此,不必担心大火烧过来。”
她点头,甚至不需要说话,锦衣卫们已经挨个解开了身上的包袱,将账本摞到了桌子上。
假山外传来一阵窸窣,紧接着,两个官兵引了个抱孩子的妇人进来,朝她拱手,“抚台大人,找到河防官高大人的家眷了。”
那妇人瞧见宋维,方才紧绷的脸孔登时舒缓下来,大约是受了惊吓,竟直接略过了月仙等人,小跑着到了宋维身边,话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宋大人,衙门这是怎么了?高乘呢?他上哪里去了?”
宋维不做声,有些为难地给她使眼色,伸手抚了抚高夫人怀中孩子的头。
月仙开门见山,“高大人这会正在巡抚衙门。”
对上那妇人因为恐惧而圆瞪的眼睛,她改了口,“巡按御史有差事要吩咐,所以留他多待两天。”
妇人信以为真,唇边扯起一抹笑,很腼腆地朝她福礼,“多谢大人相告。”
她不再多言,径自举步往外面走。
万荣跟在她身后,等她站定了,才轻轻唤了声侍郎大人,“您接下来预备如何?”
她仰头看向天边, “现在什么时辰了?”
锦衣卫办差事,什么荒郊野岭都去过,赶上没有打更敲梆子的地方,他们就得自己练出估算时间的能耐,这也算是一项看家本领。
万荣举目往东,启明星嵌在夜幕里,宛如一粒跳动的火星,“应该已经过了卯正,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说完不由一愣,难道姚栩的意思是,僵持着拖到天光大亮?这样一来,清河知县便是心怀不轨,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凶杀人。
于是他信誓旦旦道:“大人不必担心,若只是拖到天明,单凭我们锦衣卫的人都绰绰有余。”
月仙没答这话,反而没头没脑地问他,“万千户,我想知道,皇上可有许你在危急情况之下,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万荣惊疑不定地看着姚栩,她在笑,但那笑容很是古怪,明明看起来胸有成竹,却又阴恻恻的。
既然姚栩猜到了皇上的安排,他也不再刻意隐瞒,坦诚道:“大人料事如神,皇上的确交代过下官,若在外遇到歹人,有胆敢谋害您性命的,不论官职高低,一律杀无赦。如果来不及向京中传信请示,我等可以先斩后奏。”
“依您的意思,莫非是要将清河知县……”
他伸手在脖子跟前比划了一下。
月仙朝他眨了眨眼睛,“千户觉得,清河知县该不该杀呢?”
语气稀松平常,和方才问他时辰时别无二致。
万荣毫不迟疑地答道:“清河知县图谋不轨,我等奉圣上之命护卫大人,理应除之!”
此言一出,附近的锦衣卫和官兵齐齐随他呵腰拱手。
不知什么时候起,空中燃着火的箭矢已经停下来了,只余滚滚黑烟冲天涌去。
启明星的光亮早已被遮住了。
她收回目光,镇定自若地排兵布阵,“叫守在门口的人都撤过来。”
清河知县碍于河道衙门跟前有官兵把守,只敢远攻,但天亮在即,他如果迟迟不能将自己一行人逼出衙门,自然也无法向沈通交差,现在估计正急得火烧眉毛。
将人撤到假山附近,对方必然要起疑,但这是唯一的也是最佳的机会,如果不敢进来交战,那么等到天彻底亮起来,再想动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赌清河知县一定会出手。
没准还想赶在天亮前速战速决。
人引进来很容易,但是之后要如何应对呢?
这时候,宋维从假山山洞里走了出来,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忍着喉间疼痛道:“后面多是官舍和官眷住所,另有库房和下人房数间,道路曲折弯绕,门廊院落众多,若是初次到来,怕是难辨方向。”
“下官早前曾在官舍暂住,可以很快将后门把守的官兵带进来汇合。”他自告奋勇请缨,“抚台若不放心,可以叫人往竹林砍几根结实竹子来。后院的门窄,竹子抵住了门,想撞开可不容易。”
月仙点头准了,叫过两个佩着长刀的兵跟着,临了又问道:“清河知县手底下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宋维说:“能随时调动的差役,至少有百余人,但此番兵行险着,下官也无法断定,他们是否还集结了更多人马。”
衙门内,火势此起彼伏,衙门外,敌人虎视眈眈。
千钧一发之际,她一个从没动过刀枪的姑娘,似乎很该被吓破了胆才对。
但她仍是淡然的,甚至还有闲心用手指拨腕上的黄玉珠手串。
越是生死攸关,越要审慎思考。
清河知县最想要的,毫无疑问是她这条命,倘或能趁着今天河道衙门的动乱得手,漕河上没了姚栩的辖制,私盐重新流通开来,他们既可以中饱私囊,又能够借此向姜定勋背后的漕运派示好投诚,简直一举两得。
破晓在即,清河知县仍不敢号令手下冲入衙门,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人手不够。
准确来说,并不是他此刻率领的人数比自己的少。月仙匆忙赶来,锦衣卫和府衙官兵拢共也就带了百余人,若真一一清点人头人数,占下风的多半是她。
而是因为他手下的这些人,虽然也是行伍出身,可若正面对上护卫她的锦衣卫,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他不敢妄动,而是选择了拖字诀,用最保守的火攻。
但这也正是月仙的转机。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了指前面的竹林,“选三十来个身手敏捷的,埋伏到竹林去,等清河知县的人到了,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又补充道:“千户领着缇骑们也都过去,不过千万不可恋战,只要能减损对方三成人手,咱们就无需担心了。”
万荣听到最后一句,面色骤然变得冷峻,“大人,请恕下官僭越,前有清江浦上的风浪,今有清河知县作乱犯上,旁人尽可以凭您心意指派,唯独下官断不敢再离开您的身侧。”
他折膝跪地,恳切劝道:“否则皇上怪罪下来,下官这条命,死一千一万次都是不够的。”
月仙伸手要扶他起来,但万荣铁了心要跪,她搀不动,只得蹲下来跟他解释,“千户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但我此举是为了诱敌深入。”
“我身边有锦衣卫护卫,在凤淮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清河知县只有在竹林看见你们,才能确信我身边可用之人不过尔尔,才有自信能取我性命,才会一路追着你们到假山来。”
这番计谋堪称缜密,万荣终于被她说服了,叫过一个自己最信得过的小旗来,“大人,其他人,包括我在内,都可以去竹林埋伏,唯独这个孩子您得留下。”
“他的刀法最是精妙灵活,倘若事态有变,定能拼死保您周全。”
月仙不再推辞,缓缓点了点头,“好。”
万荣领人离开没多久,宋维就带着把守后门的官兵回来了。
他们藏身在嶙峋耸立的假山石后,在浓烟里,在火光中,等待着兵戈相向的声响。
清河知县果然上钩,领着手下官兵长驱直入,最终在二堂之后的竹林里遇到了埋伏已久的万荣等人。
缇骑们武艺高强,但对面人多势众,长时间缠斗只会将自身拖垮,于是便故意装作寡不敌众,彼此掩护着往身后的池塘和假山撤退。
清河县令亦紧追不舍。
万荣握紧手中的刀,一面稳步后退,一面回头寻找姚栩的方位。
假山后头转出两个黏黏糊糊团在一起的人影。
万荣定睛一看,心狠狠地沉了下去,险些抓不住手中长刀。
是宋维和姚栩。
宋维手中握着一把刀。
万荣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们锦衣卫才有的绣春刀,是被他留下来照看姚栩的小旗的刀。
而这把刀,此刻正架在姚栩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我的智商真的不太支持写这种排兵布阵的作战剧情orz
下一章小薛上线!-
上一更发出去之后,我扁桃体发炎+感冒+偏头疼,实在是很抱歉,上一个生病的春天可能还得追溯到我初中时候,也在此提醒宝子们注意身体,我家这边最近气温蹦来蹦去的,我现在偏头疼都还没好,要疯了,一会试试冰敷。
第127章
清河知县得意洋洋地环视一圈, 姚栩身边的人,锦衣卫也好,府衙的官兵也好, 全都叫这场变故唬住了,呆若木鸡地怔愣在了原地。
他抿抿嘴唇, 越众走到了最前面, “宋知事?你这又是唱得哪一出戏?”
宋维握刀的手颤了颤,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立刻又攥紧了,重新抵上姚栩的脖子, “我也是按照上头的指派办事, 如今即将大功告成, 怕龚大人一个不留神, 误伤了自己人。”
一面之词,龚知县并不敢轻信,更何况宋维的顾虑一点没错,即便宋维真是自己人, 杀掉姚栩的头功,他今天也抢定了!
龚知县皮笑肉不笑,“宋大人这话叫我摸不着头脑, 你说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那你为何不拦住了高乘,反而还放他去给姚栩通风报信?”
宋维没工夫跟他掰扯,言简意赅道:“高乘不愿当替死鬼, 龚大人难道想不到?”
复轻蔑地一哂, “是了, 怪道龚大人在这知县位子上待了这么多年, 总也提拔不起来。上头没告诉过你么?折腾这么大一通阵仗,为的就是请君入瓮!”
他说的是实话,龚知县汲汲营营数年,始终谋不到提拔的机会,关窍就在这心思和脑子上。
龚知县被戳到了痛脚,当即恼羞成怒地斥道:“请君入瓮?你少在这里信口开河!凭你上头是谁,难道还能越过——”
话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是利箭破空时携来的风声,不偏不倚地洞穿了他的胸口。
清河县令向前栽倒下去,他手下的官兵们还惘惘地愣在原地,骤然发生这样大的变故,任谁都得反应一会。
官兵们呆站着不动,却有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踱步往前走。
是布政司衙门的参议,兼任督粮道的许益。
宋维也认得他,立即就撤下了手中的刀,闪身躲到了月仙身后。
许益唇边挂着一抹轻慢的笑,他朝月仙拱手,头低下去,目光却毫不避讳,直勾勾地往上窥探,“下官来迟了,幸好抚台大人并未受伤,请抚台治罪。”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是个阴天,冷白的天光罩下来,覆在她脸上,像结了一层霜。
月仙冷声道谢,“许参议来得很及时。”
许益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浓浓讽刺:倘若自己再晚来那么一小会,龚知县这个猪脑子就要把姜大人供出来了!
姚栩为了套话煞费苦心,临了却眼睁睁看着到手的证人死在面前,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自己下令杀了清河知县,已经相当于承认了背后主使就是姜定勋。
他也笑着,对姚栩的鄙夷很不在乎似的,甚至还顺着她的话头附和,“抚台高见,下官也自认来得正是时候。”
这是在挑衅。
月仙惦记着外边灾民的情况,没工夫跟许益在这里勾心斗角,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再说也没什么好费口舌的,漕河上目前还是她说了算。漕运派今次暗算不成,来日必定还要再生事端,她只管等着接招就是了。
但许益不肯善罢甘休。
姚栩何等疏冷高傲的性子,能叫这样的人体会一下有苦说不出的滋味,才算是他的本事呢!
这么一思量,他更扬眉吐气了,眼神明晃晃地往月仙身后探,“至于宋知事么……”
许益眯起眼睛,故意只吊起一边嘴角,玩味地对着她笑,“他究竟是谁手底下的人,抚台比下官更清楚,既如此,便留给您自行处置吧。”
“姜大人为您挂心,一直惦记着,下官这就告辞回去复命了。”他干脆连拱手作揖都免了,只朝月仙敷衍地颔首示意,举起胳膊往空中一挥,领着随从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河道衙门。
万荣看得直发愣,手里的刀按回鞘中,一双眼睛却紧紧锁住宋维,生怕此人再有异动。
月仙歉然解释,“千户不必戒备了,方才是我叫宋知事做的一场戏。”
彼时万荣去了竹林埋伏,她和宋维等人躲在假山石后,终于寻到机会问他,黄河今夜决口,你究竟如何得知?
她以为,宋维会说是沈通授意为之。
没想到宋维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是上头的哪个官,龚知县虽然跟沈通是同年进士出身,但他跟布政司的人也不是没有来往。
她这才惊觉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因为河防官说,沈通必然会将河堤决口的罪责定在河道衙门,所以她想当然地觉得,此次就是沈通故意纵人毁坏河堤,企图借此向户部申领银钱,并趁机从中贪墨。
沈通的目的只是户部修缮河堤的钱款,在河道衙门纵火谋害自己,岂非多此一举?
可如果换了姜定勋,这不就都说得通了?
但这到底只是推论,她是御史,给人定罪不可能只靠模棱两可的猜测,一则没有实证,到皇上跟前交代不过去,二则缺少口供,对方要是抵死不认,她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发落。
所以还是得想辙,有了口供,漕运派再想抵赖就难了。
最现成的办法,当然是留下清河知县这个活口,但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清河知县即使被她抓在手里,也多半不会如实招供。
毕竟,谁没有父母妻儿呢?
严刑逼供对这伙人没有用,只有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以为她和手下这些人死到临头,才会无所顾忌地以胜者自居,耀武扬威地对一个将死之人进行最后一点施舍——告诉她究竟败在了谁的手上,也算让她做个明白鬼。
清河知县确实如她所料一般沉不住气,一个长年累月煞费苦心巴结上峰的人,难得有在三品大员面前颐指气使的机会,可不是趁机逞足了威风过把瘾?
但她还是低估了姜定勋。
姜定勋在官场摸爬滚打,足足比她多了二十年有余,端看他今夜能派许益前来,当着她的面杀了清河知县,就知道此人是个平日笑里藏刀,出手快准狠绝的主。
宋维灰溜溜地从假山后头钻出来,掖着手跟她赔不是,“下官笨嘴拙舌,坏了您的大计。”
她反而看得开,“不碍事,本来也没有全然的把握。”
河道衙门余下的事宜交给宋维继续料理,亦留了几个人照看高夫人和孩子,她带着剩下的人,马不停蹄地又去了县衙。
知县骤然身死,来不及委任新人,她暂且指派县丞挑起了担子。
许是今天这阵仗太过骇人,县丞和主簿都蔫蔫地不敢多话,听完她的示下,就忙不迭地去张罗安置灾民了。
这会正值腊月,北风冷嗖嗖的,像刀在脸上刮,她叹息,口中呼出的白气眨眼间散在风里,天寒地冻,又逢黄河决堤,百姓要如何捱过去呢。
当下赶紧命人搭棚子寻炭火,好歹先叫灾民们有个暖和的去处。
有她亲自坐镇,底下人无不手脚麻利,可饶是如此,刚搭好第一条长棚,雪粒子就从天上洒了下来。
北风卷着细雪,洋洋洒洒地铺散开,雪粒轻盈,在风中反复地浮沉飘荡。
她茫然地仰头去看,天色凝成浅淡的冷白,当中掺杂少许铅灰色,是分不清轮廓的云朵。
这个时节这场雪,若是在文人墨客笔端,当是恰应了那句“瑞雪兆丰年”,不知要写下多少赞颂之辞、歌咏之章。
可落在她的眼前,一粒雪比一座山都沉重。
会冻死多少人,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她就这么静静伫立在风雪里,执拗地仰着脸,仿佛在跟上天追问什么。
没人敢打扰她,但眼见雪越来越密,风越来越冷,便轻手轻脚地端了炭盆子送到她身侧。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不由自主地攥了攥冰凉的十指,声音却比冰雪还要冷上十分,“拿去给棚子里的灾民吧。”
被她派去检查粮仓的差役揣着两手,一路啰嗦着小跑到她跟前,这会堂前已有积雪,她抬手说不必行礼了。
差役垮着脸,畏畏缩缩地,声如蚊蚋,“抚台大人,仓里的粮食只够今天发的……”
她手指掐上眉心,想想也是,做知县的,满脑子净想着如何逢迎奉承,底下的政务必定好不到哪里去,“可去向县里的富户借过了?”
差役支吾起来。
抚台下令,他们自然是去了的。
可富户们一看下了雪,知道从相邻州县调运粮食赶不及,商量好了似的坐地起价。
你说借,人家就说家里没有余粮,你说要买,人家开出价来,简直高得叫人咋舌,一石米一两银子,足足比平常翻了七八倍。
县衙户房的账目上老大的亏空,这会别说翻了七八倍,就算还按照平时的价钱,他们手里的银钱也不够填的。
差役脑瓜子转的也快,心知这会在姚栩跟前瞒不住,索性全交待个干净,顺便又隐去了自己和其他人挪用的份额——既然龚知县死的早,就受累把这黑锅也背到地底下去吧!
月仙也犯难,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袖笼,指尖抵住那一点温润,想起祖父带她去玉壶书院拜师的那天,苏先生说这玉品相上好,还是先帝赏赐下来的。
狠狠心,她将手串褪下来,攥在手掌里摩挲。
这上面一共十八颗玉珠,换完灾民们的口粮,应该还能剩下个三五颗吧?
要是真能剩下来,就叫绿莺打个络子串起来戴着,似乎也不错。
黄玉手串还未完全冷下来,她垂下眼细细去看,从嘉宁二十七年到昭兴十一年,这手串跟了她十二年,整整一轮,心里舍不得,也在情理之中吧?
她正兀自琢磨要个什么价合适,有人打远处大步走过来,到跟前一甩袖子,脾气大得很,也不作揖打拱,张口就训她身边的锦衣卫,“你们是怎么当差的,见阿栩站在冷风里,也不知道劝一劝么?”
锦衣卫们叫他呛得无法还口,默默生受了这顿闷气,毕竟这位是黄家的公子,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又救了姚栩的命,在皇上面前挣足了脸面。
她回过神,怔怔地问:“蕴英?你怎么来了?”
来得这么快,肯定是冒着雪骑了一程子路,雪天官道泥泞湿滑,他巴巴地赶来,叫她感动又歉疚。
月仙半推半拉地引他往屋里走,“不怪他们,是我得随时盯着雪势。你吹了一路的寒风,快坐下喝杯热茶暖暖。”
他这才面色稍霁,手掌托着茶盏抿了一口,“灾情如何?”
她无奈,“要是没有这场雪,兴许还能勉强周全。”
黄若璞说:“我刚才瞧着,长棚已经搭起来了,不过得留神,别叫棚顶上的雪积得太厚,否则容易把棚子压塌了。”
她点头,“叫人留意着了,不过眼下最着急的,还是粮食。今年夏天水灾频繁,仓里的粮食全用光了。雪又下得大,往周边去调拨,少说也得五六天,还不知道能调来多少……”
说着叹口气,递过手串给他瞧,“蕴英你也帮我掌掌眼,这手串的黄玉珠子,一颗大概值多少钱?”
黄若璞接过来端详,玉珠色泽饱满纯正,通透晶莹,是千载难逢的绝佳品相,纳罕道:“这样上好的质地,堪称稀世珍品,阿栩,你问这个,难道是要卖了它?”
他一下子就猜中了,月仙也不再隐瞒,便将借粮的难处一一道来。
黄若璞闻言大怒,“什么没有余粮,根本就是编来诓你的!”
她何尝想不到呢,可是人家既然敢这么说,肯定也早就把粮食都藏起来了,难道还要她无凭无据地,带兵闯进去搜?
若搜出来粮食,自然理直气壮,若搜不到呢?再说了,饥民遍地,哪里等得了她跟富户们斗智斗勇?
黄若璞坚决不许,一把拽过她的胳膊,强硬地把手串套回她腕上,“那么多富户,怎的就突然间统一了口径?别是有人暗中捣鬼吧。”
这话着实有几分道理,她拢起眉头想了一会,霍地站起身来,“走,咱们上运河调粮去!”
清河县地处黄河下游,临近运、黄、淮三河交汇的清口,运河就是从这里被黄河截断,分成了自淮安往北的中运河和南边的淮扬运河。
漕船过清口最耗费功夫,盖因此处三河交汇,水流湍急,故而往往要排队停泊,等候纤夫船工从旁协助。
他们打马往清口去,到岸边传令卸粮赈灾往清河赈灾,粮食一袋袋扛下来,黄若璞揭开来看了一眼,脸色倏地就变了。
“阿栩,这是白粮船,不能动!”
漕运的米粮也分等级,其中最好的一等,是专门供给宫里和京师官员的,就被称为白粮。
黄若璞叫过漕丁来问,谁承想,就这么寸,这几日正赶上白粮船过清口,如今打眼看去,运河上清一色的白粮船,竟找不出一艘运送普通漕粮的。
月仙听完,略一沉吟,很快便果断地拍了板,“那就卸这白粮去清河赈灾。”
黄若璞梗着脖子还要再分辩,被她抬手止住了,“蕴英,眼下筹集粮食要紧,生死关头,难道还要去计较,普通百姓究竟配不配享用这白粮?”
他怏怏地垂下手,“可你又落了一个把柄在他们手里……”
在河道衙门险些丢了命,区区一个把柄又算得了什么。
她云淡风轻地将手负在身后,眼中讥诮一闪而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双方就差当面撕破脸了,我不管怎么谨小慎微,也只会防不胜防。难道还要因噎废食不成?”
问题是,让漕运派挖空心思罗织罪名,和自己主动将把柄递到人家手里,根本就是两码事啊!
黄若璞试探着问:“要不咱们再等等?明天,再不济后天,总会有运送普通米粮的漕船过清口,届时再拦下来送去清河,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她拧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蕴英,你好好想想,咱们从清河县衙往清口来,一路策马未歇,打个来回也要大半天,倘或使牛车马车运粮,一趟至少要一天。”
“多等一天,对我而言,固然是稳妥之策,可在这一天里,又会有多少百姓死在饥寒交迫之中?”
“蕴英,你可有想过?”
黄若璞觉得她太吹毛求疵了,“凡有灾荒,哪有不死人的?阎王爷要收人,多几个少几个,谁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给你扣罪名,反倒是这白粮,你动了,那就是授人以柄!”
她把目光移向岸边的积雪,呵出的白气拢在眼底,乍看有凄恻的悲哀,仿佛骤然间不认识他一样了,喃喃地念叨,“可是,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我怎么能因为怕政敌攻讦,就装作毫不知情呢?”
黄若璞见势不好,迈步过来要拉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伸出的手没能抓住她的袖子。她大约是故意的,偏挑这个时候兀自蹲了下来,从脚边狠狠攥了一捧雪捏在手里。
那凉意像刀子,扎得掌心生疼。她哑然失笑:自己一身锦帽貂裘,握着薄薄一捧雪尚且觉得刺骨,更遑论那些粗衣布衫的百姓!
肃容直起身,她斩钉截铁道:“此事就按我说的办,不管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就是,绝不连累黄大人。”
黄大人。
她连他的表字都不愿叫了。
黄若璞一下子慌了神,惶惶惑惑地追在她身后,月仙只管往堤上去监督卸粮,隐约听见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却不肯再回一下头。
诚如黄若璞所言,漕运派得知她自作主张拦截了白粮船,还将船上白粮悉数卸下运往清河,一时间喜不自胜,纷纷感叹这是天赐良机。
主子们和京官才有资格食用的白粮,被她大手一挥运给平民百姓,这不是乱了规矩纲常是什么?
于是乎,本该是各衙门将各项差事收尾,准备安心领赏过年的当口,朝堂上再一次因为姚栩翻起了波澜。
弹劾她的奏本每天都往皇上跟前送,漕运派抻长了脖子等,每天遣人往司礼监和制敕房打听,却始终没有旨意传出来。
皇上并非成心敷衍和,奏章一一看过,却不知怎的,迟迟等不来她上本解释。打发人到通政司去问,也只说姚大人并未有奏疏递回。
他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裁断,也因此,凡奏议此事的,他一律批了容后再议。
原以为不过是雪天难行,所以奏本迟迟未能抵京,可他等了足足一旬的功夫,等到文华殿前的腊梅枝上发了花苞,姚栩的奏疏却还是没到。
顺理成章地,他们弹劾她的奏本里,又加上了一条“阳奉阴违,藐视圣上”。
皇上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心道她如今是愈发张狂了,竟敢擅自将贡入京师的白粮挪用,还不解释不请罪,是真打量着自己脾气好么?他可以不怪她,也可以袒护她,但是规矩章程不能乱,她若不陈明缘由,他要怎么袒护?
他看过姜定勋的题本,得知清河知县图谋不轨,也为她捏了一把汗,可是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这么久了也不肯报个信来,难道还在为设卡查盐跟他置气么?
年关将至,各地官员汇报政绩和请安的奏疏,一窝蜂地往通政司送。内监抱着厚厚一大摞,要往他案头搁。
没有她的,看别人长篇大论问安也没意思。
皇上心里窝火,“请安的那几句套话年年都一样,朕懒得看,都拿回去。”
内监领命,只搁下几个封套上写有“紧急”字样的,将其余的又带回了通政司。
转天是腊月二十,皇上上午召见内阁众臣,将前一日的几封急递处理完毕,趁着日头足,在南窗下的炕床上歇了个午觉,睁眼就看见戴春风忧心忡忡地守在脚踏跟前。
他梦里也惦记着她,此刻还有些迷迷糊糊地,脱口问道:“怎么了?阿栩有信了?”
戴春风丧着一张脸,“翰林院、六部还有科道官共计五十余人,这会在左顺门前跪了半个时辰了,是为着,为着小姚大人……”
【作者有话说】
发上一章的时候,看了下大纲,感觉这章写到小薛出场没问题,没想到实际上要写的内容比我估计的字数多了挺多。
感谢订阅,祝假期愉快。
第128章
因他不愿即刻处置姚栩, 这帮人居然搞出这样大的阵仗,实在是出乎皇上的意料。
长跪左顺门绝非常见的进谏手段,准确来说, 这甚至是极端情况下对天子的一种冒犯。
短暂的怔忡之后,皇上怒不可遏地抄起炕桌上的茶盏, 抬手正要往地上砸, 却不知想到了什么, 胳膊在半空中僵了须臾, 又缓缓把茶盏放回了原处。
武死战,文死谏。这些人在左顺门外惺惺作态, 往小了说, 是假模假式的想挣个谏臣的美名, 可若往大说, 岂不也是暗暗讽刺一国之君阻塞言路、不辨忠奸?
他唇边弯出一个古怪的笑,“且晾着那帮酸儒。没有朕的吩咐,你们谁也不许往左顺门凑。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腊月的风雪够冷, 还是他们的膝盖够硬。”
话说完,还是觉得不够解气,皇上一言不发地坐着, 视线凝在方才差点砸碎的茶盏上。
戴春风打小伺候他,深知皇上真正生气的时候是极为安静的,正赶上甜食房送了一碟子奶皮,便顺势打个手势叫呈上来, 又亲自捧到皇上跟前, 捏着嗓子轻声细语地劝, “万岁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您肩上还担着整个大彰呢!”
皇上还是不置一词,着指尖点了点炕桌,示意戴春风把碟子放上去。
等他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拢起的眉山才稍稍塌落下去,“朕记得,因灾情紧急,来不及上奏禀明,故而先行拦截漕船卸粮赈灾,是有过旧例的。”
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看见戴春风一脸茫然,皇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回忆,“从前听先帝说起过,如今正是要用的时候,朕却记不清,究竟是高宗朝还是世宗朝的事情了。”
他擦干净手,蹬上靴子,叫戴春风去拿大氅来,“朕索性现在就到内阁大库去翻翻看,等朕找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再造次!”
内阁大库位于文华殿以南,在典籍房的东面,分为东西两库,经皇帝朱笔批阅过的奏本就存放在西库之中。
皇上铆足了精神要跟左顺门前的文官较劲,在西库里埋头翻找小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了他要的佐证。
高宗年间确实出过这样一桩事。
甚至也是在淮安府。
凤淮一带,自打大彰开国立朝以来就频受水灾侵害,至今已有百年不曾断绝。也因此,当巡抚擅自挪用漕粮的消息传入京师,高宗皇帝虽然惊诧,却并未降罪或是申斥,反而允准了巡抚的请求。
皇上将奏本装进袖笼,得意地扬起了眉梢,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假模假式的忠臣谏臣,在看到这奏本上的朱批之后,必然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滑稽表情。
心里舒畅,脚步也格外轻快,他还没走到西库外,就见戴春风急急迎了上来,“皇上,太皇太后和太后正在文华殿等着您呢。”
他登时就没了炫耀的情致,声音低下来问:“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虽然有此一问,但薛放心里有数,能叫这两位长辈时时叮嘱,甚至耳提面命的,无非就是两条,要么是中宫无主,要么是天子无嗣。
往日里被唠叨着立后或是子嗣的事情,他总是烦躁难耐,这会却并没有十分的不悦,甚至还有点啼笑皆非的感慨。
先帝为自己钦点的皇后人选,居然是一位不世出的奇女子,太皇太后跟太后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此人现在正在凤淮做巡抚呢。
结果戴春风说:“奴婢瞧着,不是来念叨老两样的,倒像是为了众位大人长跪左顺门。”
皇上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冷笑着吩咐道:“好,那就先回文华殿,至于那群沽名钓誉之辈,正好再跪得久一点。”
他心里有气,但在长辈面前,仍是照旧摆一副恭敬的脸色,进了暖阁,脱下大氅,请了安,装作很意外似的,“太祖母和母亲今日怎的突然过来?”
太皇太后笑得很慈爱,嗔怪道:“眼瞅着要过年了,咱们皇上还日日忙得脱不开身,我们可不是得来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
皇上气呼呼地想,他十五岁登基,至今已经在位十一年有余,却还是总有人无休无止地在身边指手画脚。
前朝如此,后宫何尝不也是如此?
皇上强忍着怒意,直截了当地道:“近来朝政的确繁忙,朕实在一刻也不得闲。”
太皇太后果然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今日左顺门之事,皇帝务必要慎重处理,倘若有失公允,后世史书之上,必要遭人唾骂。”
他心不在焉地点头,似笑非笑,“依太祖母看,今日之事,如何解决才算得上公允?”
太皇太后有心帮漕运派说话,但后宫不好明着干涉朝政,她只好旁敲侧击,“我一个久居深宫的老婆子哪里懂得政事,群臣进谏,想必事态严重。皇帝是明君,自然也明白,对待臣子,最忌讳偏宠偏信。一味护短纵容,反而会在朝中失了臣心。”
她没提姚栩,可后半句说的都是姚栩。
杨太后也听出了太皇太后的意有所指,她自然是很不赞同。
到底姚栩是她的女婿,即使真像外面传言所说犯了错,看在静安的面子上,小惩大诫一番也就是了。
杨太后笑着打圆场,“朝政上的事情,皇帝心里自有计较,咱们跟着瞎操心也不顶用。”
她轻飘飘几句话就叫大事化小,“不管大臣们说得是否称你心意,都不能叫人在冰天雪地里一直跪着。皇帝不发话,他们不敢起来,还是赶紧叫散了吧,万一闹出个好歹,多不吉利。”
皇上很恭顺地点头应承,“是儿子考虑得不周全,这就叫人备些热茶水送过去,儿子也会亲自安抚他们的。”
杨太后放下心来,起身主动去搀扶太皇太后,“老祖宗,您累了吧?我陪您回仁寿宫再说会话吧?”
太皇太后很不甘心,但她知道,皇上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话,如果不就着杨太后的这个台阶下,万一真的把皇上的脾气惹起来,反而会弄巧成拙。
于是她也笑着,把手搭在了杨太后的腕子上,两人慢慢地走出了暖阁。
明间里,黄善惠远远瞧着太皇太后眉头紧锁,就知道姑母此番劝说皇上并不顺利。
她端着笑,迎上去行了个万福礼,绞着手指头,眼巴巴地望着杨太后,忐忑地问:“娘娘,文华殿的梅花花苞结得密实,我想折几枝带回去,待过两三天,咱们就能在宫里赏梅了,您说可好?”
黄善惠端午入宫陪伴太后,至此已经在宫里住了半年有余,这个往日在家里被父母百般宠爱呵护的娇小姐,终于也摸清了在宫墙里的生存门道。
对杨太后,她投其所好,杨太后相信邢真人,她就利用邢真人的命格之说,让太后对自己愈发倚重,杨太后忌惮她接近皇上,她就老老实实守在寿安宫不挪窝。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在她提出请求之后,杨太后并没有任何不快,许是当着太皇太后的面不好拘着她,杨太后甚至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当心着凉,你看中了哪一枝,只管叫宫女内监们去折,千万别自己上手,省的冻坏了。”
她又看了看太皇太后,脸孔铁青,嘴唇紧紧闭着,连黄善惠也不愿搭理。
也罢,今天多做个人情便是了,于是杨太后又吩咐黄善惠,“咱们来的时候,南边有一枝蜡梅的花苞已然打开了,你便折了那两枝送去给皇上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黄善惠含笑应下,待两位娘娘走了,打发贴身宫女将花枝折来,她抚了抚鬓角,接过来揽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往次间走。
纵有太后说和,皇上却还是生了一肚子闷气,这会将身边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来,戴春风也被赶了出来,只得在暖阁门前守着。
回头看见黄善惠,正要把人请走,可这姑娘是奉杨太后的意思来送花,他还真不好拦着。戴春风犹豫片刻,还是叩响了门扇帮她通传。
满以为皇上正在气头上,黄姑娘只有吃闭门羹的份,没想到暖阁里传出皇上的声音,“进来。”
门打开了,皇上不经意抬眼一望,竟然有些恍惚。
一身袄裙,怀里揽着蜡梅花。
他黯然别开眼,很可惜不是她。
体谅她抱着花,皇上免了行礼,随手一指方桌上的铜瓶,复又垂下头去看刚才翻找出来的奏本,视线没有任何停留,俨然是把她当做太后身边的普通宫女对待。
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和皇上单独相处,却被他视而不见,黄善惠磨磨蹭蹭地往方桌跟前挪,绞尽脑汁想着跟皇上搭话的办法。
梅枝插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过去, “皇上,您瞧瞧,民女这瓶花,可还合您的心意?”
皇上正看得入神,被她出言打断,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淡淡一瞥,“花枝折得短了。”又觉得犯不上和她计较,“算了,你下去吧。”
黄善惠当然不甘心,她就势跪下请罪,“是民女愚笨,还望皇上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怕皇上嫌自己聒噪,语气放得很轻柔,“民女方才不知铜瓶的大小,这回知道了,就不会再出差错了。”
听这话,像是懂点门道,皇上没有抬眼,却也没接着叫她下去。
黄善惠趁机往下讲,“民女在家时,祖母和母亲日日礼佛,佛前案上的清供瓶花,多是由二哥哥亲自采折。以前逢冬日,二哥哥常带着我折梅花插瓶,前些天收到二哥哥寄来的家信,上面还写了他跟姚——”
她一怔,猛地刹住话头,方才还眉飞色舞的人一下子就僵住了,“民女失言……”
皇上却低低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说,朕想听。”
【作者有话说】
黄善惠:我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小薛:不不不,正是我想听的-
青年节快乐!
第129章
黄善惠没敢抬头, 但她听得出,皇上那声笑,分明是冷笑。
她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但碍于皇上吩咐,不得不从, 于是谨慎措辞道:“二哥哥信上说, 今年留在任上过年, 叫我们不必挂念。”
皇上沉默着, 意思是叫她继续往下讲。
黄善惠有些不明所以,迟疑着回想了一下黄若璞信上的话, 忐忑道:“二哥哥同姚栩姚大人交好, 他自己没娶妻, 姚大人亦没带着长公主殿下一块儿, 所以俩人搭个伴,凑在一起过年正好,也能热热闹闹的。”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皇上还是没动静。黄善惠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悄悄抬起眼梢往炕床上觑。
皇上半仰着靠在隐囊上,双目微阖,像是有些累了。
她心里突突地跳, 说不清自己方才这些话哪里不妥,但能瞧出来,皇上听了之后,心里并不舒坦。
暖阁静默下来。
这种静默对黄善惠而言, 是逼仄且压抑的。她收了声, 因为怕再说下去触怒了皇上, 可皇上又迟迟不发话叫她退下, 天子闭目养神,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开口惊扰。
跪着也罢,但她又实在琢磨不出来,二哥哥这信上的几句话,究竟哪里叫皇上不痛快。
皇上亦在这静默中愈发觉得心烦意乱,他掀起眼帘,寒声逼问:“还有么?”
黄善惠肩膀头颤了一下,连忙用手掌撑着地衣稳住了,匀着气娓娓地往下说:“再有就是,衙门忙碌,尤其姚大人办事揪细,年关也不歇着,各处巡查就没停过,二哥哥一直跟着姚大人一起,两个人形影不离,吃住都在一处,齐心协力办差,绝不辜负圣上厚望。”
她说得言之凿凿,可皇上脸上仍旧没有半分笑意。
形影不离,吃住一处……
皇上觉得头痛欲裂,手指揉着太阳穴,眉心高高地攒起,他这回是真的听够了。
“你二哥说,他还没娶妻?”皇上斜睨过去,目光随意落在黄善惠乌油油的发髻上。
那发髻闻声晃动,是黄善惠在点头,“回万岁,家中还未给二哥哥说亲,父亲说男儿应当先做出一番功绩才娶妻成家。”
她不着痕迹地向着家里人说好话,自以很为高明,哪知道皇上是听多了这样的说辞,已经懒得去计较了。
皇上勾着唇角,眼底却有彻骨的寒意,“既如此,等过完年,朕就去跟太皇太后商量一下,给你二哥哥指一门好婚事。”
黄善惠“啊”了一声,果然这就是天子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吧,哪怕有意嘉奖臣子,也不能表现出过分的亲近,唯有如此威严持重,才叫万民宾服。
细论起来,她跟这个半路被领回家认祖归宗的二哥哥,感情并不怎么深厚。直到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坠马伤了腿,父亲才一改先前对二哥不闻不问的态度,将他接到近处的院子住着,这当中的缘由再明显不过了:大哥跛了脚,直接断了做官的门路,今后黄家光宗耀祖的指望,就全落在二哥身上了。
但到底他们不是亲兄妹,且父亲每每看到二哥,便会触景伤情,想起不良于行的大哥来,二哥在府中素来唯唯诺诺,说谨小慎微也不为过。
没想到今日她顺口提了一嘴家信,皇上就有了赐婚的打算,黄善惠有些飘飘然,二哥在外头忙来忙去,还不是要靠她在皇上面前伶牙俐齿吹吹风!
黄善惠当下就喜得红了脸颊,赶紧叩头谢了恩,也不再提什么铜瓶梅花了,嘴角咧到了耳根上,想绷都绷不住。
皇上没功夫再听她一遍遍地说吉祥话,他嫌吵,一个眼神望过去,见她还算识趣地闭上了嘴,便简短道:“你下去吧。”
黄善惠这次没再磨蹭,利利索索地行了礼,弓着身子却行退了出去。
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喜信告诉太皇太后,一则叫姑母瞧瞧,她有多给黄家长脸,二来更是要请姑母给父亲递话,提前相看好了合适的人家,届时也好回禀了皇上。
皇上瞧着那扬起的裙角擦过隔扇,心境却并没有重归宁静。
给黄若璞赐婚,说起来容易,可要真这么做了,她能乐意吗?
他有点泄气,可转念一想,她跟黄若璞在淮安卿卿我我,何等的逍遥自在,调拨漕粮这么大的事,擅自拿了主意不说,连奏本也叫他望眼欲穿地等,这又是什么道理?!
好容易压下去的心火重新烧了起来,他信手把奏本甩在炕桌上,越瞅越来气。
特地翻出来,原是想给她撑腰的,如今再看,人家怕是根本不需要吧!
“笃笃”两声,是戴春风在外头叩门,“皇上,奴婢请您的示下,咱们什么时候往左顺门去?”
他简直气得想笑,她惹出的事情,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自己还得出手善后。
气过了也怨过了,外面跪着的那一帮子人今天必得有个说法,他板着脸叫人进来伺候穿戴,气势汹汹地就往左顺门去了。
左顺门前的文官们是商量好了结伴来的,都知道姚栩最得圣心,所以也早早做好了被皇上迁怒的准备。
戴春风比着手,想把皇上引到檐下背风处,谁知皇上径自走下了丹陛,和文官们立在了同一片风雪中,“此事年后再议,天寒风冷,众卿各自退下吧。”
皇上有心息事宁人,可惜文官们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他们今日在此费劲巴拉地做苦肉计,要是叫皇上一句话就打发了,又何必受这一个多时辰的冻?
几个给事中膝行往前,到稍近处深深往下叩首,额头一抵上积雪,身子就忍不住打起寒颤,他们咬紧了牙,绷住了嗓门道:“皇上,姚栩无诏擅动漕粮,万万不能轻纵!”
由他们几个打头阵先开了腔,剩下六部和翰林院的人也纷纷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左不过就是姚栩仗着皇上宠信,气焰嚣张,这回必须要给个教训。
皇上始终不发话,倒不是因为无法反驳,而是这伙人现在滔滔不绝讲着的话,他已经在奏章里看过太多遍,全无半点新意。
他很耐心地等着这些人一个个都说完了,等到左顺门前重归安静,才问道:“还有别的么?”
官员们面面相觑,听出皇上语气不善,没人敢来当这个出头鸟。
“既然众卿已经畅所欲言,”他随意地掖了下衣袖,手指隔着锦缎摩挲袖袋里的奏本,轻描淡写地道:“朕也在这里同你们分说清楚。”
他把奏本取出来,随手递给跟前跪着的人,“打开来看看,早在高宗朝就出过同样的事,高宗宽仁治下,体谅淮安水灾频繁,对挪用漕粮的官员,并未有任何责罚。”
“朕倒想知道,你们今日在此叫嚣,非要朕处置姚栩,难道是存心叫朕违背高宗的意思么?”
这话一问出来,他们立刻就白了脸。
大彰尊崇孝道,怂恿皇帝违背祖训祖制,那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众人纷纷叩首说绝无此心,这时候,从皇上手里接过奏本的翰林院待诏却开口了,“皇上明鉴,臣等不敢置喙高宗的决定,但臣仔细瞧了奏本上的内容,当年挪用的漕粮只是普通的米粮,而姚栩此番擅自调运的,却全都是最上等的白粮!”
翰林待诏振振有词,“上等白粮乃是上贡御食,怎可随意拨给百姓食用?姚栩为解清河一时之灾,擅自截断京师的白粮供应,她又将皇上和朝廷置于何地?难道她治下的清河县,竟是比京师还重要千百倍的地方么?”
皇上面色如常,等他说完了才问:“照卿所言,百姓饥寒交迫,漕船米粮近在咫尺,却不得赈济灾民?朕在宫中炊金馔玉,便是少了几船白粮又如何?清河百姓已到生死关头,难道你还要跟朕讲什么等级尊卑,叫朕眼睁睁看着百姓都饿死?”
他声音不大,但帝王威压之下,却自带如雷贯耳的气势,众臣无不战栗肃容,翰林待诏战战兢兢地嗫嚅着申辩,“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
皇上挑起眉梢,随即重重一甩袖子,“黎民陷于水火之中,朕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享用贡米珍馐?这些于朕而言,不过一餐饱腹,可对于清河百姓,却是救命的粮食。若朕今日因为所谓的尊卑之论责罚姚栩,那么日后又会有多少人冷眼放任百姓挣扎求生?”
他眼风凌厉地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中的怒火已经有压抑不住的势头,“难道说,诸位大人几天不吃白粮米,就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么?”
见没人吱声,皇上终于勉强称了意,也不管地上跪着的臣子们如何告罪讨饶,转身就往文华殿去了。
戴春风摇着头劝,“我说各位大人,趁着皇上还没下旨降罪,还是赶紧散了吧。”
底下的人灰溜溜地站起来,弯着腰拿袖子扫膝盖上的雪。戴春风招呼小火者奉上热茶,优哉游哉地听着他们一声声谢恩。
身后贴过来一个人,细嗓子,是孟冬,“通政司那边,找见小姚大人的奏本了。”
他扭头,双眼发亮,“这可是大好事,给皇上送去没?”
孟冬看起来快哭了,他从怀里把奏本拿出来,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敢送……因为不是刚到的,是早就到了,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给混在年下请安的那一堆儿了……”
戴春风也愣住了,愕然看着他,“找人给通政司那边带个话,快过年了,宫里忌讳喊打喊杀,这条命保得住,但少不得吃一顿板子。还是赶紧交出个人来,否则等皇上命人去查,什么下场就难说了。”
孟冬搓着手,可能是真给吓怕了,有点缺心眼地问他,“万一是咱们的人怎么办?”
通政司掌受内外章奏,原轮不到御前内监掺和,但皇上挂念姚栩,时不时地也派他们过通政司翻找。要是细论起来,御前往通政司去过的,也有小十号人,谁知道差错会不会就出在这上头。
戴春风气得跺脚,恨不得把这个傻徒弟的脑壳跺开,他压着嗓子用气声呵斥,“你当自个儿是什么?大善人还是观世音?那可是姚栩的奏本,皇上日盼夜盼,好几宿差点睡不着觉,就为了这几页纸!告诉那几个小的,都给我咬死了说没见过姚栩的奏本!”
孟冬终于有点开窍了,脑子转过弯来,“通政司的人肯定也这么想的吧?”
戴春风苦笑着,从孟冬手里把奏本抽出来,“所以一会我递给皇上去,先看能不能讨个巧,咱们跟通政司都不容易,都平平安安的是最好。”
孟冬心悦诚服地点头,他呵腰虚扶着戴春风,“师父您菩萨心肠,我瞧万岁爷今儿也没发落左顺门前那帮人,您好好劝和着,一准儿能成。”
顺着他的话头,戴春风回头望了眼身后,方才跪着的官员们已经尽数离开了,左顺门前空荡荡的,他很感慨地叹了口气,“你啊,在御前待了这么久,还没摸准皇上的脾气。”
照这样下去,这愣头小子非但出不了师,说不定哪天一个不留神还要把小命交代了。
戴春风提点他,“咱们皇上是个记仇的主,现在不发落,为的是把事情压下去,等过了年迟早要算账。”
“皇上已经叫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最晚明天,这份名单保准交到乔怀澈乔大人手里。”
孟冬似懂非懂,“姚大人外放之后,就数乔大人最得皇上看中了。”
“可不是。”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文华殿的明间,戴春风示意孟冬噤声,自己往暖阁里去了。
他有种奇怪预感,因为事关姚栩,所以皇上会格外开恩。
皇上在左顺门前吹了风,着人温了黄酒驱寒,正端着杯子慢慢地喝,闻言没说什么,只问奏本可带来了。
戴春风双手捧了呈上去,皇上就着黄酒边喝边读,频频笑着点头,因她奏本里写的,跟他在左顺门前说的,完全是不谋而合。
这样的默契,朝野上下也只有她了。
更叫他欣喜的,还要数她写在奏本结尾的那段话。
“黄御史意见与臣向左,但万岁爱民如子,定能知臣心意。草民与君王,固然有尊卑之分,皇上是大彰至尊,理应泽被天下、庇护子民,唯有如此,才使百姓虚心仰上,国祚绵延恒昌。臣知清河方寸之地,比之京师微不足道,然此地数万百姓,皆我大彰子民,臣伏请皇上万勿舍弃!”
皇上心里别提多熨帖了,他的阿栩不管是见地还是心性都远胜旁人,他们相互懂得,彼此信任,这才是真正从头到尾都契合的一对知己。
黄若璞竟敢质疑她的决定,就凭这一点,他这辈子也休想赶上自己!
眉梢浅浅弯起,他淡然一笑,叫戴春风平身,“行了,别跪着了,以后叫底下人做事都留点神。去东阁传大学士们过来吧,朕要颁旨。”
内阁值房这会只剩下聂聆和苗洞明在,董昔天一冷就腿疼,早早就向皇上请了恩典在家休养,姚疏则是前几天偶感风寒,皇上听见他咳嗽,直接给他放了假。
聂聆一直着人往外头打听着皇上的动静,频频朝苗洞明挤眉弄眼,“闵公这回算是又功亏一篑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姚栩到底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人人都说她升发是沾了长公主的光,可我怎么瞧着,皇上对她这维护的劲头,都快赶上自己家的兄弟了。”
苗洞明没接这个话茬,聂聆也不在意,继续小声嘀咕,“才六年就做到了凤阳巡抚,只要不出什么大差错,届时等她任满回京,九卿之中恐怕得有人给她腾地方了。要是再能做出点政绩来,皇上高兴了,大手一挥叫她进内阁也不无可能。”
话说到这里,他心中不免一动,如果姚栩回不来了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尚未来得及深思,外间帘子打起,是戴春风笑眯眯地过来了,“皇上请您二位上文华殿拟旨。”
苗洞明搁下手里的公文就往外走,聂聆落两步在后头兀自琢磨,皇上不是说不处置姚栩么?难道又出了什么别的事?
到了文华殿,皇上脸上可一点看不出生气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喜气,他和颜悦色地叫人看茶,“原想着快过年了,不想劳动二位大人,只是这件事实在拖不得。”
皇上唇边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着凤阳巡抚姚栩,前往祖陵,代朕拜谒。”
两位大学士俱是悚然一惊,聂聆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代天子祭祖的殊荣,自大彰开国以来,这可是独一份,难道真叫自己这乌鸦嘴不幸言中了?姚栩再回京,怕是要直接入内阁了!
苗洞明猜到皇上一定会给姚栩撑腰,却万万想不到天子为抬举她,竟然给出了史无前例的浩荡恩典。他想笑,可实在高兴不起来,甚至费解地看了皇上一眼——皇上难道会想不到吗?他越是赐下殊荣,姚栩就越会被别人视为眼中钉。
当年天子故意没点姚栩做状元,因为怕姚家太过招摇,可眼下就不怕姚栩树大招风?
苗洞明哪里想得到呢,皇上之所以叫姚栩去凤阳祭祖,除了要叫朝野上下都知道他看中姚栩,实则还存着一点隐秘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私心。
他想叫先祖也看看,这就是他心中的,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咕忍不住想小小地预告一下,如果说外放这部分是为了一碟醋包顿饺子,那么接下来,宝们很快就要知道我这碟醋是什么味道了
第130章
清河县的雪终于停了, 恰赶上新一锅米粥熬好,衙役们抡起勺子重重一敲盆底,“都出来领粥了!”
长棚内窸窸窣窣地有了动静, 灾民们纷纷端着碗打帘出来,因知道有巡抚大人在此亲自坐镇, 故而没人胆敢造次, 全都规规矩矩地排队等着候着。
有人小声议论, “这粥真香, 往年遭灾,粥里的米能吃就算不错了, 今年这粥米不但没有半点霉味, 反而透着股香甜的味道。”
这话被一旁的小衙役听见了, 他骄傲地挺直了腰杆, 神气活现地往远处屋檐下指了指,又煞有介事地拱拱手,“瞧见那个一身红袍披玄色斗篷的没?那就是抚台大人。”
灾民们闻声抬眼望过去,啧啧感叹, “抚台大人……竟是个这般年轻的后生?”
衙役得意洋洋地嗤笑一声,笑他们没见过世面,“十六岁就中了榜眼, 咱们大彰开国至今,这样的人连一只手都数不出!”
十六岁的榜眼有多厉害,灾民们哪里想象得出来,几个人趁着衙役说话的空当低头喝粥, “好香的米, 活了几十年, 头一回尝到这样好的米, 没想到竟是遭了灾之后!”
“再说这粥米,”衙役接过话头,“全仰仗抚台大人,冒着掉脑袋的大罪去清江浦拦下了白粮船,又写了奏疏向皇上陈情,愣是劝动了皇上,把要送到京师皇城里的贡米调来赈灾。你们现在喝的吃的,可是和皇上一样的米呢!”
“要不然啊,这路上都是雪,等山阳和桃源的粮食送到,你们早就得饿死了!”
灾民们愣住了,低头看看碗里的米,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砸吧两下嘴,唇齿间还留着米粒的香甜,怪不得呢,敢情这是皇上的御食!
衙役大手一挥,“行了行了,快吃你们的吧!也就这会了,等过几天可就再也吃不上了!”
其中一个老者率先搁下手中缺了口的碗,“巡抚大人为民请命,咱们却只知道闷头躲在这里吃,岂不是太没良心?!”
“对,咱们要去向大人谢恩!”
“听说巡抚大人被京里不少大官弹劾呢,就为了给咱们调粮食!”
长棚内声音此起彼伏,衙役的眼眶渐渐温热湿润,他说好,“乡亲们跟在我后头,我给你们通传去。”
月仙着实没料到眼前的阵仗,面对着阶下叩首跪拜的清河灾民,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是手足无措地叫他们快快起身,“黄河决口,赈灾放粮乃是我分内之事,此事全赖皇上英明仁厚,诸位的感谢我愧不敢当,只盼不负圣上嘱托便是了。”
说到皇上,她心里其实有点没底,陈情的奏疏递上去那么久了,怎么始终也等不来圣上的批复呢?若是不同意调运白粮赈灾,大可以直接朱批驳斥,若是觉得此计可堪暂时支应,只需写个“准”字即可,皇上到底在等什么?
万荣明白她的心思,上前安慰道:“大人别急,近来多地雨雪未停,急递铺传信入京也较以往慢上许多,等皇上裁断之后再传回,自然也要耗费更多时日。”
她“嗯”了一声,但并不很赞同他说的,“皇上迟迟未有批复,只怕还是为着朝中众人的弹劾,不好立时做决断吧?”
叹口气,果不其然,万荣听了这番话,也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月仙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多谢千户安慰我了,反正不管皇上怎么想,这白粮我也已经调用了,届时若有责罚,我一人承担足矣,决计不会连累大家。”
话说出口,方觉得耳熟。
上一回这样说,还是在黄若璞劝她不要拦截白粮船的时候。
彼时的她又何尝不懂,黄若璞并非真的将清河百姓视如草芥,他只是在提醒自己,两害相权取其轻。
现在如他所言,白粮船一经拦截,风声几乎是立即就被报给了漕运派,京中弹劾四起,最差的结果是,也许连皇上的圣心也开始摇摆不定了……
她摇摇头,转身往衙门内堂走,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让自己忙起来。
虽然她果决地从白粮船上卸粮赈灾,但碍于那是天家正供,所以她一直严格地控制着白粮的取用。挪用白粮是不得已而为之,她这几日虽然保证清河灾民全都能够饱腹,却也只能每一顿都可丁可卯。
沈通帮忙筹措的粮食应该快到了,不过看样子今日还是赶不及。更何况凤淮今年水灾肆虐,粮食即便今日送到,只怕也不够清河百姓捱到春天的。
她提笔蘸墨,随手取了张纸写写算算,忽然听到外头乱糟糟的,有人裹着冷风走进来,像是怕带进来的风会吹到她,并未走近,就驻足站在门边几步远的地方,轻声细语地同她寒暄,“阿栩,这几天,你,你还好么?”
黄若璞见她不答应,心里愈发惴惴不安,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将声音稍稍拔高一点,“阿栩,我知道错了。”
她还是不做声。
黄若璞没办法,只得又凑近些。她伏案运笔,头也不抬,俨然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模样。
他委委屈屈地开口,“阿栩,圣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难道你连一次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么?”
这副半是埋怨半是撒娇的语气终于让她破了功,月仙搁下笔瞧他,“你这些天去哪里忙活了,怎的脸上这么憔悴?”
她是有些惭愧的,那天在清江浦,两人意见不合,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她只顾着叫人装卸粮食往清河运送,黄若璞是什么时候走的,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她一概没有过问。
话中这般关心,想来是不生气了,黄若璞咧着嘴,没心没肺地朝她笑,“没什么,不过是去拜访了清河的几个富户,说动了他们拿出了余粮。”
月仙大感意外,“怎么做到的?难道你给了他们银子?不怕他们狮子大开口么?”
黄若璞当然不能说,这里面还有姜定勋和许益等人从中疏通。他叫木瓦给许益的亲信带了话,如果富户们再故意藏着掖着,姚栩调用的白粮越多,最后只会招来皇上更加严厉的彻查。
又加之左顺门前那一出戏毫无用处,皇上油盐不进,铁了心相信姚栩。姜定勋自然也接到了京师送来的密信,就算想跟姚栩作对,现在绝不是合适的时机。
他支吾着遮掩,“抚台大人爱民如子,下官自愧不如。但是话说回来,有些个刁民就是得吓唬吓唬才行,我用了点小小的手段……”
他不愿意说,月仙也不逼他,比手叫他先坐下来。
她是个喜欢把道理讲清楚的性格,这回当然要一鼓作气把两人之间的话全都说开,“蕴英,我知道你在清江浦说的话是为我打算,只是我相信,皇上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做法。”
“如果我没有很得皇上宠信,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敢擅自从白粮船卸下粮食。大彰的官员成千上万,能得皇上推心置腹信任者寥寥无几,所以旁人行事有顾虑,我亦能够理解。”
“朝中无人不知姚栩圣眷优渥,所以我才更不能如旁人一般畏首畏尾。”
她浅浅笑起来,两只手拢在一块取暖,“实不相瞒,蕴英,我这回来凤淮,身上有皇上指派的另一桩要务,朝中诸多臣工,皇上却独独托付于我,我临行前亦得了皇上的承诺,所以你尽可以安心了。”
黄若璞心里酸溜溜的一阵难受,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他强行把思绪调转,“一会咱们把粮食分派好,明天就可以动身回山阳去,应该还赶得及在巡抚衙门过除夕。”
清河县衙终归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正旦这样隆重的喜日子,当然还是回到山阳的巡抚衙门最为舒坦。
月仙其实也盼着能回巡抚衙门过年,但先前一直筹不够粮食,她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念想。
没想到黄若璞从富户手里借来了粮食,这下她又重新燃起了心思,“粮食够么?咱们可不能光想着正旦节如何喜庆,要是不给灾民们备下足够的粮食,我怎么有颜面留下他们在此受苦,却自己回到巡抚衙门好吃好喝。”
黄若璞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抚台放心,这些富户先前故意抬高粮价,如今叫我抓住了现行,绝对不敢再造次了,按照他们报上来的数目,清河县如今的粮食,够百姓们吃到正月二十的。”
月仙说那就好,“沈通的粮食也快到了,这样一来,正月里应该是不用担心。”
她说到这里,又情不自禁地叹息道:“这回黄河决口的事,估计还是得不了了之,姜定勋和许益简直肆无忌惮,我就是追查下去,他们也会栽赃给清河知县。”
黄若璞没想到她突然提起这个,目光一瞬间黯然下去,他怕被瞧出端倪,装作受了风寒的样子咳嗽了两声。
许益为什么能及时赶到清河县衙杀了龚知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日姚栩匆匆离开,他刚来得及将河防官藏好,木瓦就阴魂不散地找到了巡抚衙门来。
他早前就怀疑,木瓦私自同凤淮的闵派官员有联系,虽然借着这次机会迫得这家伙现出了原形,却没有任何如愿以偿的快感。
因为木瓦问他,姚栩去清河县,带了多少人?
他敏锐地觉察出木瓦话里有话,故意慢吞吞地拖延时间,同时不着痕迹地将人数夸大,“除了锦衣卫,还带上了府衙所有的兵,又调了秦显之手下的人,总计少说有五百号人。这当中,锦衣卫各个身手了得,别说以一当十,哪怕以一敌百也不在话下。”
木瓦听完咕哝道:“那就难办了,清河知县凑不够人手。”
话毕自己也发现说漏了嘴,两人四目相对,黄若璞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他说话的声音也颤抖着,“他们要阿栩的命?”
木瓦跟姜定勋等人合谋,确实是瞒着黄若璞的,甚至还是瞒着京师中的闵派高官。在他们看来,如果姚栩能一命呜呼,那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京师的闵派安稳惬意,自然不能体会到他们被姚栩百般掣肘有多难熬,所以由许益从中牵线搭桥,几个人直接拍板做了决定。
黄若璞狠狠攥着拳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转告那两个蠢货,姚栩身边重重护卫,要想得手,难如登天,反而一旦失手,大家统统跟着陪葬。如果还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就听我一句,弃卒保车。清河知县怕被巡抚查出贪墨,所以暗动杀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木瓦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传信了,他颓然倒在圈椅里,背后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不在乎清河知县,不在乎黄河决堤之后清河百姓如何求生,他只想保护住她。
那一夜多漫长啊,他两眼发直,盯着跳动的烛火,心仿佛也吊在那火苗上一点点煎熬着,直到后半夜木瓦回来复命,说许益已经动身去清河县了,他才勉强合眼歇了一个多时辰。
睡也睡不踏实,梦里是刀光剑影,是火海油锅,是她惶然无措的眼睛,他想跑过去,将人揽进自己怀里,却发现两人之间隔着深深天堑,他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身红衣和火焰融为一体……
再醒过来,不仅后背上,他脖子上,额头上,全是淋淋汗水。
掏出汗巾来胡乱地擦拭,擦着擦着,眼前骤然一片模糊,泪水正如决堤的黄河,怎么也止不住。
他以为他可以把这份情意藏起来,因为他看得出来,她心中最挂念的那个人,是京师皇城里端坐明堂的天子。
即使他们一道外放,日日相伴,可相识的缘分迟了一步,先来后到的顺序一旦尘埃落定,这一辈子的缘分就也差了一步,怎么也越不过去了。
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弥补,无法动摇。
所以即使知道她没有危险了,他还是执意打马到清河去见她。她好好的,站在檐下仰着脸看雪,眉目比雪更加凛冽清冷,一如初见时受卷所的惊鸿一瞥。
他贪婪地望住她,恨不得将这一幕刻在脑海心田。
没有人知道,连她也不知道,她和那生死攸关的境地,曾经擦肩而过。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有惊无险,他恍惚地生出一种珍宝失而复得的庆幸,仿佛劫后余生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止她再次涉险,在他眼里,她是从阎王爷手里又捡回来一条命,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有下一次。
可是她生气了,他没有办法,只能主动认错,只能缴械投降。
他以为自己对她的私心,在中秋装醉的时候就已经显露无疑,可事到如今,他半是惊讶半是了然地发现,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最初不过是看了她一眼,紧接着莫名其妙地受她照拂,想跟她认识,想像乔怀澈一样成为她的朋友,可以亲昵地跟着旁人一起喊阿栩,再后来,想了解她,想跟她交心,想跟她开玩笑,互相说说彼此的经历。
如果能停在这里,对他来说,或许也算是悬崖勒马犹未晚。
但他毫不犹豫地朝着悬崖跳了下去。
像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再也没有回头路。
刹那间,思绪百转千回,他就这么垂着眼,长久地靠着背后的椅搭发愣。
月仙只当他是太过辛劳,好脾气地没有去打断他的思绪,也许是相处得时间久了,她已经开始习惯黄若璞突然的沉默。
第二日,清河县的赈灾事宜打点妥当,他们终于也启程返回山阳的府衙。
阔别多日,月仙竟然萌生出一种游子回乡的感觉,她端详着府衙里的每一处摆设,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还不忘招呼红鸾和绿莺,“别忘了把小院好好打扫干净,这几日我留了蕴英一起住。”
黄若璞心满意足地站在一边,看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你啊,别操心了,还是交给底下人来吧。”
月仙不再固执,但她简直一刻也闲不下来,“咱们写几幅春联来贴吧?往年在我家里,春联都是祖父亲自提笔,我的字虽然不比祖父的,但也能勉强将就一下。”
她大言不惭的样子很是可爱,他笑着点头说好,学着她的语气吹捧,“府衙有了姚大人的墨宝,定能够蓬荜生辉。”
就在二人一唱一和,有说有笑之际,白术从外面跑回来传话,“公子,有圣旨到了。”
她闻言,面色立刻就变得冷肃,再看黄若璞也是紧紧绷着脸,没再多说话,只眼神示意他不要担心,两人便相携去了正堂。
宣旨太监因知道圣旨上的内容,故而对她笑得十分讨好,“小姚大人您来了,快请跪下接旨吧。”
她有点受宠若惊,待宣旨太监字正腔圆地念完了,才回过神来,“代皇上拜谒祖陵?这,我怎么能担得起如此殊荣……”
宣旨太监殷勤地搭手扶她起身,“您快别这么说,您要是再不够格,那满朝文武可就没人担得起了。”
恭维完了姚栩,宣旨太监又忙不迭地转向旁边的黄若璞,“还有小黄大人,咱家在这里也先给您道一声恭喜了!”
黄若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敢问大珰,喜从何来?”
宣旨太监笑得脸上褶子都皱起来了,“呦,这么大的喜事,您家里人还没给传信么?”
黄若璞摇头,“不久前我才寄回家书,想来父母亲是要等年后再回信的。”
宣旨太监还是笑着,“不妨事,那就由咱家托个大给您先说说吧。您可得好好谢谢您家的好妹子,黄姑娘面圣讨了皇上的欢心,皇上高兴起来,直接说了,等开春,要给您指一门好婚事呢!”
仿佛一记闷雷劈下来落在他头顶,黄若璞脚下踉跄两步,险些没有站稳。
他实在笑不出来,可是皇上赐婚,就算再不情愿,也得作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大珰,您此话当真?”
宣旨太监觉得他是高兴傻了,“那是自然,咱家闲的没事诓您玩干嘛?咱们万岁打登基以来,也就给小姚大人和长公主殿下指过一次婚,除此之外就数您啦,这也是黄家满门的荣耀,多体面啊!”
他徒劳地动了动嘴唇,心中有不解有不甘,想质问想反抗,当着天使的面却都不敢表露分毫,最后只得避重就轻地换了个问法,“您说是因为我小妹的缘故,您可知道我小妹在御前说了些什么?”
宣旨太监挑起了眉毛,心道这人怎么这么不懂礼数,都说了皇上金口玉言说要指婚,他不赶紧跪下来叩谢天恩,反倒在这里问东问西的,难不成还觉得皇上指婚是没安好心吗?!
于是他没好气地答道:“黄姑娘自个儿在文华殿面圣,我又没跟着,我上哪知道去?左不过就是跟皇上提起您还没成家吧,您问这么仔细干什么?”
黄若璞赶紧朝宣旨太监拱手一揖,“实在没料到能得皇上如此关怀,我一时乱了方寸,失了礼数,让您见笑了。”
宣旨太监这才哼了一声,表示还算满意,末了还不忘再嘱咐月仙,“皇上还叫针工局专门给您制了一身祭服呢,您可得记得穿戴好了。”
这回轮到月仙作揖拜谢,因明日就是年三十,这趟差事实在有点不厚道,二人不仅将宣旨太监好声好气地送出了门,还给打点了几样礼品并淮安土产若干。
两人再回到后堂的花厅里,月仙照旧铺纸磨墨,见黄若璞并无半点喜色,反而怏怏地抿着嘴唇,顿觉奇怪,纳罕道:“蕴英得了赐婚,怎么却好似并不高兴?”
黄若璞看着她,心里又急又痛,遂别过脸去,闷声道:“阿栩,我和你说心里话,我其实,宁愿不要这天子赐婚……”
月仙想了想,当年皇上各种逼问,非要她娶静安长公主的时候,确实也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不过对她而言,她那是碍于女子身份,不能叫静安殿下芳心错付,黄若璞如今不愿意,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搁下笔,两三步凑到黄若璞跟前,他坐着,她站着,她一只手撑在圈椅扶手上,上半身微微往前俯下来,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蕴英,你老实说,你莫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真是怪事,先前在京城的时候,可没听说黄若璞心仪哪家的姑娘呀。便是大家偶尔谈起婚事来,也都是以打趣叶颀跟何良为主,毕竟没人敢妄议长公主殿下,剩下的连濯、乔怀澈和他,向来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之间他就心有所属了?
月仙一门心思想着要从黄若璞嘴里打探清楚,佯装“刑讯逼供”,却没想到她离黄若璞实在太近了,近到他只要轻轻伸臂一圈,就可以把她圈进自己怀里。
黄若璞屏住呼吸,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要遮掩不下去了,他浑身都在颤抖,手心沁出薄汗,喉头动了动,很认真地看着她,他很轻声地说:“是……我有一个心上人,除了她,别人谁都不行,哪怕皇上赐婚也不行……”
她没想到黄若璞如此坦诚,愣了下,站直了身子,有点急切地替他担心起来,“这可怎么办?皇上一定是不知道你的心思,才打算为你赐婚的,要不蕴英你赶紧写封奏本跟皇上解释清楚?”
黄若璞定定地看着她,她蹙着眉的样子,是那么的真心实意,“要不然,我帮你去跟皇上说?如果是我来说,皇上肯定会再仔细考虑的。”
黄若璞忽然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皇上,他可能知道我有心上人了。”
“而且,皇上大概也知道我的心上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6 23:59:42~2024-05-08 23:5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霜姜饼小人人 5瓶;小怪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0-130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