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黄若璞骤然动作, 月仙来不及反应,她抬手揉着额心,好奇地向他求证, “皇上居然也知道?那你为何又不愿接受赐婚……”
她顿住,眼睛蓦地瞪圆, 小声问他, “蕴英, 你是说, 皇上明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但他……他不想成全你们, 所以要另选旁人指婚与你?”
皇上怎么会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呢?她想不通。
难道说, 黄若璞看上了不该看上的人?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她不说话了, 只是探究地盯着他瞧。
黄若璞低着头, 睫毛抖了几下,像是努力了好几次才把笑容挂回脸上,再扬起脸来,重新换上他惯常嬉皮笑脸的模样, 还故作轻快地同她插科打诨,“阿栩料事如神,皇上急着棒打鸳鸯, 因为他和我心仪同一个人。”
她简直瞠目结舌,“你,你们怎么能……”
“怎么能有了心上人,却不跟我说呢……”
不声不响的, 他们竟然都有了心上人, 甚至还是同一个。
绞尽脑汁想了半晌, 她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一度忍不住要怀疑, 是否真有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别是凭空编出来的吧,怎么自己在京城时,从来也没听谁提起过?
话又说回来,君臣二人钟情同一人,她作为他们的好友,似乎理应从中劝和,可她心里疙疙瘩瘩的,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无端地觉得别扭。
皇上是一国之君,他若是相中了谁,自然是势在必得,无人胆敢与之相争。
如今偏偏就有了一个黄若璞。
视线转到黄若璞脸上,她有种错觉,他的目光那样热切,仿佛要把她的心也烫得跟着烧起来。
月仙吞吞吐吐地,有心劝他,却不知从何开口,“你和皇上,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交好,我实在为难得很。”
那双桃花眼眯起来,黄若璞面上并不拆穿她,心中却暗暗骂了句小骗子。
真想问问她,到底哪里一样了?
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为求稳妥,决定退而求其次,殷殷地恳求,“阿栩,我哪怕争不过皇上,也不愿意草草成婚,误人一生。”
这话叫她想起姚岑和薛敢,就因为先帝轻飘飘的一道圣旨,姚岑被困在平郡王府整整十年不得脱身,如今仍空挂着个王妃的头衔,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她当然不能看着旧事重演,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有我小姑姑的前车之鉴,一定能说服皇上从长计议。”
黄若璞弯起眼睛,因着计谋得逞,笑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既然天子不仁在先,也别怪他行不义之举在后。
初一她得去拜谒皇陵,除夕守岁也只得作罢,又碍于清河才遭了灾,她不愿大肆铺张,只叫灶上简单准备了一桌席面,不过是几样家常菜并果子点心,温上一壶酒,把底下人都遣出去各自热闹,她跟黄若璞两人对坐小酌。
说是小酌,其实她几乎滴酒未沾,唯恐误了明日的差事。黄若璞看着一桌子菜似乎很感慨,没话找话似的问她,“阿栩,你是不是平生第一次,过这样冷清的年?”
她筷子尖正犹豫地点上盘中的鸽子蛋,被他说中了,筷子一滑没夹稳,鸽子蛋又掉了回去,她有点恼,直接拿单根筷子戳下去,反正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何必装得那样文雅?
在京师的家中,逢年过节自然是热闹的,小时候跟哥哥姐姐们凑在一起玩闹,后来做了官,每年年根都和同僚朋友小聚,正月里照旧一堆拜帖,大半都是求见祖父的,剩下一小半是父亲和她的。
祖父一概不搭理,恨不能整个正月都闭门谢客,他们躲在家里不出门,要么拥着暖炉烹雪煎茶,要么折梅插瓶,题诗作画,说热闹也没多热闹,反而胜在慵懒闲适,自由畅快。
她轻声细语地念叨,撑起胳膊,以手托腮,想到哪讲到哪,漫无边际。
黄若璞的手里的酒杯早就空了,他听得也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壁,明明没有醉,望着她的目光带着点含情脉脉的迷离。她讲起自己家里的时候,整个人柔和得像春水,由此可见,姚家人的冷清疏离,大抵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很小就懂得,这天下太大,芸芸众生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不论出身显赫还是贫穷,都要好好活过一生。这是爹说的。
娘每次都别过脸,像是不忍心听,又像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最后只是愧疚地把他揽进怀里,他用脸蛋去蹭娘的衣襟,有沙沙的细碎声响,他听见娘呜咽着叹息,“我儿可怜呐……”
彼时不知道娘这句可怜从何说起,直到京师的黄家人找上门来。
可他回了黄家,境遇却比从前可怜不知多少倍。
黄家只有冰冷的祠堂,他们按着他给数不清的牌位磕头,临了指着最新的两块说,过去见过你爹娘。
他不认,梗着脖子犟嘴,“我爹我娘在维扬!”
以为会上挨一耳光,黄培芳也确实扬起了胳膊,但那一掌迟迟没有落下来,他只轻蔑地睨了黄若璞一眼,随即转身走出去,命下人锁上了祠堂的门。
这就是他回到黄家之后的第一个正旦节。
从小年一直关到正月十五,有人每天按时送水送饭,他死不了,却也没觉得自己还活着。
正月十六,黄培芳打开门,冷冷地告诉他,“现在你爹娘不在维扬了。”
他才六七岁,根本听不明白叔父的话,呆呆地立了好一会才问:“他们去哪里了?”
黄培芳面无表情,“他们拿了黄家的银子,当然不会继续留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
他跌坐在地上,想哭,眼眶却干涩欲裂,已经流不出泪水了。
仰脸看,外面天大地大,可是他没有家了。
最后怎么服的软,他已经记不清了,刻意忘记一些难堪的悲惨的遭遇,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他也不再是爹娘掌中的宝玉了。
黄家这一辈行若字,从玉旁,但是他们说,他资质差、秉性坏,将来不堪大任,算不得良玉,所以只配用这个璞字。
自嘲地笑了笑,他收回思绪,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走神,“祖父极爱梅花,每年冬月亲绘九九消寒图。待到晨起时分,我随母亲到正院问安,祖父就会将消寒图铺在桌案上,陪着我一起将梅花花瓣染红。”
他被勾起了好奇心,“阿栩,你也会画九九消寒图么?”
月仙有点懵,不就是一枝素梅带着八十一片花瓣么,这有什么不会的?
她点头,“这图不难画,只是个闲趣,没有那么多讲究。”
但是黄若璞满眼期待,他往前微微倾身,“那,阿栩,你能画一幅么?我,我想……”
后半句话有点难以启齿,姚家书香门第,冬日里不论是闲趣还是雅趣,总是必不可缺的,不像他,六岁之后没了家,过年就像看热闹,热在眼里,冷在心中。
她大惑不解,迟疑着跟他解释,“这九九消寒图,是从冬至开始,数八十一天之后便是春暖花开时,可是这会都快过完四九了。”
他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地道歉,“我不知道这个,家里从没画过……”
也许是画过吧,但是这些从头到尾都不与他相干。
月仙无意触到他的伤心事,连忙摆着手安慰,“也许府上用的是九九消寒诗图呢?消寒图本就有许多种类,我家是因为祖父爱梅,故而年年只绘梅花,也有不少人家是描九字九画的一句诗。”
他只轻轻“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又斟满一杯酒,仰脖灌下去,再看她时,目光已经有些许迷离涣散,灯影下的她,眉头微蹙,正关切地等着他的回答。
童年注定有太多遗憾无法弥补,但此时此刻,在这茫茫世间,还有一个真心关切自己的人,就在眼前。
黄若璞释怀地撂下酒杯,那释怀是脸上的释怀,像一片薄薄的云,风一吹就散了。
心里释怀没有?他不知道,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往后仰靠在椅搭上,腰和背都塌下去,乍看之下有点窝囊。
杯子没搁稳,骨碌碌地在桌上滚了几圈,他迟缓地伸胳膊去捞,没接到,啪的一声脆响,地上绽出一朵碎瓷花,他眼珠循声转过去,就这么一低一绕的功夫,眼睛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雾气湿漉漉地漫散开来。
他笨拙地扶着圈椅起身,蹲在桌边慢吞吞地捡碎瓷片,用帕子小心地裹严实了,搁回到桌上,对着她歉然笑笑,“我许是喝醉了。”
月仙也站起来,有些张皇失措,双手垂在身侧,抬起来想搀他,却被他轻轻拨开了。
“我没事,只是今天扫了你的兴,实在抱歉。”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一再地叫她别出来相送,反正就宿在后头的小院里,并不远。
金石扶着他,一路听他含糊地念叨小时候的事情,知道他心里难受,等着他一股脑都讲完了,才敢斗胆问劝上一劝,“公子,您别总想着那些伤心事了。”
黄若璞脚下没停,看样子是压根没听进去,金石憋了一股气在胸口,等进了屋,将人在床上安置妥当了,才撩了袍子坐在脚踏上,“要不趁着这回出来了,咱们索性遣人往维扬去打听打听?”
谁知他听了,却紧张地抓住金石的胳膊,“你怎么这么冲动?万一被木瓦觉察,反而又害了我爹娘,那可怎么好?”
爹娘收了黄家的银子不要紧,六年养育之恩他本就无以为报,怎么能反去怨怪?他只希望他们如今能够平安度日,等他摆脱了黄家的控制,一定还会有正大光明重逢的那一天。
金石翻了个白眼,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来找您,偏您还一直惦记,焉知他们不是早就把您给忘了!”
黄若璞嫌他说话太难听,“黄家威逼利诱,爹娘不过市井小民,怎敢不从?”
他翻个身,只留下后背对着金石,“总而言之,没有我的吩咐,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金石也无奈,不情愿地应了声,帮他熄了桌上的孤灯。
黄若璞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的他在维扬的小院里长大,他用功念书,一路考过府试乡试,终于背起行囊告别爹娘,带着金石一道去京师赶考。
贡院的号房很冷,他奋笔疾书答完试题,来回检查好几遍才往受卷所送。
受卷官一身青衣,比手示意他先到旁边的名簿登记,他工整地写下姓名,搁笔的时候却依依不舍。
受卷官抬眼,用目光无声地询问,可是有何处不妥?
他赶紧摇头,没来由地,脸涨得通红,“学生观大人容貌,仰慕您年少才高。”
受卷官把目光稍稍错开一瞬,像是有点受不住他的恭维,但很快又重新看过来,眉眼弯弯地朝他笑,“承蒙谬赞,愿你我来日有缘再见。”
这话等同于祝金榜题名,于是他恭敬地长揖下去,“学生借大人吉言。”
走出贡院他才后知后觉,一时喜不自胜,他竟忘记问对方是哪个衙门的官,京师衙门众多,他要再寻此人,岂非大海捞针?
他猛地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跑,许是太过劳累,脚下刚倒腾几步,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用力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巡抚衙门后院的床上。
他怅然失笑,倘若没有回到黄家,也许他和阿栩的初见,本该如梦里一般吧。
金石在外头叩门,问公子可是起了,黄若璞哑着嗓子唤他进来,却看见他手里捧了一卷画,“姚大人临行前叫小人过去,说要把这个交给您。”
他撑身坐起,接过来打开了卷轴,一树寒梅,枝干嶙峋,含苞待放,其间花开者九,每朵生五瓣,细细地勾勒出轮廓,中间留白,显而易见是等着他上色。
右上角是她笔画峥嵘的行书,五九消寒图。
九九消寒图,家家户户有,五九消寒图,全大彰仅此一幅。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月真的非常暖心
我家这边现在每年冬天也会数九九天,还有口诀歌谣
第132章
明祖陵位于凤阳府境内, 在淇州城北十三里处,据说大彰开国皇帝曾经长居淇州,故而将祖陵建在了淇州城外的万岁山上。
好在淇州就在凤阳淮安两府交界处, 月仙把一身行头穿戴完毕,时间刚到寅正, 她拢着一双大袖, 小心地走到桌边坐下。
绿莺从东厨提了食盒回来, 趁着她打呵欠的功夫, 一样样端出来在她面前摆开。
她没睡醒,眼底有暗沉的乌青色, 这会正伸手揉眼睛, 看也不看桌上, “唔, 好困……”
回应她的是红鸾毫不留情的嗔怪,“明知道今晨须早起,昨夜还非要挑灯作画,您不困才怪呢!”
她自知理亏, 不辩驳,从绿莺手里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碗里的粥喝。
绿莺也不理红鸾, 手底下利索地打了个油纸包,“我包了几块点心果子,公子带着路上吃。”
此行乃是代天子祭祀,她一路乘车, 比起直接打马过去, 自然慢上许多。月仙含笑接过, “今夜子时之前大抵能回来, 届时又要辛苦你们帮我备宵夜了。”
红鸾被晾在一边,满腹委屈正无处发泄,听月仙这样说,顿时又来了脾气,“皇上也真是的,怎么净叫您做些费力的差事?”
这话可了不得,绿莺吓得抬手去捂她的嘴,月仙手里的粥碗也重重磕在桌子上,米汤淋在手上,她顾不得去擦,低声呵斥道:“你跪下。”
红鸾虽然依言跪下了,双颊还是气鼓鼓的,可见打心底里并不服气。
月仙被她搅得彻底没了胃口,便叫绿莺把桌上的饭食统统撤下去,待她走远了才转向红鸾,“姑娘好胆气,在我屋里也敢随意议论起皇上来了!”
红鸾并不怎么怵她,又因屋里只有她们两人在,便使小性子嘟囔道:“皇上惯会使唤您,也不想想,这么冷的天,您早出晚归有多劳累。”
她歪着头闭目养神,闻言无奈地撇撇嘴,“他知道的。”
“这么大的阵仗,无非是为了震慑凤淮的官员。如果去拜谒祖陵就能让心怀不轨的人打消念头,我倒是求之不得。”
月仙略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红鸾,见她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便言简意赅道:“去吧,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起了,皇上这是在帮我呢。”
红鸾轻声道个是,扭身退了出去,换绿莺进来帮她戴梁冠。
绿莺瞧她脸色不好,疑惑道:“是因为红鸾口无遮拦么?”
她说不是,“那丫头虽是无心之失,却也说中了我的心思。”
在她看来,皇上此举的确有些操之过急。
祖陵有守备太监敬香侍奉,今年偏偏一道圣旨叫自己过去,虽然是为了撑腰,为了叫漕运派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无异于将她正式地推向了风口浪尖。
君臣争端从严查漕运私盐,转移到姚栩一人之身。
她甚至萌生出无端的揣测,皇上究竟是觉得她设卡查盐没有错,还是因为她是姚栩,所以才会在左顺门出言袒护?
她期盼是前者,但凭着这么多年对皇上的了解,能让一向果决的天子引而不发权衡良久,就足以说明,绝不只是前者。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上大约以为,过了这个正旦节,淮安众官员无有再敢对她不敬之人,可她却隐隐觉得,此举恐怕是扬汤止沸。
马车停下,她的思绪也骤然断开,抬手理了理前襟和衣摆,她扶着长随的胳膊刚站稳,祖陵的守备太监已经迎了上来。
说是相迎,但他由两个小火者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远远望去,倒像是往口袋似的官袍里装了个人拎着。
人到跟前了,自报家门说姓袁,他上半身佝偻,拗着脖子艰难地抬头打量她,而后绽开一个笑,极缓慢地,仿佛这笑扯得脸上疼,“咱家见过姚大人啦。”
月仙暗暗感叹,这守陵的太监几乎和她祖父一般年纪,只是祖父颐养得宜,并不显得老态龙钟。
而这袁太监,脸上的褶子一笑就堆在一起,堪堪遮住的眼尾那块褐色的老人斑,眼窝也松松垮垮地凹陷下去,像干涸了的池塘,他掀开眼皮,露出池塘里死气沉沉的两条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又扫,大概是想瞧瞧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后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接到如此风光显荣的差事。
谒陵是大事,两人相互寒暄几句,袁太监叫小火者去安顿她的随从,自己一瘸一拐地,领着她往皇城里面走。
万岁山上的祖陵,实际上是一座规模较小的皇城。
隆冬时节,万物凋零,唯有皇城内外松柏长青,苍翠庄严。
他们走过长长的神道,两旁是左右成对的巨石雕像,从神兽到文武官员,无一不足,最矮的也有两人之高。
袁太监沉默着在前面引路,月仙同他错开两三步的距离,因他腿脚不便,她也配合着放慢了步伐。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正殿门前,正殿即供奉灵位的享殿,面阔五间,左右各设六间庑房,门口各站了一排宦官,除了两三个品阶高点的,其他都是最末等的火者打扮。他们恭敬地垂着头肃立,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就像方才神道上的石象生。
月仙看得直皱眉头,凤阳祖陵里的宦官人数,可比朝廷定规多出不少。平日守着祖陵,不过是敬奉洒扫,说穿了都是清闲差事,可这吃饷银的人头,未免也太多了。
袁太监停下脚步,轻飘飘地往左右各乜了一眼,两边的“石象生”才活过来,宦官们齐刷刷上前行礼问安,袁太监迟缓地点头,方才神道那一截子路显然是把他累坏了,话音打着颤,他说:“去拿个暖手炉来。”
小火者灵巧地闪身钻进庑房里,莫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跑跳起来像只猴子,眼瞅着快到袁太监跟前了,才乖觉地放轻了脚步,“爷爷?”
袁太监眯着眼,并不计较,似乎很享受底下人偶尔的顽皮,仿佛他们都是他的孩子一样,他微微侧脸看向月仙,“给姚大人。”
没想到这样小的动作也落在了他的眼里,月仙把手从袖笼抽出来,她是想推辞的,袁太监也看得明白,不劝她,只说:“一会要给先祖敬香,姚大人先暖了手,拈起线香更稳当。”
这话在理,月仙接过暖手炉,颔首朝他道谢。袁太监话很少,只要使个眼神,宦官们就知道该如何当差,这训练有素的架势快赶上军营里的兵了。
月仙便也入乡随俗,静静地捧着手炉等。袁太监吩咐完底下人,转脸瞧见她若有所思,走近两步同她解释,“先祖长眠于此,不敢高声惊扰,姚大人莫怪。”
合情合理的讲究,她抿唇浅笑,表示心中了然。等小火者们将享殿布置好了,她特意走快两步跟上袁太监,朝他比了比手。
点香,跪拜,敬奉,再拜。
她最后起身时歪了一下,差点从蒲团上栽下去,幸亏袁太监及时搭了把手,否则她在先祖牌位前失仪,只怕京中言官又要有的参奏了。
袁太监还是不说什么,等出了享殿,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来,“备饭。”
这回她没有推辞的立场,早膳用得太少,绿莺给包的点心虽然够,但是马车一路颠簸晃悠,她根本吃不下去,撑到现在已是腹中空空。
不过现在还不是用饭的时候,她强打起精神问:“不去陵寝前的祾恩殿么?”
她是按照永陵的规制问的,袁太监听完笑了笑,先引她进了庑房坐下,把周围伺候的人全遣出去才说:“这儿其实没有陵寝,故而未建玄宫,更遑论明楼和祾恩殿了。”
“薛家是前朝地主老爷家的长工,人死了,当然是随便找块地方埋了,哪有什么坟啊墓啊的,再加上淇州年年水灾,便是有祖坟,也早就冲了淹了,上哪找尸身去?”
“太|祖开国之后,确实也派人回淇州寻过,实在没有下落,这才简简单单地在万岁山修了这么一座祖陵皇城。”
“这也是为什么,只留了我们几个守陵太监供奉,哪里及得上永宁山的永陵,有永陵监和永陵卫几百号人镇守。”
袁太监说完,又叫外面的小火者把饭食进来,月仙低头看桌上的菜色,一碟豆腐,一碟冬笋,一碟炒肉,一碗扁食,不算朴素,但也没她揣测的那般奢侈。
吃独食有点不好意思,她没动筷,“您不一起用点?”
袁太监摇头,像个真正的祖父一样笑了,“家里孩子多,我等您办完差事,再跟他们一块吃。”
她正好奇这一点,就着话头便问道:“我记得,祖陵的人,应该也都是从宫里派来的,一般似乎不会挑年纪这么小的孩子。”
袁太监说是,“您看见的那些年轻孩子,都不是宫里出来的。”
“那是从何处来?”
“都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袁太监捋了捋斑白的胡须,“淇州城的百姓难啊,连年水患不绝,有的人过不下去,往外头跑,也有的无处可去,狠狠心爬上万岁山来,投到祖陵门前,净身换口饭吃。”
“我自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按说不该也叫人家的孩子断子绝孙。”袁太监重重叹气,“可是断子绝孙也比死了强,有的人命太苦,断子绝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月仙感觉胃里噎得厉害,她明明什么都没吃,可听了这一席话,又仿佛咀嚼过了淇州无数百姓百年来的悲惨命运,眼前这三碟一碗,对灾民来说何尝不算珍馐佳肴,她实在难以下咽。
她又一次想起那块木牌上的话。
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所谓龙脉福地,毫无疑问就是她现在身处之地,万岁山祖陵。
那么祖陵之祸,究竟从何而来?
难道这才是皇上的本意?叫她来代谒祖陵,实际上是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来探寻祖陵和凤淮两地祸端的渊源?
她一时没有头绪,焦急地蹙起了眉头。
袁太监眼神很是慈爱,“大人快用吧,屋里纵然搁着炭火盆,菜也总会凉的。皇上派您过来,肯定是想问问祖陵一切可好,一会等您用完膳,我再陪您四处转转,您也好写封奏疏,完完整整地向皇上奏禀。”
这顿饭味同嚼蜡,她草草吃完,先检查了享殿内的陈设摆件,又细细看过了具服殿和几间值房,继而从御桥上过金水河,沿着神道往皇城南门走。
刚出红门,她就注意到外金水河前面有一道堤坝,“万岁山地势高于淇州城,竟然也需要设堤拦水?”
袁太监眯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仿佛在费力地回忆些什么,“这堤坝是三十多年前修的了,据说是因为当年黄淮两河水势疯涨,大水涨到了外金水河,这才赶紧加筑堤坝护卫祖陵。”
大水涨到了外金水河……
祖陵建在万岁山上,往南正对着盱山,而淇州,正处在两山的山脚下,是这一带地势最低之处。
刺骨的寒意从她后背蔓延开来,月仙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讷讷地问:“那当年的淇州城,岂不是完全被大水没过了?”
袁太监迟缓地转了转眼珠,“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她想起去岁在淇州赈灾之后,和萧用潜一道往城外巡视堤坝,淇州城的堤坝经过历任官员轮番加固,已经在原有基础上增高增厚许多,但仍然不及她眼前外金水河前的这一道。
祖陵前堤坝巍峨,要的是万无一失。不管多大的浪、多高的水,都绝不能越过此地漫进祖陵皇城。
可祖陵并无陵寝棺椁,里面只是敬奉了几块牌位。
反而是淇州十几万百姓,几十年来立于危墙之下,也许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不知道,黄淮两河的水,是能够淹没整座淇州城的。
万无一失的堤坝,用来护卫牌位。
淇州城十几万百姓,却只能听天由命。
可祖陵之祸,显然并非堤坝。
若是淇州的堤坝不够坚固,她现在就可以叫萧用潜加紧修缮,甚至不用她说,萧用潜也应当知道该如何去做,但是萧用潜没有,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修筑更高更厚的堤坝,还是拦不住黄淮两河迅猛的洪流。
因为对于淇州城而言,那堵危墙,是洪泽湖。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攒越高,袁太监猜她是忧心淇州水患,从旁开解道:“姚大人不必过于忧虑,昔年何公为治理黄河修筑了芦苇堰,淇州百姓的处境已然远胜往日。”
袁太监口中的何公,指的是当年一力上疏坚持修筑芦苇堰的何叔赟。
此人进士出身,后入都察院为官,曾在凤淮数个州府巡按,回京后力陈凤淮水患之危害,劝说当时在位的哲宗皇帝重视黄淮水灾,认为应当于清口附近起筑堤坝,以遏制淮河水向东溢出,迫使淮水全部自清口涌入黄河,从而将黄河水中裹挟的泥沙冲刷入海,避免淤塞运河河道。
何叔赟不仅提出了有效可行的治水方略,又将其理念简单明了地概括为“束水攻沙,以水治水”,此法很快得到了哲宗皇帝的支持,并任命何叔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主持堤坝修筑,历时五年,终于修筑成长六十余里,高一丈有余的芦苇堰。
月仙听了袁太监的安慰,心中却反而愈发地怀疑——何叔赟的治水方略,真的改善了淇州人民的处境么?
自她入朝为官以来,凤淮两地年年上报水患十余起,皇上为她誊录的相关奏章中,近几年的水患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芦苇堰东南的宝应和高邮,确如何叔赟期望的那般安宁,但堤坝另一边淇州和稍远处的盱眙,情况却日益严峻。
历任凤淮地方官的奏疏中,提及水灾成因,多为洪泽湖水满溢。
而看似是罪魁祸首的洪泽湖,却并非自古有之。
段鸿声在游记中提到过,洪泽湖最早只是若干个零散的湖沼洼地,后黄河改道,南下夺淮,才使这些小片湖池相连成片,从而汇聚成湖。
但此时的洪泽湖,远远没有如今的规模。
洪泽湖的水域面积迅速扩大,却是在何叔赟主持修筑的芦苇堰建成之后。
何叔赟的芦苇堰为高邮宝应的百姓拦住了淮河,避免其向东南决口,但也从此将另一侧的淇州置于洪泽湖的威胁之下。
一旦洪泽湖涨水漫溢,则淇州城危矣,淇州百姓危矣。
可是洪泽湖扩大的原因又是什么?
按照何叔赟的治水方略,芦苇堰筑成之后,淮水冲刷黄河水的力度将会大大增强,这也意味着,运河水将会比平时更加迅猛湍急,而在三河交汇的清口,其水势更是凶险万倍。
这显然是不利于漕船通航的。
所以才会继续在清口附近的清江浦修筑减水闸?
减水闸是用来调节运河水流的,又怎么会反过来影响洪泽湖呢?
月仙眉头紧锁,她实在想不明白,洪泽湖位于淮河下游,淮河水为何不能尽数流入清口冲刷黄河,反而积蓄在洪泽湖中。
洪泽湖的水越蓄越多,从何叔赟筑堤时的小池,蔓延成如今一望无际的宽广湖泊,若遇骤雨涨水,则可倾覆整个淇州。
洪泽湖之水一日不减,淇州及周边百姓就一日面临着水灾的威胁。
那么,为什么不开闸泄水呢?
萧用潜难道想不到?
她烦躁地来回踱步,真相似乎近在眼前了,脑中思绪千万缕纠缠勾连,她却无法从中择拣出最为关键的那一点。看来只有再当面问问萧用潜了。
身旁传来袁太监谨慎的催促,“姚大人,前面还有一处碑亭没有看过。”
她回过神来,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劳烦您带路了。”
两人自神道往东,八角亭顶覆黄色琉璃瓦,亭中有石碑一座,其上所刻碑文,乃是修建祖陵时撰写,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词句篇章,月仙兴致缺缺,但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读。
“这石碑历经几百年,仅靠一座碑亭,竟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她赞叹。
袁太监笑着摇头,“最早的那块碑早就给风雨吹打坏了,您现在看到的石碑,是腊月里咱们新换上的。”
她蹲下来,“碑座也是?”
袁太监说是,“这碑座须得刻上立碑的年份,到时候替换下来,我们都是按照年份先后擦拭存放的,这可万万不敢有疏漏。”
月仙低头瞧那碑座上的水波纹,蛟龙得水,飞腾升天,其寓意同这龙脉发祥之地极为相称。
她忽地怔住了,这石碑上的水波纹,似乎比寻常的多了些纹理,并不是简单的线条。迟疑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石面,她倏然醒悟:这上面好像刻了字!
眼睛几乎要贴到石碑上,任凭她怎么瞧,那蝇头小字都是皱巴巴的一团,挤挤挨挨的,让人无从辨认。
心突突地狂跳,这样的手艺,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前有木牌,今有石碑,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留下蛛丝马迹?
月仙来不及思虑清楚,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袁太监的脸忽明忽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姚某想知道,这块石碑,是何人所刻?”
袁太监有点意外,诚惶诚恐地拱着手问:“可是有哪里不妥当么?”
他有意拖延着不说出来,让月仙愈发起疑,于是她故意加重了语气,“本来是没有的,不过您如今支支吾吾,反而叫姚某觉得这当中另有隐情。”
袁太监叹了口气,很是为难地跟她打商量,“姚大人,这刻碑的匠人,她,她是个女子……”
女子?
月仙诧异抬眸,但开了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女子又如何?这碑文字字笔画遒劲规整,若出自女子之手,想必她功夫了得,该是工匠中的翘楚。如此奇女子,姚某倒想和她见上一见。”
袁太监推三阻四,“这姑娘并不是靠雕刻谋生的工匠,她是淇州城里正经人家待字闺中的女儿,平白无故地同您相见,只怕要乱了规矩。”
月仙不爱跟他绕圈子,“您的年纪同我家中祖父一般,我敬您是长辈,但您若是再成心阻拦,也休怪姚某不留情面了。”
袁太监经她这样一说,并未惊慌,竟是有些迷茫地瞪着她,“姚大人,您疾言厉色,究竟所为何事?这碑文雕刻完毕之后,咱家也是一字一句地核对过,并未有任何错漏,万岁主子的名讳也缺了一笔以示敬意,绝无半分逾矩,您与其不依不饶,倒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难道说,这水波纹中的玄机,袁太监毫不知情?
她指着碑座的水波纹,示意袁太监凑过去细看,“您要是老眼昏花,也可以上手去摸。”
袁太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随后使劲地眯起双眼,“这怎么会……”
他将食指指腹按上去,难以置信地吸了口凉气,“这是,字?”
月仙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我要知道这波纹里,究竟刻的是什么意思。”
袁太监枯瘦的胳膊扶着石碑,缓缓地往下滑落,他跪倒在地上,口中仍喃喃絮叨,“怎么会呢……”
她也蹲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牢牢盯住那双眼睛,“您现在总该告诉姚某,此人姓甚名谁了吧?”
袁太监颓唐地歪着头,目光垂下去,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像是在回想那个姑娘的模样,“她是淇州城里柳家的幺女,单名一个晴字。”
月仙觉得奇怪,“既是闺中的小姐,如何又有机缘来祖陵刻碑文?”
袁太监的手掌摩挲着水波纹,眼中的两条鱼轻轻地甩了下尾巴,那双眼也因此添了三分生气, “柳家老爷娶了位工于此道的夫人,这刻碑的手艺,原是传给了家中的长子,可叹柳家公子虽然技艺高超,却是个短寿的,等不及刻完碑文就离世了。”
“柳姑娘守信用,假扮成她哥哥的样子,来祖陵继续刻碑,我看破却不忍说破,直到碑文刻完,才向她问明白原委,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
袁太监大口喘着气,扶着石碑的手青筋暴起,似乎是极力想要证明什么,“姚大人,我不敢说这姑娘有多好,但她绝对没有不轨之心,这水波纹里藏着的字句,兴许就是些祝祷赞美之辞,您,您能不能……”
他怕月仙把柳姑娘抓进牢里。
月仙想了想,“她若肯说实话,我自然以礼相待。”
她在犹豫,究竟是今天就把人请来,还是改日再寻机会。
看天色,估计快到傍晚了,要是把那姑娘带过来,来回折腾这一趟,恐怕等她回到家中,已经入了夜。而她自己,在外人眼中,又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有损姑娘的名节。
正思量,有小火者从远处跑过来,对上她的目光,明显是躲躲闪闪的,又朝着袁太监不住地眨眼睛,努努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袁太监摆摆手,“行啦,姚大人跟前,有什么话直说。”
小火者畏惧地瞄着她,“回爷爷,回姚大人,是柳家公子来给您送冬衣……”
袁太监僵了一瞬,很快地反应过来了,当着小火者的面,神色如常道:“去请进来吧。”
然后他转向月仙,似乎想再帮柳姑娘说上几句好话,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帮腔,只道:“是您来得巧,也是她命里该有这一遭,您若不介意,咱们等就在此处,叫她先跟您解释清楚吧。”
月仙点头,目光放远,很快的,那位男子打扮的柳姑娘就走到他们跟前。
她打量着对方,心里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的,同为女儿身,同是装作男子行走在外,如果不是这块语焉不详的木牌和不知内容的水波纹,也许她们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聊上几句,兴许还会发现彼此性格投契。
可现下她不得不先以凤阳巡抚的身份同她认识了。
“小民柳昉,见过巡抚大人。”
柳姑娘朝她叩首,听得出,她是在刻意将语调压低,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她在害怕。
“小民不知大人来此祭拜,贸然前来,扰了大人公干,实在罪该万死。”
她说着,再一次恭敬地俯下身去。
月仙淡淡地叫她平身,“不知者无罪,且正赶上本官同袁公公问起这石碑,你又正正好此时前来,这倒也算是桩奇妙的缘分。”
袁太监知道她想单独问柳姑娘,识趣地接话道:“咱家一把年纪了,耳聋眼花,既然碑是你刻的,你就替咱家作陪,姚大人若有问询,你定要知无不言。”
这话里处处透着蹊跷,哪有让一个布衣百姓陪着三品大员的道理?柳晴心里惴惴不安,但又找不到理由推辞,只得比手请巡抚大人往碑亭里走。
贾大人死了,朝廷居然换了个这么年轻的官员,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人会是第二个贾大人吗?
柳晴按下心中的念头,战战兢兢地等着巡抚发问。
月仙到底顾及她是个姑娘,将语气放得很温和,“本官只想问问,那碑座上的水波纹。”
柳晴身形一晃,但她这会反倒没那么害怕了,既然事情败露,她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终于可以落地,不用再继续担惊受怕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透亮的小圆镜片,双手奉到月仙面前,“小人不敢言语欺瞒,请大人亲自一观。”
月仙将镜片放在眼前,俯身重新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波纹,她没想到的是,既不是赞颂先祖的祝词,也不是恶意的诅咒唾骂,那一道道波纹,是由许许多多个人的名字组成的。
赵春儿,李有福,林兰娘,张二牛,王书才,郑七妹……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柳昉。
她平静地转过头,同那位柳姑娘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中有水波汹涌流转。
“这些名字……他们,是什么人?”
柳晴的肩头止不住地抖,她咬紧牙关,只为了压住哭腔,“他们都是因为水灾而死的淇州百姓!”
她扬起脸逼视着眼前的巡抚大人,突然就生出一股不畏死亡的勇气来,顾不上再去装男子的嗓音了,她坦坦荡荡地清了清嗓子,“皇上舍弃了淇州,但我记得他们,我要这石碑也记得他们。”
月仙默默听着,直到这一刻才出声打断她。
“皇上没有舍弃淇州,我姚栩,也绝不会舍弃淇州。”
【作者有话说】
小月快查清楚了。
查清楚才好跟小薛吵个大的。
第133章
柳晴怔愣着望向她, 目光中的怀疑并未消散,只是语气不再盛气凌人。大约是换回了姑娘家的声线,她无端地有些羞怯, “你们说官话,冠冕堂皇听着叫人受用, 但多的是说一套做一套。”
月仙没接这话, 眼下的当务之急, 是问清楚柳晴和木牌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个假的贾岩,他究竟是什么人?
果不其然, 柳晴大为惊骇, “您, 您看过木牌上的话?”
她点头, “我正是奉皇命前来彻查此事。”
柳晴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她急切地往前一步,“大人,您可见到了, 给皇上送木牌的人?”
给皇上送木牌的人,而不是贾大人。
月仙说没有,“那人重病在身, 面圣不久便不治身亡了。”
柳晴双眼噙泪,偏当着月仙的面不好宣泄,只好别过脸,悄悄抬袖拭去。
月仙心中已有猜测, 低声唤她, “姑娘认得他, 对么?”
这声姑娘, 无异于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柳晴俨然快站不住了,她抬手掩唇,压下喉中呜咽声,视线重新落在碑座的水波纹上,“此人……正是民女的兄长,柳昉。”
胸中何其酸涩疼痛,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哥哥是为民请命而死的,好容易盼来了新任巡抚,她得抓住机会陈情,“大人明鉴,木牌上所刻的四句话,是淇州百姓几十年来的心声!”
几十年来。
几十年来?
何叔赟治水不就是八十年前的事?
月仙心念忽地一动,那木牌上的前两句话,写的是“人祸不改,天灾不息。连年水患,因治水起”。
抛开第一句中语焉不详的天灾人祸,第二句中的治水,莫非指的就是何叔赟的束水攻沙之策?
未等她发问求证,柳晴就已经撩袍跪了下去,“大人,民女代淇州百姓恳请您,向皇上奏请掘开芦苇堰!”
没有了芦苇堰的拦截,洪泽湖中所蓄湖水能够沿着水道流走,从此淇州也就不必再受洪泽湖涨水的威胁。
柳晴殷殷望着年轻的巡抚,可对方却沉默地板起了脸孔,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太迟了。”
如果是在洪泽湖水域还未扩大的时期,湖中蓄水量小,拆毁芦苇堰并无任何风险。
可现在的洪泽湖早已是今非昔比,一旦芦苇堰决堤,东侧的宝应和高邮将和淇州面临同样的灭顶之灾,更别说此二地就在运河沿线,洪泽湖水甚至有可能漫过高邮湖,直接涌入运河……
“我明白淇州百姓的难处,但此事发展到如今,已经不是仅仅靠掘开芦苇堰就能解决的了。”
远处天光渐暗,夕阳的余晖在云层遮掩下愈发微弱,风更冷了。
她伸手,将镜片递还,“淇州之事须得从长计议,我虽为巡抚,但事关凤淮两地多个州县,当先奏明圣上。我想请姑娘写一份供词呈给皇上,不知姑娘愿不愿,敢不敢?”
柳晴毫不犹豫,“我当然敢,大人尽管吩咐。”
这样的干脆利落,有些出乎月仙的意料,“今日天色已晚,姑娘若随我走,于礼数不合,亦有损姑娘清誉,姚某以为……”
“那就明日!”
话毕,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何等冒失,“大人恕罪,民女情急之下失言了。”
月仙未做他想,只好奇问道:“尚在正旦节里,姑娘频繁出门走动,难道不会有所不便?”
柳晴见她并不责怪,遂安下心来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淇州水患乃我曾祖父毕生之憾,若我能于此事尽心,家人只会赞我孝顺,决计不会责怪。”
她嫣然一笑,“多谢大人体恤,民女当真无碍。”
于是月仙也松一口气,“那姚某在府衙静候姑娘。”
这阵子天黑得早,月仙也不再多耽搁柳晴,嘱咐她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跟袁太监辞行时,只轻描淡写,将先前种种归为误会一场。
因木牌之事有了眉目,她乘车返回,一夜好眠。
翌日上午柳晴就到了,照旧做男子打扮。月仙叫黄若璞来帮忙,两人一个问讯,一个记录,一份洋洋洒洒的供词,竟也写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淇州到山阳并不近,月仙过意不去,坚决将柳晴留下来用了午膳,又说等皇上有了裁断,自己还要再往淇州去细查,请她稍安勿躁。
柳晴得她承诺,自觉暂且了却一桩心事,领了同样一身男装的侍女告辞出了衙门,却在门口遇上了另一辆分外眼熟的马车。
灯笼上的何字看得主仆二人心里窝火。
马车才停稳,小厮呵腰打帘,从里面先后钻出一男一女。
大年初二碰上这家人可真叫晦气,柳晴拽了身侧侍女一下,示意她加快脚步,无奈那刚下马车的女孩子眼尖,伸一根小手指,朝两人方向悄悄地点了点,“三哥哥,那小相公面容倒好似柳家姐姐,你说是不是?”
何润将信将疑地看过去,可不是,那模样分明是个女儿家!
她怎么会这副打扮来巡抚衙门?
还没容他琢磨出名堂,他妹妹何婳已然按捺不住,试探着开了口,“柳——”
小姑娘嗓子细,声音轻,挨了哥哥狠狠一记眼刀,立马就收了声,但这动静足够让还没走远的那对主仆听清,柳晴循声回首,正巧撞进何润眼里。
何润愕得险些噎住,最后抚着胸口顺了顺气,板着脸对仍在朝柳晴张望的妹妹训斥道:“柳家家风不正,难怪教出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子,咱们是正经人家,婳儿可千万不能学她,没得给你哥哥丢脸。”
何婳最不喜他端着兄长架子说教,明明从祖父辈就分了家,平日虽有走动,但两家人就是两家人,总不能因为都姓何,就由着这位族兄颐指气使。
她敷衍地“嗯”了一声。
月仙前一日早出晚归,这会送走了柳晴,终于得闲跟黄若璞一道围炉煎茶,俩人正商量如何写递回京师的奏疏。
绿莺匆匆走进来通传,“公子,外头来客人了。”
她皱着眉,有点为难地补充,“是一位小相公带着个小娘子,说是何良何大人的弟弟和妹妹,还给您和黄大人带了些自家做的小食。”
何家两兄妹此时登门,根本不可能知道黄若璞也在,但绿莺一向妥帖,特意将他的名字带上。
黄若璞朝她笑,很和煦地说:“阿栩,这下你得去信向子善道谢了。”
不多时,兄妹二人就被引了进来,月仙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这分别是何家两房的人。
小姑娘是何良的亲妹妹,而她口中的三哥哥,其实是何家长房的后人。今日来访没有什么要紧事,只因着何良的交情过来走动。
但何润始终疑惑柳晴怎会来此,言谈间瞧着两位大人都是好说话的温和性子,便大着胆子试探道:“姚大人,您今日可是见过了淇州柳家的……公子?”
没想到他们竟然认识,月仙点头说是,只是涉及朝政,她并未往下接着说。
何润亦懂得察言观色,便转开话题,几人又随意闲谈了些关于何良的琐事,兄妹二人饮了一盏茶,就主动起身告辞了。
等他们走出了院子,黄若璞才若有所思地凑近月仙耳畔,“我若听的不差,按照那何家三郎的言下之意,咱们先前谈及的那个何叔赟,竟然就是他家曾祖。”
见她还面带茫然神色,黄若璞一语中的点破玄机,“哲宗朝轰轰烈烈的何柳之争,正是为了芦苇堰。”
月仙手里拢着茶盏,此刻也没了饮茶的闲情,咬着唇回忆起皇上的誊录本,何叔赟的奏章确实赫然在列,但是这个柳,又是谁?她怎么好似完全不曾见过?
黄若璞没想到她不知此事,耐着性子帮她梳理来龙去脉。
“当年何叔赟主持建成了芦苇堰,之后的几年里,淇州的水灾比筑成芦苇堰前更加严重,所以不少淇州出身的官员都持反对意见。”
“但碍于何叔赟已经因修筑芦苇堰受到哲宗嘉奖,加官至正二品工部尚书,许多人敢怒不敢言,只有身为给事中的柳再思站出来弹劾,说何叔赟修筑芦苇堰弊大于利,恳请哲宗下令拆除。”
从七品给事中弹劾正二品工部尚书,并非全无胜算,可彼时哲宗已经昭告天下,赞其修筑芦苇堰为“万世之功”,他怎么可能愿意相信柳再思的话?
如若柳再思所言为真,哲宗岂不是被何叔赟误导,耗费五年做了一件贻笑大方的蠢事?
更何况,朝中同何叔赟交好的官员众多,在他们的声讨下,尽管柳再思的辩驳条理清晰、思路通顺,他却因此遭到了更多人的弹劾,最终被贬官出京。
月仙听到此处,心中稍稍了然。
因为哲宗驳斥了柳再思的主张,所以今上才没有将柳再思的奏本誊录给自己,毕竟这几十年来,都没有人再敢质疑何叔赟和他修筑的芦苇堰——先帝甚至还在清江浦给何叔赟修筑了祠堂。
皇上大约也不清楚,何柳二人究竟谁是谁非。
但令她困惑的是另一件事,“可何叔赟乃是保定府人氏,家中子孙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淇州定居?”
黄若璞抿了口茶,“柳再思虽然被贬出京师,但何叔赟还是认为他的弹劾有损自己声名,所以将自己的女儿嫁到了淇州袁家。”
月仙听得瞠目结舌,“这恐怕是做给淇州百姓,或者说,做给天下人看的吧?”
可怜那位何小姐,姻缘大事竟成了父亲算计的一出戏。
“袁家无人在朝为官,世代躬耕为生,虽然家境殷实,但门第如何及得上工部尚书?”
黄若璞淡淡一哂,“袁家恨不能将何小姐当菩萨供起来,为了讨好何叔赟,直接让这一房的孩子都跟何小姐姓,算是他袁家郎做了何府赘婿。”
难怪子善从来不提起这些,他虽然姓何,却算不得正经何家人,再加上何家在淇州并无其他亲族,久而久之,自然也渐渐断了来往。
而柳晴口中那位抱憾辞世的曾祖父,毫无疑问就是柳再思。
当年柳再思没能说服哲宗皇帝,仕途受阻,辞官归隐后郁郁而终。
彼时的柳再思或许想象不到,八十年后,他的曾孙子女秉承其遗志,再一次为了淇州百姓的安危奔走呼告。
而这一回,今上不是好大喜功的哲宗,她亦不是何叔赟的拥趸。
她原想着,先去淇州巡视过芦苇堰和洪泽湖,再将情况一并写入奏本呈递圣上,但此时此刻,她想立即将柳晴的供词送给皇上过目。
倘若芦苇堰真的必须掘开,那么一定得赶在今年夏季之前。
此事刻不容缓。
锦衣卫日夜兼程,正月初五傍晚就将信送到了京师。
明德宫门前正在放爆竹,皇上一挥手叫人都收起来,走到暖阁里净了手,炕桌上搁着黄花梨木托盘,左边是凤阳巡抚的奏疏,右边是阿栩给他的信。
手伸到空中略一犹豫,转个弯,他拿起了左边的奏疏,先处理完公事,才有功夫将她的信慢慢品读。
柳晴的供词令他心惊,枉他自诩明君,却要百姓以性命为代价,才能将民情艰苦上达天听。
她的措辞一如既往的谨慎,“臣以为,柳氏所言绝无欺瞒之意,但淇州水患成因复杂,柳氏之论断恐怕有失偏颇,水患症结是否仅系于芦苇堰一处,还须容臣会同下属官员协力彻查。”
他默默地看完,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真假巡抚案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他果真没有看错她。
忧的却是,哲宗皇帝将芦苇堰视为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倘若淇州水灾真如柳晴等人所以为的,是芦苇堰引发的一场人祸,届时又该如何纾解?
还有她,这一查,又要查到什么时候?
冬去春归,她何时能回?
后悔让她外放吗?早就后悔过了,从黄若璞在清江浦上舍身相救,到这会他的指尖缓缓点上黄花梨托盘内的信——他故意叫传旨太监把赐婚的消息透露给黄若璞,她会怎么想,又会不会写进这封信里?
对于这场一时兴起的赐婚,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编出成千上万个理由,甚至他作为一国之君,想给臣子赐婚以示恩典,本就顺理成章。
可是他没有,年前叫人传旨给她,却在信中对此事只字不提。
他不敢。
处心积虑编出来的理由可以说服天下人,却永远能被她一眼看穿。
手指捏住信封一角,他或许又该庆幸,至少这会她人在淮安,就算再有不满,也没办法当面对质争辩。
想见她,但是不想看见她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开口却为了另一个人。
阖上眼帘,他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明明还没拆信,却仿佛已经挨了她劈头盖脸的一顿责备。
眼角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戴春风,他有些不自在,找了个无关痛痒的由头将人打发出去,终于慢吞吞地展开了信纸。
黄若璞是她的同僚、朋友,更是清江浦上救她一命的恩人,她关心这场赐婚,当然在情理之中。
皇上迫使自己专心往下读,却还是无法控制突如其来的怒火,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炕桌上。
阿栩没有责备他的突然赐婚,可是她所写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设身处地的为黄若璞打算。
她龙飞凤舞的一笔字,于他却是锥心之问:“皇上,您明知蕴英已有心上人,为何不愿意成人之美呢?”
成人之美?
皇上心中一阵剧痛,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撕裂,他已经成全了她在朝为官的志向,可她呢,浑然不觉,竟还妄想他成全另一个人对她的爱慕。
先帝赐婚圣旨犹在,他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上周卡文+三次有事,很抱歉没能及时更新
上周卡的地方是一个关键对策,终于搞定了,为了把我们小月写得足够聪明,咕的脑子已经很拼命在转了-
何柳两人都有历史原型。
第134章
皇上把自己关在暖阁里直至入夜, 埋头运笔良久,始终不曾叫人传膳。
推开镇纸,他垂眸凝视着才写好的一张宣德笺, 上面字句长短错落,有寂寞离愁, 有缠绵思念, 却仍写不尽他长久以来极力克制的情愫。
他把宣德笺从桌上拎起来, 颇为留恋地又看了一遍, 随后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地衣中央的铜珐琅火盆跟前, 掀开罩子, 将笺纸覆了上去。
宣德笺贴上炽热的木炭, 纸面立时被烫出数个窟窿, 皇上拢着袍子蹲下来静静注视,仿佛眼前千疮百孔的,也是他的心。
外面传来叩门声,一听就是手上有功夫, 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力道,生怕惊了驾,他知道是戴春风, 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戴春风拉开隔扇门,见天子蹲在炭火盆边,惊惶之下快步趋前叩首请罪,可平白无故的, 他何罪之有?
于是皇上敷衍地抿了抿唇, “不关你的事, 去传膳吧。另外, 明日叫工部、吏部两位尚书进宫来。”
恨不能立刻将阿栩传召回京,但淇州之案尚未办完,以她的性子,定然不肯半途而废,若是强令她回来,只怕两人之间又要因此生嫌隙,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增派人手,帮她尽快查清楚水患的成因。
翌日召来两位堂官,他问得事无巨细,从都水司精挑细选定下了两个主事,都是曾在地方有过近十年治河经验的。
又命乔怀澈仔细查过这两人的升迁记档和家世背景,确信他们同漕运派官员并不亲近,这才放心地派去了她身边。
与两人一同送至淮安的,还有他的一封短信。
缱绻情思随宣德笺付之一炬,这样不合时宜的话他不会再写,信中只简单叮嘱她注意安全,不要过于操劳。
至于黄若璞的婚事,在他们从淮安返京之前,他一定会跟太皇太后商量出合适的人选,届时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便干脆说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好了,看阿栩还能如何帮那个狡猾的家伙推拒!
都水司的人走后,薛放在京城翘首盼了将近三个月,终于在清明前夕等到了来自淮安众位官员的联名合疏。
姚栩领着他新遣去的两位主事,会同淇州知州和当地的河道衙门一起,陆续前往清口、芦苇堰、洪泽湖等地巡视堤坝与河道。
两淮境内水系纵横复杂,相互交汇,彼此影响,仅仅是勘察现状,就花了姚栩等人不少时日。
再加上推演水患成因,须经多番假设,反复求证,众人辩论不休,难免也有意见相左或者莫衷一是的时候。因有天子钦命,没有人敢随意臆测,如此争鸣研讨了足足两旬,才终于谨慎地确定了淇州水灾愈演愈烈的原因。
耗费三月,当中内情必然不会简单。
皇上悬着心翻开奏本,虽有多人署名,却依旧由她亲自执笔,他初读至第一句便会心一笑,阿栩实在太了解自己了。
她知道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何叔赟的治水策略到底有没有问题,所以在这份《详论淇州水患疏》中,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给出了结论。
何叔赟昔年提出的束水攻沙之策,其思路并无大错,只是他错判了黄河水中泥沙的淤积速度。
或者说,何叔赟没有料到,黄河水的泥沙淤积,会成为他计策施行的最大阻碍。
前人不曾注重,加之后世河臣也顺理成章地忽略,最终才导致了何叔赟的束水攻沙收效甚微,甚至反而给淇州带来连年水灾。
皇上将奏本凑近灯下,又叫戴春风沏杯酽茶,他这些日子也翻看了不少以往论治水治河的奏疏,柳再思当年驳斥何叔赟的那一本也被找了出来,可是这当中,没有一个人提到过黄河水的泥沙沉积。
姚栩说,淇州如今之惨状,若寻罪魁祸首,何叔赟可算一个,他虽是好意,却因考虑不周,为淇州埋下祸根,除此之外,还有治理凤淮的历代河臣,他们只知道死板地执行何叔赟的治水策略,一味守旧,不知变通,最终加剧了淇州的水灾。
芦苇堰筑成之后,黄河却仍有多次泛滥,屡屡改道南侵。而后世河臣多厚筑堤坝,束水归槽,更有甚者,堤上加堤,致使黄河大堤竟与城墙等高。
这些人大筑堤坝,却疏于清淤,随着黄河水中泥沙日益积聚,导致河床不断被下沉的泥沙垫高,其水高可凌空,黄河在两淮境内已成地上悬河。
地上悬河?
皇上端过茶盏来,干瞪着这四个字有点无所适从,想了想,他长臂一伸,又把桌上的砚台揽到跟前。
他今日正用着的,是一方澄泥抄手砚,手掌大小的砚堂一马平川,边上留有弯月形的一块墨池。
姚栩所言地上悬河,大抵就如同将茶水倾泻在砚堂之上,一旦黄河决堤,其势必不可挡。
而紧接着,他看到了更令人触目惊心的一段话。
黄河河床不断提升,水位很快就超过了洪泽湖的高度,而逢夏季大雨,河水自高处往低处漫灌,便只有黄河水倒灌入洪泽湖,而不见淮河水经洪泽湖流入黄河。
皇上瞠目结舌,何叔赟想让淮河清水自洪泽湖涌入黄河,从而冲刷水中泥沙入海,避免河道淤塞,而如今却是黄河水倒灌洪泽湖,这与他所希冀的,恰恰完全相反!
往下读,他惊讶地发现,灾难远远不止如此。
如果没有芦苇堰的阻拦,倒灌入洪泽湖的黄河水本可以流入周围的水道,或是四散漫溢,可正因为何叔赟修筑起芦苇堰,这些裹挟了泥沙的黄河之水无处可去,逐渐积蓄在洪泽湖中,使得洪泽湖水域日益扩大。
姚栩也终于进入了正题,她一针见血地写道:皇上,淇州水患愈演愈烈,根源就在于洪泽湖蓄水量骤增,倒灌入湖的黄河水携带大量泥沙,泥沙沉淤湖底,从而也将洪泽湖的高度连年抬升。
然历年水灾过后,地方官员懒政怠政,无暇究其本因,只草草加筑芦苇堰了事,企图以此抵御来年涨水,或许本意是为了阻止洪泽湖东的芦苇堰决堤,但加高的芦苇堰反而令洪泽湖蓄水更多。
最终造成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局面——芦苇堰和洪泽湖的高度你追我赶地与日俱增,洪泽湖成了高出淇州城的悬湖,湖面高出平地一丈七尺有余!
皇上呆坐着,半晌无言以对。
他端过盏托,揭开盖子,将茶盏轻轻放在了砚堂上面。
这盏茶之于砚台,大抵便如同洪泽湖之于淇州城。
他叫戴春风进来,手指虚点茶盏,“往里头再续些水。”
大珰连连摇头,“皇上,这可使不得,再添水,杯子盛不下了,岂不是要漫到您的砚台甚至桌案上?”
“若是上天要往这杯中源源不断地倒水呢?”
戴春风哪里想得到,皇上其实是在问洪泽湖和淇州。
他咧着嘴,干巴巴地挤出个笑,“皇上,您就别拿奴婢取笑了,如今明君在位,大彰自然风调雨顺……”
皇上不耐烦地打断他,“算了。”
这种空泛无味的奉承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偏头望望窗外,层云低垂,春雨将至。
他在濛濛雨雾中又等过一旬,及至谷雨暮春,她的《黄淮治水疏》才姗姗来迟。
上一道奏疏里,她虽然也分条缕析地陈明了水患的由来,但并未提及祖陵,而这道治水疏中,兴许是因为没了其他人的共同署名,奏疏的行文风格较之前更为尖锐,也更贴近那个他所熟悉的姚栩。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柳晴等人将淇州水患的部分原因归为祖陵,的确情有可原。
为了防止黄淮两河涨水泛滥,危及淇州城北的祖陵,在芦苇堰筑成之后,当地河臣又陆续在淮水河道修筑了多座减水坝,以减缓淮水流速。此举亦导致了淮河水对黄河泥沙的冲击力不足,同样造成了黄河和洪泽湖被不断垫高的结果。
岁久法弛,何叔赟的束水攻沙之策,对于现在的局面,早已不再奏效了。
自哲宗以来,君臣秉承何叔赟之方略,希图将治河、导淮、济运三策,置于淮安清口一隅尽数解决,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但洪泽湖之威胁,俨然绝非掘开芦苇堰就可解决,要想缩减洪泽湖中蓄水量,当务之急是阻止黄河之水倒灌入湖。
她提出,可将治河与导淮两策留在清口解决。
在黄河周围开凿水渠,先令黄河分流,从而减缓水势,再避开汛期,使人下河清淤,河床得以逐步回落,河水也无法再倒灌入洪泽湖中,而淮水亦可按何叔赟所言,于清口冲刷黄河泥沙入海。
至于济运,则可以通过调整漕河运道来实现。
将运道改从淮河上游入汴水,经汴水过黄河再入沁水,便可绕开清口。
皇上着人寻了两淮舆图来看,亦觉此法可以一试,遂抚掌默叹,恍然间生出极大的成就感来,前人盛赞何叔赟仿若神禹再世,而在他心中,阿栩之才干,比起何叔赟毫不逊色。
奏疏最后是她恳切的叮嘱,“皇上若准允,当速召工、吏等衙门决议裁断,时值春末夏初,若能赶在夏汛之前更改运道,则今年淇州百姓之灾或可消减,数万生民性命所系,请皇上万勿耽搁!”
薛放晓得轻重缓急,隔日便升座皇极门,于朝会之上合议此事,谁知竟无一人出言赞同,连姚疏都面色凝重,罕见地拧起了眉心。
工部尚书率先上前,“皇上,汴水毗邻万岁山祖陵,若要改运道过汴水,须得引水筑堤,皇陵龙脉发祥之地岂能随意穿凿动土?倘或有损国脉气运,臣等万死难赎!”
由大九卿开了这个头,科道言官更是蜂拥弹劾姚栩对先祖大不敬,末了还不忘恳切劝道:“祖陵为国之根本,犹如人之心腹,运道若人之咽喉,而生民如其肌肤,万岁岂能本末倒置乎?”
皇上茫然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一大片人,他们头上的乌纱仿若连片的黑云,似要将大地最后的一缕光亮也赶尽杀绝。
这里面不仅有跟阿栩不对付的漕运派,更多人跟她无冤无仇,甚至还有不少人,是他心中可堪大任的栋梁之材。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
祖陵是大彰的龙脉福地,在临近处筑堤行漕确有隐患,万一大水冲破堤防,到那时,他这个天子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或许最该担心的还不是他自己。
一封罪己诏写完,他认了错,还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而她,恐怕会真正陷入万劫不复,被扣上千古罪人的污名。
能保护住她吗?
他惊慌地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作出判断。薛放以目光拨开人群往后探看,连浣之微微仰着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像是等了他许久,那眼神中是明晃晃的责备,又带着些许痛心疾首的悔恨。
手心汗涔涔的,他终于明白连浣之为何要阻止阿栩做官。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有自己在,所谓的万劫不复不过是杞人忧天。
殊不知,一切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用我读到的史料给小月稍微开了点金手指
第135章
朝议过后, 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倒是刚开了个头。
京师大小衙门里不论官阶,只要是有人凑在一堆儿交头接耳, 八成都是在议论姚栩的胆大妄为。
对于姚栩在皇上面前独一份的待遇,其实大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但此次姚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公然计划将万岁山祖陵置于黄河威胁之下, 着实令一直跟她缠斗的漕运派拍手叫好。
因涉及到列祖列宗, 尽管天子迟迟未有决断,但朝中风向早已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 绝大部分官员都信誓旦旦地认为, 姚栩此次异想天开, 皇上即便舍不得处罚, 却也根本不可能支持。
而京师里屈指可数的几个支持姚栩的人,眼下正齐齐聚在何良的府上。
何侍读前几日头痛发热,如今正告假在家养病,午睡起来, 由夫人汪蕊娘亲手喂了汤药,两人一个窝在被里,一个坐在床沿, 正商量着往园子里再添几株紫薇树。
蕊娘伸手在薄被上比划着,“抱厦跟前刚好余出一小块,我瞧着正合适,种上几株百日红, 也给你讨个好兆头。”
官运若真能凭借几株紫薇扭转, 岂非荒谬?
何良笑起来, “你喜欢最要紧, 多栽几株也无妨,纵使我官场无路上青云,回府也做得紫薇郎。”
二人笑做一团时,听得外间侍女脚步声愈发临近,便相互对视一眼,强压下笑意,蕊娘抱膝坐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点红晕,“何事?”
侍女道:“外头来了三位大人,说是想探望老爷。”
能三人一起结伴来,想必是为了阿栩。
何良撑身坐起来,“快请进来。”
蕊娘下床趿上绣鞋,到底是方才没尽兴,忍不住小声埋怨,“又出什么事了?”
一面咕哝一面利索地往外走,也不听何良的解释,反正朝政上的事在她心中,跟她的小园子和紫薇树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三人随侍女进来,各搬了个绣墩在何良床前坐下,先寒暄几句问了病情,见他发热症状已经缓解,神情难得松快下来。
叶颀从朝会那天起就没能睡上安稳觉,因为他其实很赞同姚栩的做法。他自家祖上世代务农,遇上水灾旱灾经常歉收,而淇州每年数次水灾,农田年年被淹,百姓颗粒无收,又该如何谋生?
可这事偏偏就牵涉到了祖陵,他纵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抒胸臆,这会终于寻到机会,他便迫不及待问道:“你们说,这回皇上会不会准了阿栩改漕运河道的请求?”
他这话虽然是问剩下的三个人,可目光却悄悄地往乔怀澈脸上扫。
阿栩走后,乔怀澈很快就接替了经筵展书的差事,亦频频出入明德宫和文华殿,俨然就是另一个阿栩的模样。
乔怀澈将叶颀的急切看在眼里,朝他安抚地一笑,“竹修兄不必过于担心,皇上对阿栩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也已经准了苗洞明苗大人的提议,先派钦天监的人去相度祖陵地脉,待钦天监卜测吉凶,再下定论也不迟。”
叶颀还没咂摸过味儿来,连濯已经了然,“皇上这是拖字诀。”
他心里是对皇上有埋怨的,明明早在阿栩外放前,他就曾认真地提醒过,阿栩敢作敢为,过于刚正,这样的性子,今后在朝为官必定少不了磨难和争端。
可皇上彼时何其自负。
就拿祖陵这件事来说,若换个经验老道的,纵然想到了该走汴水行漕,也会在发现汴河临近祖陵的那一刻,就把这个念头从心里狠狠抹掉。
只有阿栩才会为了淇州黎民百姓的生计,仗着皇上一贯的袒护爱重,直言不讳地将这计策写进奏疏之中。
心里有气,他说话语调也格外冷硬,“钦天监往来一趟,少说也要两旬,虽能将此事延后商议,却未必就能得到令皇上满意的结果。”
叶颀不免重新忧虑起来,如果钦天监算出祖陵附近不宜修筑河堤,皇上应当也不会同意阿栩的提议,朝中争论不日便会平息,可淇州的百姓怎么过活?
如果钦天监算出可以筑堤……钦天监真的敢这样说么?
他的心揪起来,看看身边的朋友们,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还是说,他们也都想到了,所以才没有人开口?
“最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呢?”他喃喃,像是询问,又像自言自语。
“改运道明明是好事一件,钦天监如何能算不出吉兆?”
一个带着薄怒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叶颀的遐思。
“蕊娘!”何良没想到她在一旁偷听,又是当着朋友们的面,难得有点气恼,“不要胡闹了。”
“我哪里是胡闹?”汪蕊娘将手里端着的一盘枇杷果搁在桌上,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原也不是有意偷听,只因我娘家在淇州,便有些话不吐不快了。”
她横了何良一眼,“从你我打小记事起,淇州的水患几时停过?城内倒还好些,城外的农户哪年不是到处告饶,更有甚者,田地被淹坏了,全都是淤泥,一家老小只得逃到别处去讨饭。”
何良垂下头不再朝她挤眉弄眼,蕊娘便继续叹息道:“周边几个州县,打量着淇州年年有此一劫,每年逢大水过后,人牙子就过来招揽生意,故意将价钱压得极低,饶是如此,卖儿鬻女者也绝不在少数。”
“他们活得这样艰难,皇上又知道几分?”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哽咽起来。
叶颀试着安慰她,“弟妹别难过,有阿栩在淇州,再艰难的困境,也能迎刃而解。”
他只顾着打圆场,甚至都没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坚信姚栩一定能妥善解决此事。
连濯也劝道:“阿栩有一点和皇上最像,她认定正确的事情,不管旁人如何阻拦,都会坚持做到,即便钦天监说不宜筑堤,我猜阿栩也会继续上疏,跟皇上据理力争。”
这话叫乔怀澈若有所思,“倘若事态当真如此发展,皇上恐怕会叫阿栩先回京城来……”
不管是为了息事宁人,还是为了把话分说明白,将阿栩叫回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可是阿栩,她肯回来吗?
几人的心思同时转到这上头,阿栩固执起来,只怕真的敢抗旨不遵。
钦天监的人没多久就到了淇州,与此同时,皇上的信也被转交到月仙手中。
她看完,好半天没说话,自知阻止不了钦天监相看风水,便将萧用潜即刻叫到了巡抚衙门。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盛怒之下,她几乎难以自持。
萧用潜低眉顺眼朝她作揖,“卑职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她怒极反笑,指着他,胳膊不住地抖,“好,好,你贪生怕死,你不敢说,我来替你说!”
“当时会同工部都水司巡视完洪泽湖,是你主动提出来去看看清口附近的水道,把我引到汴河边上,就是为了让我意识到,漕船绕开清口,改走汴河,是目前最为可行的办法。”
“你在淇州为官多年,也曾经为淇州百姓的生计殚精竭虑,如何会想不到这个办法?只因为你当时就发现了,汴河河道距离祖陵太近,一旦黄河泛滥,汴河河堤就有决口的可能,即便我们高筑堤坝,也无人敢担保万无一失。”
“而一旦河堤有失,祖陵被淹,第一个掉脑袋的人,无疑就是提出此策之人。所以你,循循善诱,只为了让我代替你,将这个好办法写进奏疏,让皇上,让满朝文武,甚至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我姚栩一人的高见,不是么?”
萧用潜在她面前跪下来,“抚台所言甚是。”
他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她,“可是卑职从不后悔。”
“从您去岁来淇州帮忙一道赈灾,我就想着,一定要有朝一日让您发现这个办法。因为您爱民如子,又有皇上的宠信,只有从您的嘴里告诉皇上,此事才有成功的可能!”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您竟然愤怒如此……难道说您也和卑职一样贪生怕死?怕天子一怒之下削官免职?”
月仙冷冷地盯着他,“我姚栩敢作敢当。而皇上仁厚明睿,定然不会舍弃淇州不管。”
“我只恨,你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和这身皮,明明早有对策,却只顾着自保,让淇州百姓白白地又受了这许多年折磨!”
“懒政怠政的河臣固然难辞其咎,可是你,你又何尝不是草菅人命?!”
“你标榜自己比其他人有良心,实际上你才是真正的见死不救。你以为,你勤勤恳恳赈济灾民,就能自欺欺人忝居好官的行列,可是,从你想到对策却装聋作哑的那天起,你就和那些狗官没有分别了!”
她气得浑身都在抖,重重地喘了口气,重新冷静下来才继续道:“萧大人高估本官了,祖陵是国脉所钟,即便我再有圣眷,也难以凭一己之力动摇。皇上若是真对我有求必应,也不会专门叫钦天监来看风水、卜吉凶,甚至还要我随钦天监一道返回京师。”
萧用潜没料到她的话也不管用,慌张往前膝行几步,“难道,即使是您也……可是大人,您不能……淇州唯一的生机就在此处了!”
月仙淡淡地乜他一眼,“用不着惊慌,我是不会跟钦天监回去的。”
“你不敢为民请命,我姚栩敢。”
“你不敢为民抗旨,我姚栩还敢。”
萧用潜失魂落魄地走了,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的身影踉跄着远去,黄若璞从屏风后转出来,担忧地瞧着她,“就这么放过他?”
她“嗯”了一声,良久才接着道:“蕴英,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如果我回去京师,今年夏天的淇州,只怕又是无数灾民流离失所。”
“可是……我却又觉得,只要我留在淇州,皇上就一定不会舍弃淇州,因为……因为我在这里。”
“我是不是太自大了呢?”
黄若璞摇摇头,她向来是最有自知之明的人,而皇上的情意又太明显,明显到他都有所觉察。
她见他否认,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真的么?但我却又说不清这当中的缘故。”
黄若璞垂下视线,“我也说不清楚。”
他都知道,可他心里疼得厉害,实在无法据实相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晚了一会orz-
唐代中书省也叫紫微省,所以中书舍人别名紫薇郎
白居易的《紫薇花》中有,“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后来也用紫薇郎代指高官-
俩人吵架预备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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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尽管皇上使出了拖字诀, 但朝中各方早已为此事吵得沸反盈天。
这个吵字其实用得有些不恰当,除了姚疏和姚栩的几位好友,朝中其他人几乎是心照不宣地统一了说辞——姚栩对先祖大不敬, 行事冲动莽撞,不堪凤阳巡抚之任, 恳请皇上免去姚栩的官职, 以示惩戒。
比起前朝群臣诤谏, 让皇上更觉疲累的, 是后宫也因此被搅得天翻地覆。
太皇太后从朝议第二日起,就日日到奉先殿去哭列祖列宗, 有她率先施压, 弹劾姚栩的奏本便源源不断地涌入明德宫中。
薛放也耐着性子, 亲自好声好气地过去劝和, 可他的这位太祖母,一门心思只想着扶持黄家,不见他发落姚栩绝不肯善罢甘休。
他没办法,只得往寿安宫去搬救兵, 却没想到母后这回也罕见地变了态度。
杨太后正由静安和黄善惠陪着,一边看贴身大宫女做绣活一边闲话,黄善惠打眼看见一抹明黄色, 却故意装作不知,低头凑近那宫女,“不妨再加一圈银线锁边。”
理所当然地慢了静安一步才站起来,“善惠给皇上请安。”
薛放扫了她一眼, “你领着她们下去吧, 朕有事要跟母后和皇妹详谈。”
黄善惠点头称是, 行了礼往外走, 到了明间却顿住脚步,“姐姐们去值房里头歇会吧,我留在这里伺候。”
说着,体贴地从大宫女手中接过绣绷,“姐姐上回帮我绣了帕子,这回的荷包算我还你的。”
见她如此热络,大宫女不好再坚持推辞,便笑着恭维,“姑娘命格贵重,将来是要做贵人主子的,怎么好偏劳您做这些零碎活计?”
黄善惠心里受用,轻轻搡她一下,推着人走到月台上,红着脸嗔怪,“姐姐快别说了,我只盼着能侍奉好太后娘娘。”
打发走了人,她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明间,绣花针攥在手上纹丝不动,屏气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杨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明显是带着埋怨的,“阿栩那孩子也太不稳当了些。”
静安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就听她皇兄抢白道:“母后此言差矣,阿栩为了让淇州百姓不再因水患流离失所,带着都水司的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几经查探,才想出此计。”
杨太后何尝不懂,只是一想到祖陵随时可能被淹,她怎能坐视不管?
“真人前几日才和我说过,祖陵关乎龙脉国运,万一被这大水冲克,叫我以后到地下怎么面对你父皇?”
自打邢真人帮她治好了梦魇,杨太后就时不时地将他召进宫里讲经,百般信任,甚至连运河改道这样的朝政大事,她也毫不避讳地相问。
静安已经忍了许久,这会实在忍不住插嘴反驳,“邢真人不过是个道士,河工水务他哪里明白?若照您所说,那皇兄治国理政又何需满朝臣子,以后再遇上难题,只管找人打卦占卜便是了,这岂非儿戏?”
杨太后叫她说得哑口无言,以道士之言决断朝政的确荒谬,可那毕竟是薛家先祖的福地,若有闪失,绝不是个好兆头。
万一真的生出什么变数来,江山社稷易了主……不行,绝对不行!祖辈打下的江山,绝不能断送在自己手中!
如此想着,她拧紧了眉,“难道就没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么?”
兄妹两个面面相觑,有心帮腔,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杨太后也叹气,伸手抚着儿子的肩头,另一只手牵起身侧的女儿,“娘知道,阿栩是个好孩子。可是一旦祖陵有失,她承担不起呀!”
瞧着一双儿女满面愁容,她到底心疼,又恨太皇太后成日跑到奉先殿惺惺作态——放儿明明还没允准姚栩的提议,汴河大堤也好端端的,可她却偏要去闹,仿佛祖陵已经水漫金山似的,“赶明儿我也上奉先殿,她要哭,我陪着她!”
说罢,她又苦口婆心地叮嘱薛放,“你可得好好劝劝阿栩,去年漕运就吵吵了好一阵子,如今又加上这一桩,她这样固执的性子,若非有你护着,早就要出大事了。”
杨太后三言两语将此事翻了篇,薛放的心结却始终没能解开,祖陵和阿栩都顶顶重要,他虽是天子,却不得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静安送他出去,明间里,黄善惠笑盈盈起身行礼。
薛放目不斜视,大步掠过她径直走了出去,长公主眼风沉沉扫过,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几分疲倦,“黄妹妹进去吧,母后找你呢。”
再往外走,她提裙跨过门槛,小跑着追上哥哥,“皇兄留步,我还有话要同你说。”
“你们都到宫门边上等着去。”静安颐指气使地叫戴春风他们都退下,她太紧张了,从台阶上走下来,双手却还紧紧攥着裙摆,忘记了要松开。
她站得很近,几乎要贴上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坚定且清晰,“您真的相信,只要祖陵被水淹没,就会影响大彰国运么?”
皇上微微侧脸,不看她的眼睛,目光停在她攥着裙子的手上,“朕其实……”
他想到那个千里之外的姑娘,她想必是不信的,于是浅浅抿唇,“不太相信。”
静安也笑了,她干干脆脆地说:“我也和皇兄一般想法。”
随后又犹豫地试探,“那您为什么还要派钦天监?为何不能力排众议,直接准了阿栩的请求?”
“难道您是怕,真的如他们所言,有朝一日,汴河大堤溃决,届时阿栩难辞其咎?”
被她说中了,皇上艰难地点点头,“只要改了运道,筑了河堤,阿栩就从此落了个把柄在淇州。黄河连年泛滥,纵能设闸口控制水流,但水势凶险难驯,始终不是万全之策,一旦大水冲入祖陵,朝中千夫所指者,头一个就是阿栩。”
“即使真的走到这一步,”他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吸一口气平复下来,“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会保她平安。”
“可是朕怕的是,没办法再将她留在朝中做官。”
怕她因此没办法施展才华,怕她从此郁郁不得志,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
他只是轻轻地想一下,心就跟着一下下地抽着疼。
静安也不做声了,虽然只是跟月仙做了几年假夫妻,虽然两人平日并不常在一处,但是她看得出来,月仙或许一开始是为了代替阿栩,却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真心实意地想做个好官。
可箭在弦上,漕运水道究竟改或不改,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您想好要怎么做了么?”
然后她看到,她那个从来都胸有成竹的皇兄,颓唐地垂下了头,说话的声音发虚发飘,像是生病了,又仿佛被这一问逼入穷途末路,不得不向她坦白,“朕不知道。”
她徒劳地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连安慰都无从说起,只好换成提醒,“钦天监的人应该在返京的路上了。”
“是啊。”皇上低低应了一句,往远处瞧,日好花红,可她放不下淇州百姓,京师富贵繁华,终究不是归处。
如他所料,姚栩确实不愿随行返京,钦天监只带回了她的信函。
皇上接过来放在一边,并不拆开,目光重新在对方脸上逡巡,这是等着他们禀报。
正八品的五官保章正负责占卜吉凶,他哆哆嗦嗦地往上瞄了一眼,仿佛被刺了一下,立刻就把头低回去,“祖陵乃大彰龙脉蕴发之地,不宜动土兴工,否则……若损及风水,国家社稷必有灾殃!”
听语调,起初是怯怯的,越说到后面越畅快,像是磨磨蹭蹭半天,终于交了差。
必有灾殃。
他的心像被狠狠地拧了一把,可想到她那执拗的脾气,犹不死心地抱着一线希望问道:“只是此时不宜动土,还是长此以往都不能够?”
五官保章正支吾起来,身旁的监副往前跨上半步,“皇上,祖陵动土有碍国运,万勿轻举妄动、因小失大!”
皇上听得烦闷,抬眼阴沉地打量着他们,“卿等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么?”
监副率先跪地叩首,“臣等万万不敢欺瞒圣上。”
几个人挨个朝他磕头,皇上心里乱糟糟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挥手叫他们都出去,兀自枯坐了一会,慢吞吞地从桌上摸过那封信。
用的是最普通的奏本纸,规整的馆阁体,说是密信,实则与奏疏并无差别。看得出来,她憋着一股闷气。
“臣以为,大彰的国祚福祉,从来都掌握在万岁手中。太|祖开国立朝,盖其英明神武、广施仁政,顺应民心所向,方能使四海宾服。昔年太|祖一介草莽,奋起逐鹿之时,淇州万岁山上还是荒芜一片,可见太|祖平定江山,并非依靠祖陵龙脉护佑。”
“更何况,今岁正旦,臣奉旨亲往祖陵拜谒时,得知万岁山上仅有先祖牌位。不见陵寝墓冢,空有龙脉之说。所谓龙脉福地,何尝不是穿凿附会?”
她竟敢狂妄至此……
满纸大逆不道之言,压得皇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先祖的万世基业,薛家的天命所归,在她眼中,竟然只是他们强词夺理的杜撰。
每一个字都是陌生且冰冷的讽刺,一笔一划如同在他的心上凌迟,皇上难受得厉害,周遭事物瞬间烟消云散,大千世界顷刻黯淡,只剩下他一人怔怔地对着手中纸,视线牢牢地锁住她的字迹,直到眼圈发热,隐隐有酸胀之感。
斜阳余晖穿窗而过,正落在信纸上的最后几句话。
恍惚间映出一个炽烈而决绝的她。
“臣不敢擅改运道,却也不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淇州生灵涂炭。臣自知犯下抗旨重罪,亦不敢希求宽宥。”
“惟愿圣上全我之志,许臣凭此微末之身,安凤淮水患,以报万岁知遇之恩。”
皇上捏着信纸一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可他不能痛痛快快地哭号宣泄,只压抑着,任泪水一颗颗打落,将那戳心的字字句句洇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的风筝当真如连濯所言,生出一双翅膀同他对抗,他不能放她孤身涉险,却也只能虚攥着手指,不敢用力扽回牵线。
怕扯疼了她。
【作者有话说】
小月讲得道理肯定是对的,但是直接否定说没有龙脉保佑,小薛真的会破大防。
今天是超级委屈的小薛,怕小月一不小心就成千古罪人,但他给的不是小月最想要的。
感谢在2024-05-28 00:59:34~2024-05-29 19:2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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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仅仅是一次外放, 却让他和阿栩落得彼此对立,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对于阿栩的信,他固然生气, 却更清楚地知道,他们只是站在了不同的立场。因处在不同的位置, 所看到的, 所在乎的, 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他饱读史书, 通晓经义,不是不肯体恤民情, 只是泱泱大国的治理, 总有难以两全的窘境, 于是不得不权衡利弊, 舍弃微末而保全大局。大彰幅员辽阔,千万黎民,难免有人要受些委屈。
这本是帝王之术中最习以为常的平衡之道,她是昭兴六年的榜眼, 是他因一己之私亏欠的状元,她如何能不懂得?
她爱民如子,不忍见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 他完全愿意体谅,可是为什么,她非要不依不饶,甚至连他薛氏先祖的陵寝都不放在眼中?
淇州在她治下不假, 但淇州百姓又何尝不是他的子民?
他只是希望能再等等, 找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让祖陵和百姓不必再受水患威胁, 而在那之前,他也绝对不会让淇州百姓白白受苦。
皇上拿定主意,叫司礼监秉笔速速拟旨,自今岁起,减免淇州的全部赋税,直到水灾真正得到纾解。至于凤淮两府其余地方,每年按灾情轻重,分别酌情减免三月或半年赋税。
拟完旨,他草草进了些晚膳,趁着天刚刚擦黑,轻装简行去了趟椿树胡同。
姚疏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官袍换下来挂在衣桁上,跟前搁一只青花熏炉,自己躬身在案前临帖。
见圣驾亲至,不慌不忙地搁下笔,绕出来向他请安,“您此行登门,也是为了让老臣做说客,去劝劝姚御史?”
皇上扶他起身,温声说不是,方才委屈的劲儿还没下去,忍不住又添一句,“在老师心中,朕难道就不能有所长进么?”
特特跑出宫,他并非要令姚疏以祖父的名义将阿栩叫回来,而是想问姚疏一个问题。他想知道,为什么在阿栩心里,淇州一隅之地,竟重于大彰万世太平。
“学生记得,《史记》中有言,‘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眼下祖陵与淇州之困,便如螫毒在手,朕乃一国之君,为天下计,理当解腕求存。只好暂且委屈淇州百姓,稍作忍耐。”
“道理显而易见,阿栩却仿佛不明白朕的苦心,朕想问老师,朕和阿栩,究竟谁对谁错?”
好似又回到嘉宁年间的文华殿,那时候今上还是皇太孙,偶有疑惑求解,也是如现在一般,立刻前来相问,从无拖延。
姚疏手掌撑着膝盖,刚坐下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又再度起身要跪。
皇上大惊失色,伸手拦他的胳膊,却不敢用太大的力道把人按回去,口中忙道:“老师年事已高,坐着回答便是了。”
姚疏转过半边脸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臣接下来的话,恐怕也算是‘大逆不道之言’。”
皇上的手愣在空中,难道真是自己错了,而阿栩才是对的?
就这一晃神,姚疏已经绕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跪了下去。
皇上呆呆地看着,忽然就想起来,曾几何时,阿栩也是这样,将一双胳膊从自己手里撤回来,躲出去,然后斩钉截铁地朝他叩头。
他等着姚疏说自己错在何处,可姚疏却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您和姚御史,都没错。”
一碗水端平的回答显然不能让皇上满意,他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朕要护江山安宁,阿栩只为安抚淇州百姓,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他语调倏地拔高,惊得外面檐下挂着的一对黄鹂也跟着叫。
姚疏下意识地皱眉往远处看了一眼,但支摘窗早就放下了,便又将视线收回来,定了定神,平静地跟他解释,“与大彰相比,淇州固然仅算得上是弹丸之地,为保漕运和祖陵,或许也可以暂时舍弃。”
“可是皇上,从何叔赟主持修筑芦苇堰至今,淇州已经被舍弃了八十余年,多少人终其一生,寿数也难及耄耋之龄,以‘暂时’二字称之,是否太过残忍?”
老师嘴上说着两人都没错,实则还是向着阿栩。
皇上心里别扭,自己分明不是成心为难淇州的百姓,如今的迫不得已,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朕不先谋大彰之全局万世,又何以谋淇州的一域一时?”
姚疏仰起头,“臣死罪。万岁山祖陵和大彰万世太平,这两者,在臣看来,并不是同一回事。”
“您以为自己在图谋大彰的全局万世,殊不知,在百姓眼中,万岁山祖陵相比淇州,也不过一隅方寸。”
皇上一口气窒在喉头,“倘或因此影响国运,大彰天下动荡,届时谈何庇佑苍生?”
姚疏身形岿然不动,“皇上,淇州于大彰是龙脉福地,可淇州的百姓,只怕并不觉得祖陵是他们的福气。万岁山祖陵护佑大彰国运,代价是近百年不绝的水灾和淇州无数百姓的贱命。”
“朕已然下令减免当地的赋税了,淇州自此之后,不会再有百姓因水灾而饿死。”
他以为这样足以让姚疏偃旗息鼓。
可姚疏没有。
姚疏叹息着端详他的面庞,真龙天子的命格,长这么大从未吃过苦头,他哪里懂,光有粮食赈济,对淇州而言远远不够,“皇上仁善,可您有没有想过,赈灾的粮食仅仅能供百姓果腹,淇州年年夏汛洪灾,淹毁农田、冲垮庐舍,百姓虽然不致饿死,却依然无法安居乐业、躬耕谋生。”
“淇州田地尽毁,除却粮食颗粒无收,其他作物也难以种植,同样价格的布匹或是牲肉,卖与淇州的价钱,可哄抬数倍有余,而淇州无法自供自给,便只好任人宰割。”
“当地富户要么占据着地势最高的田地,要么在外地置办田产,而最穷困的百姓,但凡有亲戚在别处的,无一不是举家投靠,剩下的要么认命等死,要么出去卖身为奴,长此以往,淇州迟早沦为蛮荒之地。”
皇上沉默不语,半晌才问他,“老师,您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难不成是阿栩叫您说与朕听?”
姚疏哑然,段鸿声在淇州外放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臣年轻时,也曾在芸州任职,普天之下,百姓的生存之道,大抵一般无二。”
皇上知道,姚疏说的多半是真的,大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放任阿栩在淇州为民请命,甚至眼睁睁看着她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答应她外放的时候,他满以为自己也能像老师今日一般,放她在风雨中历练,自己静静地守在一边旁观。
可到头来,他沮丧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心狠的人。
至少在牵涉到她的事情上,他从来做不到心狠。
老师不可能想不到汴河大堤的隐患,更不可能想不到最坏的后果,皇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近乎绝望的垂死挣扎,“万一河堤溃决,您难道不会害怕?您就笃定朕一定有办法保下她?”
姚疏的目光终于软下来,他别开脸,第一次躲开了皇上审视的目光,“太迟了。从她提出改道汴河行漕,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此时向您服软,她姚栩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沽名钓誉之人。是个献出良策,却顾惜自身仕途的缩头乌龟。”
“于她而言,怕是宁愿丢了这顶乌纱,也不愿背负此等骂名。更何况,我姚家世代忠君报国,也断断不容此等欺世盗名之举败坏门风。”
这个“不容”是什么意思?
一旦她退缩了,声名尽毁,就要她以后都不能再以“姚栩”的身份面对世人?那她又将何去何从?
他看见姚疏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一刻突然有股冲动,想跟老师指天立誓,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他愿意按照先帝的赐婚圣旨,将早该属于她的一切都补偿给她,可是,她会愿意吗?
她如果愿意,又怎么会写信劝他成人之美呢?
屋内静得出奇,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悲哀地发现,没有她的首肯和回应,他的情谊无从倾诉,无人需要,只会让她感到困扰。
能听见外面起风的声音,呼啸着,是夜雨将至的预兆。
季秋站在隔扇门外,目不斜视,眼梢的余光却跟着长公主的步摇来回摇晃。
静安踮着脚往天空张望,默契地也不看他,“风急雨骤,皇兄多待会也好。”
“殿下今日没进宫去陪伴太后娘娘,可是有事情耽搁了?”
“母后有黄姑娘服侍,又赶上阿栩的奏疏惹来满朝争议,母后亦不赞同,我这会便不去讨她烦心了。”
又一阵风起,庭中木叶萧萧瑟瑟。
风声暂歇,季秋接着往下回答,却不知是不是羞于谈论宫中女眷,说话有点不顺畅的磕绊,“那个黄姑娘,她这个人好像……不大老实。”
长公主诧异地扭脸瞧他,声音同样有些不自然,“她很会讨母后欢心,我有时候看母后对她好,竟和我出嫁前差不多,心里总觉得不舒坦。”
季秋轻轻抿了下嘴唇,“您嫁到姚家来,太后娘娘膝下寂寞,自然就只能拿黄姑娘解闷。”
解闷。这个词用得巧妙。
正此时,雨点密密麻麻地打落下来,啪嗒砸进泥土里,是带着力道的闷响,就像长久郁结于心的闷气终于抒发出来。
静安闻到湿漉漉的雨气,其间夹杂着树木草叶的幽香,心境豁然开朗,她从画眉手里拿过一柄油伞来,“大人带着遮雨吧。”
季秋拱手谢了,接过来抱在怀里,他有披风,有斗笠,也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这把伞实在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但他不舍得推辞。
他向来寡言,今天却不知为何,一句接一句,仿佛总也说不完,“姚大人远在凤淮,您若是得闲,不妨时时进宫来,毕竟这宫里,有人时时念着您。”
长公主以为他在说寿安宫,爽快地点点头,“明日我就去瞧母后。”
她刚应承完,皇上哥哥就打开门走了出来,见了她,并没旁的话,只说好好照顾姚学士,浅浅叹一口气,就着戴春风撑起的伞走进了雨幕中。
翌日,静安用过早膳便进宫向母后请安,杨太后言出必行,如今也日日陪着太皇太后往奉先殿去进香拜祭,长公主到寿安宫扑了个空,等寻到奉先殿,却见众人惊惶无措,殿内乱作一团。
太皇太后、太后和黄善惠被宫女太监们围在中央,三人面色皆惨白如纸,俨然是被吓坏了。
百灵揪过奉先殿的管事太监来询问,那太监跪着哆嗦成一团,“方才二位娘娘给先祖们敬香,谁知线香刚点燃不久便断了,又重新点了许多支,全都中途烧断……还有黄姑娘戴着的手串,也无缘无故地断开了……”
黄善惠哭得抽抽搭搭,“回殿下,这手串,是幼时给民女看命格的高人所赠,当时高人说民女命格旺尊者贵人,有功于社稷,如今手串乍然断开,大约是在警醒……”
她没有往下说,但静安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宫中各位主子身体皆康健,母后近几日也无不适,那她言下之意,不就是落在“有功于社稷”?
此事很快就惊动了皇上,锦衣卫亦随圣驾前来调查,静安往皇兄身边看去,意料之中地,对上季秋意味深长的一瞥。
【作者有话说】
薛月俩人的对立就在于全局和局部的矛盾。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出自清·陈澹然《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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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奉先殿变故骤生, 一时间,从内宫到前朝,从皇城到京郊, 不管是官员还是白丁,都将此视为不祥征兆。
北镇抚司领命彻查此事, 数日过去却仍然一无所获, 而京中已有谣言传开, 称姚栩的奏疏触怒先祖, 故于奉先殿显灵断香以作警醒。
原本经姚疏一番剖白自陈,皇上对汴河行漕已经不再抵触, 可此时枝节横生, 朝中形势动荡, 他心中亦是疑窦丛生, 前一夜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却顾忌奉先殿的变故,再度陷入了举棋不定的困局。
前朝后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天子辍朝多日,闭门静思自省,臣下虽各有议论, 却无人敢来相催。
期间只有季秋每夜亥初觐见,汇报北镇抚司的调查进展。
立夏已过,皇上将文华殿的门扇全部打开,夜风清凉如水, 潺潺灌入袍袖, 他今夜着一身月白素纱袍, 没戴冠, 仅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将发绾起,衣角袖袋随风翻涌,远远瞧着,似冯虚御风,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能踩着月光一路迈到天上。
季秋快步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递上,“差不多就是这十人。”
北镇抚司数日无休,表面看着是在调查奉先殿的疑团,实际上却暗中遣人往市井中走访查探,意在揪出京中谣言的始作俑者。皇上始终不发落姚栩,他们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借奉先殿的断香做起了文章。
皇上展开来,目光挨个扫过一遍,本以为全是闵青的门生,谁料这上面还有几个是董昔的人,“倒是比朕想象中少些,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季秋点头,“还有几个,臣等实在无法断言,怕冤枉了忠良,故而没有记录名字。”
阿栩此次惹了众怒,要求将她罢官的人中,有人只是单纯地想维护祖陵安定,而有些人,则是与她积怨已久,意欲借众人之势顺水推舟。
前者眼见他并未准允漕运改道,已然消停不少,虽然也相信奉先殿断香乃是不吉之兆,却并不至于将矛头反复对准阿栩。毕竟,他们要的,只是漕运水道保持原状。
后者就截然不同了。
季秋欲言又止,“皇上,臣还有一事。”
“这名单上的人,有几位,曾经去翰林院侍读何良的府上探病。何侍读虽说在翰林院八面玲珑,但他历来与姚侍郎交好,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具本弹劾过姚侍郎的。”
皇上若有所思,“何良是何叔赟的后人,阿栩奏疏中批驳何叔赟的治水方略,他心里难免不痛快,想必就是为着这一点,才会有人试图登门拉拢。”
不过这会暂且顾不上他,皇上转身往殿内走,带起的风将烛火吹得摇晃,他叫戴春风去拿琉璃灯罩,又命孟冬去值房将乔怀澈唤来拟旨。
季秋看得心惊,“皇上,这些人,官阶最低的也有正五品,您全都发落到淇州去监修汴河大堤?”
皇上懒洋洋地勾着唇,很随意地斜了他一眼,“朕受了老大的委屈,又苦熬了这许多日,终于想到了这个办法,将这几个始作俑者置于和阿栩同样的处境之中。如此这般,他们如何敢不尽心竭力地修筑汴河堤?”
“官阶越高越好,届时他们和阿栩拴在一根绳上,为保自身性命,自然也会约束好底下人不再装神弄鬼。”
“可……”季秋还是觉得不放心,“黄大人是贵妃的父亲,您这样做,会不会……”
皇上浑不在意,“他不会去的。”
“旨意一出,太祖母肯定要来朕跟前搅扰,到时候再讨价还价也不迟。总之朕已经拿定主意,淇州纵方寸之地,也是我大彰国土,倘若龙脉发祥之地都民不聊生,岂非显得朕治国无能?朕想直接定罪,却找不到合适的名目,既然他们心系祖陵,诤谏进言头头是道,那不如就去跟着阿栩一道修河堤。”
他取了宝印盖于锦缎绢本,笑道:“黄培芳百般推脱,其他人恐怕也是有样学样,朕想好了,先把人都支过去,要是他们碍了阿栩的事,等上十天半个月再叫回来便是,这般来回折腾一遭,想来也该懂得收敛些。”
季秋躬身上前,向他请示,“臣何时去宣旨?”
皇上双手负在身后,踱到窗前望月,算算日子,距离上次收到她那封决绝的信,竟然已有月余。
这一月来,他日夜煎熬,困坐愁城,不知如何回信,便不曾叫人传书。
可她居然也毫无音信,难道是还在为自己的迟疑不决而气恼,所以不愿意再传信进京?
他想到这里,扬声唤季秋,“即刻就去传旨!”
季秋拱手领命,直起腰来,刚转过身,就感觉迎面一个黑影裹了凉风一路奔来,他正欲拔刀喝止,却见那人折膝跪下磕了个响头,压低了声音急促道:“皇上,凤淮连日大雨,黄淮两河涨水,由洪泽湖向外漫溢,附近多个州县受灾,以淇州灾情最为严重。”
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季秋在他面前蹲下,伸臂扳起他的脸,“林海?可是姚大人叫你送信回来?”
林海看看他,又看看闻声大步赶来的乔怀澈和皇上,摇头道:“姚大人说,她见罪于皇上,无颜再受锦衣卫跟随看护,更不想连累我们,请示皇上也久久不得示下,遂叫我们自行进京面圣,请皇上定夺。”
“千户起初不愿走,命臣等先行,谁知才行至山东一带,千户打马追来,命臣疾驰入京,将淇州灾情禀明圣上,他们几人大约后日就到。”
皇上听得满头雾水,“她什么时候请过朕的示下?跟朕闹脾气闹了一个多月不说,只言片语都不曾写来,朕上哪里给她定夺?”
林海愣愣道:“这……可是姚大人分明往京中递过奏章……”
几人面面相觑,唯有乔怀澈立刻觉察到了问题所在,“皇上,是通政司!”
他曾任通政司知事,知道里头的人自有一套当差的规矩,对于开罪了天子的官员,有时会不怀好意地将奏本搁置,而那些急于上疏陈情的臣子,往往也只有吃个哑巴亏,尽快奉上银钱财帛疏通打点。
这样的事情,他在通政司见过几次,但却从没想过,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阿栩身上。
周遭几人目光齐齐射来,乔怀澈打了个激灵,冷静下来,却又觉得更不对劲了。
通政司收受贿赂,向来是看人下菜碟。
阿栩如今的确不及从前风光,但端看皇上迟迟未有降罪,便不难发觉,皇上打心里还是护着她的,通政司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来不及多想,乔怀澈匆忙道:“皇上稍安,臣现在就去通政使司将奏本取来。”
皇上铁青着脸,根本一刻也不愿多等,厉声喝道:“备马,朕亲自去找!”
本以为是阿栩跟自己置气,没想到竟然是通政司的人从中作梗。
他倒要去看看,到底哪个连命都不要的,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皇上一声令下,季秋等人不敢不从,一行人借夜色掩映,打马直奔长安右门。
也恰在此时,月仙正领着黄若璞等人一道,同样策马疾驰,只不过,他们是自淮安山阳赶往淇州。
黄若璞此前一直不赞成她过去,但月仙放心不下淇州百姓的安危,尤其在查明了芦苇堰和洪泽湖的威胁之后。
因皇上迟迟不允她更改漕道,在等待上谕的这段日子里,她一直待在淮安山阳的巡抚衙门处理公务。
幸好萧用潜是当真被她的责难震慑住了,回到淇州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改往日得过且过的做派。
一面着人通渠清淤,一面差衙役挨家挨户地通传,令百姓们赶在汛期到来之前将自家的粮食存放到高处,还劝说城郊农户迁回城内居住,凡种了作物的,都尽快采摘收割,以免大水袭来,今春耕耘又作竹篮打水一场空。
饶是他如此未雨绸缪,面对淇州的水灾,却仍然只有听天由命的份。
入夏的第一场大雨之后,月仙就果断地命秦显之带人把守在淮扬运河,将刚驶过宝应的漕船截停,令它们暂时往旁边的支流河道泊岸。
而上游清口的闸工,便可趁此机会开闸泄水,使得黄河之水能够从清口往东奔流入海,不至于因漕河闭闸而悉数倒灌入洪泽湖。
她行事大胆,风声很快就传到了沈通等人耳中。
沈通很是感慨,或许是近些天旁观她顶撞皇上,虽说不上对她敬佩,但却找回了些许良心,叫来书办暗暗嘱咐道:“这封信送去给扬州知府,就说我有个不情之请,劳烦他费心周全,让漕船在宝应和高邮多留些时日。”
姜定勋和许益则是装聋作哑、乐见其成,巴不得她自作主张、一意孤行,直至酿成大祸。
淮安府众人各怀心思,但月仙无暇顾及,料理完清口的漕船,又等过一场雨,见黄水果真能顺利注入东海,并无四散漫溢,这才安下心来,将手头机务料理妥当,便找来黄若璞商量,请他代自己坐镇巡抚衙门。
黄若璞一听她要抛下自己去淇州,恨不能学家中小妹哭闹撒泼,他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阿栩,这绝对不行,我听人说了,淇州马上就要到雨水最大的时候,若是水淹全城,说不定比当时在清江浦上还要危险!”
月仙很耐心地任他攥着手,“我知道,而且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到淇州去。”
“我没能劝动皇上改换运道,已然愧对淇州百姓良多,既知大水将至,又怎能安然躲在山阳官衙?”
“可是,”他有气无力地反问:“你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月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蕴英,说心里话,我确实有个,不算很好的办法。只不过此法一出,朝中弹劾我的奏本又要堆满皇上的桌案了。”
黄若璞拧起脸,想要告诫她几句,却又觉得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狠了狠心,硬着头皮去戳她的痛处,“皇上许久不肯批复你的奏章,阿栩,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她脸上小小的得意之色瞬间褪去,整个人也跟着打蔫,“祖陵意义非凡,而我出言不逊,皇上恼我也不足为怪,想必朝堂已经因此乱作一团,皇上忙于弹压,或是难以抉择,也是有的……”
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该是很难过的,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不管皇上支持与否,总归还没罢了我的官,只要我一日领着巡抚的衔,就该一日对得起百姓和我自己的心。”
黄若璞还想说话,却猛然感觉到手上传来力道,是她讲到情绪激昂处,不由自主地回握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软,像一汪水,不是清泉,却似滚水。
他脸上发烫,脑中残存的理智仿佛被烧成灰烬,幸而还记得把皇上搬出来,“我得随你同行。”
“不管皇上是不是恼了你,但临行前,皇上交代我照顾好你,至今也不曾另传圣旨收回此语,我还须遵照圣谕行事。”
他说到这里,似是有些不满,愁眉苦脸地哀叹道:“我是如此,锦衣卫的缇骑们自然也是如此,你又何必将人撵走?尤其是万千户,临行前再三苦劝,大家都不怕受你连累,可你……阿栩,你这是跟皇上赌气么?”
黄若璞以为她决计不肯承认,却不想,她赧然垂头,扭捏道:“他既不赞许我的所作所为,我当然不会再支使他的锦衣卫。”
见他面有戏谑打趣之色,月仙遂又冷下脸严肃道:“况且皇上先前叫我随钦天监返京,锦衣卫也理当遵旨随行,我一人抗旨便罢,哪里能不顾缇骑们的死活,让他们也跟着一同抗旨?”
黄若璞哪里说得过她,只得也打点了行装随她同往淇州。
以上林林总总,便是二人夤夜驰行的缘由。
待进了淇州城,萧用潜早已恭候官衙,讪讪地向月仙行礼,“院落已经给抚台收拾好了,您先歇息,待明日,下官再将城中布防一一禀报。”
第二日醒得很早,响晴的天,一开门便叫热气扑个满怀,但大家等人心里都很畅快,毕竟对淇州而言,宁可忍耐一旬大旱,也怕天公一夜大雨。
萧用潜事无巨细地汇报完,饶是月仙仍对他心存芥蒂,也不得不承认他准备得相当周全,只补充道:“趁着这几日,不妨再造几条小船,船身不宜过长过宽,要能深入城中最狭窄的街巷。”
虽然水灾迅猛骇人,却还是有百姓舍不下家当,又侥幸觉得大水很快退去,躲在家宅中不肯离开,因此被后续涨水淹死者大有人在。
商议妥当,时辰尚早,她闲不住,又叫了黄若璞一起去城外巡视淮河。
河水滚滚东流,她不禁心有戚戚,倘若能得皇上首肯,下旨改河行漕,这会兴许就不用在此地忧心忡忡。
黄若璞跟着她一路沿着河岸走走停停,也深知眼前风平浪静的河面只是表象,在天灾面前,朝廷命官也只是凡人,也只能跟城中百姓一道等着河水猛涨,等候必将到来的灾殃。
这是一场敌我实力悬殊的仗,不敢奢求赢面有多大,只盼能少输去几条性命罢了。
月仙始终不停地在心里默默盘算,该做的似乎都做了,好比临战前排兵布阵,她手中人马悉数铺排开来,却不知敌方何时发动进攻,总也没有底气。
她想着祖陵皇城里的那道堤坝,如果今年也涨了那么高的水,又该如何应对?
她不知道。
当下止住了脚步,怏怏站在原地,恨恨地盯着河水不动弹。
黄若璞开解她,“你心思太重,老这么提心吊胆地熬着,到时候水灾还没来,人却先撑不住了,那可怎么好?”
又记起她曾说有个不算很好的办法,想再详细问问究竟,谁知月仙怅然叹道:“那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若非淇州全城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我也不敢轻易使出来。”
这话太不吉利了,他赶紧调转话头,目之所及皆是淮河清水碧波,日光点点辉映其上,璀璨异常,便顺口旧事重提,“阿栩,我再教你打水漂吧?”
她一怔,旋即谨慎地往左右张望,“我堂堂巡抚,怎么能这般……”
话还没说完,黄若璞已经麻利地从岸边拣了石子回来,颇为夸张地一唱三叹,“这会没有别人,抚台大人别端架子啦。我保证,不出两盏茶的功夫,你一定能学会!”
月仙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闭起眼睛,长长舒一口气,把心中郁积的苦闷暂时抛却,撩了袍子蹲下来,聚精会神地观察起黄若璞的手上动作。
短暂的凝神果真有奇效,她很快便掷出一发完美的水上漂,喜不自胜地拊掌低呼,“成了!”
黄若璞嘴边噙着笑,“现下心里可好些了?”
她这才了然,原来他并非真心想着教她打水漂,不过是瞧自己身负千钧重压、精神不振,故而临场想了这么个法子帮忙纾解。
偏她还自觉掩饰得很好。
月仙用官袍袖子擦了擦手,赧然道谢,“怪我不成器,劳你费心。”
黄若璞最不喜欢她说客套话,伸手指点点自己眼下,示意她去摸那片明显的乌青,“阿栩,你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
她抬起的手顿在空中,继而干脆将整张脸全部捂上,遮挡住了视线,终于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闷声说:“我害怕。”
怕水灾势不可挡,怕人力不能胜天,怕三十年前那场足以淹没全城的大水卷土重来,怕做不好一个称职的巡抚。
他很想把她的手拉开,但似乎太过唐突,便转身来面朝她蹲着,双臂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洪泽湖,一旦黄河有倒灌之势,即刻前来禀报,阿栩,淇州城上下都听你号令,你千万不能先垮了身体。”
“不如这样,你今日睡前饮一小杯酒,至少要睡上一两个时辰,好不好?”
月仙有种错觉,他哄她,像在哄自家妹妹。
当夜便叫白术寻了壶酒来小酌,果真一夜无梦睡到天明,整个人由内而外觉得松快,虽然仍有诸多思虑,但精气神确实比之前大有好转。
可惜仅仅三日后,淇州城上空再度阴云密布。
黑云沉沉,不断向下迫近,将天空压得极低。
入夜,大雨如注。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第139章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
月仙初听雨声便睡意全无, 披衣下床点了灯,打发衙役到淇州城南门外,去看淮河上的水则碑。
水则碑共有左右两座, 其上各有划线数条,右碑记录一年中各旬各月最高水位, 左碑记录淇州历年最高水位。
衙役打马前去, 约莫两刻后回来复命, 称此时水位没过两划, 这意味着,淇州地势较低的田地已经受淹。
她匆匆套上官袍, 快步赶到府衙二堂, 萧用潜和黄若璞正对坐着, 两人皆望着重重雨幕不言语, 直到被她的脚步声惊动,才带着歉意起身见礼。
她摆手说免了,“萧大人,依你所见, 这场雨几时能歇?”
这会天本该稍稍亮些,但空中层云密布,天色晦暗如夜, 雨声喧嚣如瀑,根本看不出半点要减小的迹象。
萧用潜不敢妄下论断,“下官说不好。”
他边说边往檐下走,又仔细瞧了瞧天上, “这样浓厚的乌云, 去年是足足下了五天才停。”
月仙闻言大惊, 这雨如针脚一般密密麻麻往下砸, 若下过五天,岂非真是三十年前一切重演?
想到这,她迫切地向萧用潜求证,“那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淇州全城都被大水淹没?”
萧用潜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即苦笑起来,“三十年前下官还在乡间书塾寒窗苦读,自然无缘亲眼所见,但来此做官后,也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起过。”
“据说当时淇州的雨下了足足半月不止,洪水冲垮了东南角的城墙,城内城外俱是一片汪洋,幸而城墙没有全部垮塌,当时的官员在城墙上又苦苦支撑了一个月,才等到大水渐渐消退。”
月仙听得心中咯噔一下,她自幼在京师长大,京师四季分明,即便雨水连绵,也不过几日功夫,哪里能想到,淇州的雨,竟然真的能持续半月不停。
她骤然变色,双手紧紧攥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姿势。
萧用潜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感觉,只当方才的灾殃是件口耳相传的轶事,笑着安慰她,“抚台大人无须过度担忧,这样的大雨百年难遇,想来咱们的运气也不至于就那样差。”
他说完这句俏皮话,月仙脸上果然不再紧绷,但仍不忘切切叮嘱,“城南临近淮河,这几日断不可掉以轻心,萧大人还是赶紧着人前去加固城墙为宜。”
她说得郑重其事,神情严肃不容反驳。萧用潜虽觉得多此一举,却也知道姚栩行事一贯严谨周全,也不再多说什么,按照她的吩咐将差事指派下去。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雨真的下了五天五夜还没停。
淮河水位即将漫过水则碑的第六划,这意味着,城外所有田地已经全部被淹,月仙等人加派官兵挨家挨户地搜寻,将所有居住在城南或是地势较低处的百姓迁往城北安置。
虽然暂时还没传来黄河决堤的消息,但他们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倘若这场雨再不停下,黄河决堤倒灌,只是早晚的工夫。
城中人口稠密,随着积水不断上涌,城北也迟早安置不下,月仙再也坐不住了,将黄萧二人叫到跟前来,询问他们可有办法。
对萧用潜来说,之前几年赶上洪水袭来,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开仓放粮,再组织起城中富户派人施粥,如此便能安安稳稳地捞一个“青天父母官”的好名声。
“洪灾哪有不死人的?”他如是说道。
他本意是点醒姚栩过于天真,却没想到黄若璞被说得坐立难安。
月仙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比起当时对黄若璞的满腔愤怒,她此时要平和镇定得多,“我的法子,本想留到最危急的时候拿出来,但如今形势不容再多犹豫,索性与你二人说个明白。”
“我想趁黄淮两河尚未决堤,先将城中的老弱妇孺送去万岁山上安置。”
萧用潜腾地站了起来,“万岁山?您说的,莫不是祖陵?”
月仙早猜到他会大惊失色,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万岁山地势比淇州高出许多,三十年前,大水将淇州城完全淹没,而祖陵皇城却几乎安然无虞,洪水只是刚刚漫过了外金水河。本官以为,此地最适合淇州百姓避难。”
萧用潜急得满头大汗,想劝她断了这个念头,连敬称也顾不上喊,“那毕竟是天子先祖的陵寝,怎可容平民百姓随意践踏?”
他见月仙不动声色,俨然铁了心一意孤行,便转向黄若璞求救,“黄御史,您快说句话劝劝呀!”
黄若璞恍若未闻,比起月仙的镇静和萧用潜的惶恐,他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很想笑。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大逆不道”。
他起身朝月仙长揖,“下官也以为,如此甚好。”
萧用潜瞠目结舌,“你,你们这是,不要命了吗?!”
黄若璞终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极傲慢地,“萧大人不必惊慌,就算日后上头要追查,您充其量也只是阻拦上官不成,不得不听我们二人的命令行事,有我和阿栩顶着,这罪责还轮不到您身上。”
他这话说得很是轻蔑,也不管萧用潜作何想法,径自向月仙问道:“不过,守陵太监会同意么?”
月仙回想着袁太监身边的那群小火者,他愿意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条生路,应当不是个冷漠无情、见死不救的主。
但她仍不敢笃定此事有十足的把握,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写一封亲笔信给袁太监。
萧用潜已经被她二人大胆的想法吓坏,想走又不敢走,只得双腿打着颤,战战兢兢地随黄若璞一道等着她写信。
月仙洋洋洒洒很快写就,临了又将官印盖在纸上以作证明,黄若璞见了,亦取出自己的官印递上去,她宛然一笑,没有接,很温柔地冲他摆摆手,“有我一人的官印足矣。”
他不依,坚决要和她共同进退,从人到印,无一不得例外。
萧用潜看得心惊胆战,手掌紧紧地捂着袖袋,正绞尽脑汁想托辞,却见姚栩已经由着黄若璞盖完了印,自顾自地将信纸封装起来。
见惯了强押着下属背黑锅的上司,这会被他二人甩在一旁,萧用潜还真有点不自在,他往前迈上一步,知道自己此刻多少有点惺惺作态的嫌疑,却忍不住心底的疑惑,“真的不需要下官也将官印盖上么?”
他心想,我虽然不是京师派出来的,可到底也是淇州首屈一指的知州,祖陵万岁山也在淇州治下,不管怎么说,这本地知州的官印也该是能派上用场的吧?
月仙俯身在案前题写信封落款,头也不抬,“可以,但用处不大。”
黄若璞快人快语,“萧大人还不速去张贴告示,一则将老弱妇孺集中起来,二则尽快备好船只,记得再找几个水性好的差役随船来回,别在这里站着愣神了!”
萧用潜经他一呵斥,自觉颜面扫地,转念一想,反正巡抚和御史心意已决,自己明面上也不算主谋,再畏首畏尾岂不可笑,于是拔腿便往外跑,很快就将黄若璞交代的差事布置完毕。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船只和善凫水的差役都已备齐,告示也钤印张贴,等萧用潜亲自带着若干名纤夫将船拖到城北门,月仙和黄若璞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月仙把信托付给了柳晴,因不少百姓担心去祖陵会被责罚,所以由她和几个胆子大的妇人一道,乘第一艘船先走,其他人等她们和袁太监交涉完毕,再做安排。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第一艘船才从万岁山顺利返回,除了随行的差役,柳晴也跟着回到了城北门。
她带回了一个绝好的消息:袁太监心存善念,同意将皇城中的值房清理出来供百姓们暂住。
有她打包票,其他人再无怀疑,纷纷辞别亲人登船离开,月仙担心祖陵的米粮不够吃,又命人在船只上装了些一同送去。
很快,城北门前就只剩下最后一艘船,月仙正要劝柳晴赶紧上去,被乍然响起的一声少女啼哭吸引了过去。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何良的妹妹何婳。
何婳跪在地上,正苦苦劝说着面前拄着拐杖的银发老妪。
和她一同跪着的,除了何润等何家小辈,还有几个穿着打扮十分得体的妇人。
何婳泪水涟涟,恳切求道:“老祖宗,您还是赶紧上船吧,有婳儿陪在您身侧,不会有事的。”
妇人们也跟着劝,“您腿脚不便,还是先去万岁山避一避,家中有媳妇们守着,旁人绝不敢说我何氏子孙弃城逃跑。”
老妪鬓发全白,身材枯瘦,一口牙齿几乎掉光,说起话来却威严十足,她固执道:“祖母嫁来淇州时,曾祖曾有教诲,我淇州何氏子孙,当与淇州城共存亡,此乃我何氏祖训,尔等安敢违背?!”
何婳忍不住小声顶嘴,“老祖宗,咱们只是去万岁山上暂住几日,现在雨太大,城里危险,等雨停了水退了,咱们再回来就是了。”
“没规矩!谁教得你这般胡言乱语!”老妪怒声斥道:“有曾祖的治水方略,淇州绝不会有半点危险,你目无尊长,休要在此放肆!”
她当众责骂,言辞狠厉,何婳哪里经受得住,羞愤之下以袖掩面哀哀哭了起来。
黄若璞实在看不下去了,想到这是何良的亲妹妹,便快步走过去将她搀起,“姑娘,先随黄某上船去吧。”
何婳抽噎着还未答话,那老妪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敲,“大人,这是我何家的家事,祖训家规在上,城中涨水,旁人自可四散奔逃,但我何家上下所有人,都不得离开这淇州城!”
第140章
黄若璞还想继续理论, 无奈那老妪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径直越过他看向后面站着的月仙,语气虽不再强硬, 却仍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大人是良儿的好友, 老妇本该以礼相待, 请您赏光来寒舍做客, 可惜近日正逢夏汛, 实在不敢叨扰大人公务。”
她轻抬下巴,身边侍女登时会意, 从腰间解下一柄钥匙, 恭敬地双手奉给月仙。
老妪复道:“大圣寺有一座粮仓, 多年来一直用来存放我家中余粮, 偶尔也施舍给食不果腹的乞儿,如今城中灾民遍地,大人尽管拿去赈灾。”
月仙接了钥匙,朝老妪拱手一拜, 再抬起头来,何家人已经转身走远。
她将钥匙收进袖笼,正要催柳晴莫要再耽搁, 却听她坚决道:“姚大人,我也要留在淇州城里!”
何柳之争过后,两家人虽然同住淇州城,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实际上关起门来相互鄙薄, 都看对方不顺眼。如今何家这位老夫人当着巡抚的面做出表率, 她柳家绝不能输了气势。
月仙本就因没能劝说何家妇人离开而苦恼, 再加上柳晴气势汹汹,真是头痛欲裂。
“洪水凶猛,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
她的话音霎时顿住。
自己不也是个姑娘家。
柳晴不知道她所思所想,趁着她停顿的功夫,自信道:“大人可别小看了民女,我才不是什么闺阁娇娘,我会煮饭,还晓得一些医理,连凫水也不在话下。”
月仙拗不过她,又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强逼她登船,只好勉强点头,算作允准,而淇州城内老弱妇孺众多,今日十几艘小舟过后,仍留有不少百姓等候在城北门,便请柳晴一道帮忙看护照顾。
如今城外尽是茫茫水域,曾经的官道也好,土路也罢,全都被大水覆盖了痕迹,用小舟将人载往万岁山,也只敢挑在白日天光稍亮的时候,若是到了夜里,外头一片漆黑,行船太过危险,故而今日也只能就此暂时作罢。
百姓们虽然急切,但得益于几位官员老爷坐镇,等候一夜的耐心还是有的,问好了明日发船的时辰,便各自散去。
萧用潜和黄若璞都大大松一口气,虽然雨势并未减小,甚至等用过晚食后更加猛烈,却都觉得不足为惧,安排好夜间轮值待命的衙役,便准备告辞回房就寝。
脚下正要挪动,外面骤然传来喧哗声,听一人高呼道:“有水报!”
所谓水报,正是为了应对黄河决口的加急快报,黄河堤岸驻守的官兵一旦发现河水上涨,便会立即乘快马轻舟将消息送至下游各地,提醒当地官员迅速做出应对。
淇州城的位置,准确来说并不在黄河的下游。但黄河河水经常倒灌入洪泽湖和淮河,久而久之,黄河上游涨水的水报也需要送来淇州。
三人登时睡意全无。
汛情书于黄绢之上,河道官称黄河上游今夜大雨,水位迅速上涨,即将超出安全刻度,请下游各地早做准备。
萧用潜道:“这水报虽不算紧急,却也不能轻视。如果上游降水不多,淇州应当不会受到威胁,倘若降雨不停,自收到水报之后,咱们也至少有一天时间疏散百姓。但万岁山安置不下淇州城的所有人,下官以为,目前除了疏散百姓,当务之急还有加固城墙。”
月仙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如果南边的城墙失守,全城顷刻间就会被洪水淹没,届时哪怕将百姓都聚集到城北,只怕也毫无用处。”
她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衙门里人手不足,现在立刻去召集全城百姓。”
很快地,差役挨家挨户敲门叫人,百姓们大多睡眼惺忪,但一听是加固城墙抵挡洪水,纷纷抄起铁铲锄头等工具就出了门。有的人甚至还不忘用斧头将自家院中的树木砍下,一家几口人扛在肩上往城南送。
在人群中,月仙还看见了柳晴,她正和几个姑娘妇人一道,手脚麻利地用芦苇柳条捆扎埽工。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坐在一旁熟练地为她们编织草绳。
城墙加固分为内外两拨。
城内需要沿着城墙打下一圈极深极长的木桩,用以支撑砖墙,防止垮塌。
而淇州城外,除了护城河,还有一道绕城一圈的防洪堤坝。
萧用潜告诉月仙和黄若璞,将埽工堆放到堤坝外侧,形成一道埽岸,这样能让洪水的流速减慢许多,对城墙的冲击力也就相应减弱。
但如今城外淮河水位持续上涨,堆放埽工困难重重,且十分危险。
即便城中最强壮有力的男子,也得在腰间牢牢系上数圈绳索,才能避免被水流连人带埽卷走。
更何况,人的体力也有限,城中男子轮番上阵,城外放埽被替换下来之后,连休息也顾不上,胡乱塞些干粮填进胃里,立刻又赶到城内去打木桩。
与此同时,城北的小船也往返了一趟又一趟,直到再也无人登船。
但城中仍有许多女子并未离开,她们不声不响地捆扎埽工,任凭月仙如何派人去劝,也不肯停下手中的活计。
眼看天色渐暗,月仙苦劝无果,正一筹莫展之际,不远处抬来几口大锅,是何家几位娘子煮好粥饭前来分发,柳晴快步上前接过一摞碗,对方显然认得她是柳家的姑娘,手里愣了一下,随即爽快一笑,自然地递过碗去。
在逐渐逼近的大水面前,没有人有工夫去计较旧日恩怨。
黄若璞看在眼里,对她感慨道:“百姓决心护卫淇州城,你又何必将她们赶走。”
月仙还没来得及回答,萧用潜绷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纵然极力压低声音,嗓子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手里是另一块湿漉漉的黄绢,“抚台大人,这是上游新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宿州的雨越下越大,水位达到本朝有史以来的最高,黄河大堤旦夕之间就要溃决了!”
月仙如遭雷击,“你的意思是,咱们忙活一整个白天,也只是徒劳么?”
萧用潜几乎站不住了,双手胡乱地比划着,说话也颠三倒四,“不是,有用的,可是挡不住这么大的水。黄河年年决堤,臣年年应对,原也没有什么。只是这一回,上游水位较之历年最高,足足多出三寸有余!”
他甚至胡言乱语起来,“该不会真的因为您要在祖陵附近行漕,先祖雷霆震怒,天公才降下这千百年不曾有过的滔滔大水……”
黄若璞怒不可遏,一把揪住萧用潜的衣领,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只能有气无力地干咳,“你再敢攀诬抚台,我就叫你立时去见阎王!”
他二人眼看就要扭打作一团,月仙终于忍无可忍地喝道:“够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虽然平时会紧张害怕,但越到千钧一发之际,她反而比所有人都更镇定,也更有魄力。
她沉声对萧用潜道:“我不管你觉得这大水是因何而来,但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这淇州城若是守不住,不仅百姓遭殃,你我恐怕也落个槛送京师的下场,你要是还想保住这顶乌纱,就赶紧将灾情告知所有百姓。”
“就算你也想参姚某一本,至少也得等到大水过后,才有命去弹劾,不是么?”
萧用潜已经彻底昏了头,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好,好,我这就去。”
但黄若璞拦住了他,“阿栩,不能说,如果让百姓们以为城墙拦不住洪水,他们只会争先恐后地往万岁山逃。眼下城墙就快加固好了,我们还有机会尽力一搏,可要是人全都逃走,就再也无力回天了!”
此话有理,可月仙不忍如此,“咱们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让百姓毫不知情地留在这里送死。百姓畏惧洪水,不是他们的错。”
她示意黄若璞松开萧用潜,“传我的话下去,黄河大堤即将决口,此次洪水是历年以来的最大,加固后的城墙能否抵挡,谁也不敢保证,百姓们可以自行决定去留,如果想要去万岁山躲避,就安排人为他们撑船,倘若北门外水流湍急,万万不可贸然渡舟,可暂且将百姓引至城北山寺,或者去城中较高的几座阁楼。”
她深吸了一口气,“但凡有官职在身的,都必须留下来,和本官一道与淇州城共存亡!若有胆敢混入百姓中逃窜的,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萧用潜连滚带爬地下去传令,月仙站在城楼上默默地注视着,方才还井然有序忙碌着的人群瞬间就乱了套,许多人丢下工具拔腿就跑,还有些人大约是没反应过来,正小心翼翼地围在官兵身边询问。
她心里出奇地平静,用襻膊将大袖束好,摘下官帽搁在桌上,随手拿过一顶斗笠戴上,独自走下城楼,拾起墙边被丢下的铁锹,深一下浅一下,没有旁的念想,只专心致志地,想尽快将这个坑挖好,赶在大水到来前,哪怕只能多打好一根木桩,也会让她心里多一分踏实,少一份愧疚。
估量着土坑的深度差不多了,她一手扶着木桩,另一只手握着铁锹有点费劲,干脆直接用靴子把泥土往坑里踢。
一只粗壮的胳膊伸过来,帮她扶稳了略微摇晃的木桩,月仙诧然抬头,是个光着膀子的农家汉子,额角的汗水还未擦干。
他有些畏惧她的目光,扭头大声招呼身后犹豫不决的人们,“都傻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巡抚大人搭把手!”
有她率先垂范,越来越多的人重新拿起了工具,没有人再问洪水何时到来,因为只要洪水还没涌到城南门,他们就没有理由放弃抵抗。
天很快黑了,雨丝愈发细微,甚至渐渐地停了下来,但依旧乌云重重,难窥星月。
百姓们纷纷回去收拾家当,准备好干粮和清水,一家人聚拢到高处等待大水到来。
月仙等人检查完加固后的城墙,亦回到府衙去将平日的公文案牍归置起来,以免被大水冲刷失散。
她整理妥当,却始终睡不着觉,看萧用潜指挥手下在院中支起数架云梯,白天才压下去的恐惧瞬间从心底漫上来。
黄若璞站在抱柱后面,静静看了她一会,仿佛又回到京师的庶常馆,她因为那首打油诗前来兴师问罪的那天。
那时候神采飞扬的姚栩,这会却满面愁容。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从金石手里拿过酒壶迎上去,“阿栩,别担心,咱们三人轮流休息,这会就先让我和萧大人盯着,你喝点酒,合上眼,别胡思乱想,两个时辰后我就来喊你。”
也许过了两个时辰,也许过了更久,月仙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惊觉四周晃晃悠悠,身处之地绝非床榻,撑身坐起来,眼前是宽广无边的水域。
她错愕地回过头,船尾的金石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桨。
【作者有话说】
埽:把树枝、石头等用绳子捆紧做成的圆柱形的物件。用以保护堤岸,防水冲刷。(内容来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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