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乌篷船狭窄, 只堪堪容她一人躺卧,不见旁人。月仙惊惧交加,怒目瞪视金石, “你要带我去哪里?蕴英何在?”


    金石手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垂着头装聋作哑, 月仙愈发气恼, 扶着船板往船尾膝行, 伸手作势要夺船桨。


    这不是个好糊弄的主。金石没办法, 只得一只手牢牢抓住船桨,背在身后, 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抵挡。


    月仙彻底没了耐心, “你若不从实招来, 就是挟持朝廷命官!本官到时连带你和你家公子一并治罪!”


    听她话里牵扯到自家公子, 金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月仙急道:“我同蕴英乃是生死之交,连身家性命都可托付,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要你们遮遮掩掩、百般欺瞒?”


    金石终于开口了, 干巴巴地,极不情愿地,“大人就别刨根问底了, 您既然相信公子是为您好,就随小人先行一步吧。”


    此人非但语焉不详,而且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高傲,月仙越听越不是滋味, 指着水面威胁道:“你再支吾, 我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


    金石恨恨地把手里的桨甩开, 暗道要不是你将公子迷得魂不守舍, 甚至隐隐有了断袖做派,又何至于被托付给自己。


    他没好气地说:“洪水冲入城中后,四面八方必定乱作一团,盗匪流寇和饥民灾民混在一起。公子说,您留在城中多有不便,大约是怕您遇到危险吧,总之,他叫小人先将您送去万岁山暂避。”


    说到最后,金石自己也有些疑惑,姚栩好歹也是正三品大员,淇州城也不是清河县,这里怎么会有人敢对巡抚不轨呢?


    可公子如此说与他,他自当按照吩咐去做。


    月仙听罢,亦是一知半解,城中哪怕有人趁乱生事,也有手下的官兵衙役们前去镇压,除非事态紧急,堂官甚至不需要亲自到场,怎么就危险了?


    她斩钉截铁地命令金石,“我不管你家公子担心什么,但我是朝廷命官,如今大水来袭,弃城脱逃乃是死罪,即便你们守口如瓶,我届时也会自行上奏请皇上降罪!”


    语气冷冽如冰,听得金石一阵胆寒。


    姚栩若有个三长两短,他家公子怕是也要跟着丢掉半条命。


    眼见她再次伸臂过来欲夺船桨,金石到底被方才那番话唬住,松口道:“好,好,您别乱动,小人这就送您回去。”


    月仙将信将疑地坐回去,却仍不时探身往船篷外张望,“多久能回到城里?”


    金石道:“夜里水路难行,小人为求稳妥,便没有走城北门,而是带您从城西往北绕,回程又是顺流,您再稍坐一盏茶的功夫。”


    月仙唯恐城南已被大水冲垮,此刻归心似箭,在船上如坐针毡,催促金石快些往回赶。冷不丁瞧见舱内有个布包袱,弯下腰拽过来解开布结,却发现最上面是她常日里替换着穿的几件衣袍。


    “这包袱里的衣裳,是哪来的?”


    金石回过头瞅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古怪,“这包袱是公子打点好了,直接交给小人的,小人并不知道里面装着何物。”


    月仙脸上发烫,慌忙垂下头去往包袱里翻找,唯恐她苦心藏好的裹胸缚带被黄若璞发现。好一通摸索,幸而下面只是一身中衣中裤,还有几条白绫汗巾并几双袜子。


    她心下稍安,重新系好包袱挎在肩上,待船头刚停稳,便立即跳下去直奔城门。


    金石紧赶慢赶追上她,抢在她前面掏出牙牌,将门口的守备使唤去牵船,意在避免叫人察觉她的身份,但月仙半点不领情,连句话也不愿多说,拔腿就往知府衙门跑。


    她等不及要找黄若璞问个清楚。


    今夜虽然雨停,城中道路上却仍然留有积水,月仙深一脚浅一脚,靴子踢踏起污泥污水,很快就将圆领袍的下摆溅湿了,但她哪里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只管大步向前。


    城中到处都弥漫着腥乎乎的泥土味,她刚踏上内城的街道,就听见城中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夹杂着乱哄哄的响动。


    洪水涌进来了!


    街上自南面冲来一大群人,全都是往城北逃命的。有的和月仙一样背着包袱,还有人怀里抱着干粮,或是搂一根粗长的木棍,挤挤挨挨蹚在水中,拦住了她的去路。


    月仙纳罕一瞬便明白了缘由,先前告知百姓们洪水将至,但今夜偏偏停了雨,不少人心存侥幸,又舍不下家当钱财,便擅作主张,没有按照官兵的指令前往城北安置,而是照旧留在自己家中,而此刻洪水从城南滚滚流入,他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往城北逃窜。


    与此同时,月仙亦感觉到有凉意自足底漫上,她垂头看了眼,见水面直线上涨,料定是昨日加固的城墙起了作用,这会城南还未垮塌,无奈外头水量太大,从城中的排水管道中反溢进来。


    她三两下拧掉圆领袍下摆的水,用手紧紧攥着,深吸了一口气存在胸中,毫不犹豫地钻进了人群。


    知州衙门里险些人仰马翻,萧用潜派出衙役去城南勘验灾情,回过神来才发现到处都找不到巡抚的人影,他惴惴不安,想问黄若璞,却又想起来,对方早就带着巡抚衙门的兵,上街维持秩序去了。


    黄若璞站在衙门后街,身边左右两侧各有一支十来人的队伍高擎火把,另有两队人马强硬地将挤作一团的百姓们分隔开,一边大声呼喝叫他们不要拥挤,一边时不时从中揪出几个趁机偷鸡摸狗的贼人。


    天色悄然由黑转灰,空中的阴沉的乌云重新显露出轮廓,黄若璞双目紧盯着人群,却忽然地,看到一个红点逆着人潮,直愣愣地往自己的方向跑。


    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看不清楚面目。


    可是他的目光仿佛被牢牢吸住,满眼都是那个红袍身影,像一簇迎风燃烧的火,一路烧进他的眼底心底。


    那一刻,周遭嘈杂的声响骤然消失湮灭,他站在鼎沸的人潮对面,在万籁俱寂中,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猛烈的心跳。


    天空大地茫茫一片灰白,只有她是这世间唯一的鲜活。


    她没穿官袍,起先被底下官兵当成百姓阻拦,出示牙牌才得以进到衙门后街。


    论理,她是上官,他是下属,合该走下台阶恭敬迎接问安,可他心中,除了恭敬,除了惭愧,还有另一种强烈的感情占了上风,让他动弹不得,只有呆呆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站定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发一语。


    她本来个子就生得不高,又是站在台阶下面,不得不仰起脸将他打量,这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的诸多疑问,在看到他的这一瞬,竟全都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送我逃走?


    若不能同生共死,算什么生死之交?


    她倔强地瞪着他,是不满,更是无声的质问。


    送她出城的这短短一夜,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但这些对她而言,恐怕都无关紧要。


    他明明也擅长信口开河,一张利索嘴皮子将京师黄家众人哄骗得深信不疑,可这会对上她,什么招数都使不出来,只好将人迎进衙门里,等着她大发雷霆。


    月仙的确心中有气,但黄若璞此举背后的缘由,显然并不难猜,“是因为你答应了皇上么?”


    他默认了,亲手沏一杯热茶递给她。


    月仙无心在此时同他置气,却又觉得他太过轻视自己,有几句话非要说出来才畅快,“我好歹是三品巡抚,又不是三岁稚童,怎的就连水灾都应付不来?倘或真的因此激起民变,我们三人齐心协力镇压,岂非更有把握?皇上是有口谕不假,可我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呢?”


    黄若璞欲言又止,等着她一口气说完了,才很轻声地说:“阿栩,你不知道,城里一旦乱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发生,不仅有歹人作奸犯科,往往过不了几日又有疫病肆虐,你自幼就体弱多病,我实在怕你留在此地有个好歹。”


    学士府门前,连当街要饭的乞丐都是会写字的,她哪里见过真正的乱世。


    她正要反驳,外面响起一声惊恐的尖叫,“大水进城了!”


    脑中一片空白,她没想到,辛苦加筑了一天的城墙,竟然倒塌得这样快。


    “关门!”


    “快架梯子!”


    “不要慌!”


    “牵马!备船!”


    号令声此起彼伏,她箭步冲到门槛边,看着面如土色的衙役们来去匆匆,萧用潜从外面跑进来,身后紧跟着几个长随,“抚台大人,南边城墙被洪水冲出了一个大洞!”


    月仙急忙问道:“百姓们可都离开了?”


    萧用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下官先前命人骑着马挨家挨户敲锣警示,想来是差不多。”


    差不多,人命关天的大事,竟敢含糊其辞。


    但现在来不及追究,月仙提袍就要往外走,想去看看洪水有没有灌进衙门。


    谁料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水流霎时间穿过院门奔涌进来,萧用潜吓得爬上了圈椅,黄若璞快步迈到门边,将人捞进自己怀里,随后大步后撤,半搂半抱地将她带到了堂中的八仙桌上。


    【作者有话说】


    (其实咕本人从没见过洪水)


    第142章


    月仙坐在桌上, 乍看之下模样有点滑稽,但大水冲进堂中,所有人都惊慌地四散躲避, 谁也顾不上别人。


    胳膊上,被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伸手抚了抚, 心里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别扭, 但见黄若璞放下自己之后仍是神色自若, 甚至还向萧用潜的随从要了贴身佩刀来,便也不再多想。


    黄若璞手起刀落, 将桌边高几的四条腿砍断, 还细心地削去棱角和断面上的木刺, 伸过来想递给她当手杖, 忽然又改了主意,“我背你。”


    涌入屋内的河水堪堪没过膝盖,但仍有不断上涨的势头,月仙摆手说不用,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踩进水里,又偏头去问萧用潜,“咱们眼下该往何处安身?”


    三个人狼狈地站在浑浊的泥水中, 萧用潜从黄若璞手里接过削好的高几腿,转了转眼珠,试探着提议,“依下官所见, 咱们不妨去城楼上暂时安顿。”


    淇州城的城墙足有三丈五寸之高, 在四道城门的正上方, 皆筑有一座两层高的歇山顶城楼。


    月仙点头准了, 众人又各自蹚水回去打点了行装,趁着城中水位不算太高,赶紧乘上马车往城北门走。


    北门城楼虽有东西六间,南北三间,但到底是守城军士们办公和休息的地方,淇州衙门大小官员要想都住进去,房间并不富裕。


    淇州当地的官员大多是三四人挤在一室,月仙和黄若璞毕竟是京官,被分到一间相对宽敞的屋子。


    守城的参将亲自比着手将他们引到屋中,一面打量两位大人的神色,见二人皆心事重重地蹙着眉,以为他们当真觉得这屋子太小,解释道:“昨日城中涨水,有军士并百姓几人,为救落水者负伤在身,下官便将他们安顿在城楼里用药修养,故而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屋舍来……”


    月仙心里的确叫苦不迭,若她是个男子,如今跟黄若璞同宿一室是再合适不过,可她偏偏又不是。虽然深知黄若璞为人可信,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可她还是做不到跟对方坦诚相见。


    她可以将自身性命托付于他,却又把女扮男装的秘密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戒备什么,或许也不是不信任,而是怕没有人能理解她的这份惊世骇俗。


    这厢月仙脑中神思飘荡,黄若璞的眉心拧得更高了,他四下环视一周,见屋中布置简朴,除了桌案座椅,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张美人榻可供躺卧,当即沉下脸色,问道:“怎的连屏风也没有?”


    参将面露难色,“昨日因救人呛水染病的百姓里,有一个是还未出阁的姑娘,但城楼上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不得不将她跟几位男子暂且安置在一处,便抬了几扇屏风过去,将人围起来进行医治。”


    这话有理有据,黄若璞自然不能再不依不饶,他想了想,“那就麻烦再搬两架衣桁进来吧。”


    他命人将衣桁摆在架子床和美人榻之间,将随身携带的几件衣袍取出来,在衣桁上悉数展开搭晾,俨然是用来代替屏风进行遮挡。


    这件事本该她上赶着操心,没想到却先一步被黄若璞解决,她虽有几分庆幸,却又觉得怪异,瞧他那急急忙忙的架势,倒像是避之不及。


    黄若璞方才故意不看她,这会将衣裳都挂好了,才从衣桁后面绕出来,歉然笑道:“阿栩,我这人有个怪癖,就寝时不喜欢被人瞧着,所以必须把床铺四周遮起来,否则睡不着觉。”


    哪里是怪癖,分明正合她意。


    月仙回头望了眼架子床,如此看来,其实应该把这张床让给他睡,可是真让给他了,自己又该如何?


    黄若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即就猜到了她踌躇的缘故,佯装挑剔地摇摇头,“不行不行,那架子床的纱帐太薄了。”


    她听得喜出望外,偏偏还要努力绷着脸假装遗憾,“如今情形特殊,不比以往,咱们只有先将就一下了。”


    两人昨夜都几近无眠,草草用了晚食,又问过目前城中灾情,确认一切无虞,便早早准备就寝。


    自外放以来,只要宿在巡抚衙门之外的地方,她一向都是和衣而卧,不过并不能直接穿着官服,她另有一身专门睡觉时穿着的纱袍。


    从包袱里捧出来,对着那熟悉的景泰蓝暗花纱,她鼻尖倏地一酸。


    钦天监带回去的信,他想必是看过了的,她措辞僭越,皇上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为什么,一个多月来,京城始终杳无音信?


    没有回复,甚至连斥责或是降罪都懒得。


    他怎么能因为争辩不过,就直接不理自己?


    要只是不理她也罢了,可她上疏询问锦衣卫众人如何安排,为什么他竟也不置一词?


    淇州如今被洪水席卷,一时半刻无法向城外传递消息,灾情只能由凤阳府的其他官员代为上报,她一面更衣一面盘算,城墙被冲垮一事,今日应该也能传到凤阳知府耳朵里,楚志恒的奏本大概已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了。


    这回他总不能一言不发了吧。


    她沉沉地阖上眼帘,几步开外的美人榻上,黄若璞听得室内窸窣声、叹息声渐次消退,而后响起平缓的呼吸声,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绪再一次翻起波澜。


    他看得出来,她虽然嘴上说着“皇上恼我也在情理之中”,可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实际上,她心里就越放不下。


    阿栩以为,皇上之所以恼怒,是因为她对祖陵龙脉的狂妄论断。


    可他却觉得,真正让皇上气到不愿回信的,恐怕是她帮自己推辞赐婚的那些话。


    那时候他几乎被皇上这一招逼入绝境,愤懑之下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仅求着阿栩写信帮忙周旋,还将自己那封言辞恳切的,用于婉拒赐婚的陈情表丢进了火盆。


    他很清楚,对皇上而言,如果看到他们两人全都上表推辞赐婚,心中虽然难受,却也不难猜到,阿栩定是被自己苦苦恳求,这才出手相助。


    可如果他没有上表,皇上看到的,就只有阿栩因为他被赐婚而心急如焚。


    但凡皇上动了真心,就注定勘不破他这出小而精妙的障眼法。


    他将脸埋进被衾,无意识地蹭了蹭。


    利用阿栩信上几句话四两拨千斤,搅得当朝天子心乱如麻,做成天衣无缝的攻心之计,按说该是得意无比,可他却忘了,除了宝座上的一国之君,他这一路上同阿栩朝夕相伴,喜怒哀乐也早就无法自控,全系于她的一颦一笑、一嗟一叹之中。


    方才他拥被假寐,竖着耳朵细听架子床里的动静,她的叹息何其轻柔,落在他心上的那一霎,却又化作尖利的刀锋,轻而易举剜出血淋淋的伤口。


    他也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屈起食指一下下地挠着被面,暗暗下定决心,皇上如果继续执迷不悟,那就别怪自己趁虚而入。


    不懂她的人,不配得到她的挂念。


    翌日晨起,二人眉眼间仍有疲惫之色,月仙想去看看受伤的百姓和军士,黄若璞却不知为何如临大敌,百般阻拦不许她去,只叫她坐镇城楼主持大局,等着下头官员将情况一一汇报,自己将这个差事揽了去。


    他前脚才走,不多时,萧用潜就叩门求见,说淮河水仍在源源不断地往淇州城中倒灌,城北不少百姓不得不爬上屋顶避水,但还有更多从南边逃来的百姓无处可去,只能用木板和石头搭起简易“床榻”,随时都有再被洪水吞没的危险。


    更何况,虽然他们及时将百姓疏散,但仍有一些人没能幸免于难,眼下城南水深过腰,有人爬上高处远眺,称水中似有浮尸,碍于距离太远,无从分辨是人还是牲畜。


    人畜尸体久泡水中,加之夏季湿热,不出半日就能腐烂得面目全非,若不及时打捞,只怕等不了几日,城中必然疫病横行。


    月仙忙问:“可有安排人去打捞?”


    萧用潜说已经去了,“只是城中土地几乎全被大水淹没,捞出来的尸体要想尽快入土为安,恐怕还得另找去处。”


    月仙思索片刻,“不若就葬在大圣寺的后山上,等水灾消退,他们的亲人也能往大圣寺去祭拜一二,总好过随意掩埋,连个寄托哀思的地方也没有。”


    复安排道:“尸体泡在水中,必然已经开始腐烂,稳妥起见,最好在尸体上撒一层生石灰再下葬。你先去着人准备,一会随我同去大圣寺会见住持。”


    话说完了,萧用潜脚下却并没有挪步,而是向她确认,“您要亲自过去?”


    她不解其意,“咱们借了大圣寺的地,当然要亲自过去方显诚意,再说我先前打开了何家在大圣寺的粮仓,也该去看看里面还剩下多少余粮。”


    萧用潜含糊地劝她,“大人,外头乱糟糟的,没有您坐镇城楼可不行,您还是安心留下,其他的事情,就由下官和黄御史代劳吧。”


    话毕,他目光来回扫了扫,疑惑道:“黄御史怎的没跟在您身侧?”


    他一提黄若璞,月仙顿时觉得不对劲,这两个人一直阻拦她离开城楼,甚至离开自己歇息的这间屋子,难道外面出事了?


    她板起脸,冷冷扬眉,厉声问道:“你二人这会倒是很有默契,不约而同地劝我莫要出去,到底在密谋些什么?”


    萧用潜嗫嚅道:“下官不敢,只是城里有些关于您的流言,百姓愚昧无知,听风就是雨,所以难免对您有些误解……”


    她最不耐烦下属说话兜圈子,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什么流言?现在就说与我听,否则本官治你包庇之罪!”


    萧用潜打了个哆嗦,又怕她真的迁怒己身,期期艾艾道:“大人,这些谣言也只是下官听底下百姓乱传的。他们说,这回黄淮两河的水势之大,百年难遇,前所未有,是因为您要在汴水筑堤行漕,要在天子祖陵动土,所以先祖震怒,降下大水以作惩戒……”


    他越说到最后声音越抖,战战兢兢地抬眼瞄月仙,谁知她只略一恍神,随即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萧大人如何看?”


    萧用潜斩钉截铁道:“此言不仅子虚乌有,更是颠倒黑白!分明是有人心怀叵测,借这水灾故意污蔑!”


    他一番高谈阔论下来,整个人面红耳赤,倒显得月仙格外平和。


    月仙缓缓道:“既然萧大人也不信这些毁谤之辞,本官何需躲避?”


    萧用潜急得额头冒汗,他伸手揩了一把,切切提醒道:“下官早前也想到此法,自然能明白大人的高义。可百姓愚昧无知,有些人大字都不识一个,何谈治水之道?即便您此举是为了淇州的安宁,他们也看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月仙从袖笼里取出折扇来,漫不经心地打开扇了两下,像是乍然起了玩性,轻巧地掂着扇柄往上一抛,扇子在空中打个转,又被她稳稳抓回手里。


    她提腕一抖,干脆利落地合上折扇,正色道:“我纾解淇州水患,并非为了名声和赞誉。诚如萧大人所言,百姓对治水所知甚少,加之流言四起,难免会有所误解。感恩称颂非我所求,诋毁指责亦无法阻我之志。”


    “我若是忧谗畏讥、不敢露面,只会被人当做心虚,反而是泰然处之,以静制动,才能叫背后搞鬼者乱了阵脚。”


    她最讨厌畏畏缩缩,如今亮明了态度,萧用潜也不敢再劝,依照她的吩咐安排下去,又着人将黄若璞寻来,带上几个随从,往大圣寺去跟住持交涉。


    黄若璞知道,她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轻易不会更改,便也识趣地缄口不言,迎着她略带责备的目光,浅浅扯了下嘴角。


    大圣寺坐落在城北的圣寿山上,相传是千年以前的得道高僧所建,高僧在此参禅问道,修习佛法,以求度化众生苦厄,高僧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如今就被供奉在寺中的大圣塔里。


    淇州百姓崇敬高僧,自千年前就留下了逢年过节入寺参拜的习俗。


    大圣寺的寮房悉数用来安置灾民,寺院中的空地上亦搭起数座草棚,月仙率众人入寺,饶是没有刻意打量,也觉察到院中气氛微妙。


    一路上,目之所及处,百姓无不频频窥视,间或喁喁私语。极少数的几人大着胆子投来目光,但那目光中有怀疑,有提防,更有畏惧。


    月仙强忍着不去为此伤怀,默默将目光调开,“走吧。”


    大圣寺的住持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生得慈眉善目,他先朝众人施礼,听罢月仙的请求,有些遗憾地告诉她们,大圣寺中并没有用于土葬的地方,寺中僧人圆寂后皆是火葬,骨灰统一封存入大圣塔安置。


    “倘若大人不介意,不妨将这些百姓的尸体火葬焚化,寺中设有善堂,可将他们的骨灰供奉于此,留待家人找寻、祭拜。”


    月仙微微颔首,“尸体经过烈火灼烧,亦可阻绝疫病,既是我们借用贵寺宝地,便一切遵照寺内的规矩。”


    于是两相说定,萧用潜派人去知会打捞尸体的衙役,催促他们将尸体尽快抬到大圣寺来,住持亦吩咐了几个小沙弥,命其前往讲经堂后的松林先行布置,只待尸体送到后即刻焚烧。


    住持安排妥当,又给月仙一行人准备了斋饭,道一声各位施主慢用,遂掩上门出去给灾民们放饭。


    正逢水灾,大圣寺的素斋也不过是以豆腐做成各种式样,再佐以米饭食用。月仙刚捉起筷子,就听黄若璞重重咳嗽起来,“阿栩,我想出去透透气,这饭菜有股怪味。”


    萧用潜埋头大快朵颐,心道京官就是穷讲究,素斋虽不及城楼上灶房的菜品可口,但等着火葬结束还要好一阵功夫,这会挑嘴不肯吃,一会迟早饿得他一步三晃。


    月仙没办法,叫萧用潜等人先吃,满腹狐疑地将他搀了出去,两人行至檐下,一阵微风拂面而来,黄若璞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小沙弥疾步跑到阶前,“二位大人,不好了,前头的百姓们闹起来了!”


    她诧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沙弥回头往身后瞧,确定没有人跟着,才悄声道:“住持放的饭不够百姓们吃,往日大家都忍气吞声,今日因着诸位大人莅临,这才放开了闹的。”


    话音才落,廊道的另一端,住持缓步走来,身影愈发清晰。


    小沙弥惊恐地闪身躲到廊柱后面,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墙上的一道侧门。


    住持双手合十朝他们一礼,含笑问道:“二位大人可是已经用毕斋饭?”


    月仙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扽了一下,黄若璞弯起一双桃花眼,“多谢住持款待,只是我二人惦念寺中灾民忍饥挨饿,不敢擅自饱腹而不顾惜百姓,只饮了两杯清茶。”


    住持脸色微变,眸中闪过一抹犹豫,似乎在掂量什么,很快又重新作出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二位大人多虑了,贫僧可以保证,寺中粮食足够百姓食用。”


    一阵烟雾从禅房后面弥漫飘来,月仙起初闻到松木燃烧的香气,紧接着就被一股熟肉的臭味搅得几欲呕吐,抬袖掩住了口鼻。


    黄若璞也皱紧了眉头,屏住呼吸极力忍耐。


    住持却神色如常,甚至淡然说道:“贫僧的弟子们正在烧化尸体,大人们若觉得尸臭难忍,贫僧便去叫他们多砍些松枝一起焚烧。”


    他刚出院子,那个小沙弥就又悄悄潜了回来,捏着鼻子凑上前,信誓旦旦地道:“大人只需随我去瞧瞧仓中的余粮,寺中灾民的处境便可一目了然。”


    见二人俱不动摇,小沙弥又道:“住持心里有鬼,大人若提出要去查看粮仓,他必然百般推诿,拖延时间,趁机将寺中的陈年稻米混进去,只有现在派人先将粮仓看守起来,他才无法弄虚作假。”


    月仙和黄若璞对视一眼,都觉得此法可行,便进去指派了几名衙役们跟着小沙弥抄小路前往粮仓。他们三人留下来等着尸体烧化完毕,再会同僧人们,将骨灰送入善堂。


    黄若璞好似有什么心事,不停地往四周来回张望,月仙忽然发现金石并未跟着他一道,便打趣他,“可是金石做错了什么事,惹了黄御史不开心?”


    黄若璞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他喉咙发紧,哑声道:“阿栩,我好像犯了一个大错,你千万要紧紧跟在我身侧。”


    月仙不解他话中之意,懵懵懂懂仰脸去瞧,却发现他面色惨白,嘴唇微张,急促地喘着气。


    她心头猛地一震,却说不清那种不踏实的感觉缘何而来,往他身边迈近一步,官袍袖子贴上他的,“好。”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话的尾音止不住地颤抖。


    【作者有话说】


    重要剧情写了个开头,这一章是小月和小黄的视角,没有明确写出来到底谁有问题,答案下一章会揭晓


    小月快要回京了,所以小薛视角靠后一点出来,我想先把淇州最后的事情连贯地讲完


    第143章


    气氛骤然冷峻, 叫人忍不住生生打个寒颤,月仙偏头往身侧瞧,黄若璞浑身紧绷, 像一张拉满了蓄势待发的弓,她有心叫他稍稍卸下点劲, 伸手触上他的小臂, 却摸到一片薄且硬的护甲。


    她缩回手, 压低声音问:“难道姜定勋那伙人还是贼心不死?”


    黄若璞不看她, 依旧警惕地来回巡视,竭力稳着声线叹道:“但愿是你我多虑, 否则黄某只求能不失信于圣上。”


    月仙劝他, 不必把事情往最坏的发展去想, “敌暗我明, 他们尚未动手,显然是有所顾忌,咱们仍有机会脱身。”


    她脑中思绪纷转,“那小沙弥口口声声指责住持, 其言不可尽信。”


    灾民闹事也好,住持徇私也好,林林总总, 全凭他一张嘴,而她们并未亲眼所见。


    她定了定神,胸有成竹道:“那小沙弥急着引你我前往粮仓,想来是在那里设好了埋伏, 没料到咱们不为所动, 这才退而求其次, 好歹将咱们身边的人引开一些。”


    “可见他们的人不多, 否则大可以直接来禅房动手。所以,应当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


    黄若璞顺着她的话,往下想得更远,“若如此,他们可能会改在善堂行事。如果等不及,甚至也可能在这里就……”


    他话音猛地顿住,一把扣住她的手,将人往禅房带,萧用潜等人不明所以,被他大力推门的动静吓了一跳。


    黄若璞示意月仙坐下,自己走到萧用潜身旁,附耳说了几句,果然萧大人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喃喃应道:“好,好,就这样办。”


    两人迅速解下官袍,跟身形相近的随从互换了衣裳,随即由萧用潜领着走到禅房门口,呵腰听他大声吩咐,“去松林看看尸体烧化完了没有,抚台大人还有公务,可没工夫在这里耽搁!”


    这一声中气十足,月仙和黄若璞便愈发将腰弓下去,脸也顺理成章地埋下去,两个人胳膊贴着胳膊,几乎是互相蹭着,将身形重叠在一起。


    一路悬着心,眼看着那片苍翠越来越近,黄若璞忍不住把她的手抓在掌心,使劲地捏了两下,她也轻轻回捏一下,又往前带一带,意思是躲到前边那棵最粗的松树后头去。


    他们往松林深处走,经过几个砍得光秃秃的树桩子,松香味和尸臭味搅合在一起,浅浅喘一口气就钻入肺腑,但他们处在生死关头,心神紧张之下,哪里还分辨得出什么松香尸臭。


    夏天刮南风,绕过焚烧尸体的那块空地,松木味逐渐浓郁,黄若璞拉她藏到老松树后头,两个人紧紧地依在一起,背贴在树干上,像刚刚从上面剥落了一半的两片树皮。


    他眼里的慌张终于消弭,继而重新焕发出光亮,神采奕奕地眨了两下,“阿栩,好了,现在咱们安全了,我早安排金石带人从圣寿山后头绕上来,这会他们该到了。”


    大圣寺坐北朝南,金石从后山赶来接应,要往寺中宝殿找他们,可不就是得先经过这片松林。


    她不做声,只认真地盯着他看,眼中是纯真的困惑,既庆幸于他的提前布置,却又忍不住心底的疑虑,平静地,极有耐心地,无声地向他发问。


    纵然姜定勋等人贼心不死,可是——


    蕴英,你又是凭什么能未卜先知、未雨绸缪?


    他被这清凌凌明晃晃的目光看得一窒,像映着雪色的月光,仿佛能洞见他心底最不堪最虚伪的秘密。


    聪敏如她,想必他的这点心思,现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从中斡旋,也曾谆谆善诱,给漕运派透底说皇上不愿叫姚栩久留凤淮,最多一年,必然要将人召回京师,只需忍过这一年,后续再派谁来,都比这位祖宗好通融。要是非得跟姚栩针尖对麦芒,她到底是皇上的妹夫,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只要有长公主殿下在,皇上的胳膊肘肯定往自己家拐。


    木瓦将他的话带到了,姜定勋确实安分了好一阵子,可偏偏,随即阿栩就提出了修改运道的计策,皇上迟迟未有旨意下来,而阿栩为了阻止黄河水倒灌入淮,擅作主张直接拦截刚过宝应的漕船,两淮的漕运派终于再次坐不住了。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向着她,至少现在,他得叔父信任,巧做伪装,尚且能留在她身边时时看护,也能探听他们的谋划,知己知彼,总好过惹了叔父的怀疑,换了其他人来替这桩差事。


    他从木瓦嘴里套话,隐约感觉到姜定勋已是忍无可忍,于是他动身来淇州时,特特将木瓦留下,嘱咐他千万劝住了姜大人,皇上还没表态,未必就是恼了姚栩,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可几日后他接到木瓦递来的消息——连沈通都暗中给姚栩卖人情,根本不把布政使放在眼里,姜定勋被怒火冲昏了头,说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黄大人怕受连累,就趁早躲得远远的。


    姜定勋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会用什么方式动手,他一概不知,只能尝试着推测。


    大水涌入淇州城的那一日,他怕有人趁乱生事,更怕这当中就有姜定勋的手笔,故而趁着夜深人静,一出暗度陈仓,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万岁山上,毕竟山上都是久居淇州的老弱妇孺,守陵太监也有自己的一队护卫,姜定勋便是真的胆大包天追去祖陵造次,也多半无功而返。


    可她回来了。


    因为他们是生死之交,危难面前自当同生共死。


    从那一刻,他就决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护着她。


    姜定勋无意与黄家为敌,必然也就不敢动他,所以他就待在阿栩身边,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寻到机会下手。


    今日来大圣寺,他命金石带人从后山上来,无非是担心寺院后门山路僻静,怕叫歹人有机可乘,却没想到,姜定勋的人早就潜入寺院守株待兔。


    他没解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唯一心虚的地方,就是没有早些告诉她身边的威胁,他以为,有自己和金石在她身边日夜戒备,淇州又是萧用潜的地盘,姜定勋除了找人散布谣言,强行将黄河大水归结为姚栩触怒先祖,再也使不出别的手段。


    “阿栩,我……”


    刚起了个话头,他便听到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拂过松枝,又像是树枝被踩断,后半句话咽回喉咙,用目光示意她先别出声。


    月仙屏住气息,警惕地蹲下身来,借树旁高草的掩映,转脸往幽深的林中打量。


    她听见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丝风声,随即有什么穿透了微风,撕裂了寂静,笔直地朝她冲过来,月仙脑中一片空白,手脚亦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原地,忘记了本能地躲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被一个温暖的拥抱扑倒,机扩在耳边扣响,锐利的袖箭破空射出,随即有人闷声呼痛,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跑动声,金石带着人追了过去。月仙仰面躺在地上,黄若璞那身细布贴里盖住了四周光亮,她陷入一片晦暗,却莫名感到无比心安。


    脚步响动逐渐远去,他却始终保持着扑倒她的姿势,趴在她身上纹丝不动,月仙这才察觉有异,伸手摸索着,轻轻地晃了下他的胳膊,“蕴英?”


    回答她的,是黄若璞忍着痛抽气的声音。


    月仙顿时慌了神,用胳膊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想往下去环他的腰,却在他腰侧摸到一根箭杆,周围黏糊糊湿淋淋的,她的心狠狠地拧起来,“蕴英,蕴英,你不要吓唬我……”


    手脚并用,她浑身上下颤抖得厉害,勉强揽过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大口喘气,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忍着痛伸手摸了摸箭簇的位置,随即掀开贴里的下摆,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阿栩,我不成了,你拿着这个吧。”


    这是他离开维扬的那天,母亲哭着塞给他的玉。


    月仙哽咽着说不出话,闻声连连摇头,大颗眼泪随着动作摇落,砸在他的前襟,黄若璞缓缓地把手又抬高一点,“我的玉,是要送给挚友的,你若不收,就……”


    她用力点头,“好,好,我拿着,我替你先收着,等你好了,我再还给你,好不好?”


    他嘴唇动了动,想笑一笑安慰她,明明只是勾起唇角,却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是我不好,吓坏你了,阿栩,别哭。”


    月仙泪眼朦胧,抖落眼睫上还未掉下的泪珠,语无伦次地向他告罪,“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是我……都是我……”


    他摇头,“阿栩,这不是你的错,我,我有几句话,一定要和你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想了很久很久。”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压住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味道,吃力地将两手相覆搁在胸前,做成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


    “在下……维扬……黄蕴英,敢问……姑娘芳名?”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小天使还记得之前那个醋和饺子的比喻,这个结尾就是所谓的醋了。


    无奖竞猜,小黄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遮遮掩掩写了几十章,终于解除封印了)


    第144章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很想问问他, 究竟默默地帮自己保守了多久的秘密,这一刻心中涌上千头万绪,种种过往如风呼啸而过, 而她注定抓不住风,一切都太迟了。


    胳膊紧了紧, 将他圈得更牢, 她仰头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 随即转过脸来同他对视, 认真地,像初次见面一样, 郑重地同他自报家门, “月仙, 我名姚月仙, 祖父夜梦明月飞入藏书阁,戏说莫不是月中仙子托生,故得此名。”


    他眉心微动,轻声跟着念叨, 像牙牙学语的稚童,“月仙,月仙……”


    她泣不成声, 带着浓重的鼻音答应,“我在,我在。”


    泪水应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顺着指缝一寸寸流淌, 有点痒, 他想。


    与此同时, 尖锐的、剧烈的痛感,几乎要将他撕扯得体无完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五脏六腑,被凶残地搅碎,目光一瞬间涣散,又在她的惊呼中缓缓回神。


    他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那柄箭力道十足,几乎将他贯穿,这样的伤势,他不该痴心妄想还能活着离开。


    她小声抽泣,脸颊和鼻头都哭红了,湿漉漉的眸子映着天光,清澈得像浸在湖水中的月亮。


    终于能这样直白地,像描工笔画似的,一丝不苟地将她端详,他噙着笑喟叹,可惜天命不允,只来得及容自己问她真名,却再也没机会见到,做女子打扮的姚月仙姚姑娘。


    他挣扎着抻直了脖子,目光中半是关切半是渴求,望向她歪斜网巾下凌乱的碎发,想问,却不敢开口,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发髻,乱了。”


    月仙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这网巾本就是差役的,戴在她头上明显大了一圈,方才两个人重重地跌在泥土里,这会早已变得松松垮垮。


    其实,她只需要将网巾拢回原位,再系紧线绳就能重新固定好。


    可是她选择了更麻烦的办法。


    将网巾解下来搁在草叶上,她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髻上的玉簪。


    她已经欠了他两条命,不能再欠他这最后的一次成全。


    她看得懂他无言的期盼,临死之前,他想见姚月仙。


    长发如瀑坠下,从颈肩一路蜿蜒,柔柔地落在他手边,黄若璞意识有些模糊,却叫这缕发丝挠得瑟缩了一下,原本摊开的手掌虚攥起来,手指蜷缩着,竟是怕触到那发丝冒犯了她。


    他张大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模样拓在心上。月仙伸手拢发,莫名地有些忸怩,“素日做男子装扮,这会散了发,怕是也看不姑娘的模样。”


    他微微摇头,“无需庸脂俗粉,已然很美。”


    又故意逗她,“瞧你,吓得脸上唇上都不见血色……自然不像。”


    她笑,何其苦涩,何其勉强,瞥见手腕上又裹了一层未干的新血——他的血根本止不住。忍着哀伤装作不察,用手指蘸了点在唇上,一点点揉开了抹匀了,坦然对上他怔忡的目光,“如何?我聪明么?”


    他也跟着笑起来,这回终于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胜过世间万千红妆。”


    又虚弱地皱眉催促,“我心愿已了,快绾起来吧。”


    她依言弯下脖颈,麻利地动手束发,而他留恋地,温情脉脉地看着,一面又贪心地想,哪里会看得够呢?阿栩变回月仙的样子,就算给他再活一辈子,也是看不够的,可是自己眼下重伤在身,血流不止,气若游丝,已然是没有一辈子了……


    林间清风徐徐吹着,他歪在月仙怀中,半依着她的膝头,仰着脸看她绾发。


    素手,朱唇,乌发。梦中千百次肖想过的景象终于一朝成真。


    能死在她怀里,这一生,临了倒也不算凄凉。


    “阿栩,我好想……回家……”


    黄若璞悠悠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双眸渐渐暗淡下去,意识昏沉,如醉梦中,只是这一回,他再也捱不到梦醒了。


    月仙扶正了网巾,惊觉四下寂静至极,她的心仿佛被一双手狠狠地拽下去,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蕴英……蕴英!”


    他唇边犹带一丝笑意,面容恬淡安宁,只是任她如何呼唤,那双桃花眼都不会再睁开了。


    月仙抱着他不肯松开,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留住一丝一缕的魂魄。她木然跪坐在林中,牵过他的手来胡乱地摩挲,心里空荡荡的,明明刚才泪如雨下,这会斯人已去,才晓得至哀至痛的那一霎,人反而是麻木的,是连眼泪都挤不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惯世事无常,如今事到临头才明白,她或许永远都学不会如何体面地应对生离死别。


    苍松碧草随风摇曳婆娑,枝叶相颤,沙沙声此起彼伏,如泣如诉,仿佛在替本该恸哭出声的她低低啜泣。


    天旋地转,日月暗淡,山河凋敝,草木失色。


    从前众人围坐,谈笑风生之景历历在目,从她随手调换试卷的排序,到追问他打油诗的来历,再到那年冬日亭中小聚,她看着他从一开始束手束脚有点怯场,到后来收放自如地高谈阔论,闭上眼睛,隐约还能浮现出当时他笑起来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鲜活、生动,可是他不在了。


    外放之初,她早就料到此行不会一路顺风,凤淮的弊病若要下狠手彻底祓除,难免要沾染人命和鲜血,可她千算万算也想不到,老天竟然连他的命都要收走。


    她呆呆地坐着,大千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片松林,仰头望天,那因雨势缠绵而灰白的天空中,竟然从阴云缝隙里撕开一道口子,日光穿透云翳洒落下来,光芒浅淡柔和,可她固执地梗着脖子,僵持着。


    “把他还给我!”


    “还给我!!”


    她再也克制不住,毫无道理地,甚至胡搅蛮缠地愤然怒吼。


    凄厉的控诉如杜鹃泣血,响彻松林久久不绝,断肠之痛痛彻骨,她双目如视无物,双耳如闻无声,身后默默围上来一小圈人,没有人敢靠近这位濒临崩溃的巡抚。


    除了金石。


    他在月仙撕心裂肺的哭号声里,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跪在了黄若璞身旁。


    后来的事情,在月仙的记忆中,仿佛是被骤雨打湿的画卷,一切都变得模糊纷乱,她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城楼上,小沙弥已经畏罪自尽,幸而松林中放箭之人已被生擒,金石亲自将人押到她的面前,那人抬起脸——


    竟是她见过的人。


    月仙忽然觉得胸口闷胀,仿佛要喘不过气来,那张脸分明是,加固淇州城南城墙的那一天,帮她扶住木桩的那个赤膊汉子。


    是了,那日她亲自下去打木桩,因身边没戴随从,纵然穿着官袍,在百姓看来,只勉强认得这是个官,更遑论知道她胸前的补子对应什么品阶。


    可是这个人,却直接唤了她一声抚台大人。


    她怒气填胸,目眦欲裂,厉声吩咐金石,“拖下去严加拷问,凭你爱用什么手段,只记得要留一口气,别让人死了。若他不肯招供,届时正好带回京师,让他见识见识北镇抚司的阎罗!”


    恨,恨不能亲手将他千刀万剐,好为蕴英报仇雪恨。


    可只有拿到此人的供词,才能把姜定勋等人一网打尽。


    她手中紧紧攥着黄若璞留下的玉佩,上好的蓝田玉雕出五福捧寿纹,越是美好的寓意,此刻越如同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戳人心肺。


    金石连看都不看她,拎着人转身就走,可月仙宁愿他劈头盖脸把自己骂一顿,或是如自己在松林中一般歇斯底里。唾骂也好,怨怪也好,这都是她本该承受的。


    城楼里新辟出了一间屋子,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暂且充作灵堂,棺材是连夜打的,只刷了两遍漆,金石给黄若璞换上了官服,等漆一晾干就把人装了进去。


    月仙沉默地看着,白日照旧面无表情地处理公务,淇州难得放晴了,城中的积水水位缓缓下降,百姓们开始自发地清理淤泥,为了应对下一次洪水,城北也开始继续搭建屋舍,城南墙的缺口也亟待着人修补,大事小情忙活起来,她在人前无暇悲伤,只有在夜里将美人榻搬去灵堂,跟金石一起不眠不休地守灵。


    两个人仿佛在跟彼此较劲,月仙越是等着金石的埋怨,这个平日嬉皮笑脸的小厮就越是一言不发,直到头七那一夜,金石拎来一壶真珠红,将月仙去岁中秋夜见过的两只玉杯摆在供桌上,斟好两杯酒,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你若是真心惦记他,便将这酒喝了再睡吧。”


    “公子他不喜欢一个人饮酒。”


    他不愿再以官位尊称于她,月仙亦没有计较的道理,端过玉杯来一饮而尽,酒入愁肠,纵有相思泪,也换不回谢却尘缘的离人。


    整整七日,她终于借醉意入梦,梦里隆冬瑞雪,大家围坐在她家的小亭子里,连皇上都赫然在侧,却唯独少了他。


    她惶惶然起身到处找,拉着每一个遇到的人问:“可有看见蕴英?”


    他们不约而同地摇头,皇上古怪地看着她,“谁是蕴英?”


    她连礼仪都顾不得了,僭越地抓着皇上的袖子,“皇上,他就是昭兴九年,二甲第一名的黄若璞。”


    皇上有点不耐烦,拂开她的手,“朕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他问叶颀,“叶大人可知道此人?”


    叶颀摇头,再问何良,何良也说不知,连濯亦困惑地瞧着她,最后问到乔怀澈,月仙恳切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像陷入绝境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乔怀澈笑起来,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纯善无害,可是那语调极寒极冷,他说:“阿栩,昭兴九年的二甲第一名,明明就是我呀。”


    梦境戛然而止,月仙惊醒过来,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中衣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她撑身坐起来,揉着眼睛问金石,“蕴英,他回来过吗?”


    金石说没有,“真珠红还是满满一杯。”


    她怅然坐回榻上,拿出玉佩看了一会,一字一顿地对金石说:“我一定会替他报仇。蕴英生前的心愿,我也会为他实现。”


    金石不理她,大约是觉得她空口无凭,自顾自地忙着洒扫,根本不屑一顾。


    月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往桌案去捉笔立字据,黄若璞没喝的那杯真珠红被她端来泼进了砚台,提笔刚蘸上墨,外边闹腾起来,有人大声喊她,“姚大人,您快请出来,有圣旨到了!”


    从前望眼欲穿,日盼夜盼,如今她却再也提不起兴致,慢吞吞走出去跪下,额头重重抵在地砖上。


    宣旨太监拉长嗓子念完,亲亲热热地搀她起来,冷不丁瞧见她通红的双眼,半是恭维半是关切,“大人夙兴夜寐,为淇州日夜悬心,实乃社稷之幸,难怪万岁将您视作股肱之臣,命咱家亲迎您回京述职。”


    她原要往外走,听到这里,脚步倏地顿住,淡淡地对宣旨太监道:“您先行回京面圣吧,我跟在您后头,晚些时日就到。”


    宣旨太监听不明白,以为她还在跟皇上闹别扭,因临行前得了圣上嘱咐,便急切地解释起来,“哎呦我的姚大人,您没听懂皇上的意思么?他准了您的计策,同意改由汴水行漕了,京里跟您作对最起劲的那几个,全叫万岁爷打发过来给您修汴河大堤,估摸着下个月就都到了,您还有什么舍不得走的?”


    姚栩敢跟皇上叫板,这在京师人尽皆知,但再耍性子也要有个分寸,宣旨太监以为她恃宠生骄,苦口婆心地提点,“这旨意半个多月前就下了,谁知道黄河水大涨,山东河南一带也受了洪灾,咱们的人都耽搁在路上了。后来淇州城被大水围困的消息传进京师,皇上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又派人快马来催,您可别再糊涂了!”


    月仙说您误会了,“我不是不肯走,只是——”


    她喉头发酸,死命地睁着眼忍着泪意,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都察院巡按御史,黄若璞黄大人,于淇州城大圣寺后山,为救我而死。”


    “黄大人于我有两次救命之恩,我理当为他扶棺进京。”


    【作者有话说】


    这把刀也是我的一点私心,我的女儿是特别好的姑娘,有人愿意为她而死太正常不过了


    最初版本的大纲里,根本没有小黄这个角色,差不多一年前,有一天晚上整理大纲,忽然有了上面的想法,所以创造出了小黄。


    【大概是预告】回京之后拉扯继续,不过我得先整理一下大纲,所以下一更周末见。做完大纲再隔日更吧orz


    第145章


    自城外长亭一别至今, 堪堪又是一岁。


    皇上率众臣等候在正阳门的城楼之上,翘首遥盼归人。


    时值七月盛夏,酷暑难耐, 内监搬来冰鉴纳凉消暑,另有专人从旁打扇, 清风徐来, 皇上以手支颐闭目养神, 眉头却始终不曾舒展。


    戴春风低声同他耳语, “万岁且安心歇息一会吧,奴婢已经派人沿着官道去迎小姚大人了, 您先小睡片刻也不妨事的。”


    皇上摆摆手, 依旧闭着眼睛, 他昨夜几近未眠, 这会确实有些精力不济,“朕见不到她,如何能睡得着?”


    他说着,支起胳膊, 指腹按上太阳穴,半是疲倦半是无奈地自嘲,“你瞧瞧, 朕这个皇上当得,实在不像样子。”


    大珰可不敢往下接这话,皇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了笑, “你带他们都下去吧, 朕想一个人清静地待着。”


    他听到戴春风轻声应诺, 继而门扇开合, 屋中内侍鱼贯而出,周遭再无声响,陷入一片岑寂,可他的心却比方才更加忐忑不安。


    这次外放,原以为只是追寻木牌背后的真相,却没想到短短一载间,发生了这许多始料未及的事情,甚至变故。


    犹记得那一夜,他策马赶去通政司,亲眼看着乔怀澈等人从犄角旮旯中翻出她的奏本,接过来,按照顺序打开,她的言辞从激烈严肃,逐渐变得冷静温和,在最后的一封奏疏里,她问自己,“皇上若不允臣之计策,可批驳,可责罚,何故冷待至此?君臣六载,难道皇上同臣再无一字可说?”


    透过字里行间浓烈的失望,几乎能想象出她愤然搁笔的模样。


    不是这样的,若非小人从中作梗,若非通政司这群胆大包天的佞臣挑拨离间,何至于让他们整整一月不闻彼此音信。


    当时他恨不得立刻就写信向她解释清楚,但醒过神来,又自觉无颜求和。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拙劣的小伎俩,竟然险些将他对她的信任动摇、


    虽然最终他还是决心支持她的治水策略,可是他仍感到心惊胆战——他以为自己对阿栩的信任,足可与固若金汤的城池相提并论,如今却发现这城墙并非无坚不摧。


    再加上黄若璞……


    骤然身死,听说还是为了救她。


    皇上掩面叹息,她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死在自己面前,该是多么悲痛。


    而这样的她,教他如何能不也跟着心痛?


    外面有笃笃叩门声,随即戴春风喜气洋洋地上前邀功,“皇上,奴婢的人带回消息,小姚大人就快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皇上连忙坐起来,唤内监整理穿戴,揽镜自照时,却蓦地顿住了手。


    镜中人有双满含愁绪的眼睛。


    他不忍再跟这双眼睛对视,将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在众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去。


    举目向南,官道的尽头远远显出一个小黑点,可他们行进得速度太慢,身后众臣半是疑惑半是着急,已经开始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皇上不满地清了清嗓子,低声吩咐戴春风,“去把姚疏和黄培芳都请到朕的身边来。”


    黄若璞为救阿栩而死,黄家若说没有怨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归根结底,是自己临行前召见了黄若璞,将阿栩托付给他。黄家人若是有怨,也该冲着自己来,可只怕他们不敢埋怨皇帝,却将这笔账记在阿栩头上。


    索性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由他来分说清楚。


    两人很快就都到了,一左一右站在皇上身侧,姚疏主动去瞧黄培芳的脸色,似是有话要说,但黄培芳面色铁青,紧紧抿着嘴唇别过了头。


    姚疏浑不在意,主动朝黄培芳拱手长揖,因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的身形微微打颤,连带着尾音也有些颤抖,“黄御史舍命相救,恩同再造,姚家没齿难忘。”


    皇上伸手去托姚疏的胳膊,想搀他起来,但姚疏轻轻地摇了摇头,乌纱帽翅随之晃动,皇上不得已收回了手。


    黄培芳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知今上对姚家人另眼相待,得理不饶人绝非明智之举。可他的长子黄若琨早就断了入仕为官的门路,如今又失去了家中唯一可以指望的若璞,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高傲了一辈子的姚疏,终于也有人前低头的一日。


    若在以往,他的心中不知该有多么畅快。


    黄培芳侧身向姚疏看过去,到底碍于皇上也在,他拱手还了一礼,冷声质问:“大学士说得好生轻巧,若璞父母早亡,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二十余年,我将若璞视如己出,这般丧子之痛,大学士又如何能懂?!”


    言及此处,他更是悲愤难忍,恸哭道:“若璞为官刚满三年,皇上年前还说要为他赐桩好姻缘,我们喜滋滋地等着他回来成婚,谁承想,竟要变成白发人送黑发人!”


    姚疏缓缓直起腰,看向他的眼睛,无措地道歉,“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黄培芳不欲再同姚疏多谈,他只盼着皇上能念在黄若璞英年早逝,多多少少也厚待黄家的其他人,尤其是他的两女一子。


    他撩袍跪下,“皇上,臣自打收到若璞的死讯,就没有一天睡得着觉,臣的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臣不甘心啊!”


    又摘下头上的乌纱揽在怀中,另一只手摸上鬓角的银丝,示意皇上去看,“您瞧瞧,短短一旬,臣这两鬓就全白了!臣无颜向黄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皇上命人将他们两位都搀扶起来,赐了座,对黄培芳安抚道:“黄御史乃国之忠良,朕痛失贤臣,心中亦万分悲切。至于蕴英的身后事,黄卿不必忧心,朕会为他做主操持。”


    能得皇帝亲自治丧,固然算是极尽哀荣,可这还远远不够。


    若能以黄若璞这条命,为善贤或者善惠挣个皇后之位,这才算他死得其所,也不枉自己千里迢迢派人去维扬将他寻回来,又领回黄家好吃好喝地供养了这么些年。


    但皇上么,是个怪脾气的,登基这么多年一直对后宫不闻不问。


    也不是没大着胆子猜过,皇上要是忌惮黄家,大可以再选别人家的女子充入宫闱,可皇上在这方面,简直像个入了定的老僧,他黄家好歹还把女儿送进去了,旁人家的姑娘连宫门都摸不着。


    善贤木讷呆笨,身上总带着她娘那股小门小户的扭捏,入宫这么些年都拿捏不住圣心。反而是他的次女善惠,正室所出,通身气质无可挑剔,这才是黄家闺秀应有的模样。


    但此事还需同太皇太后仔细商量,最好是趁着蕴英的丧仪,叫善惠多多陪在皇上身边,这样两人一来二去先有了几分情意,再借抚慰黄家的名目抬举她,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如此想着,心里倒真的松快了几分,虽然儿子都不成器,但家中很快就要再出一位皇后,这何尝不算是塞翁失马?


    于是他轻轻吐一口气,面上不再紧绷,甚至对着姚疏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连声谢过皇上恩典,只是眉心仍高高攒着,双手按在膝盖上,极用力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伸长了脖子,往正阳门外不住地张望。


    没了随行的锦衣卫,姚栩身后的队伍并不很长,那口杉木棺材在单薄的一队人中愈发显得突兀。


    姚栩没穿官袍没戴官帽,一身素衣跟在拉棺材的牛车旁边走,城墙上的人们乍一瞧,不免大大吃惊,有人感叹姚栩千里扶棺实在重情重义,也有人揣测她是怕落下忘恩负义的骂名,不得不于人前故作姿态。


    他们在身后聒噪,皇上却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心也跟着一并飞出了城墙。


    她瘦了。


    京师昨夜刚下过一场雨,今日空中尚有些将散未散的阴云,云上墨色并不深浓,大约是被雨水晕染过。


    这会渐渐起了风,不大,反而有些沉沉闷闷的,钻进她的袍袖,素衣大袖鼓胀起来,她脚下步伐愈发轻飘,仿佛要站不住。


    因不是正式发丧出殡,没有打白幡,她走在最前面,明知道城墙上有人等候,却始终平视前方,并不往上瞧,一直走到城门口,她示意车马停下,取出圣旨和牙牌请门卒一一过目,这才往后退回几步,抬头,对上皇上的眼神。


    只一眼,一瞬间,他目光里,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惋惜,怜悯,担忧,为难……


    他是不是也在怪自己,没能好好地把蕴英带回来呢?


    月仙自觉辜负圣望,一时间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再看他,迅速垂下头向着城门方向叩拜,“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姚栩——”


    她哽咽了一下,“携都察院巡按御史黄若璞灵柩归京,恭请万岁圣安。”


    说话带哭腔,皇上听得分明,想安慰,却碍于城楼上的朝臣,尤其顾忌着黄家人的哀痛,有意作出个不偏袒的模样来,略沉下脸,声音也压下去,“回来便好,你一路舟车劳顿,朕准你休沐,待过几日述职也不迟。”


    他不想再叫她也如老师一般受黄培芳的冷眼,虽然他知道,她的性子和老师是一样的,一旦认定了是自己的错,不管黄培芳如何刁难,都会好脾气地忍耐,绝无半点怨言。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他觉得这不是她的错,更不忍心看她卑微地将所有错都揽与己身。


    阿栩可以自责,但他不许旁人肆意怨怪于她。


    月仙没想到皇上三言两语就给自己放了假,她为难地蹙着眉,但见他神情坚决,目光中似有遒劲力道,那是无声的示意,叫她别停留,暂且避开这个场合。


    装作不经意般地,她往皇上身边扫了扫,祖父肃容立在皇上左手边,宽和地看着她,而另一侧,黄培芳怒目而视,恨她入骨。


    皇上担心黄培芳当众向她发难,所以想叫她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番好意她自然懂,可是她不能走。


    她奉命巡抚凤淮,堂堂正正归来述职,没有灰溜溜躲避的道理。


    她对不起黄若璞,可她没有对不起肩上这份差事。


    月仙迎着众人或惊异或好奇的目光,平静地登上了城楼,“皇上,关于淇州城大圣寺一案,臣已经将人犯一道押解回来,请圣上令北镇抚司协助审理。”


    皇上朝季秋使了个眼色,指挥使大手一挥,几个缇骑立即出列领命。


    他想了想又道:“季秋,再派些人,将黄御史的棺椁护送回府。朕明日着人商定追封事宜,待一切安排妥当,朕亦会前往黄府吊唁。”


    后一句话,他是看着黄培芳说的。


    黄培芳亦收回了愤然盯着姚栩的视线,谦恭地俯身谢恩,“臣,臣代若璞谢过圣上恩典。臣这就随缇骑们一道回去,好好将府上收拾打点,恭候圣上驾临。”


    他说着,转身要走,却被一个浅淡声音唤住,“黄大人,请留步。”


    是月仙冷冷地看着他,“黄大人,蕴英是为救我而殒身,于情于理,姚某都应该日日前去拜祭致哀,您说是不是?”


    姚栩。


    黄培芳怨恨地望过去,他苦心栽培的侄子死了,可她偏偏还活着。她意气风发,云淡风轻地站在这里面圣,若璞却只能躺在棺材里。


    那个凶犯要杀死的人明明是姚栩。


    是她将若璞连累得丢了命。


    好端端站在这里面圣谢恩的人,原该是若璞才对,而她,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黄培芳想质问她,凭什么,她明明害死了若璞,对着自己却毫无愧疚之意,可一对上皇上警告的眼神,他终究偃旗息鼓,只在袖中将双拳攥紧,咬牙切齿道:“小姚大人说得极是,但凡还有点良心的人,都知道理当如此。”


    月仙对他的恨意熟视无睹,仍淡声道:“既是这样,那明日起姚某叨扰府上,还请您莫要将我拒之门外。”


    黄培芳恨她不动声色,气得几乎语无伦次,“好,好,你尽管来,若璞在天之灵,若能见到他舍命相救之人日日祭奠,想来也能得到告慰!”


    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好一会,才喘匀了气向皇上告退。


    皇上叫其他人也散去,等众人悉数离开,才无奈道:“阿栩,你不该这样同黄大人说话,他毕竟是蕴英的亲叔父。”


    月仙却郑重地以手加额朝他拜下,“皇上,臣请求您允准,让臣将蕴英送回维扬安葬。”


    他艰难地动了动唇,“阿栩,为什么?”


    维扬又是从何说起?


    你们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私密?


    她眸中两片湖水漾起波澜,层层水雾漫上来,是柔情还是追思?他无从分辨,也无心分辨,只心灰意冷地知道,这汪春水终究是为了另一个人涨涨落落。


    月仙不知他心中的计较和酸楚,仍殷切地恳求他的应允,不知不觉腮边已淌落清泪两行,“皇上,求您一定要成全,这是蕴英的遗愿。”


    成全。


    他不想再听到这个字眼了。


    揽袍蹲下,梨花带雨的脸颊近在咫尺,只要稍稍抬手,就能帮她拭去泪痕。


    可他不能。


    皇上摇头苦笑,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与她,极温柔也极残忍地回答,“黄家人不会答应,朕也没有插手干涉的理由。”


    “——况且,他的这个遗愿,又与朕何干呢?”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感谢天使们等候,所有看到这条作话的人都要挨我的亲亲!


    有的人虽然离世了,但依旧能让小薛破防……


    男二也很快要加入拉扯战场了


    ·下一更应该是周四,本文目前的进度在2/3左右,回京之后要收束一些前面的伏笔,所以写得比较慢,第一次写故事就搞了个中长篇,再次感谢大家对我这只新手鸽子的包容,我真的有很慎重地思考后续行文,我想好好地写完。


    感谢在2024-06-12 22:46:32~2024-06-18 00:3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牛嚼牡丹 2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月仙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口吻同自己讲话, 他的唇是微微勾起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反而带着几分责怪。


    她心底陡然一惊, 离开京师仅仅一年,再面圣时, 皇上的表情和话语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似乎有什么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说不上来, 便只好暂且沉默。


    皇上没起身, 好脾气地蹲着等了她一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明明是自己先为难了她, 可为难到最后, 却是自己更无可奈何, “阿栩, 朕知道你有很多事、很多话想说,但是今日先听朕的,回家去,好好睡一觉, 好么?”


    蕴英和黄家的恩怨,三言两语实难分说清楚,她虽从金石口中得知了实情, 却也明白,这件事情若要详论,如今还是黄家占理——蕴英毕竟是黄家的血脉。


    她是被黄培芳人前的伪善气昏了头,才会冒冒失失地跟皇上请求, 这会冷静下来, 神思重新清明, 顿觉方才失言, 于是便就着这个话头谢恩告退,登车回府。


    好好睡一觉,她也很想如此,可是一天不擒出大圣寺一案的始作俑者,她就一天无法面对蕴英在天之灵,又如何能睡得踏实?


    翌日早早起来,用了膳就往北镇抚司的诏狱去,季秋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地站在檐下等她,“这刘虎,真是个难得的硬茬。”


    听这口气,似乎是终于棋逢对手,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月仙冷眼瞥他,“看来北镇抚司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季秋换了个姿势,像是并不在意她的激将法,随意转了转手腕,“刑讯逼供的手段,北镇抚司要多少有多少。”


    他玩味地停顿了一下,口吻略带埋怨,“您在淇州把人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又是顶着酷暑一路押到京师,季某纵有千万种手段也无从施展,反倒是差点就要给人请太医了。”


    月仙没工夫跟季秋打机锋,“带我去见他。”


    诏狱深处的牢房暗不见光,刘虎蜷在一小片茅草上,浑身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他双目紧闭,不动不语,已然是在平静地等死。


    有脚步声,他睁开眼睛木愣愣地对上来人,穿红的那一个,正是他奉命要杀掉的姚栩。


    他双目浑浊无神,眼珠迟缓地转了几下,随即又把眼帘阖上。


    “你家中有七口人。”


    刘虎仍闭着眼,但他分辨得出,说话的人是姚栩。


    “你有一子一女,大儿子八岁,左脚上有道两寸来长的疤,是今年春天爬树时被枝杈划伤的。”


    刘虎把脸埋进茅草里,咬紧了牙。


    “小女儿四岁,生得很白净,你娘子熔了自己的钗,为她打成一对银镯子,却怕太过招摇,最后拿红线缠严实了,才给她戴在腕上。”


    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刘虎终于沉不住气,猛地扭过脸来,转身的动作牵动浑身伤口一齐作痛,可对他而言,姚栩话中的种种细节,是比严刑拷打更为可怖的威胁,“你把他们怎么了?!”


    大难不死的年轻官员笑起来,很畅快地享受着他的惊惶,甚至故意拉长了语调,慢吞吞地折磨他,“我还没想好要把他们怎样,所以我来到诏狱,或许见了你,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虎垂下头,掂量她的话是真是假。


    但月仙不给他时间细想,“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官不介意送你一家人去地府团聚!”


    话毕,她也不看刘虎的反应,大袖一甩径自往外走去。


    又等了差不多两盏茶的功夫,季秋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份供词。


    月仙伸手要接,他却缩回手,将供词往身后一藏,勾着唇,半笑不笑地问她,“某记得,小姚大人以前是最不屑使这般手段的。”


    他说的是当年提审陆昶的时候。


    月仙到这会才真正朝他一笑,发自内心地,“指挥使所言不错,只不过不仅以前,现在我仍不屑于此。”


    “他的家眷自然还在淇州,但并不妨碍我借来一用,您说呢?”


    季秋挑起眉,看向她的神情有些复杂,将供词递上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月仙看不透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何必看透——季秋是皇上的心腹,他和自己彼此不那么对付,没准更能叫皇上心安。


    从锦衣卫后街转出来,她马不停蹄进宫面圣,有了这份供词,再加上她袖中的奏疏,姜定勋等人再也无从狡辩抵赖。


    皇上按照她说的顺序一样样看,先是奏疏,黄若璞的笔迹,通过向河道官员核查清河县河堤的修缮情况,并结合当地历年冬季的河水流速进行推断,怀疑去年岁末清河县黄河决口乃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是借此机会请求朝廷拨银修缮堤坝,而他们便可趁机中饱私囊。


    而这些人之所以有此邪念,说到底是因为姚栩严查私盐夹带,断了某些人贩运私盐的门路,这才令他们不得已改换另一条生财门路。


    毁堤淹田风险更大,户部即便准了请款,银子也要等上几个月才能发放,因此他们始终对姚栩衔恨在心,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淇州洪水围城,派人暗下杀手。


    皇上放下供词,又从案头的一摞奏章里抽出一本,拿在手里晃了晃,“淮安知府沈通跟你们想到一块去了,前儿送来的,里面说是布政使姜定勋命人挖开河堤,致使黄河在清河县决口。”


    沈通果然是个明白人。


    月仙便也卖他一个人情,“今年多亏有沈大人帮忙疏通,宝应的漕船缓了缓才往北入淮安,黄河水方能顺利由清口东流入海,否则淇州的洪水只会更大。”


    皇上心里有数,很满意地笑着称赞,“此人懂得审时度势,又善察言观色,可堪大用。回头任期考满,兴许可以调任回京,到朕跟前来。”


    他完全是因为月仙夸了沈通,所以才跟着给面子地附和几句,没想到她非但没听出来这出“臣唱君随”,反倒是有点不称意,赌气道:“如此说来,如臣一般莽撞冲动的,怕是再无立锥之地了。”


    这话从何说起呢?


    皇上哭笑不得,起身从案后绕出来,走到她跟前站定,认认真真跟她解释,“阿栩,你又冤枉朕了。”


    “朕固然希望朝堂之上只有忠臣贤良,但朕也知道,人有七情六欲,有人能恪守本心,有人揽权钻营。水至清则无鱼,朕无法将朝中奸佞一网打尽,也不会不切实际地希求他们够改过自新,只要这当中有人能知进退,懂收敛,也算得上差强人意。”


    “朕在朝中能信任的人并不多,”他说着,将脸往前稍稍探得更近些,她的眼睛骤然变得深邃,像一眼望不到头的温柔乡,他一旦望进去,就再难自拔,于是他大着胆子,热切地攥住她的手,直抒胸臆,推心置腹,“阿栩,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你一定要,一定要振作起来!”


    他以为,黄若璞的死,必然令她深受打击,这种境遇下,她或许没办法再装成八风不动的小姚大人,一个刚刚失去心上人的姑娘,似乎更应该是脆弱的、感伤的。


    出乎意料的是,她眼中虽有泪水打转,手上却加重了力道回握,微微昂起头,双眸亮晶晶的,那泪光非但不软弱,反而像极了两簇熊熊跳动的火苗,“蕴英之仇,臣誓要为他一一讨还。”


    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的脆弱,跟他臆想中闺阁女儿的柔弱并不沾边,她有一股执拗的狠劲,越是伤心难过,就越要吊着一口气把事情解决干净。


    怕她被黄若璞的死击垮意志,可眼下她被激起斗志,似乎又有点过犹不及——黄若璞果然对她再重要不过,所以她才如此执著、如此倔强。


    酸溜溜地猜完,他还有一事不解,“待朕处置了姜、许等人,此仇难道还不算完?”


    当然没完。


    回京的马车上,她听金石讲蕴英的身世,金石难得絮絮叨叨,她则长吁短叹了一路。


    高门望族的庶出公子,花天酒地中昙花一现动了真心,帮歌女赎了身,又置办了小小宅院,身份悬殊的两个人,躲在小巷里学做恩爱鸳鸯。


    按说这样的公子哥,今日看中你,明日瞧上她,变心该是像换衣裳一般寻常,可这位痴情郎,竟是真的为她一人收了心改了性。家中议婚,他抵死不从,托小厮往外传信,不料被抓个正着。


    鸳鸯窝前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歌女托着肚子跪下恳求,“我已怀了他的骨肉。”


    彼时她刚诊出喜脉,月份尚小,还未显怀。众人冷眼瞧那一把细腰,又思及家中正张罗迎娶侯爵府的小姐,此事若传出去,这桩婚事怕是难成,便一口咬死了她是扯谎攀附。


    将人赶出院子仍不罢休,直到歌女逼不得已离京归乡,这才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公子被关在家中闭门思过,终日郁郁寡欢,长辈只当他耍性子装样子,等人一病不起再慌张请来太医,已是无力回天。


    这才又想起随歌女流落在外的血脉,派人走访打听,折腾了好几年才将孩子找回,但他那出身卑贱的母亲,自然不配入黄家做高门夫人。


    黄家拆散了一对夫妻、一双母子,如今还要借蕴英死后的哀荣妆点门楣。


    可太皇太后犹在,甚至面前的皇上,他后宫中唯一的嫔妃,亦是黄家的姑娘。


    黄培芳背靠闵青,闵派虽为皇上忌惮,却远未到赶尽杀绝的地步……除非闵青失势,或者黄家有什么无法轻纵的错处,否则也确如皇上所言,蕴英是黄家人,葬在黄家祖坟,本是天经地义。


    金石说,公子隐忍多年,大仇未报身先死,固然可悲可叹,您若是不能说服皇上,也不必为此自责,您只要有这份心意,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明白黄若璞的苦心,如果此时公然与黄家作对,却又揪不出黄家的错处,非但得不到皇上的支持,还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但她绝无袖手旁观的可能,没有把柄,她可以等待,可以暗中搜寻,黄若璞已经等了这许多年,她又如何不能等?


    回过神,却发现自己还无意识地握着皇上的手,不禁面露窘色,暗恼皇上净顾着看笑话,也不出声提醒,抽出手讷讷地搪塞道:“还有一些,大抵算是私仇。”


    私仇,这两个字从向来刚正不阿的姚栩口中听到,实在有趣。


    皇上略一回想,“昨日你急急忙忙,请朕允准你将黄御史归葬维扬,可是就与这私仇有关?”


    月仙颊边红晕未消,垂着眼不肯抬头,只闷声道:“蕴英同黄家的关系,并不算很好。”


    皇上颇感意外,又觉得她难得害羞甚是可爱,便比手请她坐下详谈。


    她刚落座,戴春风打外头进来通传,说寿安宫的黄姑娘来了。


    皇上登时变了脸色,呵斥道:“没看见朕在同阿栩议事么?谁给你的胆子往里闯?”


    戴春风委屈巴巴地皱着脸,跪下先请他消气,而后才小心翼翼地补充,“太后娘娘叫黄姑娘带了话过来,吩咐黄姑娘亲自说与您听。”


    这会能有什么要事?


    再看姚栩,人家托着茶盏置身事外,好整以暇地把他们主仆当一出戏看。


    她神情自若,浑不在意的模样让皇上愈发不痛快,“叫她进来,有什么事现在就说。”


    戴春风犹豫地瞄了月仙一眼,月仙也觉得莫名其妙,起身劝道:“太后娘娘命黄姑娘传话,多半是为着后宫事宜,臣不便旁听,还是先行告退为宜。”


    她拱手一礼,躬身退步往后。


    谁知皇上眼疾手快地捉住她的衣袖,语带薄怒,“朕什么时候准你走了?”


    月仙不明所以,“臣不敢妄听宫闱之事。”


    皇上沉着脸,手上将衣袖攥得更紧,唯恐她从明德宫逃走似的,“你跟朕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再说了,”他几乎有点咬牙切齿,“黄蕴英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么,难道你不想见见他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两天生理期,咕是常年痛经选手,回回吃药卧床,今天好点了,赶紧爬起来写完这一章的尾巴-


    小薛:她居然一点也不紧张我,伤心。


    第147章


    皇上执意叫她留下, 原是不想叫她误会了自己和黄善惠。


    却没想到,母后竟然叫他明日去黄家吊唁时,把黄善惠一并带上。


    “黄御史意外身故, 你是该回去好好宽慰家人。”


    他看了看窗外,这会天色还早, “朕准你现在就出宫奔丧, 不必等着明日了。”


    何苦为难人家姑娘多等一天。


    这话大大出乎黄善惠的意料, 她一时脑中转不过弯, 只得搬出太后的说辞,“娘娘要民女跟随圣驾伺候, 民女不敢先行出宫。”


    皇上轻轻笑了, 并不在意地摆摆手, “朕身边不缺人伺候, 再说你是来陪着母后的,更没有让你伺候朕的道理。”


    黄善惠动了动唇,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皇上没耐心跟她周旋了, 话中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去吧,趁着朕还没改主意。”


    人走了, 暖阁里重新静下来,皇上单独面对她,反而比刚才还不自在——母后这回差点就害得他有口说不清了。


    月仙也是一头雾水,听他之前话里的意思, 明明是要她也见见黄善惠, 到底是蕴英的妹妹, 总该说两句话稍作宽慰。


    可方才, 他根本就是催着人家姑娘走,月仙困惑地侧头看他,“皇上,您怎么仿佛对那黄姑娘避之不及似的?”


    因为当着你的面!


    这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了,被他硬生生刹住了咽回去。黄家的打算他不是不知道,人放到太后宫里,他不闻不问已经算是表明了态度。可惜黄若璞死了,就算他有心泼冷水,也不好挑在这个当口。


    他郁闷地横了她一眼,“人家是个还未出阁的姑娘,朕难道不该避嫌么?”


    她笑而不语,皇上话锋一转,“朕已经吩咐文书房拟旨了,追赠黄若璞为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


    从正七品的巡按御史到正四品少詹事,足足抬了六级。


    她敛容拜下,“臣代蕴英叩谢圣恩。”


    皇上怅然摇头,“不必言谢,反而是朕要谢谢他。”


    “谢他两度舍命相救,否则……朕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按朕的意思,便是追赠到正三品也无不可。”他斟酌着,又添上一句,“只是阁臣们大都不赞同。”


    黄若璞救了阿栩,在他的心里,功劳堪比救驾。


    可是他没有办法去跟内阁众臣解释,为什么救了阿栩就等同于救驾。


    月仙轻声安慰他,“您无需自责,蕴英不在乎这些身后虚名,他也不是为了这些才救我的……”


    黄若璞为的是他自己的心。


    眼眶泛酸,似有泪意,她抬手揉了揉,“臣先行告退,明日……明日黄府再见。”


    皇上叫住她,半是关切半是不忍心,“明日朕辰时才动身……你,你别去的太早了。”


    “朕怕他们给你脸色瞧。”


    月仙扯起嘴角,笑意太浅太淡,喘口气的工夫就消散了,“不过是受几个冷眼、几句埋怨,这些比起蕴英的一条命,是最最微不足道的。”


    她行礼,慢慢地挪着步子往外走,走出两步顿住,回过头,泫然欲泣的一张脸,“臣受得住,您别担心。”


    这几日没有公务,她就继续盯着淇州的案子,如今刘虎招供了,沈通的奏本也送到了,皇上发落姜定勋等人的圣旨也在去往淮安的路上,她的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只有无尽的悲哀填进去,像风一样没有形状。


    翌日,刚过寅正,黄府门前已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文武百官都知道皇上要亲自来告慰忠臣,甭管平日跟黄家交情如何,这会都争先恐后地登门问候。


    黄培芳携夫人忙着迎来送往,看见她,目光略沉了沉,偏头往身旁扫一眼,立刻就有小厮上前比手请她往堂屋走。


    里面挤挤挨挨站了不少人,见她进来,讪讪地笑着打招呼,全然不似往日热络。


    她随意地点点头,一声不吭往里走,人群识趣地让开一条窄缝,她到供桌前上了香,在周遭寒暄声中强迫自己屏息凝神,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五福捧寿玉佩,抬起头正对上牌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


    牌位上的名字像一柄尖刀直戳心窝,她一瞬间忘却理智,只知道自己痛得糊里糊涂,恍惚间竟觉得身处梦中,想逃走,却辨不清方向,像个误入阳间的幽魂,浑浑噩噩地在屋中游荡。


    有人牵着她的袖子引她到偏厅坐下,是乔怀澈,他红着眼睛,用力地握她的胳膊,“阿栩,阿栩!”


    月仙茫茫然抬头,空洞的视线循声往他脸上扫,她喃喃地念叨,声音太小,乔怀澈弯腰倾身,耳朵几乎要贴在她唇上,他听见她问:“心澄,我是不是还在做梦?你看见蕴英了吗?我到处在找他……”


    泪水滴落在前襟,她木然坐着,一动不动,像个毫无生气的偶人,她以为这些天离开了淇州,自己已经能接受黄若璞的离世,可今时今日方知从前不过是自欺欺人。


    彼时她们一道安葬云秀,她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姑娘,他开导她,说她不欠云秀的命。可是现在,她确确实实地欠了他一条命……穷尽余生也还不上他的恩情……


    相识多年,在他好好地活着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想过去主动了解他,他历尽千辛万苦熬过黄家的苛待,眼看着仕途逐渐顺利,一切都有了指望,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还有他再也回不去的维扬,再也见不到的爹娘……他这一生有太多的遗憾和不圆满,他明明该比任何人都贪生怕死,却将这条命换给了她。


    多年执念最终输给一个情字,值得吗?


    回忆汹涌而来,她几乎痛得失去知觉,眼前空茫,如坠云雾之中,任乔怀澈如何唤她,都不曾应答半句。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耳中轰鸣声逐渐变得微弱,四周人声一点点清晰,她自觉头晕目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心澄……”


    乔怀澈赶紧过来揽住她的肩,“缓过来就好,阿栩,你真是吓坏我了。”


    他谨慎地观察她的脸色,“你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复叹了口气,手掌在她肩上按了一下,“阿栩,你若是觉得亏欠蕴英,就更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你要真想对得起他,就替他好好活着!”


    他撤回手,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打开来捧给她,里面是两块响糖,“尝尝看,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月仙拈一块含在嘴里,啧啧称奇,“咱们乔主事真是好手艺,留在吏部实在可惜。”


    乔怀澈一反常态地没有笑着接话,他将纸包小心翼翼地原样叠好,揣回去,“一次只给一块,下回遇上不开心的事,再来管我要。”


    他语气活像在哄小孩子,月仙很不好意思,“你怕不是跟何子善学的,如今也敢动辄打趣我。”


    边说边往四周打量,“这偏厅里怎么不见旁人?外间似乎也没有动静,好生奇怪。”


    乔怀澈倒是很坦然地靠着椅背,“皇上来了,这会他们都在后头接驾呢。”


    月仙恍然大悟,“怪道黄家今日宾客盈门,原来不是为蕴英,而是为圣驾。”


    说到这里不免担心起来,“我去不去面圣倒不打紧,你留下来陪着我,可别落人话柄。”


    乔怀澈笑她糊涂起来乱操心,“我怎会不知?再说皇上焉能不来寻你?我跟孟公公说你太过伤神,暂且留在偏厅歇息,身边不能没人看顾,皇上最是体恤你,自然也不会责怪。”


    面圣么,她眼下虽然缓过来了,却并不愿意上后头去凑热闹,皇上此行是来安抚黄家人的,而她是害死黄若璞的罪魁祸首,贸然过去只会大煞风景。


    乔怀澈忽然想起来另一桩事,“阿栩,先前通政司有人故意使绊子,皇上和你说了么?”


    她愣愣地摇头,“什么使绊子?”


    乔怀澈正要往下解释,打外头掠进一阵风,连濯风尘仆仆地迈过门槛,直奔姚栩而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乔怀澈起身要给他让座,连濯抬手按住他的胳膊说不必了,“我是来找阿栩的。”


    “阿栩,你想给黄蕴英报仇,想让黄家人罪有应得,是不是?”


    蕴英的身世连乔怀澈都不曾知晓,他为何能言之凿凿?


    月仙霍然起身,“浣之,你是如何得知?”


    连濯不答,反而先看了乔怀澈一眼,“心澄,此事关系到蕴英和黄家的恩怨,三言两语恐难解释清楚,容我改日同你详谈,还请见谅。”


    继而转向月仙,“蕴英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连濯的声音低下去,姚栩疑惑的目光让他觉得难堪。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看错人,更没想过,这个被自己冤枉的人,会是黄若璞。


    “顺着那封信,我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见过的人。


    他艰难地斟酌着措辞,生怕一不小心说出了她的真正身份,“黄家……他们谋划了嘉宁二十六年的端庆宫投毒案,他们是害死你姐姐的凶手,阿栩,你一定要跟我过去见见她!”


    月仙浑身颤抖起来,当年静安殿下费尽心思,也只查到宫女赵氏的银铃耳坠是贞太妃所赠,谁知兜兜转转一大圈,矛头再度对准了黄家。


    她不再犹豫,跟着连濯一道疾步往外走。


    乔怀澈亦被连濯的话惊得瞠目结舌,他惶惶惑惑地跟到檐下,目送他二人的身影转过月洞门,却在回过头的瞬间,看见了游廊另一端面色铁青的皇上。


    薛放才从后堂花厅出来,他心不在焉地听完黄家人冗长的谢恩,因惦记着过度伤怀的她,草草应付了几句便起驾赶来灵堂。


    她好得很,看不出半点哀痛欲绝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她跟连濯相携而去,却根本不记得,这里还有一个傻乎乎的皇帝,一厢情愿地为她悬着心。


    【作者有话说】


    来了,卡文快把人卡没了,想了想,还是先把端庆宫的事情解决了比较好。希望大家还记得有这么一回事orz-


    您的好友【连濯】已经到达战场。


    小薛:你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第148章


    体元殿里静悄悄的。


    极少有人走动, 宫人们或在庑房做活计,或是静静侍立在檐下门边,不出半点声响, 仿佛她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往里走, 进了西梢间, 才渐渐听到笔尖拂过宣纸的轻微剐蹭声, 贵妃黄善贤兀自埋头抄写经文, 全神贯注,并未察觉来人。


    她身边的大宫女石榴上前行礼, 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二姑娘。”


    又朝贵妃的方向扭过脸, 示意黄善惠跟着看过去, 继而抿唇摇了摇头,露出略带歉意的一笑,比手示意她先坐下来等。


    贵妃抄完整张宣纸才抬头,对黄善惠的不请自来并不意外, 不忙着同她说话,反而先将石榴打发了出去,“你去门口守着, 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她重新坐下来涮笔,却装作不经意般地,觑着妹妹的神情。


    下巴和唇角都是微微上扬的, 那双平日里恭敬垂下的眼睛, 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她眼中已无半点敬畏, 取而代之的, 是后来居上者昭然若揭的野心。


    贵妃心中陡然生出一阵铺天盖地的悲凉,炎炎夏日中竟觉寒意彻骨,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了,事到临头了,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终于可以坦然地告诉自己,你已经,你早就是黄家的弃子了。


    低头瞧瞧周身的装扮,到底顶着贵妃的名头,不算太狼狈。于是她轻轻呼一口气,施施然从桌案后头绕出去,站在这间屋子的正中央,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壮胆似的,“惠儿,你有话便直说吧。”


    黄善惠并不着急,倒像是没料到贵妃会如此直率,因而有些为难,“姐姐,你千万不要误会,父亲母亲出此下策,也是怕你一人在宫中独木难支。”


    “与其眼睁睁看着以后宫里再添新人,还不如趁着二哥哥的丧事,趁着皇上对咱们家还有几分体恤和怜悯,咱们姐妹齐心,在宫中互相扶持,总也好过姐姐一个人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


    贵妃心中冷笑,她这个妹妹,大约是料定了此事必定能成,说起话来也愈发口无遮拦了。


    黄善惠的确是故意刺她,话先说出去,然后才假惺惺地抬袖掩口,“惠儿失言了。”


    贵妃没工夫计较她的小心思,“皇上知道了么?”


    黄善惠说还没,“不过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此次多选几位新人入宫,她老人家忧心皇嗣,这回势在必行,断断不容万岁意气用事。”


    贵妃听到此处,轻轻一笑,“那怕是难办。”


    “咱们这位皇上,可是天下第一有主意的人,你别高兴太早,还是且等等,看他们母子谁占上风。”


    黄善惠瞧她云淡风轻,语气中略有戏谑意,不服气道:“姐姐似乎很了解皇上?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这般善解人意,体元殿却还是门庭冷落?”


    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到底是一家姐妹,她如今还未正式被册封,便已经按捺不住出言讽刺,实在是太不稳重。


    贵妃摇摇头,平静地看着妹妹,“你不必冷嘲热讽,这宫里,你想来便来,与我并无什么相关。你来与不来,体元殿和我的处境,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谢谢你肯入宫来帮我?”


    她嗤笑一声,“你若是自信能讨得皇上欢心,大可以进来放手一试。我在做太孙妃之前,也和你抱着一样的期待,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认清了一切。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选择听从父亲的安排。”


    贵妃别过脸,拭去腮边泪珠,“如果不是为了让我当太孙妃,我娘也不会死……到头来我孤伶伶地被关在宫里,真是好大一场笑话!”


    黄善惠不以为意,“萍姨娘不是病死的么?再说了,大哥指望不上,二哥又英年早亡,如今家中只剩我们姐妹二人支撑门楣,我不入宫,黄家怎么办?”


    她站起身来,步履轻快地踱到贵妃面前,“姐姐,你就是太老实,太乖巧,这般无趣的性子,拢不住圣心也在情理之中。但我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人,你焉知我就会输?”


    贵妃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冷声反问:“你是输是赢,我自然说了不算,也没闲心去管。不过你也别把我想得太笨,我安分守己,那也是因为皇上不喜欢后宫嫔妃生事,你先前私自给宫外传信,可有想过,万一事情败露,等着你的,又会是什么下场?”


    黄善惠笑她杞人忧天,“此事如今看来,分明是万无一失,虽然没能叫父亲称心如意,但凭他们怎么拷问那知事,也不可能牵连到我。”


    贵妃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幽幽叹息,“你还是盼着别被静安殿下查出来吧。”


    “长公主在追查此事?!”黄善惠终于慌了,一把攥住贵妃的袖子,“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难道你怕我入宫跟你争宠,所以故意隐瞒?”


    贵妃沉着脸甩开她的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长公主嫁姚栩为妻,当然容不得别人给小姚大人使绊子,我也是今日去跟母后请安时才知道的。怎么,你来体元殿之前,没去向母后问安么?”


    当然去了。


    今日甫一进宫,黄善惠就先去寿安宫拜见了太后,而她离开时,正好和静安长公主迎面遇上。


    长公主向来极少主动同她说话,往往是她先行礼问安,对方再随意答应一声,可今日确实与以往不同。


    长公主似乎心情极好,甚至还叫住她关切道:“真是难为你了,家中兄弟新丧,却还要忙着入宫来照顾我母后,无暇陪伴在你亲爹娘身侧。”


    现在想想,这话分明是含沙射影的嘲弄。


    而长公主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也骤然变得捉摸不透起来。


    黄善惠浑身直冒冷汗,近乎自我安慰般喃喃道:“不可能……我已经倍加小心,她不可能抓住把柄……”


    然而事情发展并没有如她所愿,明德宫里,皇上也大为意外,“黄家那个丫头在背后捣鬼?”


    静安点头说是,“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臣妹以为,此事与黄家人,尤其黄善惠,脱不了干系。”


    当时北镇抚司对通政司上下严加拷问,有一个最末等的九品知事招认说,因父亲病重,家中积蓄耗尽,故而动起了扣留奏本捞钱的心思。


    正逢姚栩的奏疏闹得满城风雨,满朝文武几乎都反对其治水方略,连圣上也因此深受困扰,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回姚栩失了圣心,正是生财的绝好机会。


    皇上疑惑道:“北镇抚司亦到此人家中核实,他父亲的确身负重病,家中一贫如洗,供词中似乎并无虚言。”


    静安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小张黄纸来,放在掌心捧至皇上面前,“我遣人去了他家中,他父亲用药久不见效,家中人向道士求了符纸治病。”


    她示意皇上将纸拿起来仔细端详,“这是宫中内造的金纹纸,由此可见,那道士必然同宫中多有接触。”


    皇上立时明白过来,“如今能频繁出入宫中的,只有母后所信奉的那个邢真人,而黄善惠入宫,也是此人一手促成的。”


    静安继续道:“那通政司知事的理由也经不住细思,若是为了求财,他就根本不应该私藏阿栩的奏本。”


    “阿栩人在凤淮,但我仍可以畅通无阻直入宫闱,倘若她真急着同您解释,也完全可以由我到皇兄跟前代为陈情,阿栩非但不会贿赂此人,反而只会恪守御史职责将其弹劾,这知事的计谋根本无从得逞。”


    皇上亦发现了破绽,“皇妹所言甚是,他若是急着用钱,藏起阿栩的奏本却迟迟等不来贿赂,早就该换其他人如法炮制,不可能一味等着阿栩自己明白过来,再使银钱打点。”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明白,“朕对阿栩的好,几乎是有目共睹,此人怎么敢给阿栩使绊子?难道不怕朕降罪于他?”


    静安想了想,“皇兄,您记不记得,去岁岁末的时候,阿栩的奏本被通政司不小心混淆,归置到了年底问安的那一堆,您当时并未惩罚任何人。”


    “也许正是这一点,让那个通政司知事心存侥幸。”


    这样倒也说得通了,可归根结底,这也只是静安的猜测,仅凭一小截金纹纸,要把这罪名扣给黄善惠,并不能叫人信服。尤其黄若璞刚刚殒身淇州,这会并不是向黄家发难的好时候。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斟酌道:“人还在诏狱关着,你便去给季秋带个话,叫他问清楚金纹纸的来历。”


    北镇抚司一番审讯,结果却令人颇为失望,那通政司知事受刑后也不改口,坚称这符纸是家人从道观求来的。


    季秋带人追查,正阳门外的崇真观中,道士们用来画符的黄纸,的确就是内造金纹纸。但这些金纹纸,是今年正月里太后娘娘赏赐下来的,叫他们以此画符护佑百姓,宫中亦有记档可查,并非夹带私藏。


    静安忿忿道:“真是好计谋,借母后之手谋私,他们反倒躲在背后逍遥!”


    兄妹两个四目相对,猛地一顿,都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关窍。


    黄善惠也好,邢真人也好,全都仗着太后难眠多梦、忧思过甚,又急需寻求纾解,从而取信。加之皇帝年幼失怙,对太后娘娘向来百依百顺,他们有了太后这座靠山,皇帝要做孝子,就总得顾及太后的心意,除非抓到确切把柄,否则轻易动他们不得。


    但这点也正正好犯了皇上的忌讳。


    他可以容忍朝中有贪官污吏,有阿谀小人,却唯独容不下这些自作聪明拿捏他的人。


    不多时,戴春风便捧着圣旨送到了寿安宫。


    黄善惠自那日从体元殿回来后,一直惴惴不安,她又不敢去当面询问静安,只得愈发黏住太后,这会正坐在太后跟前的小杌子上撒娇,乍听得有旨意下来,心跳怦怦,响如擂鼓。


    太后亦纳罕道:“放儿有事相告,着人带话过来便是了,怎的还要如此大动干戈?”


    戴春风笑道:“娘娘安坐,这旨意是给黄姑娘的。”


    说罢呵腰上前,“黄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您快跪下来接旨吧!”


    黄善惠听得云里雾里,依言跪下,心中却愈发不安,等到戴春风念完圣旨,她还愣愣地僵在原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皇上竟然为她赐婚,要她嫁给临川侯世子连济为继室!


    戴春风的恭贺声犹在耳边回荡,她用力拽起嘴角想弯出一抹笑,泪水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不甘心,后位凤印近在咫尺,如今却被一道赐婚圣旨断送,可她甚至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太后亦没料到皇上会突然赐婚,她惋惜地拉过黄善惠的手,安抚道:“哀家这个儿子向来说一不二,你既无缘嫁入我们家,去连家当世子夫人也好。”


    黄善惠泣道:“娘娘,民女只担心您的凤体,若我就此离宫,您身边又有谁能支应呢?”


    太后闻言亦感忧虑,但仍轻轻拍着她的手,“有你在我身边一年,我的气色已然胜过从前许多,不过是再找一个命格合适的孩子来罢了,岂能平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她唤过贴身宫女来,“快领惠儿下去好好梳洗。”


    待人走远了,才沉声吩咐,“去问问皇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宫人领命匆匆而去,行至明德宫却被拦下——皇上今日召见小姚大人,一早吩咐了,谁也不准进来打扰。


    暖阁内,皇上看着她,久久地说不出话。


    她憔悴,潦倒,不修边幅,嘴唇干裂,眼底乌青浓重,鬓边落下几绺碎发,官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愈发衬得脸上不见血色。


    为了黄若璞,她把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愤怒,或许正是因为太过愤怒又无法宣泄,乍看上去反而像是没有脾气,明明心中剧痛,偏还要忍着疼问她,“阿栩,朕不是说过了么,这几日要你在家里安心休息。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她迟缓地转了转眼珠,摇头,再将视线对准到他的脸上,话未出口,泪已先流。


    乌纱帽的帽翅颤抖,她垂着头,泪珠如雨纷纷落下,肩头耸动不停,他的心也被一下下牵动,身不由己,无法抗拒。


    那一霎,望着泪流不止的她,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如果那个为她而死的人是自己,她是不是也会悲痛难抑,会不会也这样日夜追思、怀念?


    自她回京之后,锦衣卫照例安排了几个人在姚府附近看护,他起初只盼她能好好休养,却没想到她日日跟连濯一道外出,两人在外城走街串巷,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皇上不是不同意她为黄若璞奔走,只是他实在没办法看着她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连带着也将他一并折磨。


    所以他忍无可忍地把她叫进宫里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有怨怪有责备,可是没有用,对着那样一个脆弱的哀愁的她,他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这会也不例外,搀扶着她坐下来,又亲自斟了茶递过去,等她小口小口地喝完才问:“阿栩,你这些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月仙双手拢着空茶盏,“从前黄家有个仆妇照看过蕴英,蕴英也一直记挂着她的恩情,臣想着,帮蕴英将此人找到,代为答谢。”


    她垂着眼,说得很慢,因为这话半真半假,而她不得不说谎。


    “如今可找到了?”


    “还没。”


    “不若由朕派人帮你去找,你就在家里看看书练练字,不要再到处乱跑了,先修养身体要紧,好不好?”


    他同她打商量,语气放得极轻柔,可她猛地抬起脸来,“不,不,皇上,此等小事,臣不敢麻烦您。”


    拒绝得太急切,只因此事关系到当年端庆宫一案,先帝执意盖棺定论,将全部罪名推给宫女赵氏一人,可见是下定了决心要护着背后的始作俑者,今上对此看似毫不知情,却并不意味着,他会选择和先帝截然不同的做法。


    掩饰已经来不及了,月仙搁下手里的茶盏,神色慌乱地躲着皇上的目光,“臣会尽快处理好此事,臣……先行告退了。”


    她说着,胳膊在圈椅扶手上撑了一下,借力就要站起,可下一瞬,皇上一个箭步迈过来,双手按着她的肩,几乎是将她推了回去。


    “你跟朕之间,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话好说?”


    她呆呆地望着他,想要解释,可皇上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朕知道黄若璞为你而死,你伤心,你难受,你一门心思想给他报仇,可是你的心里,难道就只有一个黄若璞?”


    皇上双目泛红,尽管已经在竭力克制,双手却仍然止不住地上下抖动,浑身热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些话要是再不说出来,他恐怕就要被逼疯了,“朕与你整整一年未见,朕日夜盼你回京,朕有太多话想和你说,可是你,你永远没有工夫。”


    “你忙着悲痛欲绝,你忙着寻找仇人,你忘不了他,朕都懂。朕只想你好好的跟朕说一会话,说一点与黄若璞无关的话,哪怕一刻,难道这样也是奢望吗?”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皇上,她甚至有些恍惚了,面前这个人不像皇上,可他又像什么呢?究竟像谁,以什么身份,他才会对自己发这样大的脾气?


    月仙试着安抚他,“不是的,臣并非只关心蕴英,只是臣现下没有其他公务在身,这才忙着料理蕴英的后事。至于旁的事,不那么紧急或者重要的,就暂且先搁置了……”


    可这话并不能叫他满意,皇上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她,“阿栩,你最后的那几封奏章,朕迟迟没回,你真的一点也不惦记,一点也不想问问朕么?”


    她不明所以地抿起唇,自以为猜中了他置气的缘由,大事化小地一笑,“臣当时确实为此忧心,但后来您不是也允准了臣的提议么?既然您已经明白过来,臣当然就不必再去深究,只要黄淮泛滥的弊病能得以祓除,臣就心满意足了,何需去计较那许多?”


    却没想到,她的“大事化小”,正正好触到了他的逆鳞,皇上的面色倏地冷下去。


    他和她其实是很像的,越是愤怒,越是失望,表露在人前的那一面就越是平静,像风雨呼啸而来前积聚的浓云,不声不响的,却最是叫人不寒而栗,不知该如何自处。


    果然她手足无措了,慌慌张张地仰起脸看他,大气也不敢出。


    她被吓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像尾搁浅的鱼。


    皇上别开视线,他不想再错上加错了,深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境,这才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按照他心里想的,他该是冷冷地把最后几句诘问说完才对,可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陡然一惊,他的声音怎么会那么委屈,湿漉漉的,听起来几近哽咽。


    他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因为儿女情长委屈如斯,可他这一刻不想再克制了,他已经委屈地藏起了自己的心意,倘若连这份委屈也要掩饰到底,那该是多么可悲!


    “朕从来都没有故意不答复你的奏本,是因为通政司有人从中作梗,这些奏本才一直没有送到朕的案前。”


    “朕看完你的《黄淮治水疏》确实犹豫了,甚至朕想告诉你,时至今日,朕也觉得应该再去寻求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因为朕不放心祖陵受水灾威胁,也因为朕怕你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朕不赞同,甚至不能完全理解你的坚持,可朕还是允准了,只因为那是你提出来的。”


    “朕不是向你的计策妥协,朕从头到尾,都只跟你一个人低头。”


    “就是这些话,”他低声补充,“或许在你看来,朕解释的这些因由并没有黄蕴英的身后事重要,可是对朕而言,这些却至关重要。”


    “即便没有朕与你的君臣情谊,哪怕你只是大彰的佥都御史,哪怕你根本不在乎朕有没有故意不回复你,也不在乎朕为什么支持你,仅仅是为了淇州水患,朕也觉得,此事有必要说与你知悉。”


    第149章


    一气呵成。


    多少个夜里百转千回的心事, 多少次欲言又止的自我压抑,今日大抵是有些昏了头,竟然就这样不管不顾地, 一股脑倾吐出来。


    痛痛快快地说完,皇上如释重负, 他是畅快的, 但这畅快中犹有一丝隐约的悲凉——他情真意切的告白, 落在她眼里, 恐怕也只是自说自话。


    再看她,瞠目结舌, 半晌无言, 显然是被吓坏了。


    皇上有些懊恼,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却总是在她面前一次次破功。


    他何尝不想两个人坐下来推心置腹,可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根本按捺不住。他甚至已有预感, 如果再强撑着按捺,恐怕他这颗心、这个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这烈焰吞噬殆尽。


    月仙着实被他突如其来的宣泄吓了一跳, 但真正令她倍感吃惊的,是他那委屈的控诉,原来他竟然如此地在意,近乎苛刻般地, 不允许自己跟他之间有任何的龃龉或是误解。


    就像她方才说的, 在接到他下令修筑汴河大堤的圣旨后, 先前的不解和不甘尽数消弭, 她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却没想到,此刻他执拗而坦诚地跟她摊牌,原来他并不完全懂。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她困惑地望着他,虽然他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之所以赞同,只因为提出这一计策的人是她。


    只因为是她。


    严丝合缝紧扣的心门忽地一动,仿佛能听到门环震颤,铮然作响。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是什么呢,轻快的活泼的某种小动物,兴许是鹿,又或者是飞鸟,雀跃而欢喜地到处撒欢,拦也拦不住。


    她欢喜他郑重其事的解释,有点冒失,有点突兀,可越是这样莽撞,越显得真挚。更欢喜二人尽管政见不同,仍能坦诚相对,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君臣相知。


    欢喜之余,她却并不敢安然领受。


    他的信任几乎不问缘由,俨然有任人唯亲的兆头,这对执掌天下的帝王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想起身,但他仍站在圈椅的紧跟前,那股毫不动摇的气势极具威压,让她不由自主地退缩,月仙只好往前挪了挪,暗暗将腰背挺直,试探着劝他。


    “朝中办事自有规矩章程,臣不敢违背,君臣之间若有分歧,臣理应为您答疑解惑,否则即便臣再占理,也该领失职之罪。臣蒙万岁信任,心中不胜感激。但臣更愿意您像今日一般,将您不理解之处直言相告。”


    她说完,作势又要起身,被皇上按住了手腕。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方才那一通洋洋洒洒的说辞宣泄出去,完全是为了排遣胸中的郁气,只要说出了这些话,他就能短暂地痛快一阵子。至于她听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来不及想,也没抱希望。


    但听了这絮絮的一通宽解,他心中又升起一丝指望来,“朕知道你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是朕却巴不得你贪生怕死。说句赌气的话,淇州一城百姓的安危固然重要,但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朕的应梦贤臣。”


    真想跟她说,不求她顾念自身,只盼她在外行事时,能顾念顾念他的心思,看在他这个皇帝的份儿上,千万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可惜形势不容他继续倾诉,眼看着她的神情转瞬肃穆起来,嘴唇动了动又要出言规劝,他连忙抢在前头给自己找补,“朕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你别当真,国以民为本,朕一刻也不曾忘记。”


    月仙将信将疑,转念又一想,人家专程把她叫进宫来,肯定不是为了听她在这里劝谏的,遂斟酌着问:“皇上,那您今日召臣过来,可还有旁的事要吩咐?”


    皇上才轻飘飘飞起来的心立马就沉了下去。


    她摆明了着急要走,惦记着黄若璞的那个恩人,巴不得赶紧出宫去跟连濯一起接着找寻。刚才之所以耐着性子跟自己说话,恐怕也是瞧着堂堂天子乱了阵脚,言行举止失了往日的体统。简直像看着他模样可怜,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大发慈悲地留下来施舍片刻。


    得赶紧想个什么事出来才好,不然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他脑子转得飞快,立时接口道:“没两天就到八月了,中旬又该开秋讲,朕想着,你既然回来了,展书的差事还是交给你来做。”


    自她外放之后,他才逐渐意识到,之前那些年岁里,两人朝夕相伴的时光有多么珍贵难得。好不容易她回来了,又是历经九死一生的大难,他恨不得日日将人留在皇城里,就搁在眼皮子底下,或许这样就不会一次次午夜梦回,为她惊出一身一被的冷汗。


    留在皇城,最好当然是直入内阁,但以她的资历和功绩,目前确实还够不上格,都察院偏偏又在城西头的阜财坊,沿街要走老长一截子才能到长安右门。即便有政务要回禀,除非事态紧急,否则除了朝会和经筵,他跟她并不能时时相见。


    于是他重新把主意打到了经筵展书上头,谁知她却更担心乔怀澈的处境,“您有吩咐,臣自然无从推辞,只是心澄他……他可是哪里做的不称您心意?我一回来就把他换掉,臣怕他心里不好受。”


    他说没有,“当初叫他接替你展书,原就说好了是暂时的。乔怀澈办事得力,朕正好借此机会提拔,免了经筵展书,升他做从五品员外郎。”


    说到升迁,免不了又把话头拐回她身上,“朕也想着再升你的官职,只是还得先等上一程子。”


    月仙浑不在意,“皇上尽管吩咐,臣等着您的旨意便是了,至于官职高低,于臣而言,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她越是说没关系,他就越铆着一股劲非要解释清楚,“朕想叫你上吏部去,可巧现任吏部左侍郎提出来要告老还乡,朕也允准了,等他料理完手头的桩桩件件,估计还得一个来月,到时候再由你去补缺。这段时间你只管好好平复心绪,除了经筵展书,旁的事一概不用管。”


    月仙看着他,神情很是复杂,皇上如此体恤她的伤怀,实在叫人心里熨帖,可她怕是无法如他所愿一般安分修养了。


    蕴英同黄家的过节,如今牵扯出当年端庆宫的案子,这回她再也没有理由置身事外。为了蕴英,为了阿栩,为了自己,不查明真相,她绝对不能善罢甘休。


    说到底,她的悲哀在于此事要瞒着皇上。


    想来也是可笑,她现在坐在皇上面前,一颗真心顶着假身份,明明都不敢坦诚告诉他自己究竟是谁,却因为不能跟他说实话而感到难过。


    其实很想问问他,嘉宁二十六年端庆宫的案子,他到底知不知道实情。


    她曾经问过祖父,祖父很隐晦地告诉她,先帝多半是没有查出真相,但心里也已经有了定论,许是顾忌着牵涉其中的人,才没有深入追查。


    至于今上知不知情,祖父也没有定论,毕竟那时候他年岁尚小,又不曾真正插手政务,嘉宁帝虽然精力不济,但仍然勉力坚持,只叫皇太孙处理些无足轻重的小问题,这样一桩大案,绝对轮不到他置喙。


    可是怎么问得出口?


    虽说满朝都知道皇上跟太皇太后不合,但体元殿那位黄贵妃呢?


    自皇上登基至今,偌大的后宫就住了这么一位主子,当年太孙妃未能封后的传闻她略知一二,以前从未放在心上,现在却百爪挠心般想弄清楚,贵妃在他心中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他会不会因为爱屋及乌,从而偏袒她的娘家。


    鬼使神差地,她起了探究的心思,犹豫着问他,“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蕴英小时候在家中,跟长姐关系最为亲厚,臣斗胆,想去跟贵妃娘娘请个安。”


    外臣求见宫妃,两家又是非亲非故的,不管怎么说,都是僭越逾矩,但皇上答应得很痛快,“那就叫孟冬领你过去。”


    往窗外瞧,刚入了秋,日头已经明显有变短的趋势,天色将暗未暗,差不多到了进晚膳的时候。


    他略一思量,叫人往尚膳监传膳,一面留她,“先用了再去也不迟。”


    月仙忙不迭推辞,“臣乃外男,若是天黑之后再去拜见贵妃,只怕有损娘娘清誉。”


    皇上想了想,“这样吧,朕唤贵妃过明德宫来,你且安心先用膳。”


    月仙有点泄气,但她及时拽住了往下耷拉的嘴角,掩饰道:“臣多谢圣上。”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天边最后一缕余晖熄灭,贵妃提着裙子迈进来,看见还有外臣在场,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月仙这是第一回正式跟贵妃打照面,她赶紧站起来行礼自报家门。皇上亦在旁边帮腔解释,“阿栩候在这里,是为了你二弟的事,有几句话想同你讲,你别紧张。”


    黄善贤听得云里雾里,又见皇上起身甩了甩袖子就要往外走,当下大惊失色,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妾岂敢单独见朝臣……”


    皇上摆摆手,叫她别慌,“阿栩说黄卿素来敬爱你这个姐姐,那你便也如同阿栩的姐姐一般,朕允你们在此追忆黄卿,阖宫上下没人敢说嘴。”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走出去,“母后不是差人过来了么?人呢?”


    这下暖阁内就剩下月仙和贵妃,再有就是她的大宫女石榴。


    黄善贤警惕地打量着对面的人,虽然他们都说,是若璞救了姚栩的命,但善惠从家里回来,却振振有词地同她讲,“父亲母亲都觉得此事蹊跷得很,二哥哥明明是假意同姚栩交好,怎么会奋不顾身舍命相救?可别是姚栩识破了二哥哥的计谋,故意害死了他,所以才假称二哥哥救了她,以此来掩人耳目的吧?”


    姚栩起身朝她长揖,黄善贤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方腰间,心中猛地一颤,那块五福捧寿佩,姚栩竟然堂而皇之地戴在身上。


    她想起幼时在家中,她跟随母亲带着点心和缝好的衣衫去看二弟,那时候他刚来黄家没多久,身子缩成一团卧在炕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布包。


    她以为二弟睡熟了,悄悄伸手往他怀里扒拉,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她嚎啕大哭,二弟也不甘示弱地哭闹,两人哭作一团,母亲无奈来当和事佬,将二弟抱起来哄了又哄,“若璞,你姐姐只是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她不是要抢你的东西。”


    二弟眼泪汪汪地瞪她,依偎在她母亲怀里,抽抽搭搭地,咬字吐音却很清晰,“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母亲笑着捧起二弟的脸蛋亲了一口,“好,好,我们都不看,回头姨娘给你找个小匣子,帮你好好装起来,行不行?”


    二弟这才破涕为笑,还不忘洋洋得意地瞥她一眼。


    再后来若琨嫉恨二弟得了先生的夸奖,趁他侍奉祖母的时候故意来他屋里糟蹋,被褥衣衫用剪子绞得稀烂,父亲装聋作哑,纵着若琨耍性子,半点责罚都舍不得。


    她看不过眼,趁夜偷偷抱了被子来给二弟,他静静地坐在满室狼藉当中,听完她的安慰,摇头说没关系,“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坏了就坏了。”


    很快地,他从墙根掏出那个小方匣子,笑得很灿烂,“大姐姐你瞧,我早就知道他要报复,所以提前把最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


    她又一次被勾起了好奇心,“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二弟已经比刚来黄府时成熟圆融许多,他打开匣子,解开小布包,里面是一对玉杯和一块玉佩。


    都是上好的和田玉,白净莹润没有一丝瑕疵,玉杯的左右两耳镂刻出海棠花的形状,精巧可爱,她忍不住拿起来把玩,简直爱不释手。


    二弟若有所思地笑起来,“怪不得娘叫我以后成了婚再用,这玉杯上的海棠花叶,果然极讨姑娘家的喜欢。”


    她盯着一对玉杯移不开眼,随声附和,“可不是,这样雅致的杯子,等你娶了妻,两人对坐小酌,吟诗弄月,自是别有一番意趣。”


    二弟把玩着手中的五福捧寿佩,没有立即接她的话茬,良久叹息道:“名不正言不顺的黄家庶子,我现下自身都难保,又何谈娶妻?”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摇着头自嘲,“可怜我娘,说这玉佩是爹送给她的定情信物,要我以后也送给心仪的姑娘。可是送了又有什么用?无非也是像爹一般,误了人家一辈子。”


    黄善贤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颤抖的指尖点虚着玉佩,她嗓音发紧,“小姚大人,这块玉,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月仙伸手将玉托在掌心,一阵酸意涌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忍着泪意道:“这是蕴英送给我的,我日日戴着,不敢相忘。”


    【作者有话说】


    篇幅不够了,下一章谈端庆宫吧,这章补了小黄的剧情,当时写他俩中秋对酌,就暗戳戳用了一些描写,希望现在揭开还不算晚


    dbq还是晚了一点点-


    我才发现有个小天使给我空投月石了,非常非常感谢-


    今天打开后台发现有宝宝投喂营养液啊啊啊啊,我一开始以为是阅读自动返还就没点一键感谢,对不起我太蠢了,火速补上感谢!!


    感谢在2024-06-29 17:47:06~2024-07-04 00:3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怪怪、6318926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黄善贤用力睁大眼睛, 拼了命一般想从姚栩脸上捕捉到什么,可对方完全沉浸在哀痛之中,脸上的悲戚之色毫无破绽。


    只听说姚家是诗书人家, 儿女各个才高八斗,打小识字读书, 可从没听谁说起过, 他们家的家风如此开放。


    黄善贤有心想趁机问上几句, 比如他们两人到底是不是所谓的断袖之谊, 但这断袖二字臊得她脸上发烫,好容易喘匀了气, 她斟酌再三, 决定先旁敲侧击, 问问那对棠花双耳玉杯的下落。


    月仙歉然莞尔, “当时蕴英把玉佩解下来要臣拿着,事出突然,别的根本顾不上安排。杯子暂且留在金石手里头,也当个信物凭证, 由他带着,往维扬去找找蕴英的娘。”


    她顺着往下问:“娘娘可知道,蕴英被寻回来之前的事情?”


    黄善贤很苦恼, 姚栩三言两语就调开了话题,她也不好直愣愣地往回掰,只好一板一眼地回答,“我那时也还不到十岁, 长辈们做主的事情, 不敢多问。更何况家里忌讳若璞生母的出身, 压根不许人提起, 只当从没有这么个人。”


    “我娘看他可怜,有意帮着打听,但父亲暗中使了手段,早就将人打发走了。”


    她发觉自己说得有点多,可说都说了,也不能再收回来,更何况二弟还把玉佩送给了姚栩,虽然碍于世俗的眼光,但姚栩经此一事,在她心中,总要比寻常人更加亲近些。


    于是她敞开了解释,“也许若璞已经跟大人提起过,我并非正房夫人所出,打小是跟在姨娘身边长大的,我娘自己没有儿子,见若璞伶仃一人无人看顾,便自告奋勇揽了下来。”


    哪里说过呢,他那样隐忍的一个人。


    月仙心里难过,面上仍颔首应着,语调悲切,“蕴英很感激您和姨娘,他幼时吃了不少苦头,说幸而有您二位照拂,他想把姨娘当自己母亲一般侍奉,可惜天命不允……”


    她是故意的。


    故意要把话往贵妃生母身上引,只因为经过她跟连濯的访查,发现黄家这位辞世多年的萍姨娘,跟当年端庆宫的案子,似乎关系匪浅。


    黄善贤果真长眉蹙起,眸中闪过一抹哀伤,咬着唇想压下去,却又忍不住,扭过脸往门口瞧,见并无人影,才轻声感叹,“我出阁时,二弟也是这般对我许诺,可谁知,我前脚刚入了宫,姨娘后脚便被挪了出去,不单是我,二弟即便有心孝敬,也再无机缘。”


    贵妃用了“挪”这个字眼,月仙心头突突跳起来,这当中一定有什么不寻常。


    她装作后知后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分寸,一点点把话往萍姨娘身上绕,“蕴英说,姨娘在您入宫后,没多久便害了病,他想伴在左右侍奉,却被黄大人呵斥,想偷偷出府去寻姨娘,却不知道她被送去了哪一座庙宇静养。他同臣讲起,悔恨自己软弱无用,竟连送姨娘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贵妃以帕掩面,低声啜泣,大约是回想起了骤然离世的生母,一时情难自抑,“真是个傻孩子。”


    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二弟浑身烧得滚烫,迷迷糊糊地在梦里喊娘,那夜风大雨大,她和娘不眠不休轮流守着二弟,小小的人有惊无险地挺过来,攥着她和娘的手,“我以后要考功名,做比叔父还大的官,一辈子孝敬姐姐和娘!”


    可是一辈子太短了,娘走得那么匆忙,没有等到二弟的孝敬。到如今,二弟也追着娘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她固然还有黄家的其他亲人,可那些人都不是真的在乎她,她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不争气的废物。


    虚情假意的亲人死不了,反而是跟她最最亲的两个人,如今悉数长眠泉下——母亲和二弟会在地下团聚么?


    眼泪越擦越多,一颗颗往裙上砸,贵妃狠狠地用帕子抹了一把,再抬起头来,双颊潮红一路蔓延到眼尾,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很是不好意思,“大人,您既承了若璞的恩,又同他本就是挚友,能否请您帮我一个忙?”


    “我娘的牌位供奉在卧云庵,大人若是得空,劳烦您过去给若璞也添上一个,让他们娘俩做个伴。我虽不能前去祭拜,至少心里也能有个安慰。”


    月仙点头应承,她兜了老大一圈,大言不惭地编了好几句瞎话,为的就是这个卧云庵。


    皇上交代了不准她乱跑,月仙便差人给连濯递了个信,翘首在府上等到八月,终于等来了连濯登门拜访。


    “李青萍的确是病死的,但她的病,是黄家有意为之。”


    “黄家杀她灭口?”


    “极有可能。”连濯言简意赅,“虽然金药婆不肯开口,但黄家此举恰恰说明,毒药多半是李青萍找来的。”


    在月仙即将离京外放之前,他怀疑黄若璞接近她是别有用心,所以气势汹汹地将人叫出来质问,没想到黄若璞在解释之余,还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卖了个小小的关子,说他自己对端庆宫的案子当真一概不知,如果连濯决意追查,待外放结束,或许可以问问他的小厮金石。


    连濯拿着这封信找到了金石,而那个擅制毒药的金药婆,居然是金石的干娘。


    谁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金药婆怔忡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任连濯怎么问,始终三缄其口,跟当初千恩万谢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不肯说,他们也不勉强,走街串巷打听了几天,很快就挖出了金药婆跟李青萍的交情,也明白了她守口如瓶的原因。


    金药婆年轻时诊病出过岔子,虽然没酿成大祸,但牵涉到内宅私怨,她平白背了黑锅,还挨了一顿痛打,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捯气,路人神色匆匆不敢逗留,直到一个穿着体面的姑娘在她面前蹲下。


    那姑娘毫无疑问就是李青萍,彼时她是黄家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使女,出来替老太太采买。李青萍模样好,心眼更好,不问由头,指挥身边跟着的小丫鬟扶起她,又是请郎中又是去抓药,最后还不忘抓一把碎银子留给她。


    救命之恩在前,金药婆不愿出卖恩人,确是人之常情。


    但若这恩人之死另有隐情呢?如果金药婆明白过来,她的掩饰,正中了害死李青萍的黄家人的下怀,她还会坚持隐瞒下去吗?


    月仙问他,“可有下文了?”


    连濯手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很放松惬意的姿势,咧嘴笑了笑,“阿栩,你太着急了。金药婆就算信了我的话,想去卧云庵一探究竟,多半也要等到天黑之后。”


    “明日,”笃笃的声响停住,连濯胸有成竹,“最迟后日,她一定会来见我。”


    月仙往前倾了倾身,“我跟你一起。”


    又狡黠地眨眨眼睛,“前日进宫,我在皇上面前费了好一番口舌,就差立字据了,终于哄得万岁撤了跟着我的锦衣卫。”


    见他表情仍不松动,她不满地撅起了嘴,“你在手帕胡同的园子,就我还没去过。”


    大理寺和临川侯府分别在京城西东两头,连濯便在三法司南边的手帕胡同置办了一座小园,对家里人只说在公廨住。这样一来,既不用回家看父亲与大哥父慈子孝,也不用听母亲唠叨他为什么不愿意娶舅舅的女儿,清清静静的,他正好一心扑在公务上。


    他本该推辞的,毕竟此事若传到皇上耳朵里,下一个被叫进宫斥责的,就该是他自己。


    但是他就是很想试一试,皇上言之凿凿的器重和赏识,究竟有没有掺杂进私情,如果没有,也许对自己来说,将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于是两相说定,次日二人在园中一道用膳闲谈,等月亮从树梢钻出来,很快便有下人通传,金药婆来了。


    她脸色颓丧,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走上前来,折膝深深叩首,“是民妇无知,我实在没有想到,青萍为黄家鞍前马后,为女儿筹谋前程,他们竟能如此狠心地把她……”


    嘉宁二十五年岁末,青萍彼时已经嫁给了黄培芳做妾,却仍不忘眷顾她的生意,常常派人请她进黄府看诊。也就是那个冬天,青萍突然地问她,“莲儿,你祖传的那味秘药,能否给我一丸?”


    她当下心中警觉起来,“你对我有恩,我自然没有理由不给,可是青萍,这药是能害死人的,你平白无故地,要它做什么?”


    青萍脸色有点发白,“若我说,有了这味药,贤姐儿就能当上皇后娘娘呢?”


    见她不答话,青萍似是有些生气了,强硬道:“你不必担心,若是东窗事发,我以命抵命就是,只要你咬死了没给过这药,谁也不能攀扯到你身上!”


    金药婆只哀戚地望着她,“贤姐儿就非得当皇后不可么?难道这一切,比你的命还重要么?”


    青萍垂眼抹泪,但很快地,她攥紧了拳头,“若我的女儿能登上后位,我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金药婆目光黯淡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冷,像诅咒,“青萍,你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遭报应?”


    青萍已经走火入魔,两眼发直瞪着她,负气地一咬牙,“若真有报应,那就统统报应到我身上。贤姐儿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我只要她安安稳稳地母仪天下。”


    对于这样执迷不悟的人,能说的话似乎全都说尽了。金药婆知道,就算自己不给青萍毒药,她也必定会再向旁人去寻,“可你不过一个内宅妇人,又如何能把药……”


    她没敢说下去。


    青萍笑了,金药婆头一次从她脸上看见这种半是豪气半是疯狂的笑意,她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异想天开?当然不是。这事家里老爷拍了板,宫里一早就找好了内应,黄家祖上出了多少皇后嫔妃,到贤姐儿这一辈,当然不能坏了老例。”


    金药婆却半点都笑不出来,当年笑意和煦如观音娘娘一般的青萍,和面前明目张胆地向自己讨要毒药的女子,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呢?但她终归是欠着青萍的,狠狠心,将药丸从后院挖出来给青萍送去,冷声道:“这药算是还您昔年救命之恩,您收下了,咱们从此两清,也就不必再见了。”


    那果真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青萍。


    再后来,她的女儿真的成了太孙妃。


    金药婆嘴上说着恩断义绝,却忍不住打听黄府的动静,青萍从前一直不讨正室夫人喜欢,成天到正院去站规矩,这回她立下大功,黄夫人总该不再下狠手折腾她了吧?


    可那洗衣裳的婆子却说,萍姨娘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老夫人,自请到外头的庙宇去修养,顺带着也给太孙妃娘娘祈福。


    金药婆不肯善罢甘休,追问送去了哪个庙,洗衣婆子有些不耐烦了,棒槌往盆里一甩,溅了她半身水,“黄家祖上是通州的,当然是送到通州的家庙去了。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于是就此作罢,至于青萍后来病死通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终归不敢相信,黄家的人能如此无情,如此心狠手辣。


    谁承想,通州不过是一个幌子,原来青萍就死在卧云庵。


    近在咫尺的卧云庵。


    她在自家院子里晾晒药材,数年如一日就着夕照余晖,听着卧云庵的钟声分拣,一个个小纸包用线绳捆扎好,虽然忙碌,却也有心旷神怡之感。


    钟声浑厚悠远,响彻整个坊市,青萍却死得无声无息。


    卧云庵有个常年负责洒扫的姑子,见她失魂落魄地对着青萍的牌位喃喃,趁殿中并无旁人,悄声问她,“您认得李娘子?”


    金药婆惊疑不定,不敢贸然答应,那姑子看得分明,叹气道:“李娘子真是个可怜人,好容易有人来寻她,却又个个讳莫如深。”


    “青……李娘子,你知道她的事?”


    姑子示意金药婆站到自己身后,她手上动作没停,装作擦拭供桌的样子,“听说是她私下偷人,被夫家扭送过来,明面是反省思过,实则算着日子要暗中将她处死。”


    “那会我们在庵里成天做活计,吃不饱饭,便有人说,这李娘子瞧着不紧不慢,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离死不远,要是给她透个信,也许能得点什么好处。”


    虽说这想法幼稚得可笑,但十几年前,几个饿得睡不着觉的小尼姑,却真切地觉得此法可行。更何况,这位李娘子始终笑脸迎人,虽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却一点不拿架子,跟庵里的姑子们说话,从来都和声和气的,打赏起来也分外大方,这样的人,就算偷汉子又如何?在她们眼中,李娘子才是世上一等一的好人。


    李娘子听完她们的话,抬手捂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显而易见地,她的确毫无准备。


    可随即,她仰脸看了看天上的星子,轻轻舒了口气,再转向她们时,神情已经变得平静而坦然,“多谢你们前来相告,不过我早就知道自己命数将尽,也从不奢望能活着走出这间院子。”


    她怎么会这么镇定,以至于须臾之间就认了命?小尼姑们急了,上手摇她的胳膊,“娘子,您不怕死?”


    李娘子眼中漾开一圈水光,“我怕,不知道她们会用什么手段,听老人说,若是用绫子勒死,舌头会从嘴里吐出来,老长的一条,可难看啦。若用毒药,临死前毒发的时候,会痛得满地打滚,死不瞑目。”


    “那您不想逃走?”


    李娘子摇摇头,目光扫过这群姑娘中最小的一个,“我的贤姐儿,和你生得一般高呢。”


    她笑起来,“我这么大一个人,能往哪里逃?”


    说话声忽地一顿,她褪下腕上的玉镯,放到小尼姑手里,“卧云庵……你们就沿着四条胡同往东走,有一个长年累月晒着药材的院子,里面住着个比我小几岁的姑娘,帮我给她带个话吧。”


    小尼姑们伸长脖子等她往下说,李娘子却又淡淡一笑,“算啦,都是因果报应,我自作自受,她只会拍手叫好。”


    她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金瓜子,散给小尼姑们,“玉镯子太显眼,你们先藏好,等长大了再拿出去换钱。”


    手掌很留恋地在那最小的女孩儿发上停留一瞬,“只要贤姐儿过得好,我就没什么可后悔的。”


    黄家的过河拆桥固然可恨,但她安然赴死,不是为了赎罪,而是想为贤姐儿挡下所有的报应——她是个十恶不赦的毒妇,但她的女儿是无辜的。


    青萍害死了姚家小姐,所以她抵上了自己的性命。


    但黄家人呢?他们凭什么好端端地活着享福?明明是他们利用了青萍,可怜青萍到死都沉浸在贤姐儿封后的美梦里,根本看不透他们的险恶用心。


    把毒药给青萍,是为了还她的救命之恩,也是盼着贤姐儿有个好前程,青萍能跟着沾沾光,过上好日子。


    可到头来,青萍被黄家毫不留情地灭了口,她所期盼的一切全都落空了!


    金药婆往前膝行几步,“两位大人,民妇愿意到大理寺作证,我会原原本本地说出所有我知道的事情,只求你们行行好,不要牵连到宫里的贵妃娘娘,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月仙歪着头似笑非笑,“其实从我找到卧云庵,你就已经没有谈条件的余地了。我之所以没有动手,而是等你亲自上门,只因为李青萍曾经做过的一些善事。但这不代表我会手下留情,你似乎忘了,那个被你们害死的姚姑娘,正是敝人的姐姐。”


    金药婆难堪地搓了搓手,“民妇明白,太孙妃的位置原轮不到贤姐儿,但是……”


    月仙打断了她,“冤有头,债有主,贵妃若真不知情,自然能平安脱身。”


    金药婆得不到准话,心中不甘,但不甘心也没办法了,就如姚栩说的,他们原本可以顺着卧云庵一路往下挖,再直接命人抓她下大狱,到时候不怕她不吐真言。现在给留个主动揭发的机会让她将功折罪,她实在没理由再不识好歹。


    金药婆灰溜溜地走了,连濯指派长随一路跟着,吩咐妥当了,转脸跟月仙商量,“皇上叫你安心修养,这回的奏章还是我来上吧,你有什么话,我一并帮你写进去就是。”


    他心里是极为庆幸的,自己主动请求来大理寺,为的就是查这桩陈年旧案,起先怀疑是冯家主使,幸而后来耐着性子几经访查,他才终于能够确定,冯太妃多半是他们设计好的障眼法,后宫跟银铃有牵涉的人越多,事发之后才越难查清真相。


    如果冯家真的参与其中,他恐怕再也无颜面对她。


    月仙说好,“不过这事还不急,先等我再找机会探探皇上的口风,万一皇上也像先帝一样护短,咱们岂非白忙活一场?”


    一面是皇亲,一面是姚家,她的担心似乎很有道理。


    可连濯深知,她实在是多虑了。


    端庆宫一案,最无辜的人就数姚家五姑娘。他的奏章再怎么条理清晰、无懈可击,也比不上那个深受其害却又侥幸不死的姑娘。


    胜券在握,他却反而坐立难安,心中有隐隐的好奇,更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因为他此刻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端庆宫的案子,阿栩根本不可能跟自己在小园对坐品茗。


    她本该入宫为后为妃。


    旧案重审,一切重见天日,那么皇上会不会顺理成章地拨乱反正?


    她做姚栩,是天子荡平朝野奸佞的利刃。


    可等到政通人和、四海升平之时,飞鸟尽,良弓藏,她这柄巾帼利刃,是否也会被收入名为后宫的鞘中?


    皇上给她的自由,归根结底全凭圣心圣意。天子可以随时变卦,而她和他无力招架。


    连濯后背冷汗涔涔,一瞬间醍醐灌顶——这所谓的做官的自由,分明是个赌局,而他赌的是,皇上不会对阿栩动心。


    【作者有话说】


    小连这会还不太确定小薛到底是什么想法,但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这个赌早就输了。


    不过他的担心一点没错,小月目前的自由,确实全凭皇上说了算。


    对小薛而言,可能有点考验人性了。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