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月仙倒是巴不得翌日就面圣探口风, 但皇上发话叫她歇在家里,太着急反而显得刻意,所以耐着性子又等到经筵秋讲那一日, 这才终于名正言顺地进了宫。
皇上坐在宝座上含笑看她,她很专注, 目光规矩地往下垂, 没有任何偏斜僭越, 在黄若璞的丧仪结束之后, 她又变回了曾经那个一丝不苟的小姚大人,他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目光太直接, 免不了要被她察觉, 于是她几不可见地抿起嘴唇, 蹙着眉浅浅瞥过来, 责备的含义很明显。
皇上的嘴角却越吊越高,眼睛简直要黏在她身上,也不管文华殿跟前还站着两班臣子,孩子气一时上了头, 谁劝也不顶用。
月仙觉得好气又好笑,气他当着朝臣们的面失了天子的威严,又想笑他怎么这么些年下来, 还是改不了在经筵上盯着自己看。如此想着,冷不防身后传来不重不轻一声咳嗽,听声音,像从是阁臣们站着的地界儿来的, 她脸上一凛, 撤回手起身退了下去。
皇上当然也听得分明, 比起月仙的羞愤, 他倒是想看看哪个没眼力见的这么不识趣,抬眼往左右扫扫,正对上姚疏严肃的目光,他心里那股小火苗瞬间就给压下去了——众目睽睽之下盯着老师的孙女瞧,他老人家能高兴才怪。
他理亏,只好老老实实地垂头看书,等捱到讲读结束,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去瞄姚疏的脸色,姚疏无奈地朝他拱手,他心虚,讪讪地咧嘴干笑,笑得腮帮子酸疼。
正殿的人三三两两往左顺门走,皇上方安心回了殿后的穿廊。月仙正饶有兴致地研究桌上未下完的棋局,再一抬头,他人已经走到跟前了,抢先一步按住她的袖子,“阿栩,咱们之间就不要见外了。”见她确实没有要起来行礼的意思,这才满意地笑着问:“你心里,可有好些了?”
抓住了黄家的把柄,劲有地方使,仇有办法报,确实比最初两眼一抹黑时好了不少。
她点点头,“这些时日,是臣太过任性了,在您面前言行无状,臣实在无地自容。”
他打发人去沏茶,笑得十分大度,“你一向最重情义,朕岂会不知?”嘴上说着要掀篇,心里却还是别扭着,忍不住支吾了下,“阿栩,这其实是朕头一回见你如此伤情,朕真的没想到,黄卿骤然离世,会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并非没有想到,只是不愿意相信事实,毕竟在他心中,阿栩理当跟自己最要好才对。
但月仙显然并没有敷衍的意思,她很认真地跟他解释,“如您所知,臣其实,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身边人的离世。可蕴英走得太突然,又是受我连累,我既悔恨又自责,这才屡屡失了分寸规矩。”
“三年前姐姐病逝的时候,臣也曾哀痛欲绝,时间看似不长,实则却是因为臣和家人们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日,臣看着姐姐一天天衰弱下去,心早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来回痛过千百次。”
“而蕴英的死,是猝不及防一刀扎进臣的心里,臣没办法未卜先知,自然也不能像对姐姐一样,提前为他的死悲伤。”
他顿时百感交集,想到她短短三年内痛失两位亲友,看向她的目光中也不由得多添几分怜惜。
月仙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皇上,请恕臣冒昧,有件事在臣心里压了多年,今日索性也壮胆问问您——嘉宁二十六年端庆宫投毒案,您也觉得,罪责全在宫女赵氏一人么?”
皇上原本正在暗暗思量些宽慰之辞,她冷不丁旧事重提,倒勾起了他的些许回忆。
嘉宁二十六年这桩案子震动了整个京城,从宫苑深处到街头巷尾,人人都在悄声议论。
他其时不过十四岁,跟在嘉宁帝身边学治国理政,还未及两年,朝中事务大多还是祖父统摄,他充其量帮忙分担些轻省简单的。
此案由嘉宁帝亲自过问,三法司协同审理,但总归是关系到太孙妃的人选,他候在殿外,等着刑部尚书等人鱼贯而出,进去瞧皇爷爷,他以手掩面,良久才缓缓叹一口气。
这不是个好兆头,看来这案子着实棘手,他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嘉宁帝招招手,叫他到跟前来。
嘉宁帝靠在圈椅里,跟他说话的时候已经需要微微仰起头,“好个一石三鸟的计策,从黄家,到贞妃和你安王叔,再到太子嫔跟武定侯,朕着实没想到,他们竟然妄图牵连这么多人进去。”
擢选名册上虽然刊录了十几位姑娘,但所有人都清楚得很,这静安郡主伴读的位子,实际上还是从黄家跟姚家出。既然姚家小姐中毒生病,伴读的人选也就没了悬念,黄家可谓是这场投毒案的最大受益者。
可宫女赵银铃却是贞妃宫里出去的,贞妃做宫女时跟她关系十分要好。此女后来在太子嫔冯氏的小厨房里当差,手艺也颇受冯氏喜爱,不料她有一日惹恼了太子嫔,这才只好托了相熟的内监,调去端庆宫从杂役做起。
太子当时已经卧病在床,而薛放年纪尚小,反而是嘉宁帝的小儿子安王刚及而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难道会是他起了夺嫡的念头,从而联合宫内的贞妃,指使银铃到端庆宫去伺机谋害太子?
如此看来,太子嫔跟武定侯倒是最无辜的一方,可是他命尚宫局女官询问太子嫔为何恼了赵氏,太子嫔却说赵氏突然对她出言不逊,她一气之下便将赵氏赶了出去,又念在赵氏昔日好手艺的份上,并未将人送进慎刑司受罚。
这话似乎能够自圆其说,可细想之下却处处透着破绽。
太子嫔身边的宫女说,太子嫔最喜欢银铃做的冰酥酪,夏日里一天能用三四盏,早前还叫人送去端庆宫给太子和太子妃品尝,后来银铃能进端庆宫,也是多亏了太子妃尝过她的酥酪。
往下查,一面是外戚,一面是皇子,再加上开国功臣的后人,赵银铃死无对证,只留下重重疑团。
也不是不能查,可是查出来又能怎样?又该怎样?
太子缠绵病榻,太孙羽翼未丰,而他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见天头疼脑热,太医的方子一道道开出来,从早到晚汤药进得比饭食还多,都不知道还能撑不能撑到明年。
若他再年轻个两三岁,那会身体还算硬朗,他定要狠狠惩治这些造次犯上的佞臣,可如今他们薛家祖孙三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正值壮年的安王又被卷进了这回的事端,非但成不了他们祖孙的依仗,反而恰恰是最可疑的对象之一。
即使是一代帝王,到了暮年,也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和形势,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寻根究底,唯有暂且如了他们的愿,将此事先压下去,至少要等他的江山稳稳地交付到太子或者太孙的手中,否则一旦将对方逼急了,届时兵变夺嫡,叔侄相争,甚至江山易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万万担待不起的。
只好委屈姚家,也只能委屈姚家。
但姚疏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股肱,他不可能轻飘飘地一句对不住了事。千方百计给姚疏的小女儿赐了婚,但这些还不足以弥补姚家,于是他叫过薛放来,“姚家的那个小姑娘,你之前上端庆宫给父母亲请安时,可见过她?”
皇太孙凝眉想了一会,下巴颏刚要往下点,随即又僵住了,他诚实地摇摇头,“孙儿只有一次瞥见她的背影,她坐在廊下的美人靠,手里拿了一卷书在读,孙儿瞧她低着头很是专注,便叫身边人放轻了脚步,并没有叫她起来。”
嘉宁帝闻言欣慰地笑起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好,好,放儿做得对。只可惜她现在生了病,做不成咱们家的太孙妃……”
薛放自觉对她不起,郑重道:“那就等她病好了,孙儿再娶她进宫,我一定好好补偿她。”
十四岁的皇太孙只在功课上开过蒙,对于男女之事却还一窍不通,嘉宁帝不由失笑,“童言无忌,这话你当着朕的面说就罢了,可千万别到你姚先生跟前去讲。朕想接他孙女进来给你做原配正妻,他都不情不愿地,更别说你还想着以后再纳人家入宫为妃,姚疏听了这些话,怕是更要生气。”
薛放有点气馁,俯身闷声找补,“是孙儿思虑不周,那就让姚姑娘自己拿主意吧。她要是不愿意进宫,也由着她去,不管她以后嫁谁,孙儿都抬举她的夫家就是了。”
言犹在耳,可他如今,显然是无法践行这个承诺了。
皇上回过神来,她只是问自己对赵氏的看法,他的思绪却自作主张地飘了这么远。
可是该如何回答她呢?
他也想和盘托出,可这会不会反而引得她对自己和先帝不满,毕竟他们为了朝政安稳,牺牲了姚家去做这个筏子,虽然这并非出于本心,甚至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但事情已然发生了,一切覆水难收。
嘉宁帝当时并未往下追查,但却叮嘱薛放不可宠信太孙妃,黄家表面如愿以偿,实际上太孙妃只空有个名头,他后来又借一桩小纰漏发作,狠狠斥责了武定伯,还将安王妃和世子接进京师,两人被安置在从前的安王府,直到薛放顺利继承大统,才召这位王叔回来将妻儿接走团聚。
先帝对这三家皆有敲打提防,坦白说,薛放还真的无法断言谁是幕后主使。
皇上语气弱下去,“说实话,朕并不觉得此事主谋仅有赵氏一人。”
“她下在蒸米糕中的毒,叫宫中众位御医束手无策,如此罕见的奇毒,断不能是她这样的人能拿得到的。”
“赵氏当场自尽,在朕看来,正是为了保住主谋。正因为赵氏干脆地了断了自己,让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她的身上,先帝派三法司协查,最终也没能再有进展。”
得知她是姚五姑娘之初,他也曾动了追查旧案的心思,命大理寺卿将卷宗送来仔细过目,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无从下手。
皇上有点难为情,几乎承受不住她灼灼的目光,“朕对不住你。”
月仙连声说不敢,“先帝和您有难处,祖父都曾讲与臣听,万万不能为我一家之事,而陷朝廷于危难之中。”
漂亮话说完了,她抬眼觑皇上,见他翘着唇角,眉目间一派和煦,遂定了定神,语气半是商量半是恳求,“姐姐故去已有三年,臣没有一日不盼着能揪出幕后元凶。如今万岁统摄天下,九州升平,海晏河清,臣斗胆,想请您允准,重新彻查端庆宫旧案。”
从嘉宁二十六年到昭兴十三年,一晃十四年过去了,她每每想起那个春日,至今还会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殷红浓重的血迹,发不出求救声的自己,这些画面长久以来从未忘记,甚至在一个个噩梦中愈发清晰……一切的一切,是时候让他们彻底偿还了。
皇上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怕她也查不出什么,最后空余失落,“案卷封存在大理寺,朕会知会大理寺卿,你自去取来查看便是。”
他天马行空地补上一句,“或者朕直接调你去大理寺?”
此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月仙愣了一瞬,随即笑开,辞谢之余还不忘打趣,“您才说过,要升臣去做吏部左侍郎的,可不能就这么变卦!”
这是她回京之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开怀而笑。
他一时喜不自胜,慌忙支吾着辩解,“朕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朕是想着,你到大理寺去,不管是查卷宗,还是走正常流程提出复核案件,都更名正言顺,也更方便。”
她又是莞尔一笑,眼睛亮如星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有浣之在大理寺帮忙,臣不辛苦的。”
他却登时泄了气,她胸有成竹,要么是先和连濯商量好了再来询问自己,要么就是根本用不着商量,她笃定以她和连浣之的交情,对方必然会出手相助。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最信任的人不再是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信任逐渐地,潜移默化地,在他无从察觉情况下,一点一点地,倾斜给了旁人?
皇上正感伤着,却见她往前探过身来,与自己四目相对,她眼中蕴有世上最清澈的湖水,剔透澄明,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最隐秘的念想。
他听见她的声音,缥缈幽微,不甚真切,“皇上,臣心里一直很好奇,如果当年姐姐没有中毒生病,而是做了您的太孙妃,她现下的处境,也会和贵妃娘娘一样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好好好,刚走了一个,又来另一个
咕:你这孩子怎么思想这么悲观?你怎么不想想,小月为什么会问你如果她做了太孙妃?
ps,本章标题就是小薛的内心写照哦
感谢在2024-07-08 02:23:55~2024-07-13 01:57: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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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当然不一样。
不管是家世背景, 还是性情品格,她们都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处境如何能一样?
回答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他硬生生克制住,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如果照实说, 告诉她, 要是换成姚五姑娘做太孙妃, 他会全心全意地待她好, 他们会举案齐眉、恩爱白首,会不会被她看出些什么?
若真这样说了, 还有些油嘴滑舌的嫌疑。既然他要装作没发现她的女儿身, 那么按照常理, 他对这位姚家五姑娘, 应当是不怎么了解的,从长辈口中听到的评价太宽泛,并不足以让他斩钉截铁地坚信二人必定琴瑟和鸣。
皇上暗道一声好险,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不答反问:“怎么,上回你二人相谈,贵妃向你诉苦了?”
明面上当然没有, 贵妃就算在宫里再难受,也轮不到跟她一个外人说道。可那话里话外的感叹,若有似无的怅惘,何尝不是另一种隐晦的、自然流露的、无法克制的诉苦?
月仙说没有, “是臣擅自揣测。”
停了一瞬, 见皇上并无愠意,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横了横心,继续往下说:“贵妃娘娘从未有意暗示什么,是臣自己瞧着娘娘的气色,觉得她似乎在宫里过得并不畅快。”
贵妃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皇上心里再清楚不过,又见月仙战战兢兢地,时刻准备着起身行礼告罪,温声叫她安坐,“朕也想过,倘若贵妃不曾进宫,而是在外头择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也许她会比现在快活很多。”
“要说讨厌贵妃这个人,实在是算不上,可朕就是不大喜欢她,她的性子太过死板木讷,平日里言谈举止皆无半点趣味,活像是书里的条条框框成了精。”
他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这其实也不是贵妃的错,只是我们凑在一块不合适罢了。”
她若有所思,“您说的也对,是臣太狭隘了,没能想到这一层。”
没想到,那就证明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对待女人和感情的态度,跟历朝历代的天子没有任何分别。
皇上有点不悦地挑眉,“朕可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人。往前头数几朝,的确有皇帝主动笑纳臣子敬奉的女人,但朕跟他们不一样!”
摊上几个荒淫好色的祖宗实属倒霉,更可恨的是他作为皇家子孙,还不好理直气壮地唾骂抱怨。但皇上心里自有一番计较,旁人怎么想,他半点也不在乎,只是当着她的面,必须要分辩得清清楚楚,断不能留下半点含糊。
“一国之君也有真心真情。”他严肃地跟她重申,“但正因为朕坐拥天下,不管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会有人巴巴地往朕跟前送,朕才更要自重自守。”
“在朕眼里,皇后不仅仅是一个位置,她除了是一国之母,除了是朕的妻子,更是能跟朕相互扶持的知己挚友。论出身,贵妃也好,你姐姐也好,甚至当初伴读名册上的那些闺秀,她们都够得上格,但这些却不是朕最看重的。”
话到此处,他简直难以自持,借这机会掏心掏肺地对她告白,“朕跟贵妃之间从无夫妻之实,因为朕一直在等,等那个让朕全心全意倾心相许的人。朕只有一颗心,不愿将就,也不能将就。朕相信上天感念朕的虔诚,一定会让她来到朕的身边。”
上天已然回应了他的诚心,只是眼前人犹不自知。
多想跟她直接挑明了,再将心底缠绵不尽的愁思一一道来,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她还没全完对黄若璞的死释怀,若他不管不顾地直抒胸臆,只会换来她惊惶无措的拒绝。
一旦被她拒绝,恐怕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届时不仅做不成知己挚友,她还会将自己视为洪水猛兽。皇上不敢再往下想,他只知道,同彻底失去她相比,他的那些委屈和苦衷,全都无足轻重。
月仙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吓了一跳,心也跟着狠狠颤了一下——皇上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要来向自己解释,他跟贵妃之间有无夫妻之实?
夫妻之实。
光是在脑中默默想上一遍,她就觉得脸上发烫。
皇上依旧紧盯着她,认真又恳切,似乎在等她回答什么。
可是她又该回答什么?
月仙心里有个很不好的预感,她犹豫了一会,才小声问:“您……这些话,您也对其他人说过么?”
皇上立即摇头否认,“这些话,朕只和你一个人说。”
月仙脸上却没有半点蒙受优待的喜悦,她手指拨着袖中的黄玉手串,脑中思绪千回百转。
皇上一个劲地要和贵妃撇清关系,他既不在乎当年名册上的闺秀们,又说他最看重的是相互扶持的知己挚友……真不是她刚愎自用,皇上口中这个“知己挚友”,除了她姚栩,还能有谁?细想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皇上该不会是对自己起了别的心思吧?
再想想自她回京之后二人的相处,还有皇上那些莫名其妙又不太合时宜的话,虽然意外地讨了自己的欢心,但冷静下来细思,仍觉得太过亲昵——难道说,当今天子居然有龙阳之好?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不行,她坚决不能成为动摇国本的千古罪人!
于是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多谢皇上信赖,外臣过问后宫事宜属实僭越,但您得为国祚社稷考虑……”
后头半句话没说完,因为皇上气不打一处来地瞪着她,月仙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的肺腑之言,换来的竟是她干巴巴的劝谏,看来她果真对自己没有更多的情谊,大概也是从没想过,君臣之外,他们或许还有其他可能。
皇上心灰意冷,也没了继续闲谈的兴致,随口敷衍道:“好了好了,阿栩,同样的话,母后一逮着朕就不住地念叨,你也要学她来教训朕么?”
她忙说不敢,因被刚才的念想吓到了,在这穿廊上简直一刻也待不下去,支吾了几句便要告退,“臣明日就回都察院去,一定不辜负您的恩典,必将端庆宫旧案查个水落石出。”
皇上欲言又止,失落地点头允了,瞧她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本想着再看几本奏疏,这下半点心情也无,他莫名觉得烦躁,偏孟冬端了盏茶过来,不知死活地问他,“体元殿黄贵妃又着人来请万岁了,主子要过去么?”
戴春风倒抽一口凉气,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这小子脑袋里缺了的那根弦,怕是只能下辈子再长齐了!
皇上没接茶碗,垂着眼睛不吭声,孟冬正准备跪下请罪,他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好,朕去看看她。”
体元殿的宫人鲜有迎接圣驾的机会,掌事太监和姑姑催促着底下人来回忙碌,院子里顿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贵妃临窗而立,静静地向外眺望,比起外头下人们的兴奋,她反而十分不安,“石榴,你说我这回找皇上求情,能有用么?”
石榴惴惴不安地绞着手,强颜欢笑给她鼓劲,“您尽人事,听天命,求个问心无愧便是了。二小姐自己闯下弥天大祸,您如今还肯帮忙求情,已经算对她仁至义尽了。”
贵妃收回视线,“我哪是为了她?我是怕她连累黄家,更怕她连累我自个儿。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再管她。”
可是哪里还能有别的选择?
她这个从小被娇纵坏了的妹妹,怀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雄心进宫陪伴太后,以为笼络住了未来的婆母,就能借她的庇护攻下皇上的心防。
谁想到她弄巧成拙,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将她赐给临川侯世子做续弦。
虽说这婚事确实不如人意,但好歹也是皇上亲指的,哪怕做继室,也没有人敢慢待于她。本以为她能就此歇了心思,结果人家倒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竟然往太后每日必饮的甜汤里下了附子和川乌,企图再次引发太后夜间惊悸,从而拖延出宫的日子,却在下药的当口叫人逮了个正着。
危害太后凤体本就罪无可赦,可恨这个心比天高的妹妹太冲动,做事之前不来跟她商量,现在捅了篓子,眼看着黄家的天就要塌了,反而记起她这做姐姐的好。
父亲也千方百计托人往宫里带话,盼她能想辙救救妹妹。贵妃纵然在宫中多年,已经看惯了世态炎凉,却仍觉得家人冷漠得令她心惊——善惠的罪孽万死难赎,他们怎么不想想,万一自己为她求情,却被皇帝迁怒,届时又当如何?
她心中埋怨,却还是派人去请了皇上,眼看着人大步迈进来,曳撒下摆踢得像要飞起,当下便猜到万岁正在气头上,讪讪地陪坐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皇上呢,才跟月仙说起贵妃,这会看她又端出这副木愣愣的模样,登时心火更盛,但还是强压下来,寒声道:“若是为了给你妹妹说情,那就别白费口舌了。”
贵妃哀哀望着他,“善惠到底是我的亲妹妹,即便知道她罪无可赦,却还是没办法看着她去死……”
“看在若璞的份上,求您好歹给她留下一条命吧!”她跪下来重重叩首,钗环和泪滴一齐打在砖石面上。
皇上平静地看着她这一套唱念做打,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朕叫你别白费力气,自然有朕的道理在。来体元殿之前,朕已经差人带着白绫去慎刑司了。”
贵妃呆愣在原地,目光茫然,“您……您说什么?”
“看在黄卿的份上,也看在你和你家人都不知情的份上,更看在宫人发现及时,母后安然无恙的份上。”他一字一顿,故意加重了语气,“朕这才网开一面,不仅没有牵连黄家,还给她留了个全尸。”
是啊,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她还能再奢求什么?
贵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深深伏地顿首,大概是太害怕了,谢恩的漂亮话忘得精光,唯有近乎本能地重复那句“谢万岁恩典”。
像学舌的鹦鹉,更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皮影人。
皇上觉得很没意思,“你近来就别往母后跟前去了,有空多去仁寿宫瞧瞧太祖母,她忧心你妹妹,急得病倒了,赐死的事先瞒着吧,等过段时间再告诉她。”
他起身举步往外,贵妃仍然跪在原地,似乎连恭送圣驾都一并忘记了。
与此同时,月仙被画眉一路引着,步履匆匆进了嘉园的花厅。
长公主和她都不喜欢在下人面前装夫妻,嘉园的侍女们一般只留在前头的小院,轻易不许往花厅走动。百灵和画眉作为贴身婢女,长久隐瞒自是不可能,静安观察了这二人许久,才最终跟她们说明了真相,平时看守花厅的差事也就落在她们身上。
静安拉着她到南窗下坐,脸上的得意之色根本掩饰不住,“叫他们糊弄我母后,这口恶气终于出了!季秋传信来,说我皇兄亲自下旨赐死了黄善惠。”
月仙还惦记着那个满口胡话的道士,“邢真人呢?”
静安拈起一块果脯,攥在手里随意揉捏,“虽然下药之事与他无关,但母后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诡辩了。”
“母后太过伤心,甚至没心思过问对他的处置。”静安咬了一口果脯,含含糊糊地说:“这样也好,他前脚出了寿安宫,后脚就被缇骑乱棍打死了。”
她说着,把炕几上的小碟子往月仙跟前推,“月姐姐你也尝尝,这杏脯是酸甜口的,最是解腻。”
月仙依言拿起一块,并不着急往嘴里放,笑着先打趣她,“这回能除掉太后娘娘身边的奸佞,咱们静安殿下可是头号功臣,嘉园出了个智计无双的女谋士,臣得紧赶着帮您向皇上请赏!”
语气虽然夸张,但长公主的功绩却是一点没夸大。
按皇上的意思,通政司那一回没能人赃并获,也就没有给黄善惠降罪的名目,而他懒得费功夫,想着直接把人打发出宫了事。
这法子干脆、强硬、立竿见影,但静安不同意。
黄善惠之所以敢兴风作浪,全仗着母后的宠信,只要母后心里记着黄善惠的好,她就总有翻身的机会,这桩祸患就永远不能根除。
她要黄善惠在母后面前原形毕露。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求而不得、愤懑不甘,然而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眼前困局并非毫无转机,只要她动了奋力一搏的心思,就必然会铤而走险。
于是她让皇兄写了那道赐婚圣旨,又故意将婚期定在来年,留出充裕的时间做饵,诱黄善惠使出昏招。又安排了几个宫人暗中监视,只要对方一有异动,她的人就会立刻将其拿下。
母后原想尽早让黄善惠回自家待嫁,但这样反而会坏了她的计划,所以静安不得不装做大方,“等善惠以后嫁了人,就不能时时进宫来看您了,左右明年才成婚,您又舍不得她,且下一个命格合适的姑娘也还没寻到,不妨再辛苦善惠一阵子吧。”
彼时黄善惠就在一旁听着,还很感激地冲着静安笑。
静安也微微勾起唇角,只不过她是在笑黄善惠的浅薄无知,大彰的长公主可不是什么深闺娇小姐,薛氏子孙天生擅筹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能耐,绝不因生为女儿身就打了折扣。
她也曾以为,全大彰的年轻女子,没有谁比自己更加足智多谋,直到她嫁给月仙。
静安几乎立刻就理解了月仙做官的原因——如此绝顶的才智,若不为官造福社稷,岂不是暴殄天物?
所以她听了月仙的夸奖,反而笑得有些羞涩,“和你相比,我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而且多亏了有皇兄和季秋帮忙,要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月仙摇头,并不认同她过分的自谦,“殿下聪颖,只是缺少历练和展示的机会罢了。”
继承大统的人是她哥哥,所以她的才华无人知晓,只能解闷似的,拿来处理深宫内宅的龃龉,这何尝不也是大材小用?
长公主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蹦出来,她认真地看向静安,“殿下,咱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小薛:朕身心都干干净净的,一点也不随便!
小月:他为什么专门跟我说这个,他不会是个断袖吧?
第153章
静安怔了下, 很快明白她意有所指,缓缓摇头道:“皇兄才是江山之主,如若他需要, 我自当倾力辅佐,但我不该惦记那些还不属于我的权力, 更不能主动去争。”
是兄妹也是君臣, 即便是同母所出, 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见她神色了然, 静安正预备随意聊些闲篇,却被月仙一声“那季指挥使呢”, 惊得差点把碟子打翻。
手忙脚乱地扶住了炕桌, 长公主羞愧得无地自容, 捉起团扇来匆匆扇了几下, “姐姐别打趣我了,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同季大人以前就有些交情,这回也是赶巧了,通政司的案子是北镇抚司督办的, 又都跟黄善惠有关,我便跟他一起商量着解决。”
月仙早前一直想不明白,同为御前红人, 但却无利益冲突,季秋到底为什么总对自己冷嘲热讽。直到最近越来越频繁地从静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她这才动了心思,不着痕迹地向皇上打听。
可惜皇上在这方面迟钝得厉害, “朕做了皇太孙之后, 总也没有时间陪她玩, 所以托季秋替朕当哥哥照顾静安, 季秋比朕更像个好哥哥,这一点,朕实在自愧不如。”
所以她又换了个角度劝静安,这回是完全为自己考虑,“殿下,臣想和离,其实另有私心。”
“你我成婚三载,至今膝下仍无子女,臣怕长此以往,会有人据此怀疑臣的身份。臣自打出了翰林院,就在朝中接连树敌,想置臣于死地者数不胜数。如若身份泄露,叫人趁机拿住把柄,于臣,于姚家,都将是灭顶之灾。”
这样严重的后果,可不是说着玩的,静安倏地变了脸色,惶惶点头附和,“对,对,三年无子息确实容易引起怀疑。”
她沉思片刻,大义凛然地向月仙提议,“要不就传话出去,就说,就说是我不能生……”
月仙说万万不可,“殿下,您是千金贵体,倘若真的不能受孕,也理应请太医来问诊调养,这便又要牵扯更多的人进来,越是如此,臣的秘密反而越容易败露。”
静安讪讪地“哦”了一声,转而担忧起来,“可京城无人不知,当初是我非要嫁你为妻,如今我主动提出和离,别说外人了,我皇兄和母后头一个不相信。”
月仙胸有成竹,“一会我往外走,你就追到檐下骂我,横竖先让府里都知道咱俩在置气。你正好顺理成章地被我气得回宫去住,再跟皇上和太后都诉诉苦,等着阖宫传遍,也就差不多到火候了。”
合计妥当,一切照计划顺利进行,静安三日后就风风火火地回了娘家。
她先上寿安宫跟杨太后诉苦,但太后是过来人,很不赞成他们夫妻一点小争执闹得满城皆知。
要说忍,太后可是个中行家。
昔年怀宗心仪黄家的表妹,对她这个被嘉宁帝硬塞的妻子颇有意见,她照样能沉得住气,将自己的日子打点得有声有色,反而引得怀宗主动前来相就。
静安可没心思听这些,胡乱点头敷衍过去,估摸着皇兄跟臣工议政快结束了,马不停蹄地又往明德宫跑。
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按照月仙说的,她现在怒气冲天,行止失点分寸才像那么回事。
长公主好一通数落,一会说姚栩是迫于皇帝威压才同意娶她,一会又说姚栩下了值就躲在藏书阁,根本不到她的嘉园来,分明存心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说得义愤填膺,但皇上只是静静地听着,似笑非笑,一点也不生气。
静安着急了,“皇兄,您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婚后过得不好,您就半点不心疼么?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敢这样给我气受,她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我要跟她和离!”
这番说辞,对于已经知道真相的皇上而言,当然不可能奏效。皇上之所以没吭声,是因为还没有闹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她突然要跟静安和离?
问是不能问的,横竖也问不出什么真话。不过这个主意却很好,歪打正着也合了他的心意,她们这场假凤虚凰的胡闹,在惹出更大的事端之前,最好就到此为止。
唯一要紧的,就是如何把这件事做得自然些。
当年静安费尽心思要嫁给她,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如若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和离,实在说不过去。
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故意留个话头试探妹妹,“朕当然向着你,可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哪有拿到明德宫来评理的?你既然不高兴见她,那就安心先在宫里住着,过几日朕把姚栩叫来问话,再看要不要和离,成不成?”
按月仙说的,等皇上传她进了宫,到时候俩人最好当着众人的面大吵一架,做足了戏,便不会再有人生疑。
静安满意极了,但面上仍要装作不悦,“姚栩是您的左膀右臂,您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于是皇上也陪着她继续装,兄妹两个一唱一和演完了这一出,静安回端庆宫安置,他舒一口气,起身踱了两圈,松快松快筋骨,坐下来继续看今日的奏本。
“臣大理寺寺正连濯谨奏……”
目光扫到这一句之初,皇上还浑然不觉,可再往下,他蓦地愣住了。
从姚栩请求重新彻查端庆宫投毒案,到连濯上本提出复核,满打满算也才三日。
他们什么都商量好了,甚至连证人口供都提前誊录好,偏偏直到最后才来问他这个皇上。奏疏里没有她的署名,可是那又如何?连濯所书的字字句句,难道不都是经过她的授意?
薛放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但他也深知,眼下不是纠结儿女私情的时候,连濯将矛头对准黄家,供词言之凿凿,若说是诬陷,难免太过牵强。
事不宜迟,他当即准了连濯的奏请,命三法司会审此案,北镇抚司从旁协理,不论宫内宫外,不论情节轻重,凡与此案有牵涉者,一律押入大牢候审,一个也不能放过。
不同于嘉宁帝的息事宁人,今上大张旗鼓重审旧案,令满朝文武始料未及。
旨意是晌午出的,不出两个时辰,黄家人并宫中有嫌疑的宫女内监们,皆已经悉数投入狱中。
接下来是暗无天日的关押和无休无止的审问,根据新得到的口供,还有更多人陆续被收监,这场旷日持久的重审持续了整个秋天,眼看着要立冬了,三司共同编纂的卷宗终于送到了皇上的案前。
四下静谧,皇上把身边人统统打发出去,只留下一盏孤灯,他深吸一口气,说不上来为什么,翻页的手有点颤抖。
其实从看到连濯的奏本,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就没有什么悬念了。不管是连濯还是她,都不可能无凭无据地冤枉黄家,他甚至还有点庆幸——她一门心思要搞垮黄家,这当中应该有一大半是为了给自己报仇,至少不全为了黄若璞。
剩下还不确定的,就是黄家究竟勾结了多少人,又是如何利用赵银铃等人达到目的。
案卷中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早在当年伴读擢选之前,黄太后就率先察觉到,嘉宁帝根本不想将黄家的女儿选入宫中,但她也不知道嘉宁帝究竟属意于哪家姑娘,便交代自己的贴身宫女珍珠,叫她想办法安插人手到端庆宫。
因太子对黄家表妹念念不忘的缘故,太子妃杨氏在进宫之初受了不少委屈,故而将端庆宫把持得如同铁桶一般,对于珍珠的小动作,她半点面子也不给。
这对主仆只好另想办法,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贞太妃身上。
彼时安王的封地还没定下,正在西南忙着平定流民作乱,太后故意吓唬贞太妃,说太子孱弱,恐怕时日无多,若由太孙继承大统,少不了要忌惮正值春秋鼎盛的安王,这会平乱立功本是好事,可安王锋芒太盛,反而容易招致猜忌。
贞太妃宫女出身,虽然读书识字,却对朝政一概不懂,又有太后危言耸听,当即吓得不知所措,太后便适时地怂恿她,将手底下那个最擅长做点心甜食的宫女送进端庆宫,时刻打听着消息,也好以防万一。
这个宫女自然就是银铃,此事关乎安王的前途和性命,贞太妃只信得过多年来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姐妹。
珍珠见识过了太子妃的手段,这回再安排银铃,并没有将人送到太子妃的宫室,反而引荐她去了太子嫔的小厨房。太子嫔夏季爱吃冰酥酪,银铃的手艺正正好对了她的胃口,甚至还听从了她的建议,将酥酪也送去讨好太子妃。
有了这碗让人尝过一口就倍感惊艳的酥酪,银铃很快就入了太子妃的眼。
没过多久,郡主伴读的擢选名册也送进了端庆宫。
黄太后敏锐地觉察到,嘉宁帝心中的太孙妃人选,正是时常随母亲出入端庆宫的姚家五姑娘。她立即递话出宫,向娘家寻求对策。
半路杀出个姚姑娘,黄家人也是始料未及。
都说自从段鸿声被贬了官,姚疏也跟着受到牵连,在嘉宁帝心里的分量,早就大不如以往了。
没想到嘉宁帝却依然看中了他的孙女。
黄家人商量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姚疏平时为人谨慎,那样滴水不漏的一个人,上哪去找把柄呢?
也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若是姚五姑娘身患恶疾就好了”。
说者未必无意,听者却分外有心,李青萍立刻就想起金药婆家中的祖传秘药。这药毒性极强,只需要服下一丁点,那姚姑娘即便不死,也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了。
她以当年救命之恩相挟,又哭诉黄家夫人待自己颇为苛刻,贤姐儿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指望。
一番软硬兼施,她顺利讨来一丸毒药,几乎比针鼻还小,由黄夫人趁着节庆入宫时交给珍珠,最终送到银铃手里,被她找准机会,碾成粉末加进了蒸米糕中——姚家那位小公子最爱蒸米糕,凡他入宫,郡主必定嘱咐小厨房提前预备上。
总而言之,除了太医院的脉案因为不慎遗失而无法查证,其他疑团已经尽数解开。
终于可以给她一个交代了。
第二日早早将人叫进宫来,卷宗递给她慢慢看,他沏一杯碧螺春,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也观察她。
泪水濡湿了她的眼眶,睫毛上闪动着星星点点的晶莹水光,良久,她才合上卷宗,声音带着些微哽咽,“多谢皇上,臣看完了。”
亲眼看到那些人的诡计,亲眼看到他们是如何盘算着害死她,她的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幸而她福大命大,没有动那碟蒸米糕,当日唯一的变数,就是静安临时叫小厨房做了两盏蒸酥酪。太医说,蒸酥酪里加的是哑药,但小姚大人只用了一小勺,又及时吐出,并未全部咽下,这才不致变成哑巴。
至于哑药从何而来,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定论,但皇上有自己的猜测。
他记得,是她忍着痛将碗一只只砸碎,外间的宫女才能听到动静赶来,可想而知,如果她也用了蒸米糕,她们姐弟双双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赵银铃极有可能从端庆宫全身而退。
若还有人接应,赵银铃或许甚至能逃出宫去,既然保住了命,哑药就该派上用场了,唯有如此,背后主使才肯容她苟且偷生。
月仙趁着皇上沉思的功夫,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很不放心地跟他确认,“太医院里,当真找不到那时候的脉案了么?”
皇上遗憾地撇撇嘴,“朕叫人去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找到,当年负责看诊的胡院判早就告老还乡了,估计是得了先帝的令,为了防止脉案泄露,直接销毁了。”
他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讲得头头是道。
其实那脉案并不难找,先帝下令封存,没有人敢擅动。
只是他不能让三法司的人拿到,因为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姚氏女伤在喉咙,姚氏子中毒不醒。一旦叫三法司看到,那么所有人都将立刻发现,姚家姐弟当年的病症,和后来传扬出来的完全颠倒,而她的身份,也很可能由此引来怀疑。
所以他只好提前找出来,也想过直接销毁,毕竟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可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到底没能这样做,而是将那页纸藏在明德宫书架的暗格里。
也许日后还有用呢。
月仙听他语气笃定,心中顿时松快下来,“那,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她想问的其实是黄家。
皇上答得毫不犹豫,“大彰有律令,谋害他人性命的,当处以斩刑。”
“凡是参与其中的,都是谋害你们姐弟的共犯,知情不报,罪同主谋。”他略停了一瞬,“除了那个药婆金氏,念在她主动揭发的份上,留她一命,杖三十,流三千里。”
她眉目舒展,想来是满意的。皇上清了清嗓子,“黄培芳的儿子对此确实不知情,朕的意思是,抄没家产,任他自生自灭,反正他一个瘸子,无非就是投靠旁支亲戚。皇考离世前,曾嘱托朕顾念黄家,黄培芳自作孽不可活,朕当然不会纵容,但对他的子女,也没到要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温言解释,时不时抬眼觑她的神情,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生怕她觉得自己是帮黄家开脱,“贵妃也不知道内情,而朕的太祖母因此事一病不起,她自请留在仁寿宫长伴太皇太后左右,朕允准了。”
“当然,”他急急地补充,仿佛只要说得够快,就能够跟贵妃彻底撇清关系,“既然端庆宫一案真相大白,她也不该继续占着贵妃的名号了,明日朕就颁旨,将她废为庶人。”
月仙哪能听不出他的辩白,一边发愁他这龙阳之好有几分真,一边不忘浅浅颔首,“皇上英明,臣绝无异议。”
皇上有点不高兴,却还是违心地称赞,“这回连濯提出重审,又找到了至关重要的人证,实属大功一件。”
他稍稍沉下脸色,“可是朕怎么觉得,这当中也有姚卿的手笔?”
她没打马虎眼,坦然承认了,“万岁明察秋毫,到底是臣自家的案子,臣怎么好一味叫浣之劳心劳力?不过臣也只是从旁协助罢了,浣之的头功实至名归。”
话里话外,又在维护连濯。
皇上佯装恍然大悟,“看来姚卿是不稀罕朕的赏赐了,功劳全让给连浣之,可真是大方。”
她暗笑这人使起小性子简直没边,嘴上却一本正经地答道:“臣有您的信任足矣,何须再去贪图什么功劳?”
他被这话逗得笑起来,“阿栩,你代我跟老师说一声,等岁末各衙门忙完了,朕再亲自登门去瞧他老人家。”
祖父这几年虽然没有大病,但身上一直小病不断,尤其是冬天一到就腿疼,自从立冬就告假在家了。
月仙点头应下,行礼退出了明德宫。
刚迈出宫门,就看见黄善贤站在长街上,她对着月仙行了个福礼,“姚侍郎,您可否容我借一步说话?”
月仙随她拐进西侧的夹道,从这里往北穿过一扇小门,就是通往仁寿宫的近路,如今黄家大难临头,这条路也随之冷清下来。
黄善贤双手紧紧攥着,“我不是来请您向皇上求情的。”
她自嘲地一哂,“我哪里有脸说这种话呢,我只是想问问您……卧云庵,您去了么?”
月仙说去了,“蕴英的牌位也供奉上了。其实,之前我是故意提起你母亲的……”
黄善贤摇摇头,“您不用内疚,这些事情,我本来就该如实相告。更何况,是我们家做错了事,我虽然被蒙在鼓里,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您可能觉得我是信口开河,但如果姚姑娘还在人世,我愿意把我这些年占有的、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都毫不犹豫地奉还给她,只盼能稍稍弥补我家人犯下的重罪。”
月仙一愣,随即正色道:“我姐姐……她其实并不想入宫,宫里规矩森严,她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
她环视着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红墙,金黄的琉璃瓦屋顶熠熠生辉,这是权势煊赫的写照,可这煊赫属于帝王家,甚至独属于宝座上的一国之君,旁人只能仰望。
进了宫,虽然养尊处优,可她只是皇帝的附庸,反而不如现在这样,凭自己的能耐踏踏实实地做官,能感受到自己一点一点成长,胸怀愈发宽阔,志向愈发远大。月仙清楚地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活着的,全心全意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她问心无悔,自觉不辜负到世上走这一遭。
黄善贤笑出了几分看破红尘的苍凉,“姚姑娘聪慧通透,早早就看破了这个道理,只可惜我太愚钝,蹉跎了这么多年才悟明白。”
她微微欠身福礼,“叨扰大人许久,我先告辞了。”
明德宫的暖阁里,皇上等了好一会,才听到戴春风通传,说黄善贤来了。
他语气和煦,叫她坐下来看看案卷。她作为这起案子的受益者,有必要知道自己家人的恶行。
她看完,默默无话,半晌才道:“一切听凭万岁处置。”
他合上手中书卷,揉了揉眼睛,“朕对你的处置,明日自有圣旨送去仁寿宫。”
话锋猛地一转,“孟冬说,你来之前,在和阿栩讲话?”
她说是,“我占了姚侍郎姐姐的位置,深感惭愧,方才专程拦住她,只是为了道歉。”
或许是她旧事重提,再次勾起了他心底的念想,皇上冷不丁问道:“你觉得,阿栩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头没脑的问题,黄善贤却答得很规矩,“姚侍郎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是大彰不世出的贤才良臣。”
她想起姚栩方才仰头望天,身姿如鹤,神情从容淡然。除却幼时在端庆宫的那一遭,他的人生实在算得上顺风顺水。
都说姚家姐弟容貌相像,想来那姚姑娘若能平安长大,定是京中绝色。一顶一的容貌和家世,又自小饱读诗书,这样的女子理应有不同于凡人的见识,一心向往自由,不甘困于宫闱,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可叹自己样样比不上人家,鸠占鹊巢德不配位,还把全家都搭了进去。
皇上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的遐思,“朕问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夸奖她的套话。”
黄善贤不太懂他到底想听什么,犹豫了下,补充道:“姚侍郎是个很善良的人,不仅耐心听我道歉,还安慰我说,他的姐姐原也不想进宫……”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赶紧慌慌张张地跪下叩首,“皇上恕罪,姚侍郎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让我宽心罢了。”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越来越硌得慌,手心沁出的汗水把地衣沾湿了,又被屋中的炭火重新烘干,终于听见皇上淡淡地叫她平身。
皇上脸上看不出喜怒,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朕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你们不过是实话实说,何罪之有?”
是啊,反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不会愿意,又有什么好伤心的?
不要再顾此失彼了,守住自己的心意就好,哪怕得不到回应,也不妨碍自己同她做一对明君贤臣,一起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也许再过很多很多年以后,有后人读到记载了他们故事的史书,会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句:姚栩真乃昭兴帝宠臣也!
会不会也有人能够发现呢?
他那幽微而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小薛听完黄善贤的话,受到暴击,表面嘴硬装没事,实际上哈特碎碎,开始胡思乱想俩人去世以后,后人对着史书blabla-
另外,这一章没有专门写,但小月这个时候已经是吏部左侍郎了哦,所以黄善贤管她叫姚侍郎
第154章
京师城南的一间客栈里, 月仙轻轻掩上屋门,复行至屋中,朝端坐在椅子上的妇人恭敬地磕了个头。
这妇人便是黄若璞的母亲林氏, 她被金石找到,听说了儿子身故的噩耗, 当即打点了行装, 亲自跟着金石入京来接回灵柩。
受了礼, 听完了事情的经过, 林氏难免悲从中来,好半晌才缓过来, 见那个自称是阿玉好友的大人垂着头, 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遂强颜欢笑安慰道:“您不要自责, 我是为了阿玉伤心,并不是怪您,您能想着派人往维扬去找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月仙摇头, 泪水夺眶而出,“蕴英直到最后都惦记着要回家……我怎么能不满足他的遗愿呢……”
她用衣袖抹了把泪,“您就算怪我, 也是理所应当的,我欠蕴英一条命,从今往后,合该我替蕴英来孝敬您。”
林氏起先不肯, 推辞道:“大人的心意我明白, 但我如今自己开着酒坊,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 却也足以养活全家。”
但月仙态度坚决,大有她不答应就跪地不起的架势,林氏只好无奈松口,“好孩子,我答应还不成么?你快起来吧,再跪下去,怕是要折了我的寿呐!”
她扶起月仙,有意调开话题,“大人既然是阿玉的好友,不妨也给我说说阿玉的事情吧?您见笑了,我这做母亲的,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甚至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模样,实在愧疚得很。”
月仙站起身来,举起胳膊给她比划,“蕴英比我高一些。”边说边仰头确认高度,“大概有这么多。”
“他殿试的文章作得极好,当时被我一眼相中,自作主张地放到了最上头,希望读卷官能第一个看到这篇佳作,也希望他得个好名次。”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蕴英后来才告诉我,他一开始根本不相信我欣赏他的文章,还以为是我故意要捉弄他。他刚和我说上话的时候,好几次想找我问个清楚,但是一直不敢问,直到后来我们很熟悉彼此,他才放心说出疑惑。当时我真的很惊讶,没想到我自以为的善举,却让他困扰了那么久。”
真是个奇妙的乌龙,林氏忍不住掩口轻笑,目光落到她腰间的玉佩上,正要开口问,却听外面骤然喧哗起来,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有个又尖又细的嗓子高喊了一句,“圣旨到!”
两人皆是大吃一惊,月仙打开门,看见戴春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这位就是黄大人的母亲吧?”
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圣旨,“皇上感念黄大人的功劳,特下旨封您为正四品恭人。”
戴春风喜气洋洋地宣了旨,又命人将各式赏赐一并呈进来,面对林氏的千恩万谢,他也只是客气道:“黄大人为国效力,万岁论功行赏,自然不会亏待了他,更不会叫功臣的家人们寒心。”
见林氏又要跪下叩首,他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搀住,“您如今是四品恭人啦,方才已经谢过恩,这会就不必再对咱家行此大礼了。”
他别有深意地瞟了月仙一眼,继而笑着对林氏道:“等明日您扶棺回乡时,还会有一队人马专程护送。皇上发了话,等到了维扬,还要给黄大人修祠堂呢!”
月仙听得直发愣,皇上的安排自然是再妥当不过了,可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连濯被她怀疑的视线看得心头大跳,“阿栩,皇上确实早就知道了。”
他深深叹息,“光你带人去刨坟这件事,六科言官就弹劾了好几本,皇上焉能不知?皇上把我叫去询问缘由,我必定不能虚言欺君。幸而皇上并不怪罪,只问我蕴英的母亲何时进京,大抵从那时候起,万岁就已经在想着今日的旨意了。”
月仙说不要紧,“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埋怨你?我只是没想到,皇上考虑得如此周到,我一直以为他不太喜欢蕴英呢……”
连濯目光黯下去,她的感觉没有错,甚至还很敏锐,皇上确实不太喜欢黄若璞,而这当中的关窍,恰恰就在她身上。
他进宫面圣,皇上满脸无奈,“言官弹劾有朕压着,翻不出什么波澜,你只要好好帮着阿栩,赶紧将此事料理完毕,朕就谢天谢地了。”
可连濯却看得分明,皇上的无奈并非出于应付弹劾,而是因为她满心只想着黄若璞。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将黄若璞的身后事处理妥帖,遂了她的心意,也许她就能更快地放下这桩心事。堂堂天子,他所盼所求,竟是如此简单。
但连濯没有资格嘲笑皇上,因为更可笑的是,皇上的所盼所求,也正是他自己的所盼所求。他这会再看皇上,反倒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也正是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开始怀疑皇上对阿栩的感情。
欣赏是毫无疑问的,但是难道就只有欣赏么?
连濯越来越觉得,皇上要么是当真分辨不清,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阿栩的感情已经超出君臣的范畴,要么就是,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因为眼下并非合适的时机。
皇上之所以对黄若璞看不顺眼,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阿栩对黄若璞太过在意。扪心自问,陪着她奔波了这些天,连濯真的很能体味皇上的心境,带点嫉妒,又有些吃味,更多的是羡慕。
羡慕黄若璞在她心中的分量,羡慕她愿意为了黄若璞的心愿拼尽全力。
起初他也怀疑过,会不会是这半年来朝夕相处,加上两度舍身相救,让她对黄若璞芳心暗许。可听着她将他们在淇州的境遇娓娓道来,连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坦然的,光明磊落的,没有半分闺阁小女儿的扭捏。
但皇上是怎样想的呢?连濯不知道。
为圣上解惑答疑,按说是臣子的分内之事,连濯自诩直臣,如若皇上相问,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此时此刻,他由衷地感到庆幸,庆幸这朦胧的情思跟朝政毫不相关,至少,他不必主动将实情相告。
送走了宣旨的天使,但她和林氏之间似乎还有话未说完,于是他叫伙计再沏一壶茶来,跟金石两个人坐在屋外的走廊等。
“今后有什么打算?”他问金石。
金石执起茶壶给他先斟满一杯,然后壶嘴才对准自己的杯子,“干娘以前对我多有照顾,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如今她被判流放三千里,我想着送她一程。”
“再说金豆年纪还小,在京中又没有亲人,我把金豆带在路上照顾着,也叫干娘安心。”
那是个很孝顺也很机灵的孩子,连濯想了想,“流放三千里对他来说也太受罪,你若信得过连某,不如将人托付给我。”
“我在手帕胡同买了座小园子,正缺个知根知底的人管事。若他上进好学,我也可以教他读书习字。只是,我怕那孩子记恨我,不肯来,毕竟……”
不需要把话说全,金石已经明白他的担忧,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金豆晓事理,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一早就和他说过了,是您和姚大人给了干娘自首的机会,才让干娘能逃过一死,他对您二位只有感激的份。”
他们说定了金豆的去向,金石便率先起身告辞。没过一会,房门推开,林氏拉着月仙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一个小布包袱套在她腕上,喁喁地嘱咐了几句,月仙的头垂得很低,时不时轻轻点几下。
最终林氏依依不舍地阖上门,月仙把脸扭向另一侧无人的方向,迅速抹去颊边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又清清嗓子,确认自己说话时不会再有鼻音,这才重新朝连濯走过来。
连濯的目光落在小布包袱上,看形状,里面应当是装了个不大的方匣。
他还没来得及问里面是什么,就听她带着歉意道:“浣之,我得先进宫一趟。”
入了冬,天黑得快,客栈外已经挂上了灯笼。
他皱着眉劝,“刚过了酉初,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宫门就该下钥了。不若还是等明日吧,明日送走了林夫人,咱们正好一道进宫去向皇上复命。”
可她却显得更着急了,匆忙而潦草地朝他拱拱手,撂下一句“不行,我一定得去见皇上”,拔腿就往楼下冲。
靴子重重踏在楼梯上,她在前头跑,噔蹬咚咚的声响跟在后头追。
外头的天色眨眼功夫就比刚才更暗,月仙一把扽过飞云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直奔东华门而去。
当值的小火者提着羊角灯给她引路,月仙刚迈进宫门,就看见皇上站在月台上,身边围了一小圈人。
拾级而上,还没等她喘匀了气行礼请安,皇上先发话了,他板着脸,有点嫌弃似的兴师问罪,“你怎么来了?”
月仙被他问得一愣,眼角余光却清楚地看到,皇上手里竟然还攥着双象牙箸,她忽地福至心灵,“因为您在这里等臣,因为臣知道您在等。”
这回换皇上愣住了,他借着檐下的灯火打量她,红扑扑的脸颊,嘴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着气,呼出的白雾飘起来笼在面前,如同某种轻薄朦胧的纱,衬得脸上那抹红愈发暧昧柔和,像揉了胭脂一样……
明明反复告诫过自己了,以后就默默地守着她看护她,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可她只要这么轻飘飘地过来露个面,就能让他一瞬间前功尽弃。
因为她,他变成了一个很奇怪也很矛盾的人,就比如说现在,他居然又高兴又生气。
高兴她知道了自己对黄若璞和他母亲的关怀,高兴她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哪怕天色这么晚了,都要赶来见他。
可是他也生气,生气她不曾提前同自己商量,生气她来得这样迟。
两股矛盾的甚至相反的情绪在他心里彼此倾轧,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她,真的很想问问上天,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否意味着,能把他从这苦海中救出去的人,也只有她?
可是四下俱寂,上天没有给予任何指引,他目之所及,只有她那双因疑惑不解而张大的眼睛。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又会情不自禁地沉浸在那片湖水里。
于是他别扭地调开视线,嘴上仍在极力掩饰,“朕做什么非要等你不可……”
哎呀,他又在耍小性子了。
月仙忍着笑,垂下眼睛,故作失落道:“臣无诏入宫面圣,扰了万岁用膳……臣有罪,臣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说着,俯身一揖。
果不其然,头顶传来皇上的声音,冷冷的,“朕可没说你有罪。”
停了一瞬,语气稍稍软和下来,“姚侍郎运道真是好,正巧赶上朕今儿胃口不佳,既然你来了,就陪朕一并用晚膳吧。”
他大袖一甩,转身要走,却一下子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盯着她,语气和目光中都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这个时辰赶来面圣,姚卿应该还没用过晚膳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敢说吃过,就叫人立刻把她撵出去!
【作者有话说】
傲娇且嘴硬就是这样的咯~-
因为明天有个考试,所以这章比较短orz,但是下一章不会隔这么多天了,而且咕准备了糖哦!届时希望宝们喜欢
第155章
阴恻恻的语调, 吓得月台上众人噤若寒蝉,争先恐后地垂下了头,仿佛惹皇上动怒的人就是他们似的。
也有胆子大的小火者, 站得离皇上稍远些,偷偷抬眼去探戴春风的脸色。可惜戴公公也是一筹莫展, 他只知道, 皇上这通莫名其妙的心火, 绝对又是姚栩给点起来的, 至于原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问。
而姚栩呢, 这个人简直猖狂得无法无天, 不仅毫无惧色, 甚至还腆着脸答非所问, “臣这一路上都想着甜食房的奶皮呢……”
戴春风倒抽一口凉气,敢这么和皇上插科打诨的人,也只有姚栩了。
偏偏皇上就真吃这一套,听了她的话, 眼风立马朝自己扫过来。戴春风立即颔首应下,随手从身后拽过一个小火者,“赶紧着, 上甜食房端奶皮来。”
这边他话音刚落,那头皇上又添了一句,“往上面淋一层糖蜜,她爱吃更甜一点的。”
看吧, 姚栩就算把天捅个窟窿, 皇上都得张罗着帮忙去补!
然而戴春风还是过于乐观了, 皇上闹起别扭来, 不给个说法,休想把事情揭过去。
月仙深知这一点,一进暖阁就直截了当地跟皇上道歉,“都是臣不好,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误会您了。”
皇上原先没觉得自己有多委屈,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她,一听到她认错,那股迟来的酸意反而愈发控制不住。
作为一个皇帝,他似乎应该扮出大度的模样来原谅她,可他没办法风轻云淡地说自己不在意。
但他也不想再提起黄若璞,毕竟这件事马上就彻底过去了,再揪着不放,未免也太没气量。于是转而对另一点不依不饶,“姚侍郎把朕误会得好苦,如今三两句话就想打发,朕可不依。”
哄人当然得投其所好,月仙顺着他的意思道:“臣既是诚心向万岁赔罪,自然全凭您吩咐。”
皇上这才稍觉称意,见戴春风端了奶皮进来,便朝她扬了扬下巴,“咱们先用膳,正好也容朕仔细想想,该叫你如何赔罪。”
宫里有规矩,进膳时不说话。月仙虽然心里忐忑,但并未影响食欲,桌上那道羊肉烧得很不错,她津津有味地进了好几筷子,抬起头来,想再看看还有什么想吃菜式,却正好跟皇上四目相对。
她很懊恼,觉得自己有时候没心没肺得过分了,怎么就没察觉到呢,人家都盯着自己看了半天了。
想想也是,刚才她来的时候,皇上正在用膳,所以才会忘了搁下手中的筷子吧?皇上大度,留她一道用膳,而她呢,不仅慢条斯理地吃,还心安理得地让皇上坐在一边等……
月仙讪讪地收回视线,搁下筷子,主动向他提议,“不如今年岁末,您再来微臣府上,咱们一道赏梅观雪?”
她很期待地望着他,这个提议并非心血来潮,她一直都记得,昭兴十年的冬天,他兴冲冲地登门,却又孤零零地离开,仿佛误入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两年之后再提起,但愿这份补偿还不算太迟。
皇上深感意外,但他由此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朕上你家去,免不了又是兴师动众,实在太折腾人,倒不如今年换你进宫来陪朕。”
她家每逢年下,都少不得邀友共聚,他这个做皇上的过去了,只会搞得大家都不痛快。再说了,既然是赔罪,当然是他们君臣二人之间的事情,怎么好带上旁人呢?
边说边往窗边走,指着外面含苞待放的梅树,献宝似地,“你瞧,朕这片梅树,虽然不及你家梅林,但种类一应俱全,届时寒英香雪,满园馥郁,朕想和你一道烹茶。”
月仙这才想起来问他,“臣记得文华殿周围,以前种的是海棠和丁香,怎的忽然全换成梅花了?”
他明显支吾了下,“都是底下人换的,朕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
眼看再继续这个话题就要露馅,赶紧催她,“你还没答应朕呢。”
月仙笑着,有模有样地拱手,“臣遵旨。”
她其实很会讨好人,只是平素不爱用这些小花招。皇上心里受用,恨不得立时天降大雪,一夜梨花尽开,但他偏要将这份急切藏着掖着,一本正经地跟她讲,“雪后赏梅最有意趣,朕并不急在这一时。”
皇上很有耐心,足足等到京师又下过一场大雪,才着人将她请进宫来。
当日正值百官休沐,她穿了身银红的常服,没戴冠帽,周身没了官员的气场,乍看过去,俨然就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皇上看着她这身装扮,忽然生出一种朋友登门做客的奇异感觉,于是他也摘了头上的翼善冠,快步迎上去,像个真正的主人家一样热情地招呼她,“阿栩,进来坐!”
南炕上早早摆好了小方桌,上面搁着风炉和茶壶,除此之外,另有杯盏、茶具不一而足。
他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袖子往里走,又叫戴春风端过漆盘来,“朕备了短刀和剪子,你看看,可还趁手?”
月仙拿起短刀来比划,她的手掌比寻常男子略短小一点,起先还担心刀柄太粗,谁知握着却刚刚好,她忍不住把玩几下,手指摩挲着刀柄尾端镶嵌的几粒猫眼石。
皇上目光追着她的指尖,暗笑果然内里还是个姑娘,这种亮晶晶闪着光的宝石,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轻而易举讨得姑娘的欢心。
她喜欢,他也就满足了,偏头使个眼色,戴春风等人悉数退下,他取了个白瓷碗搁到漆盘上,双手端着,“咱们走吧,去折梅采雪,朕给你打下手。”
月仙知道,他这会不爱听那些谦恭的客套话,所以她将短刀收入鞘中,垂头清点了一下漆盘里的工具,仰起脸狡黠地眨眨眼睛,“皇上,臣还需要一支毛笔。”
皇上很好奇,“毛笔有何用?”
月仙笑而不答,转而卖了个关子,“您一会就知道了,它可能帮上大忙呢。”
君臣二人一道走下月台前的石阶,正午时分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两人都没戴风帽和暖耳,不像皇上和大臣,那股直奔蜡梅树而去的劲头,倒像两个迫不及待去玩雪的孩子。
月仙一手端碗一手执笔,她选中了一段覆着薄雪的花枝,抬起胳膊才发现花枝生得有点高,即使她踮起脚,也只能勉强够到。
不待她开口,身旁的皇上就搁下了手中漆盘。他往前迈了几步,伸手攥住蜡梅枝干,缓缓地稳稳地往下压,唯恐将积雪抖落,淋到了没戴风帽的她。
这会再说谢恩什么的就太假惺惺了,她会心一笑,柔声道:“这个高度正好,您坚持住了,千万别动。”
说着,仰起脖子,将毛笔的笔锋伸到花瓣上,轻轻将表层的积雪扫去,只将紧挨着花蕊的雪花拨进碗里。
纤手皓腕,拂雪点花,仿佛那花瓣原不曾有过颜色,如今鲜妍欲滴,皆是由她手中妙笔点化而成。
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简直要看呆了。
雪地里寂静无声,她的笔尖擦在他的心上,来回地撩拨挑逗,周身血液愈发滚烫,胸中心跳声响彻天地。他感受不到丝毫冷意,恍惚中生出错觉,哪怕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他也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有点懵懂的困惑,“您可以把手松开了,皇上?”
他从冰天雪地的梦中惊醒,顺着她的指令,想都没想就放了手。
花枝脱离了他的束缚,轻盈迅速地弹回空中,他听到她略微恼怒的惊呼,但是已经来不及躲避了,颤动的花枝摇落纷纷扬扬的细雪,如风似雾,顷刻间将二人笼罩其中。
慌乱之中,月仙别无办法,只得以袖子遮住碗口,任雪花泼了满身满头。
睁开眼,抬起头,见皇上讪讪地等着自己开口,她顿时有点哭笑不得,把雪碗捧给他看,“臣没事,碗里的雪也没事。您……您还好么?”
皇上说没事,“朕好得很,朕就是怕你不高兴。”
她笑着安慰,“臣小时候在家里采雪烹茶,经常一不小心就淋了满身的雪。年纪小,不懂缘由,只觉得有趣,站在树底下咯咯地笑,还以为是梅树有灵,特特为我落雪。如今长大了,难得有失手的时候,偶尔淋一回雪,倒叫人怀念起从前来。”
梅树确实有灵,不然怎么会叫他遇见一位一生难忘的梅花仙?
他羡慕她的自在自得,想起自己跟着先帝学治国理政的那些日子,由衷地感叹,“朕小时候过得实在没什么趣味,当真是辜负白雪寒梅十余年。”
她歪着头,俏生生地冲他笑,“如今有臣在,往后岁岁年年,您就算想辜负也不能够啦。”
岁岁年年。
皇上喜出望外,极力克制着,抬手指了指另一条枝桠,“这根怎么样?”
她极有成就感,连连点头,像个把学生成功带出师的先生,肯定道:“您挑得真好,这一枝花多雪薄,再合适不过了。”
皇上伸臂揽下花枝,心里轻飘飘的,嘴角不知不觉间翘得老高——人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从前听日讲,得了老师的夸赞,也没见得意成这样。
采了满满两碗花蕊雪,他回身往后招了招手,戴春风连忙从廊上小跑过来,利索地端起漆盘,先一步往暖阁里送。
月仙正专心致志地挑选用来插瓶的花枝,对身后的动静半点没有察觉。
她选好了,一手把住枝条,另一手挥刀砍下,递给皇上瞧,“这一枝会不会有点杂乱?”
皇上接过来掂量,“不妨事,你接着折下一枝,朕用剪子稍微修一修就好。”
于是她重新转向梅树,他却忽然灵机一动,剪下一段末端挤挤挨挨缀了好几朵梅花的细枝,截成合适的长度,攥在手里,轻手轻脚地靠近她。
她仰着头凝望梅花,他默默地将花簪在她的髻上。
听说前朝十分崇尚簪花,皇帝时常给臣子赐花表示宠信。但他为她簪花的那一瞬,心中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一身银红,同这鹅黄的蜡梅相映,格外生动明媚,有一种喜庆而热烈的美。
想把这世上所有同她相得益彰的事物,悉数奉送到她的手上。
她站在树下观花,他在为她簪花。这该是多美好的一幅画,如果他没有冒冒失失地吓到她。
可惜事情发展偏偏不如他意。
月仙猛地转过身来,许是太过着急,她脚下一滑,没能站稳,整个人立时往旁边歪倒下去。
皇上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衣袖,然而已经太晚,他踉跄着试图用胳膊撑住树干,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跟她一起,四仰八叉地摔倒在雪地里。
更糟糕的是,因为他伸臂去撑树干,树上洒下一阵更大更浓的雪雾,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上趴在雪堆里,此刻脑子里嗡嗡地响,像盛夏此起彼伏的蝉鸣,他自记事起就从没摔过这么狼狈的跤,堂堂一国之君,这要是传扬出去,会被百姓们笑话吧?
扭头寻她,她就躺在他身旁,仰面朝天,僵硬地转过脸来,睫毛上粘着雪粒,像晶莹的泪珠。她开口说话,声音抖得几乎找不着调,她问他,“皇上,臣实在罪该万死。今日之事……臣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您应该不会杀臣灭口吧?”
他闻言一窒,随即意识到她大约是被吓懵了,认认真真的询问反而像是同自己玩笑。
她一直都是这样,既敢舌战群儒抗旨力争,也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意外地犯迷糊。
很可笑,甚至有点丢人,可是因为有她一起,他竟然莫名地松了口气,在雪地里翻了个身,跟她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然后听着她小心翼翼的喘气声,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肆意大笑起来。
月仙显然没料到皇上会是这样的反应,刚要开口再问,就感觉到对方把胳膊揽在她肩上,还亲昵地拍了两下。
皇上太久没遇到这般滑稽的趣事,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阿栩,你不觉得很好玩么?古往今来,再没有君臣如你我一般,因为折梅插瓶而双双摔倒在雪地里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远处站班的内监闻声赶来,看到皇上和姚栩一起躺在雪地里,差点连魂都给吓飞了,正要上前搀扶,却听皇上道:“去武英殿,叫画师立刻过来,就照着朕和姚卿现在的样子作画一幅。”
此言一出,饶是月仙有意忍着,这会也坚持不住笑出了声,“哪有您这样的,自己给自己使促狭,臣以后可怎么见您呐!”
皇上振振有词,“朕跟阿栩一同跌在雪里,此事千载难逢,当然要留画为念。”
他笑着挽上她的胳膊,“朕敢跟你打赌,这画作若能流传下去,必被后世誉为一段佳话!”
【作者有话说】
薛月两个人凑在一起偶尔会变幼稚鬼,真正合拍的两个人就是要一起笑一起哭(嗯是的,后面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有一起哭的内容)
第156章
他的手和雪一样凉, 借这份相似的冰冷做掩护,可以堂而皇之地挽住她。
她的确浑然不觉,小声嘀咕着纠正他刚才的话, “哪有一起摔倒就能名垂青史的?后世称颂明君贤臣,须得政绩卓然、九州升平, 哪一样都不可或缺。”
皇上笑着应承, 就着话头哄她, “好, 好,朕受教了, 就算是为了能让这幅画百世流芳, 朕也一定会勤政爱民, 争取比肩尧舜, 如何?”
还“如何”,一听这半真半假的语气,就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的正经。
月仙心里却意外地感到轻快,回京之后, 她其实很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甚至这些为数不多的时刻,大都是为了一些理应庆祝的事情而露出笑容, 像今日这般的自娱自乐,当真鲜有。
她缓缓地呼气,浑身顷刻间卸了力,雪地很冷, 但是她懒洋洋地, 不想动弹, 仿佛自己就是万千雪花中的一朵, 在天地中找到了归宿,不必再颠沛流离。
皇上没等到她的附和,自是不愿善罢甘休,但眼下他正忙着交代武英殿的画师,分不出闲暇来逗她,“就照着我们二人的姿势画,你可看清楚了?”
画师诚惶诚恐,接了戴春风的眼色,迅速提笔打了个形,简单勾勒出轮廓,斗胆劝道:“回禀万岁,臣已经在纸上记下来了,雪地寒气侵体,请您以龙体为重,还是快快起身吧。”
皇上满不在乎,他从小到大就没生过大病,连头疼脑热都鲜有,“朕是真龙天子,有阳气护体。”说着撑起胳膊,昂起头将信将疑地跟他确认,“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看好了,若是画得不像,朕可要罚。”
画师不敢回答,目光在雪地和宣纸间来回打转,戴春风实在看不下去了,但皇上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要劝得他心悦诚服地听从,绝非易事。
幸好,全大彰唯一能降服这位祖宗的人近在眼前。
戴春风走上前去,呵着腰,实则眼神一直往旁边瞟,“皇上,您龙体康健不畏寒,可是小姚大人不一样呐。”
他格外夸张地“啧”了一声,“您瞅瞅,小姚大人这嘴唇都有点打哆嗦了。”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皇上,听完这话立刻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
月仙跟着要起身,大约是受了寒的缘故,她的双腿有些僵硬,踩着雪地借力异常艰难。
面前伸来一只手,掌心微微发红,皇上满脸歉疚,温声道:“把手给朕。”
她犹豫着没吭声,他有点失落,但并不气馁,稍微弯下腰,将手又往前递了递。
在她的事情上,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已经等过了最难熬的几个月,现在的须臾片刻,不过是好事多磨罢了。
终于,她抬起胳膊,指尖微微摇颤,像盘旋着靠近花瓣的蝴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屏息凝神等待着,在她触到自己手掌的那一瞬,大掌猛地包裹上去,发力将她拉起。
比他想象中轻。
不过这样的推测方式太粗糙,如果可以抱在怀里掂一掂,他一定能给出更准确的判断。
二位祖宗起了身,戴春风一颗心终于咽回了肚子里,忙把皇上搀到青砖路上,弓着腰仔细地拍打他衣袍下摆的雪沫子。
皇上也不肯闲着,照着戴春风的样子,扳过她的肩,用手掌轻轻扫去她背上的细雪。
戴春风哪能看不见,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皇上对姚栩独一份的照顾,所以并未再招呼旁人上前伺候姚栩。反倒是武英殿的画师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
月仙手足无措地站着,只觉得背上一阵阵战栗,几乎引得全身都跟着颤抖,“臣不要紧——”
话未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下皇上彻底变了脸色,也顾不上管画师记得清不清楚了,拉着她快步就往屋里走。
月仙几乎是被他按在了南炕上,看着他火急火燎地叫人去端姜汤,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臣无碍的,不过打个喷嚏,怎好这般兴师动众。”
皇上亲手接了汤碗,端到她跟前坐下来,用勺子缓缓搅散热气,严肃道:“你打小身子弱,冬季天寒,更得仔细保养。”
“都怪朕不好,一时玩性大发,忘记你最是畏寒,还拉着你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他一面自责,一面舀起姜汤,勺子往上抬了抬,“尝尝看,还烫不烫?”
这架势俨然是要喂她。
月仙为难地皱眉瞧他,却看皇上眼中尽是关切之意,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否太多心。到底不忍拂他的好意,她扭头往外张望,发觉暖阁里这会只有他们两人,便也放下顾虑,探过身,就着他的勺子喝了一口。
“已经不烫了,臣自己端着就好。”她伸出手,示意他把碗递过来,还不忘叮嘱他,“外头冰天雪地,您自个儿也该喝上一碗驱驱寒。”
这话要是换了旁人来劝,皇上多半懒得理睬,但在她的面前,即便是他,也免不了像个愣头青一样冒失逞强,“朕一点都不冷。”
她没有反驳,埋头喝完姜汤,抢在他前面,扬声朝外喊戴公公,“劳烦您,也给皇上盛一碗来。”
戴春风没吭声,扭头先看皇上的脸色,毕竟刚才他就劝过同样的话,但这位祖宗坚信自己有真龙阳气,只当他的苦口婆心是耳旁风。
皇上动了动唇,他其实顶不喜欢那股子姜味,光是闻一闻都觉得辣鼻子,可谁让她发了话呢?
瞥见戴春风犹豫着不挪步,他立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看自己笑话呢。
皇上气闷,但碍于她也在,只得皮笑肉不笑地,从牙关里挤出一句,“阿栩说得极是,正巧,朕突然间觉得身上有点冷,再去端一碗吧。”
戴春风忍着笑转身,心道这姚栩简直抵得上半个御医,以后若是皇上龙体不适,找她来劝着喝药,一准比他们这群御前的管用。
差两步到门槛,身后又传来皇上的声音,听得出是心里着急,却偏要装作镇定,说到最后,简直像威胁着打商量,“朕倒是也没有那么冷……盛上小半碗就够,千万别多了。”
不一会人就回来了,皇上顿觉骑虎难下,从戴春风手里接过汤碗,屏住呼吸,干脆利落地一口闷。
舌头和喉咙都火辣辣的,他撂下碗,拧着脸往嘴里塞了颗梅子。
月仙在炕桌对面看得好笑,“您喝姜汤的模样,怎么好似小孩子喝药?”
他横了她一眼,反驳道:“朕原就不冷,不过是因为不想拂了你的好意。”
瞧瞧,这人一会说觉得身上冷,一会说没那么冷,现在又说本来就不冷,真叫人没办法同他理论。
她乐不可支,迁就地附和他,“好好好,到底冷不冷,都凭您说了算。”
皇上巴不得赶紧揭过这一段,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惋惜道:“今日没能煮雪烹茶,亦是朕之过失。”
她说不要紧,“反正您今日已经看过采雪的手法,其余的要领和方法,臣可以帮您写在笺上,等您得闲,重新采雪烹煮便是了。”
明明是很周到的提议,他却一点也不赞成,生怕她就此当个甩手掌柜,丢下他一个人不管,“说好是你陪着朕一起烹茶,只留张方子可断断不行。”
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于是她想了想,“那就改日?不拘什么时候,但凡您有诏令,臣必当进宫践诺。”
皇上这才满意,手里握着个等待兑现的承诺,就像皑皑白雪下掩埋着等待春暖花开的种子,他不会揠苗助长,他只会妥善地呵护这份期待——他的感情也许迟迟等不来回音,但那又如何,至少他心中仍有盼头。
窗外响起一短一长两声鸟鸣,清脆响亮,引得她大为好奇,问是什么鸟在叫。
皇上一口咬定,“是喜鹊,说明咱们君臣二人,皆有喜事将近。”
继而笑盈盈地催促道:“阿栩,天色不早了,朕还要去向母后请安,你早些归家去吧。”
他好像很希望她赶快回府。
月仙不解其意,但也知道不便继续留下叨扰,复讲了几句吉祥话,这才谢恩告退出宫。
空中有零星雪花飘落,孟冬奉皇上吩咐,撑伞送她到东华门。
这么多年下来,她跟御前几位大珰小珰都算得上熟稔,但也正因为对方是御前随侍,即便两人同行,她也始终缄口沉默,绝不主动向孟冬攀谈。
出文华门往东,略走走就能瞧见东华门,她向孟冬道谢,谁知他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大人,皇上对您的事,可比任何人都要上心。”
出宫之后,月仙琢磨了一路,仍然想不明白孟冬何出此言。只是隐约觉得对方虽然意有所指,但指的并不是方才她和皇上在雪地里的嬉闹。
马车停下,她刚踏上台阶,红鸾就从门内飞奔出来,双手和脸蛋都冻得通红的,也不顾身后绿莺的呵斥,一把将月仙搂住,“三爷和三夫人带着二公子回来了!”
月仙喜出望外,“爹娘和二哥何时到的?”
红鸾道:“约莫有半个时辰了,这会都在正院上房,陪着老爷和老夫人呢。”
绿莺知道她着急,跟过来搀着她的胳膊,提醒她留神脚下,“公子慢点跑,三爷他们要等过完年才走呢。”
月仙换了身衣裳就往上房去,三年未见,其间经历的种种艰难,孤身在外时的无尽思念,都在看到亲人的瞬间尽数消弭,化作两行热泪濡湿眼眶。
坐下听了一会,才知道父亲即将调离南顺。
“前几天接到皇上旨意,叫我明年去登州任布政使。”
登州虽在山东,但比起偏远的南顺,总归是更舒坦的去处。
姚岚很是感慨,“这次升迁实在出乎意料,看来皇上应当是不怪罪昔日之事了。”
月仙正窝在圈椅里转手串,手指倏地顿住,原来这才是孟冬的意有所指,原来皇上催自己回府,是为了让她尽早跟家人团聚。
这还不算完,二伯姚岸也正在从绛州回京的路上,偌大的姚家,终于又要迎来一个热热闹闹的正旦节。
二伯一行到家时,京中各个衙门已经纷纷收印放假,月仙得了祖父的示下,着人往手帕胡同送帖子,邀连濯拨冗登门——幸亏有他襄助,才令端庆宫旧案沉冤昭雪,姚家理应设宴答谢。
丰盛的席面自不必说,连濯坐在月仙旁边,谦虚地说自己愧不敢当,大理寺官员对于尚存疑窦的案件提请复核,乃是分内之事。
姚疏郑重其事地举杯敬他,“此案是老夫数十年心头最恨,连寺正经此一事,便是我姚家的恩人。”
连濯哪里敢受姚疏敬酒,连忙起身将杯中酒同时饮尽。
月仙亦双手执杯,“方才祖父代姚家上下敬你,现在是我为自己敬浣之兄。”
他欲往杯中斟酒,却被她按住手腕,“祖父是长辈,你不肯生受,但这一杯,务必要让我先饮。”
连濯知道拦不住她,只好任她去了,但仍不忘告诫,“你向来酒量浅,今日既敬了这一杯,可就不许再喝了。”
月仙气他小瞧自己,不服气地嘟囔道:“我的酒量已然比先前有长进了。”
他笑她斤斤计较孩子气,口吻格外温柔,“那也不行,今日你家设宴答谢我,做东家的怎好先醉?我可断断不允。”
两人相视一笑,月仙率先捉起筷子,“尝尝这道糟腌猪蹄,我家东厨的拿手菜,味道一点不比酒楼差。”
连濯从善如流,挟起一块放入碗中慢慢拆吃,他吃相极好,慢条斯理,从容优雅,时不时还跟姚疏浅谈几句,很明智地避开了朝中政事,反而对姚疏多年前的几首诗词颇为有兴趣,虽然难免有恭维之嫌,却言之有物,见解独到,态度又虚心诚恳,姚疏意外之余也对他极为赞赏。
同样对连濯赞不绝口的,还有月仙的二伯母蒋氏。
蒋氏借更衣之故离席,实则绕路拐去了院角的月洞门前,姚婉只露出半个身子,见母亲姗姗来迟,不满地跺了跺脚,“娘,您看见了么?那位连大人,果真是一表人材没错吧?”
蒋氏点头不迭,“相貌气度都是一顶一的,可你爹爹那边……”
姚岸这些年一直在绛州任职,前年刚从同知升为知州,他此次回京,既是探亲,又要面圣述职,除了这两桩,他还希望能把小女儿姚婉的婚事定下。
之前想着托付给她姑姑婶婶,谁料平白耽搁了这么多年,姑娘的年纪眼看就二十又五,再等下去恐怕要坏菜。蒋氏原指望姚婉高嫁,如今也歇了心思,只盼能速速为她寻个好归宿,不拘是京师还是绛州,毕竟只要女婿有出息,不管在何处安家都苦不着她。
也因此,姚岸夫妇在绛州便格外留意着年纪相仿的儿郎,其中有位姓邓的把总,年纪大姚婉两岁,为人踏实可靠,又生得魁梧健壮,实在是上佳人选。
谁承想,回到京中说与姚婉,她却断然拒绝,还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仪的郎君。
更没想到的是,她说的,竟然就是连濯。
蒋氏今日一见连濯,确实觉得是个大有可为的后生,女儿又不依不饶地晃着自己的胳膊,念叨着要祖父出面做主,她心中也微微意动,安抚道:“罢了,谁叫我们婉儿喜欢呢,娘今日就豁出这张脸,去给你问问。”
虽说豁出去了,但也不好直接开口,“连大人似乎比我们阿栩还长几岁?可有说了婚事?”
连濯搁下筷子,面露难色,“多谢夫人关怀,我尚未说亲。”
蒋氏快人快语,只装作没看见他的为难,“那真是巧了,我们婉儿也还未许人家,若大人不弃,咱们两家结亲,岂非美事一桩?”
连濯一时语塞,下意识地往身侧去看她的反应。
她唇边挂着浅浅笑意,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
他这一停顿,倒给了蒋氏机会,蒋氏转向姚疏,“爹,您看呢?”
要论交情,他跟临川侯连仲光,倒也还算不错,可今日原本是设宴答谢,如今却要越过人家父母去说亲,多少有点不合适。
姚疏淡淡地一笑,和声对连濯道:“婚姻大事,须得听从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浣之不便详谈,我们自然也不该追问。”
姚岚也从旁打圆场,“二嫂就算相中了浣之,也得容他回去向二位高堂禀告一番,浣之仪表堂堂,京中不知道又多少人家惦记着呢!”
连濯感激地点点头,起身朝蒋氏长揖,倒叫她闹了个大红脸,没一会就悄悄起身躲了出去。
月仙觉得很不好意思,待筵席结束,亲自陪着他往梅园散步,“我四姐姐一直没说亲,二伯母这是太着急了,才会冒冒失失地问你。”
他说无妨,两人默默并肩走了一会,才又突兀地开口,“其实……其实我很高兴能来你家里做客。”
“很热闹,也很温馨,所有人其乐融融地围桌而坐,这些景象,在我的家里,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他叹了口气,“或许我才是不该出现的那个人,只要我不回去,他们就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月仙听到这里才明白,他当初说手帕胡同离大理寺近,不过是个蹩脚的借口。
她还没想好如何安慰他,连濯又自嘲地笑了起来,“阿栩,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安慰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羡慕你,我也好想有这样和睦的一个家。”
月仙斟酌着问他,“如此说来,若你真娶了我四姐姐,岂不正好两全其美?”
连濯仍然笑着,只是笑容愈发惨淡,“阿栩,我不能这样做,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你四姐姐是个很好的姑娘,她却是我见过的最耀眼的姑娘。”他语无伦次地形容着,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笨拙的告白,但没有关系,即使失败也无伤大雅,因为她根本意识不到,他口中的人是她。
“她很耀眼,却并不刺目,冷冽又温柔,她像玉做的月亮。”
他越说越快,双拳紧握,这些话在他心中久久不忘,几乎要生根发芽,而今当面吐露,无异于连根拔起参天大树,“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跟大哥去争,不管是本就不属于我的世子之位,还是跟着父亲去校场练习弓马的机会,我弃武从文,躲进大理寺,甚至窝在手帕胡同,有家不回。”
“我以为,我生来就该为了大哥放弃忍让,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于听从父母长辈的安排。我也知道,婚事迟迟未定,不过是父母亲和外祖母各执己见,谁也不肯退让,可我却发自内心的感到快活,因为唯独这件事,我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他目光灼灼,恳切地望着她,“阿栩,我可以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迟了一会,因为我晚上去看德约科维奇了orz,实在很高兴他终于拿到了金满贯,更高兴我国网球女单拿到金牌!咕从小就跟着爸妈看网球,从他被解说叫“小德”,到现在他被解说叫“德约”,不是他的粉丝但是真的很感慨呜呜呜-
小连的争取很快开始~
小薛:作者你是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咕一边点头一边顶锅盖跑开
感谢在2024-07-30 02:23:32~2024-08-05 01:3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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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她下意识地点头, 说当然了,“这么多年,该你让的, 不该你让的,你都已经让过了。”
“人生在世, 为己而活, 乃是天经地义。”
连濯笑起来, “是啊, 我多年自苦,也比不上大哥略皱一皱眉头。回望过去二十余年, 我行事无不以大哥为先, 如今也该由着自己心意活一回了。”
这些道理, 他并非不懂。或者说, 即便小时候不懂,只知道遵循父母亲的教诲礼让大哥,但后来年岁渐长,也早就了悟。
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来告诉自己, 需要一个他全心全意信任的人,推他一把,作出决定。
月仙见他笑意愈发舒展, 高兴之余仍不忘打探,“浣之兄不声不响地,这是瞧上了哪家姑娘,竟连我也瞒着?”
他明显顿了一下, 目光极快地掠过她, 飘向远处橙红的斜阳, “小时候我随父亲出门做客, 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见我一个人落单,主动来同我讲话,是个很善良的姑娘。”
原来是早有渊源。
她心下了然,却忽地觉得他方才那句“心里有了别人”似曾相识——差不多去年的这个时候,皇上心血来潮要给蕴英赐婚,他却不愿接受,当时也是这样说的。
而且不止如此,蕴英还说过,“皇上急着棒打鸳鸯,因为他和我心仪同一个人。”
他为她挡箭而死,所以这个人是谁,再清楚不过。
彼时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神思混沌,如行尸走肉一般回了京,满心惦记着如何报仇雪恨,虽然也觉得皇上行止反常,怀疑天子或许有龙阳之好,却始终没能记起这句半真半假的控诉。
后知后觉,简直吓出一身冷汗。
黄若璞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她,他究竟是何时发现她并非男子,月仙在脑中飞快地回想二人相处的点滴,真要说破绽,恐怕也只有她在清江浦差点被浪头打下水的那一次。
被他救上船时,她早就神智不清,从清江浦回巡抚衙门的马车上,他要发现这个秘密,实在有太多机会。
至于皇上,只看他把静安嫁给自己这么些年,前一阵子又劝说静安不要冲动合离,就知道他根本没发现自己身份有异。
断袖之癖自然是要想办法给他扳回来的,只是得小心拿捏着分寸,皇上兴许只是一时想差了,慢慢疏导才是正道。
她凝神思考,脚下仍不紧不慢地往前踱,走出几步,才发现连濯并没跟上来。
她歉然扭头,“是我想心事走神了。”
连濯说没关系,他示意月仙往稍远处的亭子瞧,“那是四姑娘吧?”
都说多情却被无情恼,哪知道姚婉是个愈挫愈勇的,海棠红袄裙在雪地里分外惹眼,叫人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她尴尬地摸了摸鬓角,四姐姐估计是来找连濯讨要说法的,被心上人当众婉言拒绝,想来问个明白,也算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勉强挤出笑意,帮着姚婉说好话,“四姐性子骄傲,难免心有不甘,浣之兄的难处我也明白,只盼你看在小弟的面子上,好歹同她说上几句,若能让四姐彻底死心,那便再好没有了。”
连濯微微颔首,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温声答应,“我叫四姑娘伤心了,我合该向她赔礼才是。”
他郑重地跟月仙保证,“我一定会跟四姑娘把话说清楚的,绝不叫她因我耽误年华。”
姚婉打小要强,这种时候必然是不愿旁人在场的,月仙感激地朝连濯点点头,率先转身往另一侧去替二人望风。
也因此,她没能看到,就在她转身之后的,姚婉脸上的神情。
绝不是她所以为的伤心或者不服气,反而是一种趾高气扬的嘲讽。
连濯在她面前站定,“我对不住你——”
“比起道歉,大人难道不觉得,自己欠我一个解释?”她干脆地打断了他。
他有些费解,“连某已经心有所属,四姑娘不必——”
“大人。”姚婉再次出言打断,她没有耐心再跟他周旋,“据我所知,您恐怕不只是心有所属,您其实很想娶她,对么?”
连濯努力稳住声音,“四姑娘,话可不能乱讲。”
她笑,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肆无忌惮,“大人是当我傻么?我年纪轻轻的,眼不瞎,耳不聋,是不是乱讲,你最清楚。我只是觉得没意思,咱们为什么就不能敞开了说话,非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噢,我想想……”她玩味地停顿片刻,故意抬眼去瞥远处的月仙,“大人怕被她听见?”
连濯怒视着她,“既是你我二人之事,四姑娘何必非要牵连旁人?”
姚婉浑不在意,甚至懒散地眯起眼睛,唇边笑意好似挑衅,“旁人?我看未必。”
她欺近一步,恨声道:“我知道自己不得大人中意,从头到尾,不过是想听一句真心话罢了。既然大人不愿同我推心置腹,那就由我来说与大人。”
忽地又换了副天真的声调,瞪大眼睛,满脸矫揉造作的无辜,“你想娶的人,就是吏部左侍郎——”
“是姚五姑娘!”
他终于忍无可忍。
逼问出他的真心话,并没有让自己得到想象中快感,姚婉看着他涨红的脸、攥紧的拳,莫名有点同情,“大人应该知道,即使是为了姚家,她也不可能脱下这身官服。”
连濯绷着脸,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四姑娘久居深闺,你不会懂,她这一路走来,究竟受了多少苦。”
她说那又如何,“如今她已是天子近臣,风光无限,而祖父日渐年迈,我爹和三叔虽然升迁,却仍不及她位高权重,姚家若要延续门庭辉煌,必然少不了她在朝中支撑。”
“她为姚家支撑门庭不假,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在朝中树敌众多,一旦被揭穿身份,届时又该如何?四姑娘未免把政敌想得太善良,难道你以为,他们会因为对手是个女子,就大发慈悲地放过她么?”
她被这话问得一愣,不过须臾,又变回那个神气活现的姚四姑娘,“有皇上在呢,皇上那么看重她,哪怕知道了真相,也肯定会保住她。”
连濯觉得自己跟她讲不通,这姑娘是闺中娇客,根本想象不到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姚栩的欺君之罪一旦坐实,哪怕皇上说自己不怪罪,但也架不住对方理直气壮,万一他们群起进谏,要求皇上严惩,只怕她保得住命,却活罪难逃,更别提姚家其他人的下场。
皇上固然是一国至尊,可皇上也并不能为所欲为,女子之身欺君入仕,这是对礼法的践踏,更是对皇权的戏弄。姚婉的盲目乐观,不过是在赌皇上愿意舍弃一世英名也要保全她,可是皇上对她,究竟又有几分真情?
他放弃了长篇大论的解释,正要施礼告辞,却听到她说大人留步。
“她若是自己想离开朝堂,我敢说,我们姚家上下,不管知不知道内情,所有人都会尊重她的意愿。”
“可是大人,你能说服她么?”
连濯缓缓抬头,“就像四姑娘一定要听我这句真心话,我也一定要尽力争取一回,才能死心。”
她弯起唇角,“这么说,我和大人,性格上倒也有相同之处。”
“但我比大人更执拗。”她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我要等大人先死心。”
连濯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劝她不要钻牛角尖,比如感情最是无法勉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说无益,他自己都不肯接受的道理,又怎么能要求姚婉认同?
但姚婉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要争取,那就得趁早了,她这个五妹妹如今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政敌虎视眈眈盼她行差踏错,甚至还盘算着使点什么小手段——他们可不会等他。
他转身回去寻她,她忧心忡忡地问怎么样,“我姐姐性子娇蛮,没跟你耍脾气吧?”
他用笑容粉饰太平,“四姑娘是有点倔,但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你别担心。”
她伸手抚了抚胸前,“如此甚好。”
东家送客,一直送到角门外,暖轿前。
长随打起轿帘,连濯弯下腰,用手撑了下顶沿,正要往里进,却又似想起什么,拧过身子问她,“阿栩,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头一回见面,我向你讨了一只风筝。”
当然记得,那风筝上的装点皆是她的巧思,除了配色不伦不类,其他处处堪称完美。
月仙不明所以地等着下文,谁知他像是临时起意,说话点到为止,“那只风筝,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至今完好如初。”
这话有点不好接,于是她抿起嘴唇,腼腆地感谢他妥善保管,“其实风筝原就该放飞到天空中去,浣之兄过于爱惜,倒仿佛它不是风筝,更像一幅受不得风吹雨打的画。”
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总之她注意到,他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僵住了,但很快若无其事地挂起笑脸,问她,“那等开了春,草长莺飞,咱们一道去跑马,也放风筝,好么?”
春光明媚的时节,整片大地都透着令人愉悦的生机,天气不冷也不热,春风里带着些许凉意,人站在风里,连被扬起的头发丝都是畅快的。她最喜欢春天的风,不管是放风筝,还是策马追风,都叫人心驰神往。
她说好,“外放了一年,飞云都有点不亲我了,是该好好陪它撒撒欢。”
他一下子想到个讨她欢心的好主意,但太早揭开反而失了惊喜的意趣,于是按捺下来,等过完正月十五,京师大小店家都开张营业了,这才牵着马,把街上的店铺挨个看过去,最终才敲定了一位匠人,请他帮忙做几个小玩意。
翘首盼到三月初,又等过一场杏花雨,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他打着马,背上风筝,沿河一路向南,直奔象房附近的废弃草场。
大抵因为象与“祥”谐音的缘故,前几朝的皇帝都很喜欢看大象表演,曾拨了一众锦衣卫专门负责驯养。今上登基后励精图治,对享乐消遣之事全无兴趣,驯象所的人手裁撤了大半,原先给大象训练预留出的大片草场也跟着荒废了。
对于城里的公子们而言,这片荒废的草场却是跑马的好去处,清静,自在,可以呼朋唤友、大肆喧哗,还不用担心被言官们参到皇上面前。
他跳下马,解下背上的风筝,交给长随先拿着,继而从马鞍上取下一条胸带,举在手里,朝月仙晃了晃。
胸带两端分别拴在马鞍上,整根带子环绕着马的胸前,上面多缀以雕刻成杏叶形状的金银作为装饰。
而连濯手里的这根胸带,上面缀的不是金银杏叶,而是几枚铃铛。
月仙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是给飞云的?”
他含笑说是,亲力亲为地帮她给飞云系上,小家伙扭了扭身子,带起一阵轻快的铃音。
上马,拉起缰绳,轻轻甩几下,飞云很乖觉,撒开步子带着她往前奔去,铃声,风声,还有她尽情的欢笑声,声声响彻耳畔,身心俱是轻飘飘的,仿佛瞬间抛却凡俗,乘风漫步云端。
二人在晴光碧草中徜徉许久,甚至幼稚地比赛谁先跑到树下,一遍又一遍,任谁看见都不会相信,一个是正三品吏部堂上官,一个是才被擢升的大理寺寺丞。
你追我赶,她输了也不懊恼,豪气地挥手甩起袖子,“再来!”
他以往总是很谦和的模样,却难得地在马背上显露出最真实的性格——不再是事事忍让的老好人,他也有深藏在骨子里的自信和骄傲,“阿栩,你是赢不了我的。”
她知道他绝不是说大话,但嘴上就是不肯认输,两人不知疲倦地来回赛了一轮又一轮,终于让她赢下唯一一次——他还是会故意让着她,只不过没有一开始就谦让,这样已经很好了。
汗湿衣衫,两人这才下马,连濯唤长随递过风筝,他伸臂高高擎起,月仙牵着线,一面逆着风跑动,一面扭头确认高度,手里的线不一会就松得差不多了。
策马狂奔时不觉得累,反倒是放风筝跑的这几步,让她觉得自己双腿沉得抬不起来,席地而坐犹不舒服,索性直接躺在草地上,枕着胳膊,百无聊赖地望着越飞越高的风筝。
连濯很喜欢她这份不拘一格的随性,也在她身边躺下来,她这个姿势不太方便转头,所以仍旧望着天空,好奇道:“怎么不用我送你的那只风筝?”
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以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当时贸然讨要,原是想借此一娱家母……母亲行事谨慎,不愿张扬,只好将风筝束之高阁,却是辜负了阿栩一番好意。”
“那天上这一只?”她追问。
连濯的语气里有小小的得意,也有掩饰不住的惋惜,“是我自己学着扎的,唯独画工总是差点意思,经不住细看。”
月仙眯着眼睛看风筝,飞得那么高那么远,落在眼中,是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点,上面五光十色也好,万紫千红也罢,全都挤挤挨挨地揉成了一团,哪里还看得出什么画工?
这样想着,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连濯不解其意,问她笑什么,听完之后,自己也是忍俊不禁,“所以要我说,风筝并不是放得越高越好。”
或许是有感而发,幽幽地补上一句,“做官大约也是如此。”
高处不胜寒,她如今虽然还算安稳,但始终不敢掉以轻心。风光、功绩、名声、地位,这些她都有了,可是当年在翰林院只读圣贤书的心境,似乎也再难找回。
然而连濯没有容她抒发感慨,他撑身坐起来,俯视着她脸上后知后觉的愁绪,费解之余还有些气恼,原本犹豫着要不要讲的话,霎时间冲口而出,“阿栩,你该知道的,即使官位再高,有些事情也不能置喙。”
她懵懵地跟着抱膝坐起,“我没有……”
连濯开门见山,“阿栩,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近来突然冒出来的那些奏章,劝皇上尽早采选后宫、择立中宫,都有你的手笔?”
月仙垂下头反省,有些懊恼,已经谨慎地避开了他、叶颀、何良还有乔怀澈,结果还是被瞧出了端倪。
后位空悬是杨太后的心病,她只是在正月进宫请安时稍微提了两句,杨太后就立刻会意,请诸位命妇来宫里品茶,话里话外暗示她们,该叫夫君催促皇上立后了。
连濯毫不客气地拆台,“太后娘娘前一日刚见了你,后一日就迫不及待召见命妇,虽然等了这么久才上本奏请,但礼部那边得了太后示下,连初选名单都给拟出来了——便是我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你以为,皇上不会发现你们筹谋已久?”
他其实不该这么着急,他明明应该感到快意:她帮助太后,鼓动群臣奏请皇上立后,就表明她对皇上,根本没有君臣之外的想头。
可是他却莫名地不安。
不对,也不是莫名,他固然不需要担心她的想法,但他控制不了皇上的心思。
按理说,皇上早该发现,阿栩跟此事脱不开关系,可他却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一直隐忍不发,看起来竟像是在认真考虑立后的事宜。
可是,会有这么顺利吗?
一国之君倾心于女扮男装入仕的臣子,哪知对方空有智谋却不开窍,转头就联合一众忠臣请他立后,他当真就没有半点气愤么?
连濯有个很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这件事已经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阿栩根本不知道,这所谓的男女之情,能把皇上逼到什么地步。
他得给她提个醒,“明日你就赶紧称病告假,先躲过这一阵再说。”
但他还是低估了皇上的怒火,就在他们跑完马的当天晚上,月仙正准备搁下书本上床就寝,藏书阁的门被敲响了。
季秋半张脸掩在夜色之下,月仙只能勉强看清他似笑非笑的薄唇,语气冷硬,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姚侍郎,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文案那一段
第158章
皇上在明德宫的书房里等她, 外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里面只穿了一件寝衣,要么是准备就寝, 要么就是临时起意想见她,所以从床上爬起来传召。
隔扇门在身后闭合, 书房里再无第三人在场,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一会将要发生什么, 但该行的礼,一样也不能少。
问过安, 她偷眼瞄皇上, 他面前摊着好几本奏章, 朱笔不时圈圈点点, 忙得根本没工夫搭理自己。
也就理所当然地,没能顾得上给她赐座。
他哪里是顾不上,他就是生她的气了。
皇上有气,非得撒出来不可, 她除了老老实实站着等他消气,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低眉顺眼地杵了很久,久到脚下都觉得有点麻木, 正思忖着回头去做双软底靴子,皇上终于扬眉冷冷瞥了她一眼,“真是怪事,朕的吏部左侍郎素来能说会道, 怎么忽然间成了个哑巴?”
尚有心情讽刺她, 看来还没到怒不可遏的地步。
月仙于是重新打起精神来应对, “臣瞧您批奏章正专心, 不敢随意开口搅扰。”
这样一板一眼的回答,对她而言简直信手拈来。话讲得很是规矩,可她的心思,偏偏一点也不规矩!
怒火猛地蹿上来,这会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里烧得慌。
皇上别开脸,“朕是忙碌,但姚卿似乎也没闲着。”
这话好难接,她掂量须臾,还是决定稳妥起见,于是照旧中规中矩地答:“万岁夙兴夜寐,臣不敢贪图享乐,惟愿替圣上分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分忧”二字,如两柄利刃直戳皇上心底——她究竟凭什么大张旗鼓地搞了这么一通阵仗,自以为是地要替他分忧?!
“为什么?”他问,没有来龙去脉,可是他相信,她知道他在问哪件事。
月仙愣住了,前有连濯好意提醒,后有季秋面色冷肃,她已经做好了被皇上怒斥的准备,甚至就在他出言讽刺自己的时候,她以为他马上就要怫然变色了,可是他却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没有半点怒火,可是又有什么呢?
不解,委屈,伤心……
她也好想问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这么难过,难道你真的能一辈子不立皇后、不选后宫,就这样无名无分地守着一个臣子,守着一个永远无法同自己坦诚相待的、假的姚栩?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月仙自己都被吓得生生打了个冷颤。
她这是在想什么?
不,不行,皇上身负延续大彰血脉的责任,她是直臣,她理应劝谏,请他尽早册立皇后,延绵皇嗣。
他是因为太过倚重自己,君臣二人几乎亲密无间,才导致一时情迷,绮念错付。
他不喜欢黄善贤的死板无趣,那么只要选一位聪慧开朗的皇后,一切便可迎刃而解,届时帝后恩爱,琴瑟和鸣,他再回想起此时此刻的情思,大抵只会当做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一个旖旎荒唐的错梦。
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可是为什么,她也同他一般,没由来的感到伤心?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从无边无际的思绪中短暂清醒,她不知道自己出了多久的神,抬眼看,皇上正定定地望着自己,蹙着眉,目光悲戚,仿佛在无声地恳求:不要再往下说了。
她的心跟着颤抖,几乎要喘不上气,阖上眼帘,不敢再看他的脸——这是大不敬,可她若是再看下去,恐怕就要流下眼泪了。
“算了。”他突然说,甚至主动给她递了个台阶下,“姚卿对朕一片忠心,朕从来深信不疑,方才……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权当玩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堂堂一国之君,尚且被儿女私情逼到这有口难开、有苦难诉的地步,再去为难她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意思?
是啊,瞧这一身绯袍玉带,内里不也只是个姑娘?
朝政万难,不敌一道情关。
而她偏偏又不是一般姑娘,是以逼得他进退两难,几乎无计可施。
皇上苦笑着啜了一口茶,她要真是个最寻常的姑娘,哪怕赐婚圣旨板上钉钉,自己也未必瞧得上。
所谓一物降一物,莫过于此。
人家都张罗着立后的事宜了,可见襄王有梦,而神女无意。
也罢。
他放下茶盏,伸手从案头取了本奏疏,徐徐翻开,因竭力克制着情绪,话音语调难以连贯,听起来吞吞吐吐,倒是显得很为难,“群臣进谏,催朕尽早择选皇后,姚卿……以为如何?”
她垂着眼,拒绝和他眼神相接,“万岁已近而立之年,而后位空悬,未有皇嗣,若长久如此,皇位恐遭觊觎。为国祚绵延,为社稷安稳,臣,附议。”
为国为民,唯独不为她和他。
膝上搁着一卷圣旨,是立后的诏书,册文早已写好,只是皇后人选未定,所以仍留有一两处空缺。
他将圣旨的玉轴紧紧攥在手中,如果她希望看到的,就是他跟另一个女子举案齐眉、生儿育女,那么就让她来决定这个人是谁吧。
纵然已经冒出如此消沉的想法,却还是不肯死心,不愿松口,“阿栩,此话当真?”
乌纱帽翅轻轻翕动,是她在点头。
他提着的那一口气彻底散去,无力地招了招手,叫她站到自己身侧来。
月仙战战兢兢上前,看见他手中明黄的锦缎,心道皇上不会一怒之下罢了自己的官吧?
可他却把礼部的初选名单和一摞画像推到她面前,“朕看来看去,只觉得一个个大同小异,就劳烦姚卿帮忙选一位吧。”
册立国母这样的天下大事,从他口中说出来,却随意得仿佛在问她,“阿栩,一会朕叫甜食房送点心来,你想吃哪样?”
她推脱,“皇后是您的枕边人,臣不敢妄议。”
皇上循循善诱,随口编了个理由,“朕其实已经择好人选了,只是咱们君臣一向最有默契,朕想看看,这一回,姚卿是否也能猜中朕的心仪之人。”
心里像打翻了醋,又像吞了黄连一样苦,她道一声遵旨,将画卷一幅幅展开。
武英殿的画师技艺高超,放眼望去,各色美人姿态婀娜,形貌昳丽,或端庄沉稳,或娇美柔婉,个个盛装打扮,头上钗环珠翠令人眩目。
她挨个看下来,起初心中惶惶,可越往后看,越觉得憋屈。
他相中哪个姑娘,自己写去圣旨上便是了,为什么非得假惺惺地叫自己选?
难道她叫他娶谁,他就会照着做么?
仿佛是凭空来了一股勇气,她抬起头,这是她在踏入明德宫书房之后,第一次跟他对视,“臣以为,这当中没有您的心仪之人。”
反将一军,虽然代价是又一次惹他不快。
皇上觉得自己看不透她,明明顺着她的意思去挑皇后人选,结果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又不乐意了。
他仰脸瞪着她,“你到底要朕怎么样?”
月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简直不可理喻!
她来不及细思,话语已经脱口而出,“皇后是您的妻子,又不是臣的妻子,您为什么非得把臣牵扯进来?”
皇上气结,“别以为朕不知道,就是你撺掇母后和朝臣重提立后!”
说到此处又想起另一桩事,他轻蔑地一笑,“朕很是纳闷,姚侍郎既然盼着朕早日迎娶皇后,为何偏要鼓动旁人劝谏,自己却龟缩在后,连奏本都不敢上?”
他话锋一转,目光戏谑,“怎么,姚侍郎忙着跟大理寺寺丞四处郊游赏春,所以连亲笔上疏都不得空?”
皇上说到激昂处,不知不觉间已经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她逼近。
月仙跌跌撞撞往后撤步,像是受不住他的质问而节节败退。
为什么不亲自上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怕皇上怪罪?
非也,她外放时连抗旨都不怕,又怎会畏惧他因为立后而训斥自己。
她也曾铺纸研墨,静立案前,却迟迟落不下笔。
这封催促立后的奏本若是出自她手,会比其他人更让皇上难过。
她希望他能少难过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册立皇后明明是必不可少的仪式,帝后大婚明明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她应该乐见其成才对。
可是因为想到他会难过,她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一声闷响,是她的后背抵在隔扇门上。
不疼。但她惊慌之下,还是免不了低呼出声。
等再抬眼,他已经欺身上前,高大的影子兜头罩下来,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纷乱的表情,让她莫名有种错觉,差点就要以为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皇上有很久没看到她这么慌乱无措了,睫毛扑簌簌地抖,双唇紧闭着同他对峙。他的目光也跟着被勾过去,停在她的唇瓣上。不点而朱,细看之下,真是无可挑剔的好颜色。
她就这样静默着也很好,他忽然间鬼使神差般地想。
如果她一直不说话,那么……他想吻她。
可惜事与愿违,她简直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及时地蹦出一句,“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是什么样,还能是什么样?
她一门心思要当忠臣,他除了配合她当个知人善用的明君,还能怎样?
垂下头,凑近一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白檀丁香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之后果断地转身撤开几步,闻不够,但是必须遏制住心底的贪念,“朕知道了,外头黑灯瞎火的,一个人不好走,朕让季秋送你回去。”
月仙如蒙大赦,脚下却迟迟没挪步子,许是方才太紧张,这会心跳的咚咚声响彻耳畔——他低下头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魂仿佛被抽走了一般。
他不再追究,大度地放了她一马,可是她看得出,他们两人并没有把话说开,比起相互理解,他很可能只是觉得累了。
皇上是背对着她说话的,久久听不见回答,遂皱着眉扭头转过身来。原是要赶她走的,可话到嘴边,舌头却打了结,破天荒地喊了她的表字,“玄镜。”
昭兴六年恩荣宴上,他当着众人的面,揶揄着给她拟了“冰卿”为字,自此以后,出于对帝王的敬畏,再也没有人唤她“玄镜”。
他好奇地问:“玄镜二字可有由来?”
说变就变的态度,简直让人无从捉摸,她怔怔回过神,毕恭毕敬地答:“祖父说,是‘玄镜独鉴,神明昭晰’。”
是曹植《学官颂》中的句子。
皇上“哦”了一声,“这话意在赞颂孔圣人的智慧,难道说,老师对你的期待,竟是要比肩仲尼?”
她摇头,“臣资质平庸,不敢痴心妄想。”
虽是自谦,却也过谦了,但他没有必要揪住不放,于是点点头,算作回应。
她拱手长揖,因就站在隔扇门前,连躬身退步都直接省去,转身正要将门扇打开,他的声音蓦地从背后响起。
“可朕怎么觉得,是故弄玄虚的‘玄’,镜花水月的‘镜’?”
【作者有话说】
“玄镜独鉴,神明昭晰”,这句话大致是赞颂孔子的智慧能够让人们看清事物的本质,从而领悟真理。
小薛最后说故弄玄虚和镜花水月,都在暗指小月身份弄虚作假,他在阴阳怪气。
第159章
立后事宜终究未能更进一步, 在皇上和月仙不欢而散的次日,一封来自绛州的急递便送到了他的案头。
是绛州知州姚岸和守备谢延寿的合疏。
上言今岁开年以来,鞑靼多次派骑兵侵扰绛州边境县镇, 大肆烧杀抢掠,骑兵突袭来势汹汹, 镇守兵将疲于应对, 无力震慑对方。最终是胡羌人帮忙拦截并生擒鞑靼骑兵, 于绛州城前献俘虏, 又派使者拜见姚谢二人,希望能向大彰借粮, 以缓和去岁旱灾的影响。
使者言辞恳切, 姿态谦卑, 称胡羌愿意进贡五匹狮子骢, 作为对大彰施以援手的报答。
狮子骢就是传说中的千里马,矫健强壮,奔如雷电,可惜数量稀少, 举世难寻,饶是胡羌人长于驯马养马,狮子骢也是只有大王才能骑乘的。
如今愿意一口气进献五匹, 可见西北的旱灾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大彰余粮盈仓,拨出一点接济盟友,并不算难。
但他既然决定雪中送炭,那么也该理所当然地, 索取更多报酬。
从前大彰也收到过外邦进贡的良马, 无奈御马监的官员不得要领, 竟将这些贡马呵护得完全没了血性。如今胡羌有求于大彰, 何不趁此机会提出来,从御马监挑几个人跟着运粮,顺便留在胡羌学习真正的驯马之道?
皇上支起胳膊,手指点在太阳穴上缓缓揉按,胡羌虽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也万万不可叫他们觉得大彰仗势欺人。听说胡羌的驯马之道一向密不外传,要想说服胡羌大王,恐怕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届时粮食近在眼前,想必胡羌人也是好说话的,至于使臣的人选,最要紧的不是能言善辩,反而是地位尊贵——这是大彰的诚意。
他吩咐戴春风,“传临川侯来见朕。”
先前静安为了逼黄善惠使出昏招,非要他把黄善惠赐给临川侯长子做继室,虽说这婚事没成,但黄善惠落得如此下场,临川侯府多少也跟着颜面无光。
这回出使胡羌,除了路远日久,实在算得上美差一桩,不用费什么力气,回来就等着升官,况且临川侯自己领着太仆寺的马政差事,派他的儿子出使,简直再合适不过。
临川侯当然明白,这是皇上对之前突然赐婚的补偿,忙不迭谢了恩回家去寻长子连济,谁料他这个娇生惯养的儿子,竟然推脱说不愿意。
“你!”临川侯鲜少对长子怒目相向,“你可知道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连济一点也不怕他爹,梗着脖子争辩,“皇上莫名其妙把黄家毒妇赐给我,本来就是亏欠咱们,您只瞧着这差事表面风光,实际上这一路山高水长,还要留在草原小半个月,根本就是去受苦!”
临川侯抚膺长叹,想祖上战功赫赫,彼时他的曾祖父能在关外长驱直入敌人的大营,哪怕是他自己,也曾镇守边境抵御外寇。可如今呢,他悉心教导的长子,居然连关外的风沙都经受不住……
皇上说贡入京师的宝马良驹失了血性,自己的儿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绝不能纵容他再这样下去了。
临川侯一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我已经在皇上面前答应下来,说此事交给我连仲光的儿子,必定不辱使命,你不去也得去!”
连济脸色发白,他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京师,家里要什么有什么,出使这一趟至少要走小半年,他可怎么捱!
临川侯见儿子不说话,终于舍得放缓语气劝他,“你如今这个兵马司指挥使,不过是个虚衔。这次差事轻省,等你回来了,兴许皇上一高兴,直接叫你进锦衣卫或者兵部呢!”
连济平日游手好闲,最大的消遣莫过于纵马和饮酒。
爱骑马,当然也爱好马。狮子骢千金难买,连济不可能不动心。若他出使胡羌,回京之后请得皇上允准,说不定还真有机会能骑一骑这传说中的千里马。可就为骑一匹马,他得舟车劳顿小半年,未免也太不值当,他好骏马,但也没痴到这种程度。
至于锦衣卫和兵部,对他来说,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是侯府世子,只要不作奸犯科,稳稳当当地守住祖上基业,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根本不需要争这一时的功劳。
连济三言两语敷衍了临川侯,立刻便叫长随去把外祖母端敬大长公主请来。
大长公主一听说要宝贝外孙出使胡羌,当即气势汹汹地赶到临川侯府上,教训起年过半百的临川侯也毫不留情,“胡闹!你可知道济儿这一去,路途有多么艰难?”
临川侯舍不得绝佳的立功机会,却也不敢顶撞大长公主,只温声劝她,“殿下切莫动气,济儿这趟差事决计不会受累,路上有马车有驿站,到了绛州也有当地官员接待照顾,他只需要把皇上的意思转达给胡羌大王,比起我们当年镇守边关时,已经轻松太多了。”
大长公主一点也不买账,怒叱道:“当年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早几朝还有使臣出使别国水土不服的,其中急病过世的也有好几个,济儿是咱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要是万一有个好歹,如何对得起珠娘在天之灵?”
原配发妻临死前哭着请他保护好济儿,强撑着一口气等他点头才肯咽下,当时自己指天立誓,振振有词,原是怕没娘的长子受委屈,谁知如今回首看去,竟是适得其反……
临川侯掩面长叹,他这个儿子,这辈子大约是注定不会再有出息了。
可皇上也是一番好意,他亦满口应承,临川侯愁眉苦脸地望着大长公主,“难道要我现在去跟皇上说,我们连家不识抬举,要万岁另选贤良么?”
连济脑子转得快,插话道:“您面圣时只说是连仲光的儿子出使,您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
确实,他还有一个循规蹈矩默默无闻,却已经当上大理寺寺丞的二儿子-
皇上听罢来龙去脉,也颇为意外,“这么说,临川侯的意思,是要你做使臣?”
连濯面无表情,“皇上有意抬举连家,臣自当主动请缨。”
“也好,那朕便升连卿为大理寺少卿。”
正四品的使臣,足以显示出大彰对胡羌的诚意。
连濯行礼谢恩,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眉头紧锁,皇上问:“可是有哪里不妥么?”
他说没有,“或许是臣多虑了,不过臣始终怀疑,鞑靼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鞑靼劫掠边镇,说明他们同样因为旱灾缺粮少食,得知胡羌向我朝借来粮食,他们焉能干看着不抢?”
皇上脸色也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对大彰使团下手?”
连濯点头,“鞑靼有两个选择,要么等到使团抵达绛州,粮食运往胡羌之时下手,要么赶在粮食运抵绛州之前下手。”
“第一种选择看似更容易,毕竟是在草原上,而且鞑靼骑兵强于胡羌,一旦粮食到手,他们更容易逃脱追捕。”
“但臣以为,正因如此,抢在粮食送到绛州前动手,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举虽然冒险,但胜算却最大,是故不得不防。”
皇上摊开舆图,一眼就看到绛州以北的山谷,曲折迂回,是绝佳的设伏之地,他果断道:“朕许你带八百兵士随行,途中若有异动,你自相机行事,可先斩后奏。”
连濯拱手应下,高攒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皇上很满意他的敏锐,不禁赞叹,“连卿倒是个将才。”
连濯谦虚道:“臣跟在父亲和大哥身边耳濡目染,不敢当皇上夸奖。”
他说话周全,这种时候都不忘捎带上自己哥哥。皇上也很感慨,连济占着世子名头,实则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临川侯真是教子无方。
皇上说回正题,“胡羌等着粮食救急,朕既然决意出手相助,当然是越快送去越好,你把大理寺的公务交接一下,三日后准备启程。”
连濯领命,正要行礼告退,却听皇上笑道:“别忘了去跟阿栩道别,否则叫她知道了,又要冲进宫来找朕算账,怪朕匆匆把你派去那么远的地方,朕可招架不住。”
连濯当然会主动跟阿栩道别,但是他就是要抢在前面出说这番话,只要他先说出来,这就是他的吩咐和安排。
皇上做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像是拿阿栩一点办法也没有。亲昵的口吻,宠溺的语气……他是在炫耀吗?
连濯的心沉了下去,声音也低沉下去,“臣遵旨,臣一定会和阿栩解释清楚,出使胡羌是臣毛遂自荐,决不叫阿栩误会,更不会叫她御前失仪。”
天空中飘着团团杨柳絮,连濯走在宫墙夹道之中,想起刚才和皇上最后的那两句话,还是觉得恍惚……这就是情么?
让他和皇上两个人一瞬间变得幼稚,让一对君臣不知疲倦地在话里打机锋,像胡同口为了一块糖斗嘴的两个孩子。
甚至让他生出和皇帝相争的勇气。
既是相争,就总要分出胜负输赢,只是现在谈输赢未免太早。他出使胡羌,不代表皇上胜券在握——满朝文武奏请立后,皇上已经没有拖延的借口了。
临行前一天,友人们齐聚手帕胡同为他践行,也有大理寺的同僚,不过关系总有亲疏,过来无非是意思一下,礼数到了,略坐坐也就走了,留到最后的,还是叶颀、何良、乔怀澈和她。
酒过三巡,他们聊京中人事变动,聊坊间各种秘辛传闻,唯独默契地不谈起故去的那个人,当年在京郊长亭相约共同努力,而今时过境迁,大家确实都和从前不同了。
何良升了从五品侍读学士,叶颀亦是,只不过他身上还兼任着国子监司业的差事,国子监祭酒柴殳年事已高,大小事务全权交给叶颀处理,所有人都说,等柴殳致仕,祭酒的位置八成就是叶颀的。乔怀澈去年已经受过一次拔擢,正五品的吏部员外郎,是同年庶吉士中升迁最快的。
她就更不用说了,年纪轻轻当上吏部左侍郎,谁人见了不赞一声风光。
可最让人挂心的也是她。
她在一旁正和乔怀澈絮絮地说着话,大约是吏部的公务,左右这里也没外人,一说起来就刹不住话头,直到乔怀澈越过她的肩头望过来,“阿栩,连兄想是有话要和你说。”
乔怀澈很会看人眼色,拉着叶何二人先走,连濯终于有机会问问她,“那夜皇上突然召你入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上不是应该大发雷霆么?可是为什么,在定下他出使胡羌之后,皇上谈起她,脸上竟无半点恼火?
月仙愣住,想起当时两个人失态的模样,脸上火辣辣地,便含糊其辞道:“浣之兄所料不错,皇上早就看出是我了。皇上是生气我事先没有告诉他,所以才将我召去教训了一顿。”
连濯不疑有他,压低声音道:“京师已有传言,说皇上厚待于你,盖因断袖之癖。”
月仙登时惊怒交加,“这些嚼舌小人实在可恶!”
连濯谆谆劝她,“你才能卓著,皇上自然青眼有加,但众口铄金不得不防,如今皇上立后在即,正是破除谣言的最佳机会,究竟该如何做,想必不用愚兄多费口舌。”
她心事重重地点头,又问道:“连兄此去,何时归来?”
他笑着拍拍她的肩,“如果一切顺利,四个月之内一定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们若要小聚,也尽可以来手帕胡同,金豆认得你,叫他给开门即可。”
想嘱咐她的话太多,一天一夜都说不完,但他还是克制住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她走得很慢,三步一顾,频频回首,连濯远远地朝她挥手,目送那片银红色的剪影融入夕照暮色,像涓滴入海,一眨眼的功夫便无影无踪,仿佛不曾来过。
离京四个月,她和皇上之间会发生什么,他并非一点都不担心。
满城谣言究竟能不能让她疏远皇上,他也没有全然的把握。
但幸好,他留有后手。
皇上曾问他,“这次出使若能顺利归京,朕少不得要嘉奖连卿,文职武职都随你选,如何?”
选武官,意味着要和大哥相争,哪怕他绝无此心,也会被家人误解,何必再去挑起不必要的纷争呢?
选文官当然最好,大理寺少卿之上还有大理寺卿,但这也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抬起头,忐忑又诚恳,“皇上,臣无意高官厚禄,只是……若臣真的不负使命,届时想请您成全臣的一个愿望。”
皇上迟疑片刻,目光蓦地锐利起来,“那也要你的功劳配得上!”
连濯没有再说什么,只恭敬地朝天子叩首。皇上一定是感觉到了,他的这个愿望,与她有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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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三月底, 连濯一行人离京西行,众臣以为皇上总算能腾出功夫来挑选皇后了,没想到刚进四月, 辽东的女真人又开始作乱,纠集部众直逼山海关。
皇上震怒之下钦点了三位将军, 率一万大军出征辽东。
这场战事牵动全朝, 皇上日日留兵部堂官议事, 又吩咐戴春风等人:只要是前线送来的加急军报, 一定要第一时间呈上,哪怕他已经睡下, 也必须立刻呈递。
如此昼夜不分地用兵筹谋, 五月底终于传来捷报:女真节节败退, 进而导致内部大乱, 首领死于非命后群龙无首,被我军一击即溃,新首领胆小畏战,已经率残部仓皇北蹿。
皇上龙颜大悦, 连嘉奖众军士的诏书都提前拟好,只待将军们班师回朝。
辽东大胜,若再能迎立中宫, 岂非双喜临门?
聂聆如此想着,偏过头去给苗洞明使眼色。苗洞明垂着头,老僧入定似的,聂聆扑了个空, 反而跟闵青对上了视线。
闵聂两家都有姑娘在初选名单上, 这会虽算不上仇人相见, 却也拿不出什么好脸色给对方。
苗洞明刚出文华殿就被两位大学士一左一右拦住, 闵青纳罕道:“礼部怎么不趁机奏请立后之事?”
聂聆从旁帮腔,“眼下可是绝好的时机,苗大人还在等什么?”
他俩为什么着急,苗洞明心里门儿清。抛开两人的私心不提,苗洞明也觉得皇上是该赶紧立后了,可他毕竟也当了多年阁臣,揣摩上意是看家本领,皇上稍微变变脸色,他就能品出其中的含义。
皇上他根本就不想立后!
他一个东阁学士,难道还能做皇上的主不成?!
反正他家没有姑娘入选,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苗洞明于是敷衍地笑了笑,“二位有所不知,礼部的名单和画像早就呈给圣上了,上个月又拟定了立后大典的诸多流程,也已经交给万岁过目,但皇上不发话,我哪里敢催?”
三人在夹道上一番分说,总之苗洞明不肯出这个头,聂闵两位有心出头,却也怕惹得皇上不快,反而影响家里姑娘的前程,正犹豫着,忽见皇上一阵风似的出了文华门,往旁边的长街去了。
闵青心中起疑,折回文华门前,给守门的小火者塞了一锭银子,“我瞧皇上行色匆匆,可是出什么事了?”
小火者掂了掂银子,足份量的,便悄声道:“是太皇太后娘娘不好了。”
闵青故作悲戚,却并不意外。太皇太后自打黄家覆灭就一病不起,皇上并没迁怒于她,命太医日日问诊请脉,名贵药材补品也是一样不差。按说她老人家只要能放宽心,在宫里颐养天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怎么会突然地就不好了呢?
皇上也想不明白。
他是一路跑着过去的,仁寿宫里有微弱的抽泣声,他在槛外驻足,一手撑在雕花隔扇上,跪伏在床前的人回首望来,他悚然一惊,第一次,他在贵妃眼中看到直白且汹涌的怨恨。
太惊讶,惊讶到差点忘了她此时只是个庶人,早就不是什么贵妃了。
她看着他,实则是瞪着他,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您怎么才来?!”
“才来”二字高亢尖利,若非亲耳所闻,他都不敢相信,这是她能发出来的声音。
他掖着手,默默地生受了她的怨怪,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这里没有多余的绣墩或是小杌子——他早该料到的,没了娘家便没了靠山,身边唯一尽心尽力的侄女,又是个任何人都可以给脸色瞧的庶人……
戴春风已经打发人去搬坐具了,但他忽然觉得没意思,撩起袍子下摆,同黄善贤一起并排跪在了床前。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和黄善贤也是这样并排候在太祖母跟前,太祖母就坐在对面的炕床上,笑吟吟地低着头,给他俩剥柑橘吃。
珍珠姑姑嗔她,“您也太宠着太孙和太孙妃了,这点小事,交给奴婢就够了。”
太祖母嫌她多嘴,故作生气去拍她的手,“看着他们好,我高兴。”
往事如烟消散,珍珠去年死在了诏狱里,而在那之前,太祖母已经很久没有再给他剥过橘子了,自从他登基的那一年。
因为他没有立黄善贤为后。
而他除了例行请安,几乎再也不曾跟太祖母好好说话。
因为她是太皇太后,不是太祖母,她嘴唇颤抖着,她喊他,“皇帝!”
他是怀着恨意的,但不是恨她,而是恨她的娘家。为什么,她把娘家的荣华富贵看得比什么都重,就算她顾念娘家,可是又怎能越过皇家?!
但这会她昏睡不醒,一切计较都显得可笑,他盯住黄善贤,“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黄善贤咬牙忍住泪意,“太医们说……说他们也回天乏术了!”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迎头劈下,人却已经麻木了,黄善贤以为他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手足无措地想把他搀起来,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一天,他不是没想到过。
政事繁忙不假,可也总有一时半刻的空闲,一阵风吹过,往事袭来,他会有短暂的失神,会惦记仁寿宫里的太祖母,会想念一去不回的小时候。
他抬起胳膊格开黄善贤的手,“她……她还会醒过来吗?”
也许是他问出了她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黄善贤先是愣愣地摇了两下头,眼泪随即唰地流了下来,最后竟演变为号啕大哭,“您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等太医赶来时,她已经哭得昏天黑地、神志不清,“娘!娘!女儿知错了,我不想做太孙妃了,求求您,求求您接我回家吧!”
皇上原想把她扶到炕上,却被这话猛地一震,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孟冬,你进来。”
黄善贤被安置到西边的稍间,太医开了安神方子,把了脉,说是忧思过度、五内郁结,须得好好休养。
皇上问起太皇太后,太医惶恐道:“娘娘素来体虚,又因娘家之事伤怀,渐渐神思倦怠,人也跟着糊涂了。”
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你是说,即便太祖母有惊无险醒过来,她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
不敢奢求她还能为自己剥柑橘,哪怕能回到她怒气冲冲斥责他罔顾孝悌的样子,他此刻也求之不得。
曾经两败俱伤的争吵和指责,终于也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珍贵回忆。
太医伏地泥首,“娘娘大限将至,臣等实在束手无策……求万岁恕罪。”
为难太医也是于事无补,他挥手叫人退下,叫戴春风把仁寿宫的佛堂收拾出来,他就守在这里,陪她到最后一刻。
都说人在临死之前有回光返照,万一她还能再睁开眼睛看看他呢?就像先帝和皇考一样。
六月初七,太皇太后黄氏崩于仁寿宫。
皇上下令辍朝十五日治丧,每一道丧仪都亲自把关,月仙迈进仁寿宫的那天,是他不眠不休的第四天。
想太皇太后还在那会,阖宫谁不知道她跟皇上不合,可如今人去了,前头种种好的坏的一眨眼都成了空,只有遗憾和悔恨折磨着皇上——他把所有人赶走,独个儿守在灵前。戴春风哪敢真走,几个人轮流陪着盯着,谁也没想到皇上会一宿宿地熬着不睡觉。
杨太后也来看过,皇上嘴上答应得痛快,等入了夜,照旧我行我素,御前人的心全都揪起来,还是孟冬脑筋活络,他说:“只有姚侍郎劝得住皇上。”
青天白日不好无诏领人进宫,他们足足捱到太阳快落山才上椿树胡同请人,戴春风索性豁出去了,厚着脸皮拜托她,“要不您带上几身换洗衣服吧,奴婢们实在害怕,您这头劝得皇上答应好好休息,结果您前脚刚走,万岁就掀了被子去灵堂。”
绿莺的脸都白了,“不行,您哪能在宫里留宿!”
红鸾急得差点要哭,“非要进宫的话,那我跟着您一块,我给您上夜!”
月仙一左一右牵住她俩,轻叹一声,继而苦笑道:“要是能睡觉反而好了,只怕皇上不肯睡,我得陪着他熬夜呢!”
她到仁寿宫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还未烧尽,院中牡丹花开得正盛,万紫千红国色天香,艳丽得有些不合时宜。
已经有伶俐的小火者,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送去戴春风事先安排好的下处,又引她到配殿旁边的庑房中,帮她在天青色常服外面罩上一层丧服。
灵堂设在后殿,她走过去,没留神惊起树上雀鸟,跪坐在蒲团上的人缓缓望过来,她以手加额拜下,“臣姚栩,无诏入宫,请万岁降罪。”
憔悴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生气,像画上的人骤然活了过来,他又惊又喜,“阿栩……快起身,你怎么来了?”
她眉眼弯弯,煞有介事,“因为有人跟臣告状,说您整宿不睡觉。”
皇上苦笑着摇头,“御前这些人愈发没规矩了,朕不是不想睡觉,而是实在睡不着。”
她往前走近几步,“您用过晚膳了么?”
用过,但满心哀痛,珍馐佳肴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便叫人撤了。
她先到灵前叩头敬香,也不等他吩咐,自觉地跪坐到旁边的蒲团上,借烛光端详他的面容,“您瘦了。”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哪里摸得出什么所以然,正要反驳,听她又道:“您不要一直把话憋在心里,这样下去要作病的。”
殿门大开着,身后不时有微风徐徐拥来,伴着窸窸窣窣的虫鸣声,映着火盆和香烛的光晕,他闻到暧昧的暗香,眸中她的侧脸像影影绰绰的梦,温柔得让人想要靠近。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太祖母骤然西去,他似乎没有旁的话可说了,“太祖母起先神志还清醒,只是身上不痛快,后来突然有一日清晨,她就说不出连贯的话了。”
“那会朕忙着对辽东用兵,战事到了关键阶段,实在抽不开身。”他羞于跟她四目相对,干脆以手掩面,“没想到从那一日起,她就彻底老糊涂了,身上的老毛病也发作起来,最终药石难医。”
“朕问黄氏,太祖母神志清醒的时候都说过什么,她却说,太祖母自从得知黄家满门的下场,就很少开口讲话。后来太祖母在佛堂诵经,她悄悄过去偷听,没想到听见太祖母祈求佛祖让她早些离开人世,她说她不想再活着了……”
他越说越激动,“朕不明白,黄家是她的母族,黄家人是她的亲人,可朕难道不也是她的亲人?为什么她和黄家贪得无厌,逼得朕不得不跟亲人反目?”
她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他需要一个人来倾听他的宣泄,而不是跟他讨论这些本就讲不清的道理。
果然他继续道:“朕不是一个无情的人,朕不去看她,是因为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她。”
“朕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小时候一到仁寿宫,太祖母就会将朕抱在怀里,让朕猜她在袖子里藏了什么糖,朕要是猜错了,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就把朕放下来,自己将糖摸出来吃掉。那时候朕被气得直哭,所有人见了,都忍不住要捂着嘴笑。”
“她喜欢莳花弄草,有一回黄氏跟朕来给她请安,她叫珍珠从院子里采来各式各样的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黄氏头上。她说自己以前在家经常编来戴着,还是小姑娘最衬鲜花。朕吵着也要一个,她哭笑不得,说前朝郎君爱簪花,却也没见过戴花环的。”
没有人生来就满腹算计,太皇太后为姐姐和家族入宫前,也只是个爱编花环的小姑娘。
皇上声音哽咽,“朕登基那年,遵先帝之命,没有立黄氏为后。她却信誓旦旦地告诉朕,只是因为朕不喜欢黄氏罢了,有朝一日朕也会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子,而她的娘家,迟早要步黄家的后尘。”
这就是祖父不愿她被选上的原因吧,外戚之祸自古有之,盛极一时固然值得称道,可烈火烹油终难长久。
他也意识到不该对她说这些,毕竟若没有端庆宫一案,今日的外戚大抵就是她的娘家了,“朕不信她的话。”
霎时狂风大作,沙沙的雨声像密密麻麻的鼓点一般砸落,急风卷着水汽扑进殿内,案前烛火挣扎着摇颤,待风稍停,已经灭了好几支。
月仙揉了揉有点酸麻的脚踝,摇晃着站起来要去关殿门,却被皇上叫住说不必了,“朕怕万一……她被关在外头……”
可是她还会想回来吗?
月仙叹息着准备重新跪回去,皇上摆摆手,“算啦,不用跪了。”
见她狐疑地望着自己,他调整姿势盘腿坐下,“跪得太久,谁都受不住,就不拘这些虚礼了。”
她也盘腿坐下来,风雨声渐渐消退,虫鸣声重新变得清晰。皇上起身将方才熄灭的烛火一盏盏点亮,他站在火光中漫不经心地问:“阿栩,朕是不是很虚伪?”
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又往下说:“是朕下旨惩治了黄家,是朕废了她的侄女,是朕气得她一病不起、含恨而终。”
“可如今朕却坐在这里同你追忆旧事,跟你讲她从前有多么慈爱和善……”
他脸上有泪痕蜿蜒而下,“朕的眼泪和悲痛,是不是也很虚伪?”
她豁然起身,一个箭步迈到他面前,竟是带着怒气的,“您不是虚伪!”
她脸孔涨得通红,烛火在地上投出一道斜斜的倩影,他有些不忍心,主动垂下眼眸,却照样看得到,影子的肩头不住地抖。
月仙重重呼了一口气,声音朗朗,一字一顿,“您反而是太心软。”
亏他还期待她会如何帮自己找补,谁知她气势汹汹地开口,竟只诌出个“心软”。
心软倒也是个不错的评价,但放在一国之君身上,多少有些差强人意。
她料到他不太满意,但还是坚持说下去,“因为心软,您留了黄若琨一命,是他自己平素骄奢淫逸惹人衔恨,家门败落后仍不知收敛,这才落个无力自保、被人寻仇害死的下场。”
“黄家多行不义必自毙,太皇太后亦多有纵容、包庇,黄家之祸,未尝不是由此而来。您之所以哀痛难抑,因为她是您的太祖母。您不肯原谅自己,您追悔莫及,因为您论的是亲情,而非国法。”
心头好像没那么沉重了,他默默感叹,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阿栩之外,无出其右。
“从没有立黄氏为后的那一日起,朕就隐隐预感到太祖母难有善终。她是黄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一生都在为黄家算计谋划。”皇上的目光停驻在牌位上,他直到最后都没能来得及问问她,这样的一辈子,值得吗?
他怅然自嘲,笑得凄凉,“朕说太祖母贪得无厌,实则朕自己不也是如此?朕身在天家,坐拥天下,却还妄想如寻常人家一般和乐……朕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人吧!”
月仙喉头一哽,安慰之词还未出口,而下一瞬,皇上毫无征兆地抱住了她。
他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她的身上,撞得她踉跄着退了一步,肩头沉甸甸的,像隆冬时节一夜未停的雪,浩大浓烈,能掩盖住一切声息,让天地沉寂。
浑身战栗,手脚也不听使唤,短短几息工夫竟似几年漫长,她终于找回神思,缓缓抬手,指尖捏住他的衣袖,“您……是不是太劳累了?”
肩上的人没说话,胳膊却将她圈得更紧了。
月仙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磕磕巴巴地跟他打商量,“臣,臣唤人来……伺候您先歇下吧?”
他伏在她肩上动了动,今日没戴冠,脑袋轻轻蹭过她的鬓角,埋怨似的咕哝了一句,“你别走。”
是挽留还是命令?她分不清。
【作者有话说】
薛·被雨淋湿的失眠小狗·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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