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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月仙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 比如提醒,比如规劝,总之万万不能让皇上继续任性下去。


    往日张口就来的话, 这一刻却一句都想不起——是真的想不起,还是不愿意?


    雨声不知不觉间重新变得清晰, 其势如瀑, 飞泻而下, 一支支雨箭打在地面上, 砸出一片嘈杂的轰鸣。


    心跳声也随之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她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至于方才扪心一问的答案, 或许她的心中有个声音做出了回答, 但被遮蔽在重重雨幕之后,终究没能听清。


    脑海里纷乱的念头仿佛被雨水一并冲刷掉,只留下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心愿:想安慰他,不想拒绝他, 哪怕能让他少难过一点点也好。


    她抬起胳膊,手掌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臣不走, 但是您得听话,现在该准备就寝了。”


    皇上搂着她不松手,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耍赖,拉长了声调含含糊糊地找托辞, “外面雨声太吵, 朕睡不着。”


    可怜兮兮的语气, 任谁听了也狠不下心肠反驳, 月仙想叹气,唇角却不听使唤地往上翘,扯出一个迁就的笑,“那您想怎么着?要不,臣陪您先坐一会吧?”


    一直这么搂搂抱抱也不像样,于是皇上依依不舍地撒开手,“也好。”


    夜雨潇潇,如泣如诉,皇上拉着她靠着墙根坐下,月仙没一会就觉得上下眼皮打架,朦胧间听到他吞吞吐吐地说:“朕其实很担心太祖母一语成谶,朕害怕朕的皇后会如她所言,成为朕不得不提防的那个人……”


    她困得迷糊,不似平时谨慎多思,回答反而有些想当然,“臣愚见,太皇太后娘娘之所以一心为娘家谋私,其根源还是黄家家教。娘娘并非生来就欲壑难填,是因为家中父母长辈如此教导,她才会对此深信不疑。”


    “您若有意选后,不妨也将候选女子双亲的品行细细考量,倘若父母品德高尚,想必女儿定然能知书达理、贤良聪慧。”话赶话地张罗起来,她自告奋勇道:“吏部素来执掌官员考核,历年记录一应俱全,臣也可以叫知事们整理出来,呈给您参考。”


    皇上垂着头不说话,他心里实在难受,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皇后是一国之母,人选必得慎重考量,不单要她本人贤德,还得娘家人忠心耿耿不生贪念才好。


    朝中能让他如此信任的臣子……皇上想到此处不由失笑,“依卿所言,朕倒是很应该娶个姚家的姑娘。”


    月仙方才好一阵子没等到他开口,这会闭着眼睛,整个人半梦半醒,哪里还顾得上推辞和避嫌,迷糊着接道:“臣的三姐正待字闺中,您小时候也见过她呢……”


    谎话说得太久,她几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就像祖父后来派人折梅花送去平山院,仿佛当年去梅园折花的人,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姚娟。


    皇上良久无言,他试着安慰自己,她之所以会提起姚三姑娘,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先帝曾留下赐婚圣旨,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他们有这样的渊源,又会如何回答呢?


    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只是稍微想一下两人的婚约,就觉得心头大跳、面皮发烫?


    艰难地活动两下肩膀,扭过脸一瞧,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他好一通胡思乱想,结果她竟然悄默声地先睡着了,脑袋耷拉在胸前,拗着脖子也不觉得难受,大约是困得受不住了。


    他看得恍惚,等回过神来,手指早就伸到了她的颊边,不敢碰触抚摸,手指轻飘飘地虚浮着,蜻蜓点水一般,刚一贴上就分开,仿佛她是个冰雪做的模样,手一挨过去,就被焐化了。


    若论门第家风,姚家的确无可挑剔,可他中意的那个人,明明近在眼前,却难以启齿相告。


    她睡相很好,微微撅着嘴唇,眉目温柔,他目光停住,脑海中浮想联翩,不住地猜,她做姑娘打扮会是个什么模样,平日素面朝天已经足够俊俏,若再能描眉点唇,绾发簪花……一定比画上的仙女还漂亮。


    他心念一动,低低唤了声,“五姑娘。”


    姚栩显然并非她的本名,而他只知道她在姐妹中排行第五。


    至于她的名字,其实他心中是有过猜测的,昭兴六年冬,他看到她书房里大小不一的印章,手法最生疏的那一枚,上面刻了两个字,大约就是她的闺名。


    姑娘的名字,轻易不告诉旁人,即便他猜中了,也终归是窥探而来,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更不能冒失地向她求证。


    婚有六礼,其中第二礼便是问名。他想到这里有点泄气,但仍抱着一线希望,也许还会有别的机会,总有一日能跟她坦诚相对,然后顺理成章地问问她的名字-


    翌日月仙醒来,发现自己卧在仁寿宫次间的罗汉床上,腰间还搭了一层薄被,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她盯着屋顶悬垂的宫灯愣神,依稀记得昨夜太困倦,险些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幸而被皇上叫醒,还被他扶到床边躺下。


    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高热不退,绿莺伸手摸着脸颊探温度,红鸾在一旁不停地喊,“姑娘快醒醒,别睡呀。”


    醒来回想,只觉得没头没脑,遂一笑了之。


    月仙没敢再耽搁,麻利地撑身下床,掸了掸袍子下摆,扶正了领口,推门往明间走。看见皇上正好拈了香敬上,她快步上前行礼,也跟着到牌位前敬香叩首,起身时脚下不稳,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就往旁边歪,被皇上眼疾手快搀住,他有些内疚,“昨晚拖着你熬到那么晚,还没睡醒吧?”


    她摆摆手,刚想说不碍的,谁知张口却打了个哈欠,眼圈也跟着湿漉漉的,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找补,只讪讪道:“臣不是……”


    皇上笑着截断了她的话头,“本就是朕不好,又怎么能怪罪你呢?好了好了,你用过早膳就赶紧回府上补觉,左右朕这里也没有旁的事情。”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东配殿走,月仙知道他说一不二,可想想他昨夜睡得比自己晚,今日又起得比自己早,担心起来也顾不了那么多,急急道:“臣今日酉时还要进宫来,您要是一日不好好睡觉、保重身体,臣就一日守在您身边看着!”


    雨后的清晨,阳光水汪汪地泼下来,她周身都笼着一层清亮的光晕,眉目明朗,简直摄人心魄,叫他挪不开眼。


    很孩子气的一段话,但皇上笑得愈发灿烂,“好,朕跟你一言为定。”


    月仙见他爽快答应了,很有大功告成的感觉,高高兴兴地提袍迈进了东配殿。皇上下令辍朝,但各个衙门还是照旧运转,她怕耽误时辰,只匆匆用了几口,叫门口听差的小火者帮忙拿油纸和草绳来。


    包上几块糕饼,拎在手里也不重,她道了谢往外走,目光定在前面躬身洒扫的女子身上,猛地怔住了,“黄……娘子?”


    黄善贤闻声转身,朝她纳了个福,双眼木愣愣的,没有半点神采不说,还隐隐有行将就木的况味,“姚侍郎。”


    她有心想问候几句,可黄善贤似乎很怕她开口,垂下头故意躲开她的视线,快步朝远处走了。


    看到她如此落魄,月仙的心里也不好受。说到底,罪孽都是长辈做下的,她当时年岁小,什么也不懂,入宫以后也不曾给姚家使过绊子,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说是受家人牵连,倒也未尝不可。


    坦白说,月仙是记恨黄家的,但并不记恨每一个人,至少蕴英和她不该跟其他人混为一谈。


    对黄善贤的怜惜和同情,大约是源于对方替她走了入宫这条路,虽然不是她主动谦让的,但就如今的境况而言,她做官可比入宫畅快太多。如果当年真的是自己被选进去,那么此时此刻的自己又该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只能像黄善贤一般谨小慎微,平日面圣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她甩甩袖子,摇着头往吏部衙门走,心想还是做官好,做官至少能理直气壮地跟皇上争辩,皇后虽然尊贵,却更像一件华美的装饰,比起高高在上受人敬奉,她更愿意实打实地做出些功绩来。


    月仙不是心狠的人,既然看到她处境艰难,不免想着帮忙周全,晚上入宫向皇上说起,他含笑解释道:“黄氏自太祖母去后,哀伤过甚,几次哭得晕厥过去,所以朕才叫底下人给她找点事情做,过几日要送太祖母的棺椁往永陵安葬,她跟朕说想要随行,朕也准了。”


    看她还是不大放心,他想了想,斟酌道:“朕的意思是,等从永陵回来,就让她出宫去。念在她这些年安分守己,若她愿意,朕也可以叫人把她的名字登在女官名册上,就说是到了年纪放出宫的,以后也没人会为难她。”


    对皇上而言,能替黄善贤考虑到这种地步,已经是难得上心了,月仙提醒他,“您也要问问黄娘子自个儿的意思才好,留神别吓着她。”


    不同于她的关切,皇上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等忙活完太祖母的丧仪,朕亲自问她就是了。”


    入了夏,转眼就进七月,天气炎热一日胜过一日,饶是用冰块镇着,棺椁也须尽快入土为安,皇上领着一众亲贵并臣工命妇,长长的队伍从京城出发,因怕颠簸了棺椁惊扰太皇太后,足足走了半个多月才到永宁山下。


    静安跟月仙早就合计好了,这回随行送殡,俩人各住各的,果然走了没几天,就有命妇私下凑在一块议论,说长公主跟姚侍郎分房睡,像是不大和睦。


    流言越传越真,甚至有同僚拐弯抹角地来跟她扫听,末了又暗暗举荐自家的姑娘,大有上赶着牵线的意思。


    月仙心道这鸿胪寺主簿胆子可真大,嘴上还是含糊着推辞,话没说完就听见外头吵嚷起来,像是出了大事。


    掀帘出去,叫过站班的随从一问,说是停放梓宫的帐子里传出动静,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揪着心赶过去,皇上正站在帐子外头跟太医说话,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黄氏,她一时想不开,刚才趁着四下无人,一头撞在了太祖母的棺椁上。”


    月仙愕然,“人怎么样了?”


    皇上叫太医先去煎药,叹了口气,“额角磕了个大口子,幸好止住了血,只是她一直嚷嚷着要随太祖母一起去,朕虽然于心不忍,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为难道:“朕固然可以派人将她看管起来,可她成心寻死觅活,旁人是断断拦不住的,即便拦住了,朕的心里也不踏实,朕是不喜欢她,但也总不能让人指指点点,说朕苛待她一个孤女。”


    正说着,有宫女出来回话,眼睛有意无意地瞟着她,“黄娘子说,她有几句话,想和姚侍郎讲。”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想不明白,这个节骨眼上,黄善贤居然要见她。


    宫女涨红了脸,大约是觉得这个请求太不合规矩,呵腰请皇上赎罪,“黄娘子病得昏了头,才说出这样的糊涂话。”


    皇上摆摆手说无妨,转眸看她,心中举棋不定,不知道是否该让她进去。


    月仙抿起嘴唇,“让臣去瞧瞧黄娘子吧,她是蕴英的姐姐,我合该看顾。”


    这样说来就合适多了,挚友的姐姐差点没了命,再去计较什么男女大防,岂不显得可笑?


    到榻边坐下,黄善贤睁开眼,勉强认出来是她,哑声道:“大人,我惦记着一件事,临了非得问问您才能安心。”


    她气若游丝,月仙不得不俯身贴耳过去。


    黄善贤盯着她的眼睛,“您跟皇上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都……都好男风……”


    月仙瞠目结舌,“娘子怎么会这样想?”


    她以为黄善贤是听信了外面的传言,可黄善贤却说:“大人不必瞒着我,您跟皇上……我看得真真儿的。”


    月仙简直一头雾水,她能看见什么?


    兴许是停灵那几日瞧见她晚上到仁寿宫了吧?


    她拼命解释,黄善贤却一点也不相信,甚至很没意思地嗤了一声,“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请您过来,只想在死前做个明白人,并没有别的意思,您连句实话都不肯施舍给我吗?”


    真是鸡同鸭讲。


    月仙苦恼地摇头,顿了顿,岔开话头劝她,“娘子头上的伤并不严重,皇上也命太医悉心诊治,切莫再将死字挂在嘴边了。”


    黄善贤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是啊,我也知道头上碰一下死不了,所以还吞了块生金。”


    月仙惊惶之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说什么?!”


    “现在大人可以说实话了么?”她还是笑着,眼中有星星点点的泪光闪动,“我打小就知道,自己是要进宫当娘娘的,家里请了从前宫中的女官教我礼仪,稍微出个错,戒尺就毫不留情地敲在手心。他们说,这都是为我好,皇太孙殿下一定会喜欢我,黄氏一族所有人都以我为荣。”


    “我以为,只要按照女官们教导的样子,就一定能讨得夫君欢心,因为父亲母亲都是这样说的。可是等皇上登基之后,所有人再见到我,都异口同声地说我木讷怯懦,说我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所以皇上宁可不立皇后,也不愿意选我。”


    “皇上不喜欢我,可我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他,我只想知道,究竟是因为我做得不对,还是他根本就不喜欢女子……如果他好男风,那我到了地下,见到父亲母亲和姑母,就可以理直气壮告诉他们,不是我不争气,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月仙掏出帕子帮她拭去泪水,“不管他好不好男风,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黄家。我去叫太医来,你千万坚持住,好不好?”


    黄善贤虚弱地牵住她的袖角,“不必了,大人,您就让我走吧,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只留一个弱女子,就算活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可是……”


    “若能在地下见到五姑娘,我定要亲自向她赔个不是。”


    一面说,一面挣扎着抬起头去端详月仙的脸,“都说大人和令姐容貌相像,我得好好记住大人的模样,这样就不怕找不到她……”


    “大人……您怎么哭了?”


    月仙掩面哽咽,“娘子不必耿耿于怀……她没有怨过你,也从没想过进宫,她自小爱读书,想像祖父和父亲一样入仕为官。”


    黄善贤微微瞪大了眼睛,“五姑娘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若我能早些认识她,那该多好……”


    黄善贤吃力地望着月仙,她腮边还挂着泪珠,脸颊和眼圈都染上一抹湿漉漉的潮红,想起京中盛传姚栩男生女相,不觉轻笑起来,“大人莫怪,其实先前看到您戴着若璞的玉佩,我还胡乱起过念头,疑心大人别不是个姑娘吧。”


    她不过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对方一本正经道:“娘子好眼力。”


    黄善贤几乎语无伦次,“好眼力?您、您此话怎讲?”


    月仙坦然跟她四目相对,“蕴英送玉佩给我,也因为知道我并非男子。毒发过世的人,其实是我的弟弟。”


    回想起姚栩曾经说过的话,黄善贤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会说五姑娘不入宫也没什么遗憾,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到吏部侍郎,又何须困在宫墙中仰人鼻息?


    如果自己不是黄家的女儿,如果自己也有这样博学开明的家人,是不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也只能想想罢了,官场上摸爬滚打,远比闺阁危险。姚栩看着风光无限,才让人生出一切唾手可得的错觉。


    扪心自问,倘若真的能换她生做姚五姑娘,难道就敢冒着欺君之罪,每日提着脑袋去上朝么?她怅然一笑,郑重道:“大人信得过我,我自然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继而好奇地指了指外头,“他知道么?”


    见月仙摇头,又问道:“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么?”


    月仙转转眼珠,诚实地摊开手,“我也说不好。”


    黄善贤想笑,可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她猛地蜷缩起身子,将被面狠狠攥入掌心。


    月仙慌忙探身看她脸色,“不行,我得去找太医,万一还有救呢?”


    黄善贤忍着剧痛,固执地叫她不许走,“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我这一辈子都受别人安排摆布,终于也该做一回自己的主了。”


    “我今日方知,世间女子还能有大人这样的活法。”她疼得抽气,仍强撑着颤声道:“这一世错已铸成,惟死可赎。我只盼来世也像大人一样,自由自在地、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腹中的痛感愈发强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子,铺天盖地袭来,将她包裹吞噬。眼前的光亮渐渐暗下去,她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手脚想要挣动,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她知道那个时刻到了,她即将迎来解脱。


    呼出最后一口热气,一片漆黑中远远地听见娘的声音,“贤姐儿快来……”


    “娘!”她大声应着,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应该是小月第一次在非被迫情况下主动坦白身份,因为咕觉得善贤很有必要知道。


    下一章会写到连濯回京,也就是文案内容-


    对不起我请假的时候忘了预留码字的时间,才想起来我选的是考试的日子orz-


    感谢小怪怪投喂营养液!!谢谢宝宝,我会加油的!


    第162章


    黄善贤的死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也有人唏嘘曾经的贵妃沦落到自尽的地步,但对更多人而言,她一个满门获罪的孤女, 要么咬着牙挣出一条活路,要么就趁早死了, 至少能少遭点罪。


    皇上也没料到她如此决绝地求死, 又见月仙哀伤难抑, 到底看在她的面子上, 命人将黄善贤好生安葬在永宁山下。


    回程明显比来时轻快,八月上旬御驾抵京, 众人换下素白的丧服, 皇上重新视朝, 再过上几日, 又该准备经筵秋讲了。


    月仙始终怏怏不乐,在衙门成日面无表情,脸上半点笑意也不露,也因此, 吏部衙门里,姚栩跟长公主不合的传言甚嚣尘上,已经传到了即将和离的程度。


    静安也顺理成章地搬回宫中长住, 杨太后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和离的圣旨很快就送到了椿树胡同。


    满怀愁闷无人可诉,她偶尔也到嘉园去闲坐片刻,歇了午觉起来, 懒洋洋地倚在榻上, 秋风将暑气吹远, 清凉惬意, 连扇子都不需要打。


    何良跟叶颀都没有跟着送殡,皆以为她近来思绪郁结是静安长公主的缘故,登门安慰,自然是一句也说不到点上。月仙也不想拂了他们的好意,略略应对几句,只说自己和殿下夫妻缘分已尽,分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倒是乔怀澈一路随行,稍微知道些内情,宽慰她说人各有命,黄娘子继续活着也没有盼头,门庭一夜倾覆,别说是她那样娇养着长大的小姐,便是个硬邦邦的汉子,也难免会有自暴自弃的念头。


    月仙接过他递来的响糖,含在嘴里默默听他讲。其实她回京之后也思量过,大难临头,不是每个人都能镇定从容,总有人是悲观软弱的,她自己也没有真正体会到黄善贤的困苦,又怎能妄想着,用几句不痛不痒的鼓励,就让对方从绝望中挣脱出来?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一夕之间从贵妃变成庶人,没有家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一技之长能够养活自己,她觉得人生无望,难道不是情理之中?


    理解,但是无法释怀,毕竟黄善贤就死在自己面前。月仙懊悔地想,如果那天在仁寿宫遇见她时,自己能拦住她,好好问问她的境况和对未来的打算,早点转达给皇上,将一切安排妥当,说不定她能够看到活下去的指望,也就不会这样急切地自我了断。


    更何况,倘若蕴英还在,黄善贤就不至于在世间无依无靠,她哪怕想着这个自小要好的弟弟,也一定会努力活下来吧!


    是她自寻短见不假,可一旦细究根源,自己还是脱不了干系。月仙沮丧地垂下头,“我总该拉她一把的。”


    乔怀澈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严肃道:“阿栩,你不要太自责,人生就是这样,总有那么几个时刻,只能靠自己拯救自己。黄娘子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前养尊处优,过惯了好日子,如今叫她像最底层的百姓一般谋生,她放不下身段,接受不了现实,旁人也爱莫能助,你能帮她一时,终究帮不了她一辈子。”


    他说得很有道理,月仙彻底打消了反驳的念头,却还是有点不甘心,便将手递到他面前,摊开莹白的掌心,歪着头朝他耍小性子,“心澄再给我一颗糖。”


    乔怀澈笑话她没大没小不稳重,“侍郎大人是三品还是三岁?”


    她不依不饶,“员外郎忒小气。”


    逗得乔怀澈拊掌大笑,“下官向大人赔罪,给大人讲个能让您开心的好消息,比响糖还管用,您看成不成?”


    她矜持地一点下巴,“愿闻其详。”


    乔怀澈开门见山,“我听说,浣之就快回京了。”


    当真是绝好的消息,月仙眼睛顿时亮了,“这么快!想来一切都很顺利吧?”


    乔怀澈说也不是,“其实中间还是出了点岔子,鞑靼人提前埋伏在峡谷里,意图劫走粮食,幸亏浣之处变不惊,指挥手下的人马,将鞑靼人杀了个片甲不留,再也不敢来犯。”


    他感慨道:“果然虎父无犬子,浣之出身将门,也是带兵打仗的一把好手。这回打退鞑靼,真是意外之喜,待他回来,皇上少不得要封赏褒奖。”


    说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看过通政司送来的急递,浣之应当月底就能到京师了,届时咱们一道去贺他高升,叫一桌席面送去手帕胡同,九月正是吃螃蟹的时候!”


    他越说越远,恨不得连席面上的菜式都一并敲定,月仙疑惑道:“这样大的喜事,怎的皇上并未同我说起?”


    乔怀澈笑她明知故问,“您跟长公主和离闹得人尽皆知,皇上疼妹子,哪怕是为了殿下的脸面,这会也不好待你太亲热呀。”


    语毕又担忧地觑了她一眼,“要我说,皇上跟你彼此暂且远着点也好,省得那起子小人乱嚼舌根,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瞎编排你和皇上。”


    这是委婉的提点,她闻音知意,含笑说也是,这种事最忌讳大张旗鼓地澄清,你越是想分说清楚,别人反而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唯有退一步忍过这一时,就是要算账,也得等谣言平息才好。


    皇上大约也是一样的想头,打从永陵回来便没再召她进宫,只在经筵之后照旧留她饮茶,可她坐在穿廊望眼欲穿地等到最后,是孟冬歉然迎上来,老远就朝她拱手,“万岁有要事同礼部商议,特遣奴婢来知会大人一声。”


    从他身后又钻出个小火者,轻巧地端来食盒放到桌上,孟冬很殷勤地帮她揭开盖子,“皇上说,秋日叠翠流金,风景正好,大人不必拘谨,在此稍坐片刻吧。”


    她眼中的失落一闪即逝,随即平复了心绪,感激地颔首道谢,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磨磨蹭蹭好半晌,想见他。


    远处树林阴翳下有人影走过,她大喜过望地抬眼,孟冬笑得有些尴尬,“大人是等着求见皇上么?”


    她是想见皇上,但冷不丁叫孟冬一问,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事情需要面圣奏禀。多奇怪啊,明明无事可言,却偏偏想见。


    月仙赧然摇头,“不,不,既然皇上不得空,我也该早些回衙门去。”


    说着,忙不迭起身理了理官袍,朝孟冬还了一礼,随着引路的小火者出了文华门。


    折回文华殿里,皇上坐在案前,脸色不大好,“她走了?”


    孟冬说是,趁着师父这会没在御前,他壮着胆问:“您为何借故不见姚侍郎呢?”


    连底下人都看出他借故不见她,她想必也感觉到了吧?皇上搁下笔,将手掌抵在额头上,“人言可畏。”


    比人言更可怕的是,他对她,确实别有用心。


    事关名节,姑娘家爱面子,心里不知道有多愤懑。他已经命人暗中探查谣言的来源,无奈一传十,十传百,迟迟找不到始作俑者,便只好先顺水推舟疏远了她,让背后主使以为计谋得逞,也许会更容易露出狐狸尾巴。


    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眼下更让他担心的是连濯,不知是自己疑心过甚还是怎样,总觉得连濯临行前提到的那个愿望,是冲着她来的。


    心里再怎么不安,面上也不能表露出来,通传声由远及近响起,御前的人嗓门亮,又逢喜事,一声赛过一声高,皇上高居宝座,目光牢牢盯住殿门,骁勇的臣子稳步上前请安,“臣连濯,叩见万岁。”


    他扯起嘴角,那笑容大得有些虚伪,“连卿劳苦功高,一路上辛苦了,快坐下吧。”


    连濯大大方方地在下首落座,他的奏章前两天就送到了皇上手里,前情不必赘述,端看皇上是否还有要询问的地方。


    皇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连濯,多月未见,他脸上多了风沙的痕迹,腰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地,仿佛已经笃定自己胜券在握。


    他莫名地觉得自己不能输了气势,沉下肩来缓缓舒了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不紧不慢地用盖子刮着杯中上浮的茶叶。


    封赏是避无可避的话题,一味担惊受怕没有用,不如直接让对方亮出招式,说不定还有见招拆招的机会。


    皇上拿定主意,悠悠一笑,“朕想升连卿入兵部,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子故意不提之前的约定,也在连濯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跪下,目光炯炯向上望去,“皇上,臣不求官职升迁,只请您答应我一个心愿。”


    看来还是绕不过去,皇上拢起眉头,沉声道:“朕虽是一国之君,却也不能任性妄为,连卿不妨先说说看。”


    他不松口答应,连濯顿觉不妙。但转念一想,不管此事能不能成,至少他说出来,就是占了先机,皇上哪怕不愿成全,也拿自己没奈何。


    于是他仍微微笑着,请皇上屏退左右,直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才面不改色道:“臣斗胆,请万岁为臣和阿栩赐婚。”


    声音不大,可皇上却感到天旋地转,仿佛一道惊雷直落在面前,眼前金花乱跳,半天说不出话。


    早猜到连浣之也对阿栩有意,原以为他是想趁机说服自己跟阿栩摊牌,从而叫她离开朝堂,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敢将自己一军,一开口就是赐婚。


    皇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万幸还留有些许理智,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质疑,“你问过她的意思么?”


    阿栩心怀天下,志在报国,怎么可能会同他暗通款曲?!


    果然连濯收敛起笑意,默默别开视线,嘴上也打起磕绊,“臣,臣还没来得及相问……但是——”


    皇上根本不想听他狡辩,当即斥道:“但是什么?你擅自主张,根本没将她的意愿放在心上!”


    怒火攻心,皇上再也坐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连濯。


    一直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爱慕着阿栩,因为了解她,所以不敢有任何奢望,只想守着她,看她在朝堂意气风发,他就觉得无比满足。他是天子,是君父,却遮遮掩掩地,生怕还有第二个人发现自己对她的迷恋,卑微得甚至有些心酸。但只要看见她的明朗笑容,能跟她君臣相伴,一切就都是值得的,他太知足,以至于从没想过更长远的以后。


    可是这个人,这个胆大妄为的登徒子,他竟敢觊觎她。就好比你选中了一棵花苗,挪进园子里精心栽培浇灌,养到它抽条开花,枝繁叶茂,遍邀亲友共赏,结果却冒出来个没眼力见的,靦着脸向你讨要!


    皇上搜肠刮肚,正要劈头盖脸好好骂上一顿,谁知连濯忽地昂起头来,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臣真心爱慕阿栩,所以不忍将她置于朝堂斗争之中,现在全身而退尚且不晚,难道皇上要等到无可挽回时再去后悔吗?”


    有那么一瞬间,皇上的确动摇了。她如今虽然风光无两,可这一路走得也着实惊险,好几次,他都差点再也见不到她。天子近臣的殊荣背后是数不清的暗箭,壮志未酬对她而言固然残忍,但总好过她为此丧命。


    连濯犹在辩解,力陈以后会如何善待阿栩。他说得相当周到,也相当巧妙,先讲自己知道阿栩身兼要职,朝政一时片刻离不了她,再表示愿意耐心等着她一点点卸下身上的担子。又说二人成亲之后开府单过,决不叫阿栩在后宅庸庸碌碌,一切全凭她的心意,让她当这世上最自由悠闲的姑娘。


    洋洋洒洒的一大段剖白,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可皇上不为所动。因为他思前想后,觉得连濯所说的种种照顾,自己也同样可以做到,甚至能比他做得更好——只要阿栩留在京师,他的锦衣卫可以寸步不离地保护她,又何须大动干戈地成亲呢?


    冷冷审视眼前人,皇上的脸色愈发阴沉,没有耐心再长篇大论,只问他,“今日之事,老师可有点头同意?”


    姚疏若敢无视先帝的赐婚圣旨,那就休怪他不顾念师生情分了。


    连濯明显支吾了一下,“臣来得匆忙,还未见过姚学士。盖因兹事体大,臣想着先请圣上示下。”


    皇上心中暗喜,他故意命人即刻传召,连濯当然没工夫去见姚疏,“婚姻大事怎能不问过长辈?老师不点头,朕岂能一意独断?”


    看来今日注定无法得偿所愿,连濯有点失望,但并不气馁。皇上以为他入不了姚疏的眼,实在是大错特错。


    自打去岁年底上姚府做客,得知姚疏喜好收藏前朝古籍,他便投其所好,留心搜罗来孤本若干,隔上十天半个月才登门拜访。姚疏不肯白收他的书,坚持要给酬金,连濯自有办法,自言早有钻研古籍的兴趣,却苦于学识粗浅,若姚公愿意指点讲解,这些孤本便算作脩束。


    他谦逊好学,正对了姚疏的脾气,一来二去,两人倒似忘年之交一般投缘。


    姚疏多年前曾拍板给大孙女订了门远亲,惹得二房夫妻耿耿于怀,此后便不再插手小辈的婚事,但他看得出来,婉儿是真心想嫁给连濯,不免叹息道:“浣之品貌出众,若能做了我家女婿,老夫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


    他腼腆地笑着,心知有姚疏的认可,娶到她的把握就大了许多——姚家总不会真教她一辈子顶着假身份不嫁人吧?


    所以他没再多言,干脆诚恳地叩首认错。但皇上却突然来了兴致,大约是觉得刚才恶声恶气的模样太过可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和煦的声调跟他讲道理,“这些事情,朕原本不该干涉,可仔细想想,却又跟朝政密切相关,朕为了朝廷、为了大彰,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到这份上,连濯当然不能叫皇上闭嘴。他拱手道:“臣恭聆圣训。”


    皇上亲自扶他起来,语重心长道:“姚卿才干超群,实乃国之栋梁,若因为你的一己私情就令她致仕嫁人,岂非屈才?朕不能不顾念江山社稷啊!”


    好个冠冕堂皇的江山社稷,若非身在御前,连濯几乎要冷笑出声了,他真想不管不顾地指着皇上的鼻子骂一句道貌岸然。


    你对阿栩,又何尝不是一己私情?!


    皇上对他的想法全然不知,心中正为这番家国大义的说辞暗暗得意,他满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还故作轻快地拍了拍连濯的肩膀,“阿栩是朕的股肱,朕当然会保护好她,连卿不必杞人忧天。”


    连濯犹不死心,“倘若阿栩自己说,她想远离朝堂呢?”


    皇上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他勾唇轻笑,声音中透出森然寒意,“那也要她亲口告诉朕才行,如果这就是她心之所向,朕当然,当然愿意成全。”


    这个危险的话题,最后以连濯主动退让告终。


    皇上满意之余深觉对他有所亏欠,于是再度提起,想要升他去兵部任职,连濯负气推辞,眼看皇上又要动怒,这才淡声找补,“出使之前,臣蒙圣上恩典,已然晋了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臣怎能再向您讨要官职呢?”


    他知进退,皇上也不再坚持,象征性地又夸赞几句,顺带着允他在家休息几日,便将人打发回去了。


    皇上后半日始终心神不宁,用过晚膳,破天荒地叫戴春风温了一壶酒。


    虽然他当面拒绝了连濯,但是一想到那家伙还在不知死活地肖想她,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搅得他坐立难安,灌多少酒也浇不灭。


    站起来,身形摇晃,脚下踉跄,左右随侍的人都被吓坏了,“万岁这是要上哪去?”


    他茫然四顾,眼中重影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幻是梦,一切都是模糊含混的,只有心中叫嚣的声音逐渐放大,愈发清晰。


    “她是先帝钦点的皇后,奉旨完婚,本就是天经地义!”


    没错,与其成日提心吊胆,害怕她对旁人暗许芳心,还不如直接亮出赐婚圣旨,将人顺理成章地娶进宫来。


    她不是盼着自己早日择立皇后么,这回反将一军,她难道还敢抵赖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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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曾经看过一个说法,大意是真爱降临的时候,人会变得反复无常,一时勇敢,一时怯懦。文中薛月也是如此。


    第163章


    醉梦中趾高气扬, 终究只是过过嘴瘾罢了,如果真的不管不顾地拿出赐婚圣旨,那无异于自乱阵脚使出昏招。


    因为宿醉的缘故, 头还有些发昏,奏疏上的字歪七扭八, 像一只只虫子在眼前乱爬。他有点烦闷地揉了揉眼睛, 随便拣了两本, 挪去炕床上慢慢翻。


    博山炉中云雾升腾, 檀香提神醒脑,皇上用了一盏茶, 撂下奏本问戴春风, “老师今日进宫来了么?”


    姚疏上了年纪, 腿疾难愈, 三天两头告病请假是常事。


    戴春风呵腰领命,“奴婢这就差人去东阁看看。”


    明德宫到东阁有点远,姚疏过来一趟不知得走多久,他说:“带顶轿子过去吧。”


    人走远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但皇上歪靠着引枕,说不上来是着急还是担心, 莫名觉得浑身燥热,最后从多宝格上找了柄折扇,拿在手里边扇边等。


    御前的太监脚程快,轿子没一会打了个来回, 戴春风亲自把姚疏扶进暖阁, 皇上指着炕床旁边的圈椅请他坐, “老师腿脚不便, 就不必行礼了。”


    姚疏瞧他面色不大好,“您昨儿没休息好么?可传过太医了?”


    皇上示意戴春风退下,待隔扇门合上了,这才惆怅地摇摇头,“朕身上没有大碍,只是心里装着一桩事,翻来覆去地思量了一夜,还是觉得务必要说与老师知道。”


    什么事能让天子彻夜难眠?姚疏心中惴惴,要说头绪么,还真没有,可皇上既然说有必要告知自己,那恐怕多半又和月仙有关了,“臣惶恐。”


    皇上抬手掩住半边脸,痛心疾首道:“昨日,大理寺少卿连濯回来跟朕复命,这次差事办得好,朕自然要好好犒赏他。可谁知,他竟然跟朕说,他想求娶您家的五姑娘,还请朕为他二人赐婚!”


    姚疏惊得说不出话,皇上看在眼里,面上却装作不察,委委屈屈睨着他,“老师,您也是这样打算的吗?当年学生拿着赐婚圣旨登门,您分明说过,五姑娘应该留在朝中大展身手,难道如今您已经变了心思?还是您根本就瞧不上学生,所以那番话,只是说来拒绝学生的?”


    他垂头苦笑,“打从朕十岁开蒙,您就陪伴在身侧教授经义,朕难道不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么?既然有了让五姑娘致仕成婚的念头,却对学生苦苦相瞒,您就这般信不过自己一手教导的学生么?”


    入仕四十年,遇到这样百口莫辩的情形,于姚疏而言还是头一回。他颤颤巍巍地撑着圈椅扶手就要起身拜下,被皇上眼疾手快地拦住,“老师不必如此,朕就是有点伤心罢了……”


    姚疏顾不上礼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万岁明鉴,老臣实在冤枉!”


    他喊冤,皇上的心里就更有底气了,将人重新安顿好,又命外头待命的太监上茶,“老师别急,先润润喉,慢慢说。”


    姚疏实在没有想到,连濯竟然暗戳戳地打起月仙的主意,遂将自己撮合连濯和姚婉的心思如实道来。


    皇上装作将信将疑,“这么说,老师并没有把五姑娘许配给连少卿的意思?”


    姚疏肃容道:“先帝早有赐婚旨意,又蒙万岁格外开恩,才允她继续为官,臣万万不敢擅自主张。”


    “那就好。”皇上后怕似的抚了抚胸口,“朕乍一听连少卿的话,心里真是惊惧交加,险些因此误会了老师,如今看来,倒是连少卿太不知礼数了。”


    姚疏仍然惊魂未定,多一个人知道月仙的身份,对她和姚家来说,就如同多一把刀悬在头顶,“万岁是如何回答连大人的?”


    皇上云淡风轻地笑了,“老师无需忧心,朕把他斥责了一顿,连卿晓得轻重,绝对不会说出去。”


    “不过,”他重新抖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您真的打算,叫她一辈子不嫁人么?”


    姚疏警惕地绷直了后背,“臣不敢有任何打算。”


    “您应该知道的,以她的性子,臣做下再多打算,都是无用。”


    皇上默默颔首,仍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只要她愿意,哪怕舍下官位,老师也不会再横加阻拦?”


    姚疏垂着头想了一会,郑重其事地朝他点头说是。


    皇上还没来得及窃喜,就见姚疏突然跪下来叩首,“臣年老体衰,却长居内阁要职,深感力不从心,恐负圣上隆恩,恳请万岁允臣致仕回乡。”


    他愣愣地站在脚踏上,伸出去的胳膊僵在空中,讪讪收回来,终于忍不住怨怪了一声,“您这是在为难学生啊。”


    老师一旦致仕,姚家在京城便只剩下她,她又怎么可能愿意抽身离开?


    “这是她迟早要面对的困局。”


    皇上别过脸叹息,“老师请起吧,朕准了便是,不过眼下五姑娘独在京师,您何不留下来陪陪她呢?”


    姚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臣有近二十年不曾回眉州老家祭祖了,落叶归根,理当如此。她在京师有皇上照拂,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上一路陪着,将他送到轿子前,“不怕您笑话,朕这么大人了,一想到老师即将离京,心里还是舍不得,空落落的。”


    急急地加上一句,“莫如此次就回乡小住几月吧,届时朕派人接您回来。”


    姚疏缓缓地打量皇上,自个儿看着长大的孩子,秉性人品全都知根知底,如果他不是一国之君,自己定然愿意将月儿托付。


    可惜。


    至于连濯么,品性不坏,但也太不稳重了些,冒冒失失地跑去求皇上赐婚,却根本没问过月儿,想一出是一出,根本靠不住。


    姚疏拱手谢过,请皇上在宫门前留步,回东阁简单料理了手头的公务,伏案写就奏疏,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廊庑转了几圈,打眼瞧见从礼部回来的苗洞明,破天荒地将人叫住了,“见微。”


    苗洞明顿住脚步,目光中满是戒备,“姚大人。”


    曾经的挚友,一晃十几年不曾来往,姚疏发觉自己许久没有跟苗洞明和和气气地说过话了,他试着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皇上答应让我致仕回乡了。”


    苗洞明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纳罕道:“回乡?小姚大人如今风头正盛,您何不留在京师颐养?”


    姚疏一本正经,“正因为她风光,我才要走。”


    说着自嘲地抻了抻袍子,“趁着还能走能动,我得赶紧回眉州瞧瞧去,一把老骨头了,谁知道哪天就再也起不来了。”


    苗洞明神色有些黯然,“朝中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姚侍郎,你这会要走,她恐怕不依,要我说,还是过完年就赶紧回来吧。”


    姚疏说可不是,“正发愁怎么跟她开口呢。”


    苗洞明抿唇,“瞧着吧,今儿告诉她皇上准了,她明儿就进宫去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料事如神,月仙第二日就火急火燎地进宫面圣去了。


    皇上两手一摊,“朕何尝没有劝过老师,可老师思念故乡,一心想着回去祭祖,朕纵有千般不舍,也无法强留。”


    祖父的心思,她自然比旁人更能体味,进宫来问皇上,无非是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心里不痛快,想要找个人使使小性子罢了。


    再舍不得,也不得不承认,祖父所言句句在理,如今她自己颇得皇上看重,哪怕跟长公主和离,该有的宠信却也一点没少,姚家树大招风,祖父主动请辞,反而是激流勇退的明智之举。


    她怏怏地起身告退,却被皇上叫住,“是朕不好,轻而易举就答应让老师辞官,朕跟你赔不是,带你上西苑去划船,行不行?”


    其实祖父去意已决,错并不在皇上身上,但是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兴冲冲地拉着她就走。


    月仙脚下勉强倒腾几步跟上他,两人带起一阵凉爽的秋风,衣袂翻飞其中,顿觉心旷神怡。


    秋日天空湛蓝,湖面波光粼粼,清透得能看清水中的游鱼。


    戴春风撑来一只小舟,又提了个食盒递给月仙,随即便招呼旁人退下。


    月仙看着泊在岸边的小舟直犯愁,也不留个划船的人,难道要她亲自动手么?


    皇上瞧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走过去比了比手,“上去吧,朕给你划船。”


    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人也差点原地蹦了一下,三两步奔到船边抱起一支桨,“那怎么行?还是臣来吧。”


    皇上摆摆手,“好了,这会就你我二人,不必再说那君君臣臣的大道理。怎么?难道你还信不过朕?”


    月仙无法,只得抱着食盒在船舱坐下,自打清江浦落水之后,她就有些害怕坐船。但今日皇上盛情相邀,她又实在不忍扫兴,这会简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动也不动,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皇上起先真没想到这一茬,只因秋日湖光山色明丽澄澈,方有了泛舟荡波的兴致。直到将船停在太液池中央,他搁下船桨躬身坐回船舱,一眼看出她坐立难安,这才恍然大悟。


    拉过她的手,惊觉凉得吓人,皇上正要责备她不早说实话,冷不丁被她顺势环住了胳膊,怯怯地问:“咱们要在这里坐多久?”


    浑身血液一瞬间翻涌起来,像滚水。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只需要轻轻拽一下,人就能跌进自己怀里……


    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这里不是清江浦,太液池的湖面向来平静。再说有朕在呢,别怕。”


    如此说着,心里却在可耻地期盼。只差一个小小的波浪,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做些什么。


    大约是上天也可怜他一片诚心,一阵风吹来波浪,船身随波晃荡颠簸了两下,她低呼一声,紧紧地贴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只差没钻到他怀里去了。


    短暂的波动很快过去,可心里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皇上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跟着晃悠起来,浑身酥酥麻麻的,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唇,就听见她闷声问:“浣之此次劳苦功高,您怎么没升他的官职呢?”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orz,其实卡文的地方是再往后一点的内容,但是如果决定了走向和发展,前面的章节也需要做对应的铺垫orz


    感谢小怪怪投喂营养液,知道还有宝宝在期待这个故事,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


    第164章


    这个名字一出, 皇上心中半点旖旎情思也无,遂不悦地横了她一眼,“怎么?你要帮他向朕讨要说法?”


    月仙讪讪地松开他的胳膊, “哪能呢,臣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没好气地问。


    他语气不善, 月仙虽然刚才受了点惊吓, 却也不至于听不出来, “昨日臣等去给浣之接风洗尘, 说起封赏之事,不知怎的, 他一直讳莫如深。臣也是有点担心……”


    “谅他也不好意思同你说。”皇上不依不饶地跟着斥了一声, 见她愈发紧张, 只好又缓和了语气解释, “不过是朕看重他的将才,想调他去兵部任职,但他却想留在大理寺。朕容他再好好思量一阵子。”


    半真半假地说完,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问她,“连濯真的什么都没说?”


    月仙困惑地摇摇头,“正因为浣之什么都没说, 臣才悬着一颗心想问您。”


    所以她方才战战兢兢地坐在船上,实则是暗中在替连濯忧心?


    皇上懊恼地叹了口气,不能再往下深究了,再这么细细想下去, 自己迟早要被气出个好歹。


    于是他揭开食盒盖子, 主动给她递了一块牛乳糕, “尝尝, 里面掺了蜂蜜。”


    月仙接过来,拿帕子裹着慢慢吃,刚咬一口,眼睛立刻就亮了,“好甜。”


    她喜欢就好,不枉他叫人盯着甜食房折腾了大半个月。皇上看她吃得香,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


    连濯请求赐婚的事,按他的意思,是一点都不打算告诉给她。毕竟八字还没一撇,毕竟先帝早有旨意。


    没有把先帝的圣旨告诉连濯,这当中也有他的考量。


    堂堂正正地拿出来,固然可以让连濯从此绝了心思,可他害怕连濯会将此事透露给她。她若是不愿意入宫,这道圣旨必定会成为她的心病,她会提防他、疏远他,哪怕他把自己的心意掩藏得再好也无济于事。


    退一步讲,纵然她不愿嫁给连濯,她也绝不会像防备他一样防备连濯,大理寺少卿无权勉强她的婚事,但天子可以。


    对她而言,他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回过神,冷不丁瞥见她颊边沾了一小块糖霜,他没多想,伸手轻轻拂了一下,正待说上几句话调笑,却见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倏地往后缩了过去,眼睛瞪得溜圆,翕动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讲老实话,就那么若有似无的一下,他根本都来不及回味触感,而她如临大敌的样子,更是没来由地叫他觉得冤枉。


    但是他还不能叫屈,装作怔忡地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不解地问她,“朕吓到你了么?”


    果然,她疑惑地靠近了一点,抬手蹭了蹭他方才碰过的地方,扭捏地垂下了头,“此等小事,怎么好劳动您……是臣失仪了。“


    他很大度地摆摆手说没事,“已经擦干净了,还有什么想吃的?”


    她显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说不了,随即调开视线,扭头看向远处的湖面,袖子里的手却紧紧地攥着。


    这样下去可不成,皇上计上心来,将小桌放到身后,从袖中抽出一管竹笛,小调悠扬婉转,不像名家手笔,倒似乡野音韵。


    月仙好奇地侧目看他,觉得这曲调同他天潢贵胄的身份实在不匹配,却又因这种不匹配而萌生出一种浅浅的欢愉——天朗气清的秋日,乘船游湖,笛声为伴,美食相佐,实乃人生乐事。


    一曲吹罢,他挑着眉,自信地等着她捧场夸赞,眼波中尽是得意之色。


    月仙的心莫名跟着颤了颤,那眼波仿佛浪头似的,猝不及防地打得她一个趔趄。


    她很给面子地鼓掌,“这曲子似乎不是京城的风格。”


    皇上很骄傲地一扬下巴,“那当然,这是母后教我的,是她做姑娘时在芸州常吹的曲调。”


    他说“我”而不是“朕”,听起来更像是个一心炫耀母亲的孩子。


    有模有样地调整下姿势,他把笛子重新凑近唇边,“朕小时候一学就会,这么多年过去,虽然稍有生疏,但一点也没忘。”


    这就是要继续给她展示的意思了,月仙很配合地说:“那臣就沾您的光,趁此机会一饱耳福了。”


    他没说话,以轻快的笛声作为回答。


    好活泼的一首曲子,合着时起时伏的鸟鸣,眼前紧跟着就浮现出初春生机勃勃的草地,要不是身处水中船上,简直要忍不住撒开步子尽情跑起来。


    月仙唇边漾着浅浅笑意,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只觉得这调子欢快得不像话,好似有一双双手牵引着她,自然而然地就把对落水的恐惧抛诸脑后,随着他的笛声左摇右晃,还忘乎所以地扭了扭腰。


    皇上乜她一眼,险些把调子都吹飞了,相识这么多年,这应当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放松的样子。


    水波映着日光,柔柔地打在船身上,她坐在水汪汪的光斑里,双手胡乱扑腾摆动,动作毫无美感可言,却胜在纯粹可爱。


    小小的乌篷船仿佛将他们单独圈进了一方天地,这里没有君臣尊卑,也没有朝政要务,可以暂时抛却凡俗,不受外物牵累,不管千秋大业。两个人悄悄躲起来,只顾着自己高兴畅快,他吹笛子讨她开心,她用怪模怪样的舞姿礼尚往来,这种互相逗对方笑的默契,越是简单,反而越显得珍贵。


    她乐得手舞足蹈,陶醉地闭上了眼睛,真是一点没拿他当外人。


    这要是搁往常,皇上多半要觉得她眼里没有自己,可这会就不一样了,他巴不得正大光明地对着她瞧,金灿灿的日光从水面打上来,把她的脸颊照得更加明亮,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神来之笔,平日里司空见惯的容貌,此时竟焕发出勾魂摄魄的奇效。


    恋恋不舍地看着,恨不得将这光影镌刻在心里,皇上暗暗打定主意,今儿回宫就立马提笔作画一幅,那是他描摹过无数遍的眉眼,只有他才抓得准当中的神韵。


    贪看片刻,后来她大约是有点累了,慵懒地靠着船板不再乱动。他正愁心中柔情无处抒发,便趁势停下来匀了口气,换了首缠绵哀婉的曲子。


    学她的样子阖上眼帘,皇上专心吹奏,仿佛自己也和曲中女子一样满腹愁思,一面伤感心上人不解风情,一面又苦苦盼望对方能突然开窍,好让自己能倾诉无尽的思慕之情——这不恰恰就是他本人的写照么!


    曲中意切中心中情,如泣如诉地吹完,他抹了抹湿润的眼眶,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真是情深义重,就惊讶地发现,唯一的听众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了瞌睡。


    探头往船篷外看看天色,还大亮着,水面开阔,徐徐清风送来草木香气,船身随之微微荡漾,不得不说,真是个小憩的好地方。


    他也有了些困意,但是谁叫她先一步睡着了呢,垂着脑袋,窝着脖子,一定很难受,不给她换个舒坦姿势,他就算再想睡也不安心。


    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身子,一手搂腰一手揽肩,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乱蹦,没留神她的靴子别在了船槽上。他看不见底下的情形,使劲将她提起来往上一拔,咚地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船舱里甩了出去。


    小船猛地一颠簸,月仙骤然被吓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登时就感到脚下凉飕飕的,垂头一看,右脚上的靴子不翼而飞,她毫无头绪,只能哭笑不得地问他,“您……您看见臣的靴子了么?”


    皇上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好像是掉到湖里了。”


    她腾地一下撑起身子,扒着船帮就往外面探,急惶惶地问:“掉在哪边?”


    靴子甩出去的时候,他刚好背过身去,哪能看得见呢,但是她绷着脸锁着眉,大有不找到就不罢休的气势,皇上诚实地摇头说不知道,“咱们分头找找吧,你看左边,我看右边。”


    说着转身往右,刚才那一晃荡带起波浪,靴子就算没沉下去,估计也早就飘走了,稍远处有个小黑点,倒有几分像,不过那也不顶事,靴子被水泡透了,捞出来哪还能穿?


    他草草扫了几眼,收回目光,“算了,咱们先上岸吧。”


    月仙咬着嘴唇,“可是……”


    他抄过桨来调转船头,很仗义地说不要紧,“从水云榭到万善殿也就几步路,朕背着你就是了。”


    月仙摆手说这不合规矩,招来他一个白眼,“那你就这么走回去?”


    皇上说着,视线一路往下滑,吓得月仙赶紧把脚缩回了袍子下摆里。


    定了定神再抬眼,他脸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正似笑非笑地等着跟自己目光相接,明摆着就是想看笑话,月仙顿时就来了脾气,咬着牙嘴硬道:“您也说了,就几步路而已,臣走得回去。”


    “胡闹!”他很不赞同地斥了一声,话音刚落,小船就轻轻磕在水榭前头的岸边了。


    因皇上嘱咐了不要人跟着,只有戴春风一个人守在岸上等。船是停下来不假,可上头半天也没动静,更不见有人下来。他有点慌神,悄默声地凑过去往里瞧,这一看,差点把魂给吓飞了——两位祖宗又闹上别扭了!


    船上俩人面对面坐着,皇上板着脸运气,姚侍郎垂着头一声不吭,急得戴春风在岸上搓着手团团转,最后硬着头皮走上前,呵腰向他请示,“天色将晚,湖面风寒,万岁还是先下来吧。”


    皇上冷笑,“朕倒是也想下船,可偏偏有人硬要坐着不肯走。”


    戴春风赶紧打圆场,“小姚大人,您说句话呀?”


    月仙被他们三言两语架在火上,心里憋屈得厉害,气呼呼地瞪了皇上一眼。


    这是要松口的兆头,皇上朝戴春风摆摆手,“你先上远处等一会。”


    把人支开了,他往前倾着身子,胳膊撑在膝盖上,做一副哄人的模样,语气也软和得很到位,“是朕把你的靴子甩到水里去的,姚侍郎就当给朕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不好?”


    她揪着官袍的下摆,微暗的光线下,脸色悄无声息地起了变化,好似把袍子上的红色都揪到了自己脸上,“万一叫人看见了……”


    皇上简直心花怒放,原来她只是害怕被其他人看见,而不是反感让他背她,当即喊来戴春风,叫他把从水榭到万善殿这段路上的人全都撤下去。


    御前的人就这点好处,不管天子有什么奇怪的吩咐,他们也不会多嘴问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领命就走。


    安排妥当,他胸有成竹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死命地往下压,生怕咧上去就收不回来,“走吧。”


    皇上踩着艞板先下去,弯腰屈膝摆好姿势等她。


    月仙深知没有变卦的余地,把心一横、眼一闭,嗫嚅着道了声“微臣僭越”,便将身子伏在了他背上。


    她的手没有搂着他的脖子,而是谨小慎微地抵着他的肩膀,在两人之间撑出一块空隙,让皇上很不满意,“你这样容易掉下去。”


    月仙哪好意思跟他前胸贴后背,推脱道:“臣不要紧。”


    姑娘脸皮薄,虽然平日装男子轻车熟路,但动起真格来还是会害羞,这种时候就该自己主动了。


    皇上缓缓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没两步,忽地上身一晃,伴着她一声惊呼,那双冥顽不灵的胳膊立时就圈住了他的脖子,老老实实地,再也不敢乱动。


    得逞的喜悦不能外露,他得装做心有余悸,语气半是后怕半是责备,“好险,差一点咱们就摔个人仰马翻。”


    背上的人没说话,呼出的热气撩过他的耳朵和脖子,像火焰,皇上有点不自在,“你瞧吧,还是得按照朕说的来。”


    背上传来轻轻的一声“嗯”,月仙正专注地端详他肩头的绣纹,她几乎是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在那一团团精巧的祥云上,一旦不加拘束,她的心思只怕也要如云随风飞远。


    能让堂堂天子亲自背她,不管怎么想,都是件不可思议的奇事。


    天子肩头的风景,其实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她却有种被妥善保护着的感觉,他背着她,无可避免地要微微向前俯身,可此时此刻的他,身姿似乎比高居宝座时更加挺拔。


    他的肩头,远比她想象得宽厚。


    他走得很慢也很稳,月仙盯着自己垂在他胸前的胳膊,想起来当年姚岑出嫁的时候,爹爹也是这样背着小姑姑,从绣楼走到花轿前。


    期盼么,说不上,只觉得心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她歪头觑了觑他的侧脸,“您要是累了,就把臣放下来吧。”


    他拒绝得十分干脆,“朕肩上担着大彰社稷都不觉得累,又怎么会介意再多一个你?”


    她抿唇,煞有介事地思忖了一会,夸张地叹了口气,笑道:“臣人微望轻,您以江山作比,实在太过抬举。”


    皇上闻言也笑,“你净爱揶揄朕。”


    两人笑了一阵,他忽然收声,胳膊攒劲掂了她两下,吓得月仙汗毛都竖起来了,“您这是……是在掂量臣有多重么?”


    他点头,再开口时,声调明显不像之前那么轻快了,一本正经地,仿佛忍耐着什么,“阿栩,此时此刻,在朕背上,你比江山重。”


    她问:“是不是臣做了什么,让您觉得辛苦?”


    没等他回答,又试探道:“是因为京师的传言么?”


    纵有锦衣卫暗中探查搜捕,但京师街头巷尾的谣言还是愈演愈烈。当朝天子无子无后,连个最低等的嫔妃也没有,而他最宠信的臣子,却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好颜色。


    绝色祸水,不论男女,都成了皇上长久以来不立后的绝佳理由。


    也因此,他越是着急平息流言,反而越叫百姓们以为他恼羞成怒,竟成了如扬汤止沸一般的无用功。用季秋的话说,倒不如清者自清,等百姓们那股子新鲜劲过去,再揪出几个好事者杀鸡儆猴也就是了。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心,朕不在乎别人怎么传扬,也不会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浑话疏远你。”


    尝试过对她避而不见,但那种刀割般滋味,有过一次就不想再有第二次。


    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背后,月仙嘴边挂着一抹苦涩的笑,她说皇上,“咱们这样算不算同甘共苦?”


    他也笑着,万分欣慰地,甘苦无所谓,他只在乎共同。


    两个人,两样笑脸,各怀心事,一路行至万善门,果真一个人影也无。皇上背着她径直进了南书房,窗下两张圈椅太矮,他大步掠过,索性将她放在了桌案上。


    月仙迫不及待想跳下来,可右脚没穿靴子,一时间竟是进退两难。老大的一个人,落得个瓷器摆件一般的处境,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那始作俑者,“您是不是故意捉弄臣?”


    皇上把她放在桌案上,本来只是图个方便,毕竟桌案高一些,他不需要蹲身,但经她这样一问,原本没有的心思倒给勾了起来。


    他促狭一笑,走到她跟前,单膝点地半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


    【作者有话说】


    尝试腻腻歪歪一下(如果有宝宝愿意理我的话,可以留评猜猜小薛最后半跪下来是要干什么)-


    感谢小怪怪的营养液投喂,非常爱你呜呜呜,希望营养液保佑我的脑子转快一点orz


    还有两个很重要的衔接,球球了我真的想赶紧构思出来(挥着我的鸽子翅膀跑来跑去)


    第165章


    月仙大惊, 双股蹭着桌案就要往后缩,却被他伸臂拽住了裤管,当下急声喊道:“你做什么——”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皇上轻轻巧巧地,从她左脚上把仅剩的那一只官靴卸了下来, 捧在手里头不说, 还眉飞色舞地冲自己笑, “朕叫他们上造办处给你取新靴子, 拿着旧的过去,也好挑选尺寸。”


    还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于是她缓缓坐直身子, 无奈埋怨, “那您又何必亲自上手?倒显得臣全无规矩。”


    缘由当然不能说给她。皇上笑而不答, 径自转身往门外去了。


    新靴很快取回,戴春风双手奉与圣上,待人进了屋内,又忙不迭往廊下巡视, 确保周围再无旁人,这才安然回到门上值守。


    不一会,就见姚侍郎推门而出, 纵然垂着头,仍可见面色通红,慌慌张张地奔出了万善门,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


    皇上却是悠闲从容地踱出来, 笑着感慨, “朕忽然觉得, 偶尔任性逾矩, 并不是坏事。”


    君臣尊卑横亘于二人之间,她恭谨守礼,不敢僭越,所以只能由他先逾矩,翻过这堵高墙。


    他有信心,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摔下来。


    一回到明德宫,皇上就钻入书房作画,直至亥初,他才倒仰在圈椅里,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戴春风方才见他甚是专注,一直未敢言声,这会上前心疼道:“万岁今儿用眼太久了,奴婢去把菊花枕头找出来吧。”


    一面说,一面偷眼瞄案上画卷。


    冬雪初晴,远山逶迤,亭湖映日,湖畔梅英尽绽,树下袅袅倩影,佳人怀揽梅枝。


    皇上涮笔拭手,随口吩咐,“明日你去趟武英殿,将这画装裱起来。”


    “可是……奴婢瞧着,您似乎还未画完?”


    皇上垂眸,望向画中人未着一笔的脸庞,“朕已然画完了。”


    他没有容戴春风继续追问,饶有兴致道:“你说,什么样的男子,最讨姑娘喜欢?”


    大珰赔笑道:“奴婢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常听人说,烈女怕缠郎,想来只要肯粘缠,再矜持的姑娘,也不免心软生情。但凡事过犹不及,此法虽然屡试不爽,却也并非无往不利。”


    “那么,若是朕这般姿容形貌呢?”


    “万岁龙章凤姿,气度威仪无人能及,当然——”


    戴春风后知后觉地愣住,“难道说,竟有女子胆大包天,敢等您主动粘缠?”


    “是啊。”皇上非但不恼,反而轻快地笑了笑,“却也无妨,谁让朕乐在其中呢?”


    大珰起先以为皇上说玩笑话,如今再看他神情,愈发确信当真有这样一位姑娘。


    转天被杨太后召去寿安宫,照例又是问皇上何时打算立后封妃,这回戴春风难得不再唯唯诺诺,眉开眼笑地报喜,“娘娘不必忧心,咱们万岁已经有了意中人,就是姑娘家教严,为人矜持,还没松口答应。”


    杨太后很诧异,“这是哪家的姑娘,竟敢对着当朝天子挑三拣四?”


    戴春风说不知道,“万岁不愿讲,奴婢寻思着,不过是姑娘爱面子罢了,假以时日,必定给您将皇后领回来。”


    “也好。”杨太后抚了抚膝头,决定顺其自然,“小辈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等吧,前面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眼瞅着有希望了,反倒也不着急了。


    比起杨太后的听天由命,戴春风显得胸有成竹,虽然皇上不说是哪家姑娘,但他猜想,一定是跟姚侍郎交好的人家。


    毕竟自此之后,得皇上单独召见最多的,就数姚侍郎。况且他记得,今上还是太孙的时候,自己奉命给姚家的三姑娘送过一只铜瓶。怪道这么清高呢,原来是姚家姑娘。


    再说皇上待姚侍郎,真是好得没边儿。平日动辄往吏部衙门送点心小食不说,逢节日遣人去姚府赐膳,就连侍郎的冬衣,都叫尚衣监一并裁制出来。


    更别说胡羌进贡的狮子骢,统共就五匹,皇上宝贝得紧,御马监也跟供祖宗似的照看着。可皇上却破天荒地拉着姚侍郎过去,五匹千里马一字排开,任她挑选。饶是侍郎百般推脱,皇上仍执意要送她一匹。幸而侍郎机敏,说狮子骢名贵难养,担心自家马仆照料不周,这才令皇上松口,同意将马留下。


    戴春风很纳闷,“奴婢记得,小姚大人自己有匹小白马来着。”


    皇上撇撇嘴,他当然知道,更知道那匹马是连濯赠与她的。正因如此,他才断不能落了下风。


    但在戴春风看来,皇上对姚侍郎虽然素来青眼有加,以往却不曾如现下这样大张旗鼓。最近姚侍郎每回面圣出宫,都是大包小包打点了各种吃的用的、赏的玩的,其中不仅有文房典籍,更有各种精巧的珠玉珍宝,焉知不是要假她之手,带去讨好那位骄傲的三姑娘?


    皇上日理万机、分身乏术,若要设法粘缠,当然少不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从中牵线搭桥,姚侍郎可不正是顶好的人选么!


    所以这个秋冬,月仙每每进宫,就会看到戴春风冲着自己眉开眼笑,“侍郎真是辛苦啦。”


    过分的热情,令月仙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含笑点头致意,脚下一步不停,紧赶着往暖阁去了。


    时值冬月,皇上知道她畏寒,特意给她备了手炉暖着,又命人在座前多添了个炭火盆,等着她嘴唇上慢慢泛回几分血色,才讲起正事,“明年恩科的事宜,差不多都已定下,唯主考官人选悬而未决,朕想把这个位置留给你。”


    会试主考官分正副两位,正主考的人选,历来要么是阁臣,要么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而她两头不靠,却仍得皇上委任,其中的含义再明白不过——用不了太久,她就会被提拔到相应的职位上。


    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选拔,有一条不成文的传统:掌院学士必得是翰林官出身,且始终任职于翰林院中。很显然,她并不符合,所以皇上是想要她入内阁,填上祖父留下的空缺。


    祖父辞官,确有为她腾地方的意思,但祖父临行前攥着她的手,谆谆告诫,“月儿不用着急,以你的能耐,迟早会做到这个位置,越是只剩下最后一步,越容易生出变数,越容易登高跌重。仕途之上,你已经遥遥领先于旁人,我走后,你只需要耐心做好分内事,宁可慢一些,也要稳稳当当地。”


    于是她辞让道:“臣谢圣上厚爱,然臣资历尚浅,此前连乡试都未曾主持过。臣经验不足,恐难担此重任。”


    皇上不太高兴,“明年八月才开乡试呢。”


    对月仙而言,能迟些被拔擢,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皇上近来行事愈发张扬,频频传召议事,朝中大小事务,几乎都要同她商量,同僚看她的眼光也愈发复杂。


    京师又有了新的流言,说如今一切政令皆出自侍郎之手。


    她不畏惧非议,但也不愿太过惹眼,叫祖父和家人担心,遂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若臣先从副主考做起?”


    副主考一向是六部侍郎担任,其中又以吏、礼二部最多,以她目前的官职,担任副主考,的确是最最合适不过。


    皇上思索片刻,“朕倒是预备着,将户部右侍郎焦霖选进内阁补缺,既然你辞任主考,就给他打个下手吧。”


    月仙此前同焦霖少有公务往来,只听闻他性格四平八稳,不爱掐尖争胜,是个稳妥可靠的踏实人。


    共事之后,月仙更发现此人脾气和善、任劳任怨——她在贡院受了风寒,不得不撂下未阅览的试卷,先行回府医治,焦霖也只默默将她手下的试卷妥善分配,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


    月仙这一病,直到殿试结束方才大好。


    三月中旬乍暖还寒,趁着正午日头足,她披了件外袍,学着祖父的模样,坐在堂屋檐下眯着眼晒太阳。


    门房来人通传,说有几位淇州贡士求见。她略诧异,犹豫了下,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为首的贡士高擎着一把竹骨绸伞。


    五尺余长的各色绸布条,自伞的外缘垂下,绕满整整一周,其上字迹密密麻麻,是凤淮两府百姓的名字。


    大彰民间风俗,若官员爱民如子,在其离任之际,百姓便会送上万民伞,以表感激和不舍。


    贡士面有愧色,嗫嚅着不敢看她,“这柄万民伞,原该在去岁赠予大人……”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读书人要脸面,他实在羞于启齿。


    当时姚栩请筑汴河大堤,改换行漕河道,不仅朝堂众说纷纭,凤淮两地的百姓也对此多有怀疑。哪怕姚栩顶着滔天洪水守住的淇州城,也没人敢断定,汴河大堤就一定管用。


    毕竟近百年来,朝廷有太多官员在此修造河道、开挖沟渠、高筑堤坝,有人为了妆点政绩,有人试图解决问题,但最终的结果,总也不如人意。于是他们忐忑地观望,直到汴河大堤筑成,直到洪泽湖的水面下降。


    月仙伸手轻轻抚摸绸条,缓慢地,像是怕碰坏了它,“不怪大家,兴修河堤是大工程,是功是过,本就该等到竣工之后才能验证。”


    见她淡淡笑开,贡士们也松一口气,坐下来用了些茶点,说了说当地近况,因顾忌她刚刚病愈,很快便相携告辞离去。


    绿莺将伞接过,红鸾很稀罕地数着上头的人名,扭头瞥见她怅然望向远处,不解道:“公子不开心么?”


    她摇头,“我只是遗憾……倘若蕴英还在,我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奉承我。”


    会的,他一定会,而且还要酸溜溜地说上一句,“咱们小姚大人是一方父母官啦,以后前途无量,可别忘了提携卑职呀!”


    云影蔽日,天光倏然黯淡。她吩咐绿莺将万民伞收进藏书阁,重新窝进圈椅里。红鸾怕她冷,体贴地给她搭了一层薄被,正弓着腰帮忙掖被角呢,孟冬来了。


    他脸色很不好,“春闱出岔子了,皇上急等着见您。”


    红鸾搀她去屋内更衣,语调惶惶,“您阅卷未及两日就病倒了,应该不会受牵连吧?”


    若过错真在己身,恐怕这会来姚府的,就是锦衣卫的缇骑了。只是皇上凡事都要同她商量,已然把她当半个阁臣在用。她捏了捏红鸾的手,“别瞎想,我很快就回来。”


    孟冬带了顶暖轿,里面搁一只脚炉,因入了春,炭火烧得不很热,轿子内壁铺有毛毡,将热气严严实实地笼住。月仙甫一坐进去,就觉得自足心往上,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轿夫们脚程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文华殿,月仙提袍迈进文华门,一抬头就看见,月台上迎面走下来乌泱泱一群人,定眼瞧,会试的考官一个也没有,负责殿试的几位却都在。


    两相行过礼,她举步要走,身后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感叹道:“姚侍郎病得真是时候,怎么不算是因病得福呢?”


    她懒得回头追究,只想尽快见到皇上。


    刚一口气见了那么多臣工,皇上这会正倚着隐囊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的动静,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语气十分疲惫。


    原来是两日前,有人匿名投书礼部,称会试阅卷过程中,有考官徇私包庇,请求重阅考生答卷,还莘莘学子一个公道。


    月仙问:“可有指名道姓?”


    皇上说没有,“那贡士说不知对方名姓,但听口音,像是建州人氏。”


    何良亦在此次会试中担任阅卷官,月仙思及此,不由担心道:“目前进展如何了?”


    皇上看出她的忧虑,安慰道:“朕只是派人将他们的家宅看守起来,方才召集众臣重新评阅建州考生的试卷,想来今夜就能水落石出了。”


    “原想叫你一道去阅卷的。”他勾唇笑了笑,“不过么,你风寒初愈,不宜劳心劳神,还是陪着朕一道等信吧。”


    她脑子转得极快,“那若是后半夜才出结果,臣岂不是要在这里熬上一宿?”


    姑娘太聪明就有这点坏处,他的小心思简直无从施展。皇上换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朕准你留宿,反正你又不是没在文华殿过过夜。”


    他努力让这话听起来稀松平常、顺理成章,可她一点也不好糊弄,当即瞪大了眼睛,振振有词地数落,“上一回也是您非要留臣,臣即便留宿禁中,也该去值房安置。”


    皇上面不改色,谎话信口就来,“阿栩你有所不知,东阁值房的木头已有腐朽,朕正打算叫工部择日将其拆除重建呢。”


    对上她怀疑的目光,皇上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说:“难道朕会骗你不成?朕命人把西配殿重新布置了一下,就是为了暂时充做值房,不信你去看看,里面摆设早就换了,朕可没有随口扯谎。”


    她还是将信将疑,但找不到证据反驳,所以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皇上暗自得意,西配殿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直到今日才派上用场,他还嫌太迟呢!


    今次她因病缺席阅卷,实在辜负他的期待,于是晚膳过后,皇上便迫不及待地拿出前五名的考卷来,饶有兴致地听她品评。


    月仙也毫不掩饰,“若是臣来阅卷,定会推举这位二甲第二名。”


    意料之中的回答,皇上满意地笑了,“朕一看到此人的答卷,就知道他对策最为务实,一定甚合你心意。但他考虑问题不够周全,朕更喜欢能面面俱到、顾全大局的人。”


    月仙心悦诚服地颔首,二人对答卷的不同青睐,也恰恰体现出君臣的不同职责,为君者必须统筹兼顾,万事以社稷为重,而臣子则需要将政策落到实处,为民造福。


    正此时,左都御史齐琮求见,“皇上,查出来了。”


    众臣重新阅卷,很快便发现有一葛姓考生,答卷多处语句不通,甚至用错经义,却被取为会试第四十七名。经查证,此人殿试只取中三甲第一百二十六名,跟会试名次相去甚远,明显不合常理。


    有同考官招供称,此人的试卷上做有标记,且是由主考官焦霖亲自评定名次。


    皇上拧紧眉头,觉得很不对劲,“焦霖为何要帮此人舞弊?若是沾亲带故,他理应回避才是,况且焦霖自己是大同人氏,跟建州八竿子也打不着,真是奇了。”


    齐琮道:“焦霖多年前曾在建州任职,他自言昔日受过葛家恩惠,所以不忍拒绝对方请求。”


    月仙猛然闪过一个念头,“焦大人跟平郡王之间,可有姻亲关系?”


    皇上怪异地看着她,“焦霖的妻子,正是太妃的妹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月仙向前一歪,整个人直接从圈椅跌下来,她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挪到南炕跟前,“皇上,臣请您允准,臣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亲自问焦大人……臣要为一个故去十二年的人……伸冤。”


    【作者有话说】


    段鸿声的线终于开始回收了


    第166章


    室内骤然安静, 皇上一时反应不过来,挑起眉头盯着她看。倒是齐琮,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了然, 但并不顺着月仙的话头往下,只对皇上说:“姚侍郎似乎另有要事奏禀, 不过臣以为, 当务之急是着人去焦霖家中抄检, 并将其家眷一并拘捕审问。”


    焦霖的供词是否属实, 当中是否存在矫饰隐瞒,目前并无确凿证据, 所以尚不能给出定论。


    皇上略回过神来, “齐卿所言甚是, 既然如此, 那你便领人速速去一趟吧。”


    齐琮走了,月仙却仍然心事重重地跪坐在脚踏边。皇上垂眸望过去,一看她在转手串,就知道定是在凝神思考, 耐心等了一会才问:“伸冤?此话怎讲?”


    月仙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听到建州葛氏,难免叫她想起在翰林院时的旧闻。


    当初得知葛为富同平郡王府有来往, 她便疑窦丛生,不知葛家如何手眼通天,遥居万里之外的建州,却能一面同端敬大长公主沾亲带故, 一面又搭上平郡王府。


    如今焦霖徇私舞弊, 倒是正好解答了她的疑惑。葛家能结识平郡王府的人, 必然是通过焦霖从中牵线搭桥。


    昭兴六年, 葛为富从建州被选入京,担任誊录官,而这个位置,原本是邱慎思想要留给段鸿声的。


    那个时候,焦霖是否也有机会暗中动手脚、使绊子?


    有的,一定有。她几乎已经在心里给焦霖定了罪,但回答皇上的问话,却不能口说无凭,于是勉强扯了扯嘴角,“臣一时口快,实则……实则还未有证据。臣失言了。”


    皇上伸手把她扶起来,见她闷闷不乐,忍不住曲起手指,指节顺势往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她抬手捂上额头,扬起绯红的袖,恰到好处地把脸遮住,“您怎么突然就——”


    他一本正经地忍着笑意,“信口开河喊冤,朕原要好好罚你一罚,偏你又自认失言,这下朕罚不成,只好小惩大诫一番。”


    一面说,一面将炕桌上的策论归置起来,“等他们抄检回来,少不得要明日寅时了,不如你先上配殿值房睡一会,养足了精神再听消息。”


    她应声告退,经小火者引着进了西配殿。面阔三间,北边的屋子闭着门,大约是先前的杂物还未清理。她迈进南屋,站定了,四下打量。


    进深也有三间,最西头照例是一张架子床,再往外是一道小巧的翘头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另有香炉一只,已经熏上了沉水香,南窗下没有设炕床,而是置了一张方桌并两把圈椅,靠墙的一侧还立有一架绢面画屏。


    月仙想了想,只留下方桌上的一盏灯,又把画屏搬到了架子床前,再将床幔放下,和衣而卧。


    春夜寒凉,她掖紧被角,双足往下伸去,竟然踩到了两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她弯下腰,伸胳膊捞过一个揣入怀中,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熨帖。


    皇上所料不错,齐琮再回来复命时,已经快到寅正了。


    月仙迷瞪着眼睛,端了杯酽茶边听边喝。


    焦霖行事隐秘,同葛家的诸多来往,全由身边的一个老仆经手。据他交代,嘉宁二十五年,焦霖被外放至建州任按察使,在当地买了几个小妾不说,还跟一个丧夫之后回娘家守寡的孀妇纠缠不清,此人便是葛家老太爷葛安平之女。


    后来焦霖任满回京,小妾们自然不敢往家带,便一人给了些银钱打发,却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葛氏竟然有了身孕。


    焦霖当然不肯带她一道走,葛氏不依不饶,扬言生下孩子后进京告官,唬得焦霖没办法,只得许以重金安抚,叫她安心养胎,等自己先置办好了别院,再接她回来京师。


    葛氏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可惜临了难产,一尸两命,母子俱亡。焦霖怕葛家将此事捅到京师,于是年年使人往建州打点,对葛家的要求也是竭力满足,于是便有了今次春闱舞弊。


    这番说辞虽然不算天衣无缝,但乍一听上去,并无明显破绽。


    皇上若有所思,朝他摆摆手,“齐卿今夜委实辛苦了,先回府安歇去吧。”


    继而叫了季秋进来,“那个贡士,叫葛继宗的,还没抓到么?”


    季秋呵腰请罪,“臣办事不力。”


    皇上摇头,“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顿了顿,思及她方才询问焦霖同平郡王的关系,遂果断道:“派人去盯着平郡王府,薛敢若有异动,即刻报与朕知,勿要打草惊蛇。”


    语毕,等人走了,这才转向月仙,“朕该听听阿栩的高见了。”


    月仙斩钉截铁道:“这老管家没说实话。”


    “若他所言属实,葛氏和腹中胎儿死无对证,葛家即便心有不甘,也无法仅凭一面之辞,就定下焦霖的罪状。”


    “更何况,那老仆声称,焦霖是想要将葛氏和孩子养在京师的,是葛氏自己没有福气,站在焦霖的立场,他何错之有?”


    “再者,即便焦霖真的为此惋惜,那么他多年接济葛家已经足矣,为何非要铤而走险,在会试给葛继宗的名次作假?”


    说到此处,她有些气愤,忍不住抬高了声调,“焦霖虽是主考,可贡院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臣的为人如何,他绝不可能没有耳闻。难道他就不怕被臣发现,直接告到御前?”


    “是故臣以为,并非焦霖出于愧疚无法拒绝葛家,而是葛家握有让他不敢回绝的把柄,所以才宁可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也要篡改答卷名次。”


    皇上确实深有同感,焦霖如今已经是三品堂官,却对一个建州佃农有求必应,未免也太有耐心了些。


    但他紧接着就发现,月仙的话中,有一个错误的前提,“可是阿栩,这次春闱你病休在家,贡院诸事实则由焦霖全权统领。”


    他笑着调侃,“焦霖这运气,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月仙没有做声,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她忽然想起在贡院阅卷的第一晚,何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盏紫苏熟水,特意匀了一盏给她。


    也正是这盏熟水,让她饮下之后觉得身上发热,遂将窗户打开,坐在料峭的春风里阅卷。


    说来也好笑,她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会因为贪凉受了风寒。后半夜就觉得身上又冷又热,捱到第二日清晨,勉强扶着床下了地,翻开答卷,只觉头晕目眩,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何良闻讯而来,无不自责地跟她道歉,劝她莫要硬扛,还是禀明万岁,赶紧回家请个大夫为宜。


    现在回头细想,那神情中,不仅有明晃晃的惭愧,似乎还有那么点庆幸的、如释重负的味道。


    是错觉吗?-


    又过了一日,锦衣卫终于在城外荒庙中抓到了葛继宗。


    此人一颗鼠胆,根本经不住吓唬,刚被带到刑架前,就哆嗦着跪地告饶,称自己来京师赴试之前,根本不曾认识焦霖,是家中一位堂叔跟焦霖颇有交情,所以替他打通关节。他只按照堂叔的吩咐,在答卷中写上约定好的暗号字词,旁的便再也没有了。


    月仙不由冷笑,“他这位堂叔,可是名叫葛为富?”


    季秋诧异道:“姚侍郎怎会知道?”


    月仙此时无暇详述来龙去脉,只朝着皇上拱手,急切道:“臣请万岁即刻知会建州知州,葛家涉案之人务必押解入京师受审!”


    皇上方才听她直接讲出葛为富的名字,心中已经了然,她早前说的伸冤多半与此有关,便立即拟了旨意,命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去建州。


    但她仍嫌不够,径自掀袍跪下,“皇上,臣还有一不情之请,臣想去诏狱,向葛继宗问几句话。”


    他是想多留她坐一会的,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准了,眼风扫过旁边的季秋,“你陪着阿栩一块吧。”


    两人一道往午门外走,季秋先开了口,语气十分不善,“我瞧侍郎年少得志,却没想到是个眼高于顶的,连金枝玉叶都敢嫌弃。”


    月仙真是哭笑不得,和离明明是给了他机会,可这位指挥使根本不给面子,嘴上还是半点不肯饶人,一门心思要替他的长公主殿下打抱不平。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就在季秋以为她无言反驳时,冷不丁扭头过来,唇角稍稍吊起,漫不经心地向他挑衅,“经大人这番点拨,姚某也觉得和离一事太过莽撞,殿下自幼对某情根深种,想来总是会念着旧情的,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待某见过了葛继宗,回去定要好好书信一封,亲自到端庆宫求得殿下原谅。”她的笑意愈发灿烂夸张,“届时我与殿下破镜重圆,都是多亏大人提点,某一定要设宴答谢,请指挥使千万要赏我这个脸!”


    季秋脸色铁青,“姚栩,你、你简直无耻!”


    她故作困惑,假装无奈地掖着手,脚下加紧捯几步追上去,像个求教的学生一样歪着头问:“大人不是教训我有眼无珠么?这会我已然醒悟了,怎的您又斥责我无耻?”


    话讲到这份上,季秋再怎么鄙夷她,也已经反应过来,姚栩分明是在故意嘲弄自己,当即甩了袖子抬步向前,一路上再也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葛继宗是藏在泔水桶中逃出城的,月仙还没走到关押他的牢房跟前,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酸腐臭味。


    诏狱的犯人当然没有沐浴的条件,但明知她要过来问话,却故意不吩咐下属将人带去洗刷,一准是生气她刚才拿长公主打趣自己,就等着公报私仇呢!


    她屏息,试图给季秋使个眼色服软,结果对方一点也不买账,面无表情地往前比了比手,“请吧。”


    月仙没辙,只得捏着鼻子走过去。


    这里几乎是诏狱的最深处,油灯昏暗,勉强照出茅草上靠墙坐着的人形,葛继宗耷拉着脑袋,似乎睡着了。


    旁边随行的缇骑见状,猛地一声暴喝,将他吓得一激灵,直接歪倒下去。想是神思尚未清明,他并未立即坐起身来,只是用双手胡乱地在茅草间扒拉,头发也还乱蓬蓬地遮在眼前。


    月仙从袖袋中抽出折扇抖开,将面前的臭气扇了扇才开口,“葛继宗,本官有话问你。”


    葛继宗迟缓地抬起头,循声看向来人,只消一眼,就被吓得魂魄出窍。


    凄厉的尖叫声在牢房中炸开,他拼命往墙根缩去,止不住地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害过您!冤有头债有主,您要索命就去找我堂叔!”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偶尔也要活泼一点~


    我真的,想剧情特别慢,现在发出来的这个是第四版,就这点东西纠结好几天,我也是服了我自己了。


    埋了一个很明显的伏笔嘿嘿-


    感谢我发誓不再说谎了投喂的营养液,抱住小天使亲一大口!


    第167章


    被押进诏狱的时候, 葛为富深知皮肉之苦在所难免,但他仍然相信,自己是能够活着再回到建州的。


    倒也并非乐观无知, 而是他喜出望外地发现,自己在诏狱中的待遇, 实在算得上特别。


    早听闻北镇抚司的诏狱吃人不吐骨头, 可他被安排到的这间牢房, 应该是单另辟出来的, 紧挨着缇骑们的值房。有人按时送饭送水,菜色竟然相当不赖。


    明显是有人在暗中打点。


    想到此处, 葛为富的心算是放下了大半。


    串通主考官私改会试名次, 到底罪不至死, 反而是十二年前的那件事, 一旦说出来,便是所有人的催命符,但如果他守口如瓶,就相当于一张一辈子的护身符。


    也因此, 虽然迟迟没人将他提审,葛为富也不慌不忙,只管安心在牢中吃喝, 甚至还壮着胆子跟送饭的杂役套近乎。


    杂役见他每日饭食都比旁人丰盛,猜到是有高人相护,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遂也乐得他来攀搭。


    这日戌时上, 杂役送毕晚食, 鬼鬼祟祟地从腰间摸出个小酒囊搁下, 压着声嘱咐, “可别让人瞧见,否则我吃不了兜着走!”


    葛为富拽过被子掩住酒囊,心想这杂役活该是个劳碌命,不就是给他塞了块银子换酒么,又不是雇他去杀人放火。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差役也不生气,神叨叨地附耳给他讲,“诏狱里阴气重,前些日子还有个人撞鬼了呢!”


    伸手指了指走道深处,煞有介事地道:“就在最里头!”


    撞鬼?葛为富勾起唇角,很不当一回事地笑了笑。


    十二年过去,就算有鬼,也早该魂飞魄散了。


    三两小酒下肚,葛为富半倚半靠地窝在墙角,头脑昏沉间,身后一股冷飕飕的阴风掠过,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随着困意一道涌上来的,还有一段许久不曾想起的回忆,可他却清晰地记得,那是嘉宁二十五年的二月。


    彼时他考上秀才已有六年之久,因迟迟未能中举,逐渐有些心灰意冷,索性搁下书卷,找熟人走通门路,到龙康县衙谋了个书吏来做。


    龙康的冬天短,上元节过后,天气就稍稍有了回暖的迹象,葛为富只在直裰外头套了件褡护,却在路上看见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手里还百无聊赖地耍着把扇子,客客气气地叫住他,“这位兄台,龙康县衙怎么走?”


    段鸿声有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病恹恹地,总是没什么表情,说话语气也平平淡淡。葛为富很快就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他是因为触怒了万岁,才从京师被贬谪来此。


    段鸿声还有一双过分忧郁的眼睛,里面云山雾罩,大约还盘桓着旧日官场的过往,和尚未散去的阴霾。


    他很少笑,或许太过失意的时候,连苦中作乐都成为一种奢侈。


    只是有一次,葛为富拿着公文过去,看见段鸿声颤抖着双手,正在拆一封信,随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喜悦笑容,然后抬起头来,那笑意加深加大,兴冲冲地同他分享,“是我朋友来信了。”


    因为他给他指路的缘故,段鸿声对他总是比旁人亲近一些,偶尔会玩笑着喊他——


    “葛兄。”


    “葛兄。”


    熟悉的声音冲破回忆,他疑惑地睁大眼睛,猛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面前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个白衣身影。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葛为富紧接着就看到了,那“人”左手擎着引魂幡,右手把玩一柄折扇,像是等他等得有些无聊,手指灵活地拨动扇骨,慢悠悠地旋转。


    似曾相识的动作……莫非真的是他?


    目光急慌慌地往上攀,却被幕篱挡住。


    隔着一层薄纱,眉眼看不真切。葛为富正待仔细分辨,却见那人以扇柄轻轻将纱挑起,借那一线缝隙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似不解,更似嘲弄,“葛兄究竟还做了多少亏心事?难不成还有旁人也要来向你索命么?”


    葛为富想跑,可是双腿瘫软在地不听使唤。刚刚缝隙间窥视一眼,足矣让他确定,那个人还是来了,来向自己讨十二年前的命债。


    “雁……段大人,我、我实在也是逼不得已……”


    情急之下,他眼中竟挤出恰到好处的泪光,“我听人说,白芍与藜芦合用,能够减损药效,我只想让您的病好得慢些,我真的从没想过要害死您!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他短促地吸气,声音颤抖,“都是平郡王薛敢的吩咐!他不想让您回到京师,我只是领命照办而已,哪里有胆子去违抗他呢?大人行行好放过我吧,我以后天天给您敬香,保佑您早登极乐……”


    也顾不上管对方答不答应,葛为富生怕再慢一步就要被就地索命,赶紧跪下来胡乱地磕响头,口中依旧喃喃念叨,隐约瞥见白衣身影越来越近,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继而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一墙之隔的值房里,薛敢跪伏在皇上面前,他脸色发白,急切地想要为自己辩解。然而皇上始终示意他噤声,直到在隔壁装神弄鬼的白衣人推门进来,才冷声道:“你说吧。”


    “臣没有想过要他死!”薛敢的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他抬手指着方才葛为富声音的方向,“是他自作主张加了相克的药材,臣真的半点都不知情,请万岁明鉴!”


    皇上不说话,只以手支颐审视他的表情。


    薛敢愈发不安,“那时候,臣听说段鸿声昔日的好友为他筹谋,打算把他选为誊录官,从而借机回到京师任职。”


    “但先帝明明亲自把他贬去龙康县思过,如此运作,岂非暗中违抗圣旨么?臣实在看不得他们阳奉阴违,又想到姨父正在建州任按察使,便修书一封过去……”


    皇上淡哂,“若真如此,你为何不面圣报与朕知?你觉得段鸿声不该被选为誊录官,那么为何不具本弹奏?为何不告知都察院的御史?你当我大彰的律令不存在么?”


    薛敢嗫嚅道:“臣、臣一时冲动了,没有顾得上这许多……”


    这样蹩脚的理由自然无法含糊过去,皇上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厉声喝道:“你还是不肯说实话么?”


    薛敢悚然一惊,知道这回是绝对搪塞不过去了,“臣怕他大费周章地回京,是因为觊觎臣的妻子……”


    皇上恨铁不成钢地叹息,“杯弓蛇影。有旧又如何?人已经嫁给你了,夫妻二人日日相对,难道还不足以打消顾虑么?”


    不够,当然不够,远远不够。


    “您不懂。”


    薛敢知道,此时反驳绝非明智之举,可有些话憋在心中不吐不快,“朝夕相伴又如何?最折磨人的,恰恰是每天都能看见她,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边。一旦知道她喜欢过别人,却无奈命运捉弄,不得遂愿,从此心中疑神疑鬼,再也不得消停。”


    “您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您自然不懂臣为何对段鸿声如临大敌!”


    皇上别过脸,忽然有些不忍看薛敢。他没有责怪薛敢僭越的控诉,反而没头没脑地,用一种悲悯而同情的语气纠正对方,“朕懂的。”


    怎么能不懂?这个人甚至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


    他转头看向她,“还有什么要问的话么?”


    幕篱的薄纱掀开,月仙极力压制住声音中的愠怒,一针见血地点到了关键,“我想问平郡王,您是怎么得知,有人要借征调誊录官的机会,将段鸿声调回京师?”


    嘉宁帝叫段鸿声去龙康思过不假,但他也从未说过,要段鸿声一辈子不得回京。只是彼时新帝初登大宝,邱慎思拿不准今上对段鸿声的看法,故而不敢大肆声张,那么薛敢,他是如何得知此等私密计划的?


    薛敢被她问得一愣,也顾不上问姚栩缘何在此,拧紧眉头,费力地回想了半天才说:“记不清了,似乎是去哪家赴了场寿宴,我站在游廊上醒酒,隔着一道窄墙,依稀听见两个人在另一边议论。”


    月仙追问:“他们说了什么?”


    薛敢很想破罐子破摔,直接说自己全忘了,但对上皇上冷冽的目光,只得咽下心中的不服气。


    他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那游廊的墙上嵌了漏花窗,我先在游廊坐了一阵,叫了个主家的丫鬟去端解酒汤,等着等着,身后才渐渐传来说话声。”


    隔着漏花窗望出去,是个穿绀色道袍的背影,正在侃侃而谈,“段鸿声可真是走运,都落魄到这份上,竟然还有人惦记着捞他回来。”


    旁边一人头戴四方平定巾,两根飘带随风翻飞,他伸手拢了拢,似乎有些不满,“邱慎思巴巴地往建州选誊录官,好个以权谋私!”


    绀色道袍连连摆手,“口无遮拦!反正人回来也碍不着咱们,你又何须挂在嘴边?”


    “也是,不过么,平郡王世子怕是要睡不安稳了。”那人紧接着说起风凉话来,“当初硬要棒打鸳鸯,强令姚公嫁女,世子妃若知道这消息,指不定多高兴呢!”


    又补上一句,“怪道世子妃一直冷着世子,总算要等到心上人回来,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下绀色道袍也沉默了,过了片刻才感慨道:“原本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如今一个嫁入郡王府,一个被贬官……上天不佑有情人呐!”


    薛敢越说越愤懑,“皇上、姚侍郎,我自知犯下过错,但若换了你们是我,彼时听到那样的话,难道就能够泰然处之、无动于衷?”


    月仙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段鸿声跟姚岑曾经差点谈婚论嫁,虽然知情者不少,但因为嘉宁帝御旨赐婚的缘故,并没有谁敢公然议论。


    更何况,还是在别人家的宴席间,在隔墙有耳的园子里。


    措辞也很不对劲,简直就像——


    “他们、他们肯定是故意说给我听见,就是为了激怒我,为了让我去阻止段鸿声回京!”


    薛敢福至心灵,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


    “我固然因为姚岑的冷待感到不快,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只要我不让她出门,她和段鸿声就休想有任何见面机会!”


    薛敢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须臾间就理清了头绪,“段鸿声就算回来又如何?他在京师还是建州,他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呢?分明是另有人不想让他回来,甚至巴不得他干脆死在建州,却设计将我激怒,想要借我手将他除之而后快!”


    苏擎风说过,段鸿声是个执拗脾气,做事黑白分明,不容半点马虎和偏私,为人过于刚正。很多时候,他以为自己对事不对人,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别人得罪得不轻。


    薛敢所言,的确很有可能。


    但她还是冷冷地盯住薛敢,“若非世子先有此心,不愿让段鸿声重回京师,旁人又如何能来利用世子呢?”


    薛敢哑口无言,只得转向皇上求救,“万岁明鉴,就算我不想让他回京是真,但我真的没有打算要他的命啊!”


    又绕回了之前的话题。


    皇上没功夫听他来回说车轱辘话,吩咐季秋将人单独关押起来,等葛为富清醒之后,再根据薛敢的供词对他再次提审,随即带着月仙走出了北镇抚司。


    这会已是戌时三刻,街道上空旷无人,他偏头打量她这一身素白,想称赞几句,又怕不合时宜,最后只说:“阿栩,陪朕在一起走走吧。”


    她点头,今晚这一身行头不伦不类,实在也没办法进宫同他详谈,索性就在路上边走边说。


    说是陪他走,但他走的方向,分明是朝着她家所在的椿树胡同。


    月仙摘下幕篱,不看他,慢悠悠地往前踱着步子,不经意似的问他,“您打算如何处置平郡王呢?”


    皇上提着一盏灯,灯火跳动,像他左右摇摆的心境。他犹豫良久,“朕可以杀了葛为富,却不能杀了薛敢。”


    “臣知道。”她主动接上,“平郡王是皇室血脉,除非谋逆,否则最多也是降为庶人,关押起来。”


    “朕恐怕也无法将他贬为庶人。”他在春夜习习的晚风中艰涩开口,“葛为富的话你也听到了,薛敢从没有让他将段鸿声置于死地。”


    “可是段鸿声死了。”她终于停下脚步,站定了,仰脸望着他。


    “朕会让葛为富偿命。”他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至于薛敢,朕会将他降为奉国将军,送去金泉山,给他父王守陵思过。以后等你姑姑的儿子长大了,承袭了爵位,朕再加封回来。”


    月仙脑子转得飞快,她相信薛敢是被人当刀子使了,但她同时也相信,薛敢是希望段鸿声死掉的。


    没能彻底削去薛敢的爵位,无非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如果,这个奉国将军的爵位,能换来更值得的东西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扮出个体贴的模样,“皇上,臣理解您的难处,平郡王是龙子凤孙,和您亦是手足情深,眼下证据不足,您不能对他太过严苛。”


    “郡王的品性如何,他是否会心生歹念,是否敢谋害朝廷命官,您自然是了如指掌。因此,臣也不再妄加揣测,此事全听万岁裁断。”


    “只是,臣也有个不情之请。”


    月仙一字一顿,毫不迟疑,“请您允准平郡王妃姚岑,同其夫和离。”


    她知道皇上多半没有理由回绝,毕竟她刚刚也主动做出了让步,可她以为,皇上大抵是会再说点什么的。


    但是皇上没有,他几乎立刻就给出了回答,“好,朕答应你。”


    她满意地抿起唇,正要劝他早些回宫,却听他抢先一步道:“条件是你也答应朕,让朕把你送到府门口。”


    【作者有话说】


    薛敢这小子的下场还没完,不会就这么便宜了他。


    另外明代差不多就是如此,皇室子孙除非谋逆,或者特别严重的违反孝悌,比如殴打父母,否则都不会被处死。不存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


    感谢 (宝宝妳的id就是空格),投喂营养液!我本来在颐和园圆明园暴走四万步感觉人要散架了,但是收到营养液之后不好意思不更新,还是顽强地爬起来写了,爱你!


    第168章


    应下姚岑与薛敢和离, 不过是一句话、一个点头的工夫,可要将这件事做得名正言顺,却并不容易。


    症结还在于先帝的赐婚。


    大彰最重孝道, 祖宗之法、长辈之令,皆不可擅自违反。


    子不言父过。即便祖宗长辈有错, 身为孝子, 也不该大肆辩驳评说。


    也因此, 倘若皇上直接下旨一道, 命令平郡王夫妇和离,便无异于公开指责, 认为先帝昔日赐婚绝非英明之举。


    更何况, 先帝赐下的姻缘, 即使提出和离, 也有必要上达天听。


    于是皇上选择了稍微迂回的策略,先让薛敢和姚岑自行签署和离书,再由他加盖玺印,以示准许。


    可季秋是阴沉着脸从北镇抚司回来的。


    “平郡王假意签名, 却将和离书接过去撕碎了。”


    他语调平淡,因不想让皇上再为此大动肝火,特意隐去了诏狱内诸多情状。譬如那位平日里纵情享乐的郡王, 近乎癫狂地冲着他咆哮,“你休想!她是先帝赐给我的妻子,你们这是倒反天罡!”


    季秋拱手请罪,“是臣疏忽了。”


    皇上说无妨, 叹口气, 怅然感慨道:“看来真真是桩孽缘, 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继而烦躁地伸手揉了揉眉心,“薛敢实在不识好歹,你明日去把太妃请来吧。”


    杨太后和平郡王太妃之间还算有点交情,总归能劝劝她。


    翌日,月仙料理完衙门的公务,再回椿树胡同接了姚岑一道面圣。月仙因知道皇上找了杨太后做说客,并不担心太妃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遂大大方方地领着姚岑去了明德宫。


    杨太后高居正座,右侧坐着太妃,却不见皇上的身影。月仙和姚岑行过礼,站起身正要落座之时,从屏风后猛地蹿出个小小身影,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姚岑怀里。


    姚岑被撞得一个趔趄,低头瞧那孩子——其实也不用瞧,此时此地,堂而皇之往自己身上扑,他是谁,早已无需多言。


    她绷着脸,一语不发,抬手就要把孩子的胳膊扒拉下去,不料孩子使出蛮力,拼死揪住她的吉服不撒手,两人就这么僵在了明间中央。


    “松手!”


    随着姚岑一声冷喝,孩子终于坚持不住,松开了手中皱巴巴的衣角,他往后退了半步,看得出来,眼眶中已经有泪花打转,却竭力忍着,执拗地仰头向她确认,“你就是我娘,对么?”


    五岁的孩子,又是被太妃捧在手心的嫡孙,骤然遭她呵斥,没有哭嚎耍性子,而是冷静下来提问求证,让姚岑感到些许意外。


    于是她不由得放软了语气,略弯下腰,让两人视线相接,“我只是生下你的那个人,侧妃才是教养你长大的母亲。”


    孩子困惑地眨眨眼睛,想是从未听到过这般新奇的说法,黯然道:“那,我便不能喊您做娘了么?”


    姚岑点头,“更何况,今日我来此,正是为了同你父亲和离的。”


    望见他水汪汪的眼睛,纵然心肠早已硬了许多年,此刻也不忍再说重话,毕竟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个孩子,毕竟他和她一样,都是无辜的,却也都身不由己地遭受了种种不幸。


    她抿出一个极浅的笑,“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有办法做你的娘亲……若你愿意,以后唤我做姚夫人吧。”


    孩子愣愣地,显然不明白她话中所指何事,姚岑也不介意,太妃总是会向着薛敢的,千错万错决不是她儿子的错,只是不知道,她是如何评说自己的。


    太妃方才就想起身回护孙子,因被杨太后用眼风制止,未敢妄动,这会终于出声喊道:“什么姚夫人!二哥儿,那是你娘呀!快,快和你娘说!”


    孩子心虚地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姚岑,磕巴着背出在家默诵过无数遍的话,“我……我想要爹和娘,一起陪在我身边。可是爹爹犯了错,很快就要去金泉山受罚了……我想要娘回来……”


    姚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她径直走到太妃面前,“他才五岁,您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太妃叫她戳破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却仍要强辩,“亏你还知道孩子五岁了,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却整整五年不闻不问,可真是好狠的心肠!”


    姚岑并不吃这一套,“昔年的是非恩怨,您还要当着万岁和娘娘的面再掰扯一遍么?”


    太妃讪讪地收了声,皇上当时就对薛敢大为恼火,如今旧事重提,只怕更会火上浇油。


    但她就是见不得姚岑理直气壮,“二哥儿一天天大了,早就知道宝瑚不是他的生身母亲,成日缠着我,问自己的亲娘人在何处,难道我还要编瞎话搪塞自己的亲孙子么?姚府门庭森严,防我们跟防贼一般,等闲见不到你这个做母亲的,今天好容易有机会,我当然要带二哥儿过来。”


    说着,又将呆立在原地的孩子招呼过来,恨恨地指着姚岑道:“二哥儿你睁大眼睛仔细看,一定要牢牢记住你娘的模样,她今日一旦同你爹爹和离,今后就再也不会来见你了!”


    半是埋怨半是吓唬,姚岑仍是面无表情,只淡淡的看着她。


    小孩子哪里经得起这番说辞,当即脸颊皱成一团,小声呜咽着抹泪,看得月仙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制止,就听见皇上不悦地斥道:“够了!”


    不过更个衣的工夫,他没着急回来,一则等着司礼监将重新拟好的和离书送来,二则方才太妃已经答应签字,只希望能让姚岑母子能见上一面。


    他是天子,在场时众人难免要拘礼,可怜那孩子长到五岁才见亲娘,便有意拖延了少许,谁料竟会适得其反。


    太妃彻底偃旗息鼓,一时间再无人语,唯有小小的孩子低声啜泣。细碎的,绵延不绝的委屈,像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淋湿了所有人的心。


    戴春风将和离书铺陈在案上,姚岑行礼谢过,走上前提笔落下名字,许是仍介怀太妃胡搅蛮缠,余怒未消,又或是终于和离,称心遂意,一手行草潇洒之余兼有狂放。


    皇上抬眼瞥见,心底不由暗笑:不愧是一家人,姚家的姑娘性情心性也相似,就连这行书,亦可窥出另一人的笔法风韵。


    想着她,便自然而然地扭头看去,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妃,直到对方搁下笔,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既已了却和离之事,薛敢启程去金泉山的日子也可定下,太妃灰溜溜地牵着孩子行礼告辞——薛敢此去不知要多久才能等到赦免,她总得将行装打点得妥当些、再妥当些。


    祖孙二人走下月台的石阶,明间再一次陷入沉寂,姚岑的手指缓缓抚过圆领袍下摆,被那个小家伙揪过的地方还留着深浅不一的褶皱,她极有耐心地摩挲着,仿佛一个慈爱的母亲,正轻柔地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有脚步声,急切的,杂乱无章的,由远及近铺陈到她身前。


    那个孩子,她的孩子,匆匆停下脚步,还未将气喘匀,便已经俯身拜下,“晚辈薛颙,言行无状,冲撞了姚夫人,去而复返……是为向您赔礼。”


    想抬起胳膊虚扶一把,却又迟迟伸不出手,担心这片刻的善念会令自己彻底心软,会让多年来的坚决溃散。


    肩头微微耸动一下,随即沉下去。薛颙的心也跟着沉下去,祖母自是一向袒护父亲的,每每谈及长居娘家的母亲,言辞中多有鄙夷,一会说母亲不识好歹,一会又说她过分骄矜。反而是侧妃偷偷地告诉他,他的母亲原是极明媚耀眼的姑娘,曾有年少相许意中人,无奈天家赐婚,身不由己嫁与他父。


    今日一见,母亲气度从容坦荡,言谈举止间自有名门风骨,果然处处印证了侧妃的话。临行前,他紧张地来回整理衣袍,盼着给母亲留下个好印象——侧妃再三叮嘱,若想母亲不再刻意疏远,就千万莫要纠缠。


    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却还是在她迈进明德宫的那一刻,彻底地,无法控制地,又变回了那个哭闹着要母亲留下的,不讲道理的脆弱孩童。


    所以他挣脱了祖母的手,折返而来,只为一句赔礼,遂她心意,唤一声姚夫人。


    话讲完了,再也没有继续逗留的理由,薛颙朝在座的天子、太后,还有那位外家表哥复行一礼,又为祖母先前的口无遮拦请罪,得了皇上的谅解,方躬身后退几步,转身欲向外行。


    “阿颙。”


    是那个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声音,他终于,终于还是等到了。


    姚岑的语调仍旧平淡,只是眉眼间不再冰冷,“烦请……代我转告你母亲,昔日承蒙她诸多照顾,虽许久未见,却时时感怀在心。以后若她得空,还望赏光来府上小坐。”


    薛颙当即喜不自胜,笑着大声应道:“我回去便说与母亲,她亦时常挂念着您,只是家中事务繁杂,总也不得脱身。”


    姚岑微微颔首,“不着急,正巧我近来也有些事情亟待处理。”


    说着,若有似无地扫了月仙一眼,“下月便很好。”


    薛颙听闻此言,心花怒放地对姚岑又揖一礼,离去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皇上了却一桩多年麻烦,也顿觉心头畅快,又转向月仙和姚岑道:“薛敢后日便启程往金泉山去,除却正旦与元宵,都不得擅自回京。”


    话中安抚之意明显,月仙笑而不答,待与姚岑谢恩出了宫,头一件事,便是命人重金寻来一匹快马。


    皇上知道后不免忿忿,“当时朕说要送你狮子骢,你偏推辞,这会又上赶着去买,何苦来哉?”


    想了想又疑惑道:“朕打量着,你那匹小白马虽说不很强壮,但也足够灵活轻便,怎的忽然又缺一匹快马?莫非你要出门么?”


    她难得支吾了下,顾左右而言他,“您也管的忒严了些,臣不过是买匹马而已,往来送信,自然是要选耐力好,脚力强的品类,岂敢糟蹋了您的狮子骢?”


    老师还未从眉州返回,大抵是为着这般缘故吧。


    皇上未再继续追问,当时他绝对不会想到,没过几日,她就骑着这匹新买的快马,一路疾驰赶往金泉山。


    此时已经入夜,薛敢提着灯,懒懒散散地巡视完陵寝,正要回自己的小院歇息,蓦地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待回过神,身前霍然现出一队人马。他骇然挑灯望去,为首的那一个,正是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姚栩。


    “我当是谁呢。姚侍郎风尘仆仆,特地来看我的笑话?”


    月仙不做声,轻轻拽着缰绳,驱策马儿往旁边让出几步,身后的飞云温驯地缓步上前。


    薛敢迎着马上女子凌厉的目光,“你……姚岑?你怎么会……”


    他一门心思盯住姚岑,却未注意到,其余马匹上的姚府长随,已经悉数跳下马来。


    唿哨声响起,薛敢觉察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年少时,他也有不错的身手,但近几年沉湎享乐,成日花天酒地,又加之对方人多势众,薛敢两拳难敌四手,不出几个回合,就被狠狠掼倒在地,四肢皆被压制,不得动弹。


    他挣扎着抬起脸,咬牙威胁,“我虽被贬,却仍是奉国将军,万岁便是再有责罚,也应降旨予我知晓,岂容你滥用私刑?姚栩,你疯了吗?”


    月仙恍若未闻,从长随手中接过羊角灯,不紧不慢地踱过来,仔细地揽住衣袍下摆,蹲在了他的面前。


    薛敢吃力地拗着脖子,见她唇边轻蔑笑意冷得瘆人,不觉后背发凉起栗,姚栩越是沉默,他越觉得心里没底,“我当真没有害他性命!”


    他怕姚栩真的会直接杀了自己,给段鸿声偿命——若非有此打算,又何必将姚岑也带来?


    月仙早已将他贪生怕死的小心思看穿,“将军放心,姚某确实不敢要你的性命。”


    别有深意地顿了顿,“今夜来此,是为了向将军讨一样多余的东西。”


    薛敢已经吓得神思凝滞,压根听不懂姚栩在说些什么,随即后颈挨了一记手刀,等他再度转醒,已经身处自己屋舍之中,被仰面捆在了两张并在一起的长凳上。


    灯下照出一张堆满横肉的脸,那人袖口用布条扎紧,手中握着一把弯刀,正对准他下腹部来回比划。


    是个刀子匠!


    薛敢面如土色,手脚却挣脱不得,浑身抖得像筛子一般,任凭他如何扭动也无济于事。终是吓得涕泗横流,亦不知脸面和尊严为何物,尖叫着告饶道:“姚栩,求求你别——”


    下颚被一双大手捏住,随即一块布团被塞进去,他像待宰的牲畜一般,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月仙的声音干脆果决,“动手。”


    【作者有话说】


    刀子匠:专门为太监进行阉割手术的行家。


    不让小月或者阿岑亲自动手,主要是我觉得太脏了,另外,净身也是个技术活,如果她俩下手,薛敢多半真的会死-


    最近现生确实有点忙,月底又要参加考试,所有追更的宝宝都辛苦了,我真的无以为报


    第169章


    消息传到皇上耳中, 已经是三天后。


    他刚发落了焦霖葛为富等人,乍一听闻,几乎不敢相信, 可对着薛敢那封字迹凌乱的血书,他不得不将她召进宫来询问。


    月仙根本不打算遮掩, 干干脆脆地撩袍跪下, “奉国将军并无虚言, 此事的确是臣所为。”


    短暂的惊疑之后, 皇上心中有了猜想,“你如此行事……是因为朕没有将他废为庶人么?”


    月仙坦然同他对望, 语气平静, “臣此举, 只为让奉国将军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没有明说, 他亦不需要更加直白的提醒,薛敢冒犯姚岑在先,又是那样下作可耻的手段,令她耿耿于怀, 伺机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未免太过冲动,擅用私刑, 已然落人口实。


    科道官的弹劾已经陆续递到案前,加之薛敢到底还是薛氏子孙,宗亲们也决计不肯袖手旁观,于是纷纷上表维护, 生怕天子太过宠信姚栩, 薛敢之今日就是他们来日的下场。


    若问本心, 皇上自是舍不得罚她。偏偏这一回, 因她私自动手,原有十分道理,一刀割下去,也只堪堪余下三分可争。


    “阿栩,你去金泉山之前,难道就一点没想过,要来同朕商量一下么?”


    她从来都不是顾前不顾后的人,如何能没想过。


    可也正因为想过,才能毫不费力地就回忆起,那些他曾经讲给她的旧事——薛敢不是寻常宗亲子弟,是陪着他自小练习弓马的哥哥,是看到他犹豫着不敢跳下马背,就能立即俯身跪地,让他踩着自己后背下马的哥哥。


    月仙垂下眼睛,声音也跟着低下去,“臣不想让您为难。”


    皇上被这话堵得一噎,怔愣之余,火气猛地蹿上来,终是按捺不住,不自觉地拔高了声调,“朕现在就不为难么?宗亲们成日嚷嚷着要朕罚你,朕焉能不为难?”


    她别过脸,负气道:“本就是臣的错,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只管责罚就是。”


    这话简直是往他心上戳,“是,没错,你觉得朕顾念跟薛敢的手足情谊,一旦提出要将他处以宫刑,朕必然会左右为难。”


    “可是朕也清楚,薛敢先前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他用目光追着她的脸颊描画,委屈道:“朕从来没有说过不能这么办,也许朕自己下不了这个决心,但若是你提出来的,自然要另当别论。你怎么能连问都不问呢?”


    月仙直到这会才慢慢抬头,浅浅叹一口气,“您怎知,臣就没想到这一段?”


    她只是不愿意他夹在中间,“正因为臣觉得您可能会允准,臣才不能让您来拿这个主意。若您亲自下令,宗亲们的反应只会更加激烈,届时恐怕要直接给臣扣个蒙蔽圣上的罪名了。”


    宗亲们都以为是姚栩胆大包天,擅自给薛敢用了宫刑,故而有唇亡齿寒之感。群起上表,无非觉得天子不可能任由姚栩骑到宗亲头上,是盼着他来惩戒姚栩,主持公道。


    若让他们知道,天子的态度亦被姚栩所扭转,甚至对宗亲也不留情面……是了,他们定然断断容不得她。


    所以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不能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她已经亲自动手了,她要的就是他因此降罪责罚。既为了姚岑所受的委屈,也为了做给对她虎视眈眈的那些人看,让他们确信,姚栩在朝中并非一家独大,即便是她惹恼天子,也不会被轻饶。


    于是他很配合地说好,“你也觉得朕不会一味袒护薛敢,这就足够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朕吧。”


    边说边回身踱到条案前,最后一字落下的同时,一个白瓷茶盏被掷在了地上,像朵被掰碎的白玉兰。


    他有些惋惜地撤回胳膊,“朕还挺喜欢这种素净的款呢,早知道今天叫他们换一套别的。”


    月仙还没来得再答话,就见皇上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朝外高声道:“把季秋给朕叫过来。”


    这架势把外头人都吓得够呛,等季秋来了,皇上才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你带阿栩上北镇抚司去,做个样子。对外就说,朕为着薛敢的事情,打了她四十板子。”


    金泉山上的那一遭,京中大街小巷早已传遍,季秋自然也有所耳闻。他诧异地瞥了月仙一眼,实在没料到,薛敢的命根子都被割了,皇上竟然也只是假打四十大板,还真就舍不得罚她半点。


    收回视线,他忙不迭拱手领命,抬起头来,正撞上皇上关切的目光,仿佛怕他一个不留神真打了姚栩似的。


    他无奈,只得再添多一句保证,“臣谨遵圣旨,请万岁放心。”


    “不过,”话锋一转,他斟酌道:“虽说四十板子可算是重责了,但臣以为,只罚这一项,未免仍有些偏颇。”


    主意不难拿,皇上很快就决定好了,“官职是不可能降的,朕答应过你。”这话是朝着姚栩说的,说完才转向季秋,“那就再加罚俸三年。”


    月仙有点恍惚,他是答应过她,最初是昭兴十年馆课改制,彼时她得了天子如此许诺,心中激动欣喜之情几乎难以言表,待庶常馆诸事处理妥当,又觉得自己太过贪心,皇上大约就是想给她壮壮胆罢了。


    后来是昭兴十一年,他问她想去哪个职上,她想去都察院施展一番,却又担心叫他失望,故而只开口讨了个七品御史,比当时身上的六品主事还低了一级。也是那一回,同样的承诺,皇上对她说了第二遍,封她做了四品佥都御史。


    坦白说,今日面圣,她从没指望过皇上能说出这句话,从她打定主意要去亲自报复薛敢,就已经做好了承受天子之怒的准备……但是她心底却也有莫名的自信,总觉得他生气归生气,到头来仍然不会重罚自己。


    她猜他舍不得。


    多僭越的想法,简直可以用大逆不道来形容了。


    人真是奇怪得很呐,这么大胆的念头都敢想,可等到一切成真了,却还是免不了惊讶恍惚。


    原来他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她。


    那么……是否也意味着,她其实从一开始,也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因为大有把握,所以行事才会如此嚣张直接?


    月仙脑中乱哄哄的,身旁的季秋却麻利得很,连个招呼也不打给她,立时就从外头叫进两个一道来待命的缇骑,一左一右押着她就走。骤然的变动吓了月仙一跳,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皇上不由掩唇而笑,季秋出其不意,当着缇骑的面假戏真做,这下落在旁人眼里,实在不能更真了。


    人是下午押去北镇抚司行刑的,天还没擦黑,姚栩挨打的事就已经传到了众人耳中。


    饶是季秋向来御下严格,无奈这次姚栩不知分寸,惹怒圣上,虽然没人亲眼目睹,流言却也传得有模有样。


    “打到最后,人差点连气都断了。得亏季大人心善,寻了床被子裹着,用马车拉回姚家去了。不过这回皇上动了真格,姚大人身子骨又弱,以后能不能下地都难说呐!”


    叶颀绘声绘色地学完舌,犹不放心,探究地盯着月仙半盖在身上的衾被,“阿栩,你当真没事么?”


    不待月仙开口,乔怀澈就笑着接过话头,“竹修兄这是关心则乱了,你仔细瞧瞧阿栩的脸色,若真结结实实挨了四十下板子,哪里还能有力气卧在床上同咱们闲聊?”


    叶颀仍旧半信半疑,月仙便跟着抿唇一笑,“确实并无大碍,实是小弟太过莽撞,连累竹修兄为我担心了。”


    “既然无碍,怎得又偏要卧在床上?”连濯接口问道,他也同叶颀一样,唯恐她在北镇抚司受了伤。


    月仙见瞒不过去,只得眨眨眼睛,“皇上体谅我是心疼小姑姑,所以只叫季大人做个样子。是我怕这戏做不真,好说歹说才劝动他,终于让我挨了十下。”


    此言一出,对面三人神情立刻变得严峻,月仙赶紧摆手安抚,“皇上再三叮嘱过季大人的,他虽经不住我一再恳求,但那十下板子皆是收着力道,已经是格外照顾我了。”


    趁着他们抚胸吁气的功夫,月仙把话岔开,“子善兄呢?怎么未同你们一起来?”


    叶颀脸色有些尴尬,“他近来家中事忙,说是夫人有孕,怀相不好,家里上下悬心,实在不得空,只好先托我一并捎些补品来。”


    月仙点点头,唏嘘道:“我有段时日不曾见到子善兄了。想当年大家同在玉堂,可如今我去了吏部,竹修兄也高升了国子监祭酒,官越做越大,想要如过去一般聚在一处,竟也愈发难得了。”


    气氛一时冷下来,叶颀回想起往昔三人在翰林院结伴而行,心中格外不是滋味。何良一直就是乐善好施、左右逢源的性子,官场上有了好缘法,合该替他高兴才是,可也不知怎的,心里竟酸酸涩涩的,涌上一股莫名的悲愁。


    还是连濯又说回正题,问月仙打算养病到何时。她以手托腮,蹙眉思忖了一会,“我问了季大人,寻常人挨四十板子,少说也得修养月余才能行走,我索性等六月里再回衙门去。”


    说着又去探乔怀澈的口风,“心澄可知皇上意下如何?”


    乔怀澈摇摇头,“万岁还未有示下,只把你留在衙门里的差事交由我暂代,等过几日我将话带进宫去,再看看皇上的打算。”


    可不是得进宫一趟么,皇上肯定已经从季秋口中得知她真挨了板子,这会不知道该有多惦记。


    这才是月仙挨打之后的第三天,按说她身上血肉模糊,哪有招待客人的力气和精神,祖父又远在眉州老家,也不好叫姚岑陪着客人一直坐,故而也不再多留他们,一一谢过之后,就命仆婢好生送客了。


    又过几日,先是乔怀澈过来,代皇上传话说就按她的意思来,务必要把身上养好,切莫逞强着急。再是连濯登门,却是为了何良。


    连濯也隐隐觉得,何良跟大家愈发显得疏远,留心打听了一下才知,何良时常出门赴宴,跟他同席而坐的那些人,多是出自闵青和聂聆门下。


    她听了,并不意外,黯然沉默片刻,也不责怪什么,只是说:“仕途原就各有走法,希望子善能得偿所愿吧。”


    连濯一语道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水患,你那几本奏疏一上,何叔赟这么多年的名声荡然无存。纵然你绝非故意为之,但子善作为何家后人,心中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是呀。”她浅浅颔首,“所以我不怨子善,他只是需要时间解开心结。更何况,闵、聂两位大人门下,也有不少栋梁能臣,子善同他们结交,也不失为一条门路。若我因此迁怒子善,岂不是也和那些拉帮结派者一样?”


    她眼中闪过短暂的失落,很快又故作轻松,“子善家中有妻小要养,自然想谋个更好的前程。而且咱们几人中,除了心澄,唯他一个还屈居从五品,心里怎么能不着急?说起来,也是咱们疏于体谅了。”


    连濯果真也无言对答,默默斟了杯茶水饮尽,又递一杯给她,忍不住切切叮嘱,“防人之心不可无,阿栩,你有时候太过相信身边人了。”


    月仙接了茶盏捧在手里,不甚在意地吹吹浮沫,“大家相交多年,脾性品行再清楚不过,哪能因为一点小分歧就疑神疑鬼?”


    她啜一口茶,眼珠狡黠地转了转,偏头打趣他,“等连兄也成了家,自然就明白子善的难处了。”


    他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一茬,抿出个淡淡的苦笑来,眼睛眨也不眨地映着眼前人,委实有口难言。


    去岁请求赐婚被拒,实在他意料之中,可自那以后,姚疏对他却不似以前般和蔼亲切了。


    他猜测皇上先行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姚疏,这才惹得对方不快,本想着好生登门致歉,顺带也诚心诚意地道明求娶之意,谁知姚疏竟然辞官回乡去了。


    这样一来,姚府竟是连个能做主许婚的长辈也无,饶是他想堂堂正正上门求亲,也得等着她父母或是祖父母回京才行。


    大约这就是姚疏给皇上的答复吧,这段时日,京中没有人能做她婚事的主。


    可是皇上究竟想要什么呢?


    如果和自己一般存着求娶她的心思,那无论如何也不能爽快地应允姚疏告老还乡。


    皇上还在等什么?


    连濯苦思无果,回过神来,见月仙还好奇地望着自己,脱口问道:“阿栩,你有没有觉得,朝中诸事纷纷扰扰,实在令人不得安生?”


    她显然深有感触,毕竟几度为此涉险,话中难免带了点烦闷和抱怨,“鱼龙混杂,乱象难清,扪心自问,我也有过厌烦。昔年初涉朝堂,不明白祖父为何要我明哲保身,如今卷入其中,身心俱疲时再回想起从前闲散度日的光景,真是恍若隔世。”


    “我们姚家人,确实不爱这些虚与委蛇、勾心斗角。”她把茶盏搁到旁边的高几上,百无聊赖地揉了揉被面上绣着的团花,“我无意与旁人相争,但几度交锋下来,已经深陷局中,想要抽身,简直难如登天。”


    她很少说丧气话,也很少抱怨周遭的人和事,但在连濯听来,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有机会留给自己的,他劝道:“不妨借着这次的差错,就此渐渐撒手?”


    月仙怪异地瞥他一眼,以为他说玩笑话,“做臣子的,哪能只想着独善其身呢,再说皇上英明仁德,咱们理应尽心辅佐才是。”


    难道你还要辅佐他一辈子?


    连濯想问又不敢问,只好旁敲侧击,“阿栩,你有没有想过再成家?”


    她胡乱戳着被面的手指蓦地顿住,抬起脸来,唇边笑意很是勉强,“莫不是我方才鼓动连兄成婚的缘故?这话绕了一圈,竟是又绕回我自己身上来了。”


    岔开话题的说辞,连濯当然听得出来,但他不想顺着她的心意解围,“我听说,早在长公主殿下同你未和离的时候,就有人按捺不住,私下里给你牵线介绍新妇了。更别说和离之后,皇上并未因此怪罪于你,甚至待你比往日还要亲厚,上赶着来攀附的人,恐怕只多不少……阿栩,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月仙叹气,肩头也跟着塌下来,“连兄好意提点,我心领了。不瞒兄长,我没有再成家的打算了。”


    连濯不依不饶,“难道姚公也无异议?”


    月仙亦不解他怎会揪着此事不放,言辞间全然没有平素的随和温煦。她含糊道:“我同殿下和离尚且不足一年,如今殿下还未再嫁,我怎敢先行成家?”


    继而想起一个现成的例子来,“苗大人就一直独身未娶,朝中也无人说三道四,我也如法炮制便是。”


    万语千言堵在心中无法倾吐,连濯自知方才的追问已经算得上失言,但令他懊恼的,并非情急之下的诘问,而是她的反应。


    ——她对皇上深信不疑。


    有浓烈的挫败感涌上来,几乎顶到他的嗓子眼。


    你以为皇上真心赏识你么?他早就看穿了你的底细,他不过是耐着心思陪你做戏,为了满足那点龌龊的私心罢了!


    这样刻薄的心声,令连濯心惊肉跳,他清了清嗓子,起身说还有公务待办,先行告辞了。


    月仙察觉他面色有异,唤住他留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转圜气氛,正犹豫着措辞,却听他语气低沉,“阿栩,我有句大不敬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说与你听。皇上纵然圣明果决,可论及男女之情,他也不是圣人,只是个坠入情网的寻常男子罢了。”


    “寻常男子会因情犯错,皇上也是如此。”


    他和他,无人幸免。


    撂下话,连濯深深望她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月仙保持着探身的姿势呆愣许久,心中百样情思、千种想头,都搅做混沌一团。她越是心乱,越会不合时宜地想起些细节——譬如说,连濯方才讲话时的神情模样,为何无端地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悲凉,就仿佛他是个过来人,正向她分享教训、谆谆告诫。


    【作者有话说】


    男二黑化ing


    下一章就到小薛的人性考验


    咕很激动,因为快写到咕最喜欢的剧情了!这本书就是因为那个剧情才写的,无论如何都想在没有心理压力的情况下写,感谢天使们的包容体谅


    (日更还是有点难度,但我会努力缩短一下更新间隔


    第170章


    季秋确实手下格外留情, 将养半月后,月仙已经可以如常行走坐卧,又有张素元精心医治, 身上半点伤痕也没留下。


    每天歇在房中,无需操心朝政公务, 倒正好腾出功夫, 把先前来不及细览的书籍都翻找出来, 煮一壶香茗, 坐在窗根下慢悠悠地品。


    五月天气热起来,偶尔也趁绿莺不注意, 偷偷遣红鸾到街上去买碗冰酪回来, 两人各执一勺分食。


    月仙贪凉又怕凉, 小口小口地含着冰水, 红鸾警觉地竖着耳朵,压声催她,“姑娘快点,绿莺来了!”


    于是赶紧又舀了好几勺, 一股脑咽下肚,冷意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打了个哆嗦。红鸾也是直接抄起碗一口气喝完, 小脸冻得皱成一团,手忙脚乱刚藏好了碗,绿莺就打了帘进来。


    绿莺无暇留意主仆二人心虚的面色,只因眼下另有一桩麻烦事, “苗洞明苗大人前来探病, 您打算如何推辞?”


    月仙朝她递个安抚的眼神, “去请进来吧, 这一回惩治薛敢,还是多亏有苗大人相助。”


    当时在诏狱里,葛继宗神智不清,错把她当成段鸿声,反而无意中给了月仙启发。


    但葛为富曾与段鸿声共事,想要骗过他的眼睛,势必要模仿得更像。


    她可以去问问姚岑的。


    但又怕惹小姑姑伤神,踌躇多时,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也曾是段鸿声的挚友。


    登门诚恳求教,对方听罢来意,诧异地挑了挑眉毛,随即抿出一抹欣慰的笑,起身定定打量她片刻,忽而意味深长道:“小姚大人,其实你已然同他很像了。”


    若论相貌,确实各有各的俊俏,但偏偏那股不惜自身的冲动、直言进谏的勇敢,令人不得不叹一句如出一辙。


    “可这对你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相似的人总有相似的命运。是肯定,是赞许,更是预示着凶兆的谶语。


    苗洞明确实记得许多关于段鸿声的旧事。


    曾经翰林院里形影不离,动辄唇枪舌战,时至今日,他也能毫不费力地回忆起那人的神情、语气、还有那些细微的癖好习惯,比如偶尔冒出来的凌州口音。


    倾囊相授,事无巨细,一点一点地,在另一个人身上,拼凑出记忆里的他。


    去见葛为富之前,苗洞明给了她一柄折扇,纸面素扇,上头着浓墨题了一句词,没有落款,“学生为我寻来的,在建州的庙市上,卖家逢人便说,这是探花郎用过的扇子。”


    月仙小心接过,去诏狱吓唬完葛为富,翌日便命家中仆人将折扇送还苗府。她拿不准苗洞明的喜好,便未来得及备礼答谢。


    后来又因薛敢之事耽搁,拖到如今,竟让对方先一步登门探望,实在太过失礼。


    起身将人迎至上座,苗洞明眼中惊讶一闪而过,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皇上待小姚大人,果然非同一般。”


    她谦虚地坐在下首陪笑,“是万岁宽宏大量,高抬贵手,不愿与我计较。”


    苗洞明似有感慨,“但愿今上之胸襟,能一直包容宽阔。先帝也曾是虚心纳谏的明君,可君心易变呐……”


    他从袖中摸出折扇来,垂头端详,“否则雁鸣何至于落得那样凄凉的下场。”


    月仙将薛葛二人的供词说给他,苗洞明听罢,难以置信地愣了片刻,而后颓然倒在椅背上,掩面叹息,“都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想调他回京,去找老邱打点了誊录官的名额,雁鸣或许还能在龙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哪怕不得相见,总也好过丢了性命!”


    万万没想到,千方百计想捞段鸿声回来的人,居然是苗洞明。


    那么嘉宁二十四年,他和祖父到底又因何交恶?他们二人,难道不都是想尽办法要帮段鸿声吗?


    她欲相问,苗洞明却讳莫如深,连连摇头,泪水潸然而下,“如若松溪得知此番因果,还愿意再与我对坐叙旧,小姚大人便等那时一道同来吧。”


    话毕,他朝月仙一揖,道声多谢,“雁鸣之恨,我自诩日日不忘,却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也曾对薛敢生疑,但碍于其皇家子孙的身份,始终未敢轻举妄动,看似隐忍圆滑,实则懦弱不堪。或许自一开始,便是我做错了……”


    最后几句话听得月仙云里雾里,苗洞明无意再多解释,向她拱手告辞,失魂落魄地沿着游廊往外走。


    也许姚疏才是对的,那个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他们本应冒死直谏,誓与段鸿声同生共死。哪怕嘉宁帝再如何气急败坏,他也应该让姚疏把话说出来,事情没准真能出现转机,也许雁鸣不会被贬去龙康,嘉宁帝更不会把主意打到她的婚事上……


    折扇攥在手中,青筋凸起,疼痛浑然不觉——所以是不是,自己也害了她?


    绕过一丛丛花树,姚府的初夏一如当年,细柳如丝,繁花映日。他也曾幻想过,与她在这般光景中重逢,却从没期待过奢望还有成真的一日,在他最最自惭形秽之时,故人裙袂翩跹追来,迟疑着唤他,“苗大人?”


    姚岑今日正领着下人们清点库房,不意苗洞明前来探病,下人禀报本就迟了些许,她匆匆撂了手往正院走,原是想陪着月仙一道会客——那日月仙从诏狱挨了打回来,自知瞒她不过,已经将女扮男装之事和盘托出,她身为长辈,又已知情,哪有叫侄女单独会见外男的道理。


    匆匆赶去,却还是来迟一步,她这会不需要再陪着侄女了,提裙追来,也只为将谢意亲自说出口。


    苗洞明如何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方才得知,自己的好心竟为段鸿声招来杀身之祸,此时再听姚岑道谢,几乎与凌迟无异。


    他淡声打断了她的话,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那柄未来得及收入袖中的折扇,自然而然地落入她眼中。


    “这扇子……”她抬手指了指,“敢问大人是从何处得来?”


    舍不得,但没有说谎的必要,他如实道来,意料之中地,她的脸色被日光打上一层薄红,有些难为情地告诉他,“这柄扇子,其实是我赠予雁鸣的,连带着扇面题字,亦是我的拙作……大人莫不是将这字迹错当成雁鸣的,才保管多年、带在身边?”


    那是段鸿声南下赴任的前一日,二人相约,待他回来京师,再还她一首扇面诗。


    人还未走,她已然盼着归期。也因此,挥毫落笔,写尽对未来重逢的向往与憧憬。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不管还要等上多少年月,有情人终会相逢。


    谁也没有想到,当日一别,竟是今生最后一面,题在扇面上的夙愿破灭,却又正正好应验了那首词的下一句——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一朝阴阳相隔,自此以后,她漫漫余生,皆在别离中。


    姚岑走近一步,她想讨回属于自己的扇子,但不知为何又如鲠在喉,难以开口。或许因为这柄扇子也寄托了苗洞明的哀思,她明明理直气壮,却好似要夺人所爱一般。


    怎么说才好呢?


    如果直接要他把扇子还来,未免有些生硬,若问他是否愿意归还,又别扭得要命——毕竟这本就是她的东西。


    迟疑间,苗洞明已双手捧扇奉至她面前。他垂眼望着自己的双手,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姚岑伸手接过扇子的那一瞬间,才听到他格外疏淡的声音,“某与雁鸣相交多年,当然不会错认他的字迹。”


    “至于这扇面题字出自何人之手……某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


    姚府诸事太平,及至五月下旬,姚栩向万岁上疏检讨己过,又上表叩谢皇恩,称身上伤病已经痊愈,不日便可重返朝中,必当时刻感念圣上恩德,从此兢兢业业、谨言慎行。


    皇上亦命戴春风过府亲传口谕一道,不痛不痒地敲打几句,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竟是要彻底将此事揭过了。


    到此时,闵、聂两派再怎么愚钝,也纷纷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很快地,清河知县有急递进京,称月初疏通河道,清理积淤泥沙之时,于清口一带捞出一块石碑。擦拭干净后辨认其上所刻字迹,发现竟是先祖降下的警示,故而马不停蹄将之送入京师,请皇上查验裁夺。


    奏章中恭谨有加请他定夺,实则碑上所刻的那十六字谶语,早已从清河大肆传扬了一路。


    “女兆不祥,龙阳惑上,无衍后嗣,危我薛彰。”


    鹰隼般的目光如刀锋划过,薛放恨不能将这来路不明的石碑即刻碾为齑粉,可明德宫外早已聚集了一众臣工,个个惊惧万分,眉头紧锁。


    这些人一进暖阁便长跪不起,无不神情悲怆,眼含热泪,自以为端出一副恳切神情来,就能摇身一变,也做个忧国忧民的铁骨谏臣。


    过于荒诞的景象,薛放简直要忍不住嗤笑出声,然而他们早就排演好了这出大戏,膝行上前将他围在中央,抖着嗓子苦劝,“皇上,姚栩曲意逢迎、媚主惑上,致使如今后位虚待,储嗣未建,臣等自觉羞愧,深恐他日无颜再见先帝在天之灵!幸得先祖庇佑,降下谶语以示警诫,请万岁为社稷计,万勿轻纵姚栩!”


    女兆即为姚字,为了将她置于死地,这些人不惜冒用先祖的名义弄虚作假。


    甚至还装做痛心疾首状,声嘶力竭地噙着泪问他,“万岁屡屡拖延立后,皆因姚栩谗言蛊惑,难道您为此一人,连先祖的告诫也要违拗?”


    竟敢用孝道来压他。


    薛放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若无其事地旋身落座,松开紧攥的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起案上的紫檀木镇纸,“既然众卿一口咬定这是先祖降下的谶语,那么若是有意警醒于朕,为何偏要舍近求远,令石碑现于清口,而非京师皇城?”


    “再者,”他不等群臣作答,继续道:“先祖之陵寝位于凤阳府内,淇州万岁山上。百年以来,皆有守灵太监日日敬奉香火。先祖若有示下,为何不显灵于万岁山祖庙之中,却对几十里外的清口情有独钟?”


    【作者有话说】


    试一下表情发送


    [青心][橙心]


    扇面词句引用自宋·向子諲《相见欢》


    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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