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170-180

170-180

    第171章


    这些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敢到明德宫来叫板,必然是提前串通好了说辞的。


    嘴角微微挑起,皇上端过青花盖碗托于掌心, 却不着急揭开盖子,只把拇指指腹按在盖钮上, 慢条斯理地摩挲——有些凉了, 该叫戴春风换一杯才是。


    话到嘴边又叹气作罢, 对着这群无耻之辈, 便是珍馐佳肴也难以下咽,何必再多糟蹋一杯茶。


    群臣一阵窸窣, 大约是在决定由谁来打头阵。少顷, 一个六品鹭鸶补子越众而出, 战战兢兢地抬头对答, “先祖于何处显灵,臣等实在不敢妄加揣测……许是因为祖陵地处淇州,于此处受香火供奉,且清口又是三河水脉交汇之龙口, 谶语现于此处,恰好也应验了龙行水中的说法。”


    嘴上说着不敢妄加揣测,实则绞尽脑汁穿凿附会。


    皇上眉心微微蹙起, 果然是事先早有准备,这番解释勉强算得上对答如流,但也足够自圆其说,于是他转而质疑另一桩, “先祖已然魂归九天数百年, 亦无手书笔墨流传后世, 这石碑上的字迹, 如何就一定是先祖留下的谶语呢?”


    鹭鸶补子不慌不忙,先偏头看了眼长案上的石碑,仿佛是最后确认一下什么,再将头扭正时,便镇定自若地答道:“回禀万岁,据臣观察,这石碑确是先祖显灵降下无疑。”


    随即比了比手,示意皇上仔细瞧瞧石碑的纹理,“色彩绚丽,斑若竹叶……皇上,此乃花斑石。这种石料珍稀少有,全国上下仅有三地出产,自古以来都为皇家专用,民间不得私自开采。除了皇城、行宫以及永陵的几处宫殿,也就只有万岁山的祖陵中才能用得上花斑石了。”


    滴水不漏,简直像料定了天子会有此一问。


    薛放听罢,仍是八风不动,眸光沉沉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众人,来回逡巡数圈,终于“铮”地一声,将手中焐得微微温热的盖碗搁在了桌上,“不愿立后纳妃,是朕一意孤行,与她无关。尔等若要劝谏奏议,于朕面前直抒胸臆即可,不必事事都往她身上攀扯。”


    语调冷肃至极、不容辩驳,最后一句更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们的心思——当真忧心天子无嗣么?或许吧,不过若能顺势将这罪孽扣至姚栩头上,此等一箭双雕之妙计,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叫他说得变了脸色,但薛放并不指望这些人会因短短几句话找回良心,此刻只淡然注视着他们,唇边挂起一抹凉笑。


    笑他们搬弄是非不择手段,但凉中犹带一丝苦闷,却是为她。


    这些人,一个个信口开河说她阻挠立后,却谁也不曾知晓,在劝自己立后这件事上,她恰恰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


    她从未进过谗言,然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有他心知肚明,彼时气呼呼地召她深夜入宫,却最后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那一夜……真正让他难以释怀的,或许还不是她撺掇自己立后一事,而是那个仅仅动了一瞬间念头便夭折的吻。


    应该落下去才对的……


    应该不管不顾,全凭自己心意行事才对的……


    耳边仍是群臣喋喋不休的声音,无需细听,这些人不知内情真相,说得再多,也都只是对她的污蔑罢了——天可怜见,若她真如他们所言,巧言令色阻挠他立后选妃,唯恐后宫女子分去他的宠信,他不知该有多么欢欣雀跃。


    嗡鸣声不绝于耳,薛放抬手止住。起先还有几人意欲继续辩驳,对上天子阴郁狠戾的目光,终是不得不噤声闭口,惟眼中仍涌动着些许不甘。


    他极有耐心,甚至逐一凝视着那几个犹不安分的臣子,直到所有人都迫于天子威势折颈垂首,才不徐不疾地吩咐,“既是因为朕无后无嗣才令先祖忧心,那么明日起,朕便沐浴斋戒,亲自去奉先殿拜祭列祖列宗,以求宽宥。”


    竟是坚持要把姚栩摘得干干净净。


    方才率先奏对的鹭鸶补子还欲再言,身旁的聂聆却以眼神示意他不得轻举妄动。


    鹭鸶补子无奈,原想在老师面前献殷勤出力,此刻只得恹恹地收了声,听恩师沉着应对道:“臣遵旨。”


    于是众人纷纷附和,皇上亦无心多言,摆摆手叫他们退下。群臣鱼贯而出,两位大学士落在最后面,闵青心事重重,聂聆倒是神色平常。


    一路面无表情,等行至明德宫外甬道上,聂聆才轻轻嗤了一声,“咱们这位皇上,可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闵青重重吐了一口气,方才在明德宫的憋闷无处发泄,此刻声音还带着些怒意。他真没想到,为了袒护姚栩,皇上竟然直接质疑那谶语并非先祖的示下,“这回断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胡闹了!姚栩仗着圣上宠爱,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此人一日不除,大彰江山社稷一日难安!”


    他说的,正是前一阵子,姚栩对薛敢动用私刑一事。


    姚栩目无纲纪,饶是皇上罚了四十板子并三年俸禄,也不足以平息宗亲的愤怒,更别说如今再回想当时的情状,惊觉除却季秋和那两个行刑的缇骑,竟无一人亲眼见到姚栩挨打的模样——堂堂天子,居然受她蛊惑,同她串通诡计,一道欺瞒朝廷上下!


    也正因如此,姚栩绝不能再留于君侧。


    要除掉她谈何容易。


    姚栩是今上一眼看中、一手栽培出来的,且又有以色事君的嫌疑,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若非前阵子冲动犯错,依皇上对她的宠信,只怕不日就要入内阁与他二人平起平坐,届时朝中全听她呼风唤雨,安能再有旁人立锥之地?


    与其干等姚栩势大,不如趁早斩草除根,现在不动手,以后只会难上加难。但皇上对她的信任哪里就容易动摇了?


    挑拨离间固然是个办法,但对这君臣二人却极难奏效,指望万岁与姚栩生隙,未免太过不切实际了。


    所以他们干脆铤而走险,选择以“大局”和“孝道”逼天子低头。


    这当真是一步险棋。


    今上最恨朝臣从旁算计、掣肘,闵聂二人入内阁多年,对此早就心知肚明,可眼下的处境,已经不容他们再犹豫迟疑——天子至今无嗣,姚栩所作所为俨然与动摇国本无异。为了维护大彰社稷稳定,为了绵延大彰国祚,便是舍生取义,违背皇上的情感喜恶又如何?


    可恨黄家那个一无是处的女儿太不争气,独占后宫许多年也拢不住圣心,他们家中的女子又找不出送入宫中的名目——太后原本都要松口同意了,却被静安长公主不咸不淡地劝了回去。


    再说这静安长公主……早年为嫁姚栩,脸面都豁出去不要,真不知她如今听闻前夫和万岁间的风言风语,又会作何感想。


    聂聆越想越远,闵青却还纠结于皇上的反应,“万岁看似是一点也不信谶语,难道要咱们也学那奸臣赵高,公然指鹿为马不成?”


    赵高敢指鹿为马,那是因为他彼时权倾朝野,他们自是无法如法炮制,虽然打着“忧心社稷”的旗号,但终归不好照搬奸臣做派。


    不同于闵青的忧虑,聂聆眉目平和,胸有成竹将手负于身后,仰头望着天边似火的云霞,轻快地安慰他,“皇上一向优待姚栩,兼之为情所惑,此时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闵公且再耐心等一阵子,届时变数横生,姚栩受千夫所指,皇上他不得不信。”


    “至于眼下这一时半刻么……”聂聆收回目光,勾唇微笑,体贴中犹带三分施舍,“让万岁也暂且喘口气吧。”


    确如聂聆所言,众臣去后,明德宫内气氛不再逼仄,皇上以额头抵着手掌伏案沉思,紧绷的肩头终于也卸下了力道。


    沐浴斋戒、祭拜先祖,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除非他尽快拟旨立后选妃,否则群臣仍会伺机向她发难。


    把戴春风唤进暖阁,他却又踌躇着,不知从何开口。


    想见她,想即刻就见到她。


    可是然后呢?


    她原本就希望自己尽快充实后宫,真把她叫来,除了听她重申国母皇嗣之于大彰有多么重要,让自己的心再次为之隐隐作痛,似乎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石碑谶语皆是精心谋划,他当然不会傻到去相信,但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此等关系到江山社稷和列祖列宗的谶语,向来是最难反驳的。


    更别说,抛去对她媚主惑上的冤枉,剩下的,竟似乎并非虚言——无后无嗣,的确都是因为他爱慕她。


    戴春风呵腰候在屋中等他吩咐,久久不闻万岁出声,好奇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满面愁容,心中登时便狠狠颤了一下,难道传言竟是真的不成?可皇上分明问过他,如何讨得姑娘欢心,那语气那神情,怎么可能是作假?!


    还有那幅梅花美人图,难道不就是为了当年在姚府梅园偶遇的姚三姑娘而画?


    于是他斗胆往前凑上几步,忧心忡忡地启唇相问:“您何不干脆将姚姑娘迎进宫呢?”


    姚家三、四两位姑娘云英未嫁,但与皇上有过渊源的,却只有行三的那一位而已。戴春风自作主张地省去了她排行的那个三字,却未料到,恰因为少了一字,这句话落在皇上耳中,会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雾散云开,湖面激荡起千万波澜,薛放错愕地望向戴春风,既不知该不该纠正,也不知该如何纠正。


    大珰接了他的眼色更觉诧异,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慌忙跪下请罪,“奴婢失言,奴婢以为您对那姚家三姑娘……”


    薛放叹息着叫戴春风平身,忽然忆起在仁寿宫守灵的那一夜,他们也提起过立后的事宜,她对太皇太后的经历颇有感慨,建议他也将女子父母德行纳入考量,从能够信任的臣子家中挑选皇后。


    那时他说,他很应该娶个姚家的姑娘。


    她又是怎么说的呢?她说正好她的三姐姐还待字闺中,又有小时候梅园偶遇的前缘。


    脑中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假如他遂她所愿,将她三姐姐迎为中宫,倒也能让面前困境迎刃而解。


    可终究只是个无稽之谈罢了。他对姚三姑娘并无半点情意,又何必将人家困在宫中?这宫里,已经困死了一个黄善贤,实在没有必要再搭上一个。


    更何况他明明心有所属,而那个人,她究竟凭什么敢堂而皇之地对着他说假话?!梅园遇见之人分明是她,她到底是怎样一副铁石心肠,面不改色地将这际遇张冠李戴给家中三姐,说这话时,又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有异样的念头蠢蠢欲动,心中刚刚归于平静的湖面重新泛起涟漪。薛放霍然起身,目光茫然在屋中陈设扫过一圈,无的放矢,无处宣泄,“去叫姚栩——”


    话音倏然截断。


    “算了。”他摇摇头,“你去传膳来,朕今日要早些就寝。”


    不能见她,至少这会不能见她。


    他怕克制不住长久以来的情愫,他怕自己会说出让一切无法挽回的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继续回收文案啦!


    感谢小怪怪投喂地雷[青心],宝宝不要太破费啦,这种更新频率还收到投雷我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我发四今后一定先存稿再开文orz这本因为是突然过签+三次忙碌,实在写得很仓促,再次感谢天使们订阅


    第172章


    却还是在梦里见到了她。


    不在皇城宫苑, 亦非初遇时的姚府梅园,他穿行于山林树影之间,浓荫遮蔽天光, 四周晦暗无灯,几乎难辨昼夜。


    目光空茫, 似困兽般焦躁不安、横冲直撞。脚下毫无知觉, 身体不知疲倦, 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拨开一条条枝杈,风声呼啸, 窸窣过后是令人绝望的沉寂, 这里没有回答。


    唯有心跳愈发鼓噪, 气息随之急促,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脚下不再虚浮轻飘,倦意突然涌来,双腿蓦地感到一阵酸痛, 仿佛此行已然跋涉千里。


    再往前走,一步,两步, 他不知道前方是何方,只知道必须逃离这片笼罩周身的黑暗。


    真是不讲道理的梦啊。


    瞬息之间,耳畔竟又传来淙泠水声。明明此前未生出任何寻找溪水河流的念头,混沌的神思却一下子有了指引。他循声而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 终于拨去眼前最后一片昏黑。


    天地开阔, 月色如银。


    顺着溪流往上游溯源, 但见远处群山巍峨,峰峦中云雾霭霭,朦胧间似有人影时隐时现。


    忽而风起云涌,草木摇曳,岚烟幻化成轻盈飘逸的衣裙,广袖舒展,佩带飞扬。神女御风踏云而来,身后月华星芒辉映,顷刻间万物为之失色。


    薛放伫立在原地,神色如痴如醉,深深折服于这世上罕有的绝妙盛景,甚至连帝王身份也悄然忘却,无需点化,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瞬间,他已自愿成为她最虔诚的信徒。


    风儿变得轻柔,神女乘着云雾缓缓下落,向他伸出手。


    无声无息,亦是令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一切都如梦似幻,他举步上前,指尖与她相触的瞬间,仿佛被一股力量托着登上云端,随她同往远处云山雾罩处。


    山中多奇树,尤其峰顶古树参天,神女停云于枝蔓叶梢,回身含笑望来,却始终不曾开口说话。


    像在等他。


    薛放只觉整个人晕陶陶的,当即想也不想,直接执手将人带入怀中,神女衣袂蹭过他的脸颊,仿若清风流云拂面而来——她也顺势拥住了他。


    霎时琼英尽绽,纷纷扬扬随风翻飞,月光明亮皎洁,她微微扬起脸来,粉面含春,双瞳剪水,原来这天地间最勾魂摄魄的芬芳,就盛开在他的怀中。


    梦中的情动是不必克制的,于是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不假思索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地俯身吻她。


    梅香愈发浓烈了。


    他的手掌如同开疆拓土的兵将,先是绯红的脸颊,继而抚上玲珑的肩头,然后往下游移,一路畅通无阻、攻城略地。


    从未和她贴得这样近。


    她面色酡红,似是不胜酒力一般。罗袖云轻雾薄,醉肌玉软花柔,神女娇若无骨,任他扣住手腕上下施为——却还是,始终一声不吭。


    情欲释放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因她不言不语,这场鱼水之欢俨然成了他一人的独角戏,心中有个愈发强烈的声音叫嚣着,不对,不该是这样。


    将人松开,仔细审视那张芙蓉面,最熟悉的眉眼中,流转着最陌生的情韵,他不由悚然一惊,猛地推开她,“你是谁?”


    倏尔浓云遮月。


    神女面露悲戚,双眸盈泪,欲说还休。


    还想再问,然而云岚雾霭瞬间流散,他挣扎着想要攥住神女的衣袖,却只是划过了床边垂下的帷幔。


    掌心空空如也,他疲倦地睁开眼睛。


    她是谁……


    在梦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心中所念,唯此一人。


    只是不敢承认,竟会对她生起如此念头。


    就像……石碑谶语一事,他原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阖上眼帘,他轻轻摇了摇头,想把那些胡思乱想抛到九霄云外,实则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往下深想,唯恐自己于悬崖前勒不住马。


    昨儿说了要沐浴斋戒,今日自是不必视朝,但外头非议纷纷扬扬,群情激昂如沸,才一上午功夫,新递上的奏本就已经堆叠成山了。


    司礼监的人一贯手脚利索,各式奏章在案头码得整整齐齐。但他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耐烦,突兀地伸手挥过去,将一摞摞本章悉数推倒。


    现在桌案上也乱糟糟的了。


    他感到莫名的快意,因为——


    猝不及防间变得凌乱不堪,却又无力恢复原状的,终于不只是他的心了。


    然而这别扭的舒坦并没有维持多久,外头很快就有通传,说姚侍郎请求面圣。


    他下意识地吩咐领她进来,话接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收拾桌面的狼藉。她果然注意到了,视线微微停顿一瞬,想要装作若无其事般别开,眉头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蹙起。


    “臣听闻……”


    “朕不信!”


    他没有容她说下去,急切地表白自己,抬眼欲同她四目相对,可她的神情……


    怔忡中犹带悲戚。


    那是……梦中神女的面容……


    他迅速垂下头去,不敢再看,捉起尚未归位的最后几本奏疏,胡乱地摆弄着整理,大约是太着急了,总也无法将边缘对齐。


    月仙不明所以,只觉得皇上今日格外怪异,一面坚决不信那谶语,一面却又对自己躲躲闪闪,似是在刻意避免二人目光相接。


    心里不是滋味,然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商议,幸好他已归置好案头本章,她于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打破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臣需要一些时间。”


    “石碑现于清口,若要戳穿其中阴谋,必得往清河县派人探查。”


    “再者,”月仙稍作停顿,目光在室内绕了一圈,“臣能否看看那块石碑?”


    皇上遣人搬来石碑,她凑近细细观察,末了还以指腹缓缓抚过女兆二字的笔画,只是神情骤然变得冷峻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那描了红漆的刻痕,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皇上。”她再开口时,却又奇迹般地冷静如常,“若您也认为臣蒙受了冤屈,臣请您将此事交予翰林侍读学士何良,由他亲自前往清河县彻查。”


    何良出身凤阳淇州,委派到淮安清河,倒也不算回原籍为官。只是淇州和清河虽然分属两府,却因正处在这两府的交界处,故而距离上十分临近,按说也是不合适的。


    更别说何良跟她是同榜进士,早在翰林院中就两相交好,那些人恐怕会揪住这两点大做文章,势必不能让何良揽下这份差事。


    他想到这里,深觉此法不妥,“不若还是派锦衣卫的人暗中过去。”


    话音未落,就见她抿唇浅笑,语调分外平和,“他们……他们不会反对的。”


    “臣情急之下自乱阵脚,向圣上力荐,将此事托付给何学士查办,没有人比他们更高兴了。”


    在皇上的印象里,何良一直是个很识时务,又很会为人处事的人,至少同她相比是如此。更可贵的是,此人左右逢源之余,还能沉下心来踏实办事。难道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叛了她?


    可若是背叛,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如意?


    事关重大,这会顾不上什么梦中神女了,他狐疑地望着她,眉心拧起疙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仙还是笑着,轻轻地摇头,“您不要担心,子善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臣的事情,早在清河知县上奏发现石碑之前,他就悄悄提醒过臣,有人意欲加害。”


    “臣固然能绸缪防备,却无法令对方打消念头,更不知如何阻止,便干脆静等着接招。”


    她这样说着,有点自嘲似的,别开的视线停在了手边的茶碗上,“臣蒙万岁隆恩,殊遇优渥,赏赉无数,加之奉国将军一事……早知会有今日。”


    终究忍不住凉笑一声,“只是想不到,竟叫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为了将臣置于死地,居然敢连先祖也一起编排。”


    皇上到这会才明白,她今日那种奇怪的陌生究竟来自何处。


    起先他以为,是由于昨夜那个无法告人的梦,所以不敢如往日般与她亲近,只好在言行举止间不断约束自己,乍看之下更显生疏。


    可实际上,令他感到陌生的,是她过分的镇定自若。


    哪怕她笃定自己对她深信不疑,也难以在毫无证据自证的情况下冷静如斯。因为何良预先提醒,所以她没有任何意外。


    甚至到此时此刻,她仍无全然把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何良一人之身,可她脸上却显露出几分释然……


    他霎时间了悟,她的释然,并非因为有了对策,而是他们终于动手了……


    她一直在等。


    怀壁之罪,莫过如是。


    “朕可以下旨,但是何良,他真的完全可信么?”他向她确认。


    她的眼珠转了转,双手用力交握着,“臣愿意相信子善。”


    倘或何良也是这局中一环,她仍有最后一个办法。在那之前,就赌这一次也无妨。


    于是她重新安抚地朝他笑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子善不会害臣的。不过您千万不要直接颁旨,子善明面上是臣的友人,此事必得同闵、聂两位大学士争论之后,才宜敲定。”


    那两位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痛,皇上抬手按住额角,“也好,他二人肯定要装作不情不愿,最后又假意拗不过朕。若真是如此情形,朕对何良倒也可稍稍放心些了。”


    月仙欣然点头,当下便思量着写信一封,堂而皇之地送到何良府上——这正是闵、聂两方乐于见到的。而她在看过那块石碑后,心中已经有了头绪,正好借此机会直接嘱咐何良。


    起身,整理衣袍,她该说“微臣告退”的,却听到自己略带迟疑的声音,“皇上,那谶语……您真的一个字也不信么?”


    这诛心一计何其歹毒,即使她明知龙阳惑上纯属子虚乌有,却仍不敢确信皇上也是一样的想头。


    他那句“朕不信”,掷地有声,确实令她深感欣慰,可还是忍不住亲口求证。哪怕问不出什么,却就是想听他说,说他一个字也不信……


    她没有害怕,面对谶语谣言也没有慌乱,但是说不清为什么,她需要这句话。


    迟迟无人回答,她诧异地抬头,一国之君面色泛红,在被她视线触及的那一瞬,腾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同她对望。不过弹指间,却又好似突然回过神来,倏地将目光转开了。


    一瞬恍惚后,她如同醍醐灌顶般,蓦地感到无地自容——她明明知道的,天子有断袖之癖,而她却口无遮拦地以此问他、为难他。


    后背渗出冷汗,她忽然开始害怕听到他的回答。那个能让天子面红耳赤、神情困窘的答案,有着她女子之身无法承受的重量。


    “朕一个字也不信。”他却在此时开口了。


    “从昭兴六年看到你的答卷,朕就决意提拔你、栽培你,你也从未辜负过朕的信任。有臣如此,伴于身侧,是朕之幸。”


    他简短地做了总结,甚至心有灵犀地避开了那些令她不安的情愫,“阿栩,你不要胡思乱想,朕会帮你拖延时间,一定能等到何良带着证据回京。”


    她已经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句话,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满足,心底反而涌起缠绵的歉疚,歉疚之余更有些困惑的彷徨。


    为什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两种念头?为什么她会一面希望皇上不要沉溺于龙阳之好,一面又旁敲侧击,希望能听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朕一个字也不信。


    惑上之语纯属污蔑,是朕先动心的。


    是了,如果他能说出后一句话,她似乎也会很开心。


    所以,真的不知道原因么?


    是不忍再追问,不敢再面对。


    心乱了,脸上却仍是一派淡然,处变不惊是姚家人的看家本领,她甚至还能妥帖地微笑着,对他说:“此番因臣之故,令您受累,臣实在惭愧。”


    他也笑起来,清风拂面一般地温柔和煦,屋中凝滞着的沉重气氛终于被吹散,“朕无碍。”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笑意愈发灿烂,双眼明亮若星子,只是仍然不敢在她脸上过多停留,“相识多年,终于有一件事,朕能义不容辞地和你共同分担,毕竟那谶语所提及的,只有咱们君臣二人。”


    趁着喘气停顿的功夫,又见缝插针地,深深瞧她一眼,“风波迭起,只怕你要比朕辛苦千倍、万倍。”


    月仙恭敬地行礼告退,脚下一步更比一步急,不仅仅是为了尽快回府给何良写信,而是她已心知肚明,因为君臣亲密无间而心生绮念的……


    大抵自始至终都并非天子一人。


    她好像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作者有话说】


    非常非常感谢天使们等候,我回来了


    文案继续回收ing


    下一更应该是周五,这个部分实在写不快,我先试试隔日更-


    小月终于面对了自己的真心,但君臣关系又反过来约束了情感的表达,所以她还需要一个向外打破的契机,很快就写到啦


    第173章


    谣言再度卷土重来。


    比之前更为糟糕的是, 因有精心设计的石碑谶语,许多人已经对此信以为真。


    曾经不敢拿到明面议论,如今仗着所谓的先祖显灵, 尽可以大肆谈论起来。


    与此同时,朝中众臣上书不断, 历数姚栩近年来种种错处, 甚至连受过她恩惠的淇州百姓自发修筑的祠堂, 和他们恳请来京赴试的举人所奉送的万民伞, 也要算作一桩妄自尊大的罪状。


    奏疏中更是理直气壮,“修筑汴河大堤乃是圣上明断, 姚栩却将此功劳揽于己身, 以致淇州百姓为其筑庙修祠供奉, 只知姚栩一人功绩, 却不知将万岁置于何地!”


    薛放捏着奏本的一角,百无聊赖地勾起一抹笑,果然是动了真格,这挑唆手段着实高明——自古以来, 能令四海宾服、百姓虚心敬仰者,唯天子一人耳。


    一旦有臣子妄想挑战天子威望,或是企图在百姓心中取天子而代之, 那便是死期将至了。


    但这并不会对他奏效,因为这些蠢材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争先恐后弹劾的那个人,就是天子心中唯一的皇后人选。


    甚至与他们浪费唇舌也是毫无意义的, 只要他将奏本尽数留中不发, 就没有人能越过一国之君去处置她。


    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很快地, 又有个给事中上奏,称今夏多地大旱,恐为先祖怒火所致,请求皇帝尽快给姚栩定罪。


    对着这篇狗屁不通的奏疏,薛放终于罕见地发了火,将人召至明德宫内,愤然质问:“朕之先祖乃天命所归,安能不顾黎民百姓生死?!”


    急怒攻心,若非戴春风等人从旁劝阻,他只怕要当场拔剑将其斩杀。


    季秋闻讯赶来的时候,薛放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正专心致志地伏案临帖,“赏他四十板子,是不是有点太轻了?”


    北镇抚司实打实的四十板子,是足以打死人的。再说数月前,姚栩也才挨过四十板子。同样的刑罚,一个修养两月便能行走如常,另一个要是被活活打死……


    季秋斟酌着问:“您要留着他的命么?”


    皇上停住笔,长长地呼了口气,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算了,朕不想落下话柄,也不想连累阿栩,把腿打断就是了。”


    前几日匆匆给何良加了右佥都御史的衔,圣旨送到的同时便即刻命他快马启程,掐着日子算算,这会应该快到清河县了。薛放看季秋欲言又止,摆手叫他别担心,“没事,朕还忍得住。”


    季秋行礼告退,并未往北镇抚司去,只让手下缇骑将那给事中押走。因为他深知,连日来姚栩的这一系列风波中,比起尚能自持的皇帝,眼下更需要自己劝慰的,反而是对方那个脾气更大的妹妹。


    即使已经和离,静安殿下也绝不容许旁人指摘姚栩半句。


    端庆宫内安静得出奇,连一向爱说爱笑的百灵都大气也不敢出,一面迎了他往明间走,一面偷偷地使眼色,暗示长公主正在气头上。


    静安板着脸坐在窗下,一个眼风扫过去,百灵就收了小动作,忙不迭垂着头退了出去。


    等她从外面带上隔扇门,静安才狠狠地一掌拍在小炕桌上,“简直无法无天!宫里竟也有人敢乱嚼舌根!”


    季秋原是想着打趣她,可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带了点酸味,“臣却听说,殿下好生威风,直接给那群胡乱议论的奴婢灌了哑药。”


    静安仍嫌不够解气,“就该拖去慎刑司杖毙!若非顾忌阿栩,我早就下令了!”


    这对兄妹,一个打断别人双腿,一个给十余名奴婢灌了哑药,居然都是为了姚栩。


    “殿下,”他听到自己声音带着无尽的迷惑,“您又为何要同姚栩和离呢?”


    “您是天子最亲的妹妹,只要您不答应,姚栩哪怕再不情愿,这辈子也得乖乖跟您做夫妻。您为什么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先成全她?”


    这话问得有些僭越了,但是静安没有生气,她歪着头打量了季秋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同他讲,“阿栩是为了我才和离的。”


    如果没有和离,她和天子之间的传闻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相信,和离对她而言,实在没什么好处——至少目前看来是如此。


    季秋迷惘地愣在原地,静安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种很柔和的,让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猜测这里头有误会,却无从知晓究竟误会了什么,当下心绪纷乱,想顺着这话往下,又感到词穷,最后只提醒道:“殿下想为姚侍郎出气,也想维护万岁的颜面,臣明白。但兹事体大,不会轻易平息,殿下能让满宫奴婢畏惧噤声,却无法从根本上杜绝他人捕风捉影。”


    “万岁已经将何大人派去清河彻查,如今极力拖延奏对,终日辍朝不出,也是希望能还姚侍郎清白。只是臣惶恐,这缓兵之计可能会引起更大的乱子。”


    他的措辞还是太谨慎了。在那个给事中被打断双腿的第三日,国子监就出事了。


    皇上不肯视朝已有半月之久,坊间传言愈发不堪入耳。有人说,天子是在想方设法地保下姚栩,还有人说,天子畏惧先祖的谶语,所以躲在宫里斋戒,不敢面对臣子的诘问。


    总而言之,没有人质疑谶语有假。他们宁可相信,姚栩以色事君,靠蛊惑天子平步青云。


    二十四岁就当上吏部左侍郎。凭才干?怎么可能!当然是凭她那张脸!


    她不是好几次留宿文华殿么?谈政事都谈到床上去了吧!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着,仿佛只要贬低了姚栩,就能掩饰自己那可悲的无能,和可笑的自尊。


    连日来,叶颀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


    慧娘孕期受了老大的罪,好容易得了个水灵灵的小玉人,赶紧请了奶娘来小心照顾,还雇了两个妈妈里外忙活。哪成想,家里刚安顿妥当,国子监却又闹得鸡飞狗跳。


    这天晌午刚过,原该是众人用罢午膳小憩的闲暇时间,学舍内的监生们却神色凝重、坐立难安,众人先是围拢起来说了些什么,随后便簇拥着一个手执绢帛的监生,径直往彝伦堂后的敬一亭去了。


    虽然以亭名之,但实际上,若论形制,敬一亭却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堂式建筑,东西两厢分做祭酒和司业办公之用,此刻东厢公房门前人声鼎沸,是监生们正在跪地高呼,“学生等,求见大司成!”


    大彰讲究尊师重道,在国子监中,监生向师长求教时,都是要跪地聆训的,像今日这般不曾通传便群聚于祭酒房前,实在太过反常,也太过僭越。


    叶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正要起身前去呵斥,对面西厢的国子监司业却先一步推门进来了。


    司业姓吕,年长叶颀十岁有余,见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便换了副过来人的口吻徐徐劝和,“竹修,这趟浑水,你可要想清楚了。”


    虽未明说,但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着实只有先祖谶语一事。


    叶颀别过脸,强忍着一掌拍在桌案的冲动,执壶倒了杯茶给他,紧接着自己也沏了一杯灌下,这才稍稍平静了心绪,“我怎会不知,但此事到底——”


    话音顿住,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和些,但还是忍不住越说越急促,“到底不宜再去激怒万岁了。更何况,他们学好功课才是最要紧的,万一因言获罪,岂非自毁前途?”


    吕司业皱着眉头啜茶,看似苦恼,话中那份无奈却轻飘飘的,“毕竟此事也算空穴来风,年轻人性子又难免冲动,无非怕圣上不听先祖的警示,也是一片诚心为我大彰国祚啊。”


    模棱两可的说辞,听得叶颀莫名有些不快,吕司业却仿若不察,搁下茶盏,撑着条案将脸向他凑近了,压着嗓子打听,“您和姚侍郎打从翰林院就相熟,这么多年下来,万岁对姚侍郎多有优待,想必您心里门儿清。”


    清楚什么?叶颀有点发懵,阿栩确实从恩荣宴就得到皇上青眼,可那还不是因为最中意她的答卷,却又没能点她做状元?


    言及此,叶颀不免有些失落,皇上一直都最喜欢她,即便她去了凤阳,即便她一封奏疏就引发轩然大波,皇上恼过气过,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她、维护她。


    天知道,当初得知阿栩要往凤阳巡抚,他简直喜出望外。不仅因为皇上对她委以重任,还因为心中那隐秘的期待——阿栩走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有机会更进一步了?


    天知道他多想向皇上证明自己。


    纵然比不上阿栩,但他这个状元,绝非徒有虚名。


    吕司业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接着就感慨道:“要说昭兴六年春闱,您才是一甲第一的状元,可万岁却……”


    他故意没说下去,状似不敢妄议今上,一脸惋惜之意却毫不掩饰,又端茶浅饮一口,啧了声,“只可惜那位恃宠而骄,对皇亲动了私刑,否则这会已经坐在文渊阁里了!”


    “您入仕八载,如今升到从四品祭酒,按说也不慢,可那得看和谁比——有人青云路走得太顺,难免叫人觉得是抄了近道。”


    听吕司业这语气,倒像是为自己打抱不平。


    叶颀面上发白,他抬手揩掉额头的冷汗,心虚之余更觉惊惧——这些牢骚,他从来都深藏于心,不曾对任何一人讲过,甚至连慧娘都不敢告诉,吕司业怎就能一语道破?


    其实这心思并不难猜,早在昭兴六年殿试之后,便有传言称,万岁于众位读卷官面前盛赞姚栩的策论,却又不愿姚家太过惹眼,才让她屈居榜眼之位——便叫叶颀填上了这个缺,这事早就传开了。


    倘若状元之位从头到尾都与自己无关,反而也不会生出什么痴心妄想来。


    可偏偏,是先因为选姚栩不合适,才退而求其次换给自己。


    谁没有两三分气性呢?


    叶颀便是这样铆着一股劲,进了翰林院后处处想着跟姚栩一较高下,他也自觉有些急功近利,却压根没料到,姚栩淡泊得简直像个世外隐者……


    他觉得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不管何良怎么安慰,都无法改变在姚栩面前丢人现眼的事实:果然学士府的家教就是高明,姚栩平日袖手躲懒,关键时候又出手四两拨千斤,可不衬得他像个上蹿下跳的丑角么!


    现在回想,真是打一开始就出师不利,但他彼时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因为姚栩的出身太好,那样大富大贵的门第,她怎么可能懂得百姓的水深火热?再说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据说一个个都很有些雅好,听戏的,养鸟的,吟诗弄句,流连风月,姚栩又能好到哪去?


    结果他又错了,姚栩喜欢刻章,经常躲在典籍房手不释卷,通身并无任何纨绔习气,反倒有点令人意外的率真。


    是一种哪怕到了皇上面前,也毫无掩饰的率真……


    真正意识到这个关窍,还是多亏了乔怀澈的提点,那时候他如同醍醐灌顶,却又瞬间陷入深深的恍惚,他想起了当初拜谢主考时,苗洞明那句别有深意的话。


    因为姚栩姓姚,而他又是寒门布衣,所以皇上一合计,给了个状元名头。


    哪知道,也正因为同样的缘故,姚栩仗着家世撑腰,面圣也敢直言不讳,而他顾及一家老小,不得不将那些犀利的谏言吞咽入腹,半是自愿半是被迫地磨平了棱角。


    从他得到这本不属于自己的状元之位起,命运在冥冥之中就有了定数。


    旁人看来,输给姚栩那样的天之骄子,并没有什么可气馁的,何良便是如此宽解过他许多次,可叶颀的不甘心,早就不是因为输给姚栩了。


    而是因为,姚栩根本从来就没有跟自己争过、比过。


    是他一厢情愿地把她当做对手,是他一厢情愿地同她较量。


    最可笑的是,阿栩大约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觉察。


    她仅仅是按照本心行事,都不需要额外再做些什么,就足以让他一败涂地。


    叶颀紧紧攥着拳头。他本来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输给姚栩的事实,也深知对方前途高远,纵然他们曾是同榜进士,如今却也无法再同日而语。


    然而峰回路转,国子监学生群情激愤,叶颀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但听着外头的阵仗,也猜到绝对是有备而来。监生们绝大多数没有官身,但却胜在人多,胜在年轻,稍一煽动便热血激昂,有他们打头阵造势,皇上就算想要压下去,也少不得要花大功夫。如此一来,此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或许这是唯一能赢过姚栩的机会……


    吕司业一直留心观察着叶颀的神情,方才絮絮说了一通,好不容易够了火候,便赶紧撺掇叶颀出去主持局面,“真是胡闹!房前乌泱泱围满了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万一吵嚷起来,咱们哪里能拦得住!”


    瞧瞧,正话反话叫此人说尽了。


    叶颀提着一口气,甩起袖子大步往外走,他是国子监里的主心骨,甫一现身,监生们的声音就纷纷低了下去。众人一阵面面相觑,最终由领头者率先将手中绢帛高举,奉至叶颀面前。


    “奸臣惑君,朝政动荡,我等虽只是国子监监生,却也不敢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望您将这肺腑之言交予圣上!”


    为首者越说越激动,最后已经声嘶力竭,深深伏地泥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绢帛徐徐展开,叶颀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其上控诉姚栩的字字句句,以及卷末所署的百余个名字,竟都是蘸血写就。


    这血书一旦呈给皇上……恐怕是地崩山摧,覆水难收。


    他终于在天旋地转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尔等入国子监,是为修习自身,精进文法,如此妄议朝政,又挟帛书意欲犯上,实乃僭越不臣之举!即刻至绳愆厅领罚,念在初犯,每人笞三十,若敢再犯,本官立时奏明圣上,将其逐出国子监去!”


    监生们头一回见到祭酒大发雷霆,故而一声令下无不战栗,饶是心中忿忿,却也害怕叶颀真的说到做到,灰溜溜地由学正们押着,往绳愆厅去受罚了。


    吕司业显然没料到叶颀临场变卦,再看向他时,面色已经是青红交加,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叶颀一语不发,立在檐下冷冷地盯住吕司业——他们猜得不错,自己确实很想胜过姚栩,但他们以为自己会趁机落井下石,却又是大错特错。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堂堂正正地赢过她。


    如若不能,他宁愿永远做个磊落的输家。


    【作者有话说】


    叶哥对小月的这种心态,不能说完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的痛苦恰恰来源于,他是想要配得上状元名头的。


    其实我个人觉得,到这一章结尾处,叶哥心甘情愿做个手下败将的时候,恰恰是他真正的赢了,赢过了之前被胜负欲裹挟的自己。


    下一章当面掉马!-


    我刚发现上一章写成了周五更新,但其实隔日更应该是周三更新orz


    第174章


    那卷以血书成的绢帛——准确来说是痛骂姚栩的檄文, 叶颀一下值就亲自送到了月仙府上,正逢她刚刚换下官袍,挥退了身旁伺候的侍女, 躬身对着铜盆慢条斯理地掬水净手。


    月仙拭干了手,转而忙活着铺纸研墨, 叶颀便将圈椅拉到她桌案跟前, 待她蘸饱了墨, 自然而然地接过墨锭来帮忙打下手。他以为月仙要写奏疏上达天听, 谁知她只把绢帛上所附众人名姓尽数誊录下来,收进了手边的一只扁匣。


    笔洗被她手中的狼毫敲得叮咚响, 月仙没抬头, 听语气也不怎么生气, 只是有点无奈地抱怨, “一会还得叫人来生个火盆子。”


    小暑之后,风里几乎没有凉意了,叶颀有点摸不着头脑,“阿栩你觉得冷么?”


    月仙拿笔杆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绢帛, “竹修兄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得把这血书烧了。”


    叶颀不解,“你不打算拿给皇上看?”


    她苦笑着摇头, “皇上越是为我责罚旁人,反而越会落了他们口实。左右监生们也没真的闹到皇上面前,息事宁人对大家都好。”


    语毕,又感激地朝他一笑, “多亏有竹修兄帮我周全。”


    叶颀赶紧摆摆手, “不过是些分内之事, 眼见你有难处, 我怎能不管?”


    末了不忘给月仙鼓劲,“他们不过是嫉妒你得万岁青眼,却又挑不着错处,唯有出此下策,极尽谗言毁谤之事。大家同朝为官,个个耳聪目明,岂会不知你的清白?怎奈皇上根本不信那谶语,这些小人狗急跳墙,便只好撺掇科道官和监生们闹腾。待子善查出眉目,且等着他们的下场!”


    是啊,连叶颀都看出来了,这些人此番不择手段,就是为了扩大事态,激怒皇上。


    那个被皇上下令打断腿的给事中……大约他们是指望着,皇上能一怒之下杀了他吧!丢掉性命当然比断腿更令人胆寒,一旦人死了,便可借此大做文章,届时不论谶语是真是伪,端看皇帝为她处死官员的架势……只怕落在天下百姓眼中,他君臣二人,从此声名尽毁,再难洗清。


    今日国子监中未能得逞,想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送走叶颀,月仙烦躁地掐了掐眉心,对方在暗她在明,将来还会使出什么招数,她也没有头绪。


    正思忖着,绿莺端着温经汤进来了,她搁下托盘,先折身返回将门闩好,继而轻声提醒,“您的小日子快到了,可不许再叫红鸾偷偷溜出去买冰酪!”


    月仙见瞒不过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可怜兮兮地趴在桌上抬眼觑她,“知道啦,都听姐姐的。”


    绿莺也像真正的姐姐一样,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半是困惑半是心疼地问:“明明前头那么多年都没事,怎么上个月就忽然开始腹痛了呢……”


    月仙本能地抗拒绿莺同情的目光,这种眼神在她小时候已经看得足够多了。


    再说……幼时口不能言尚能痊愈,相比之下,信期腹痛似乎无需太过担心。


    绿莺显然不这么觉得,口中犹在念叨,“幸好上回是在您休沐的日子腹痛,若您在衙门当值,那可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这话叫月仙听了也有些后怕,但她还是安抚地朝绿莺弯弯唇角,“这不是请姨母开了温经汤的方子么?姨母也怕我在外腹痛,还配了吴茱萸丸来,我成日备在袖袋里呢。”


    绿莺仍愁眉苦思,似是绞尽脑汁要找出她话中的破绽。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万全之策,只要她还是姚栩,她的身上永远都有破绽。


    月仙把碗放回托盘上,吩咐绿莺去生个炭火盆来,她一向是如此处理作废的文书,所以绿莺并未觉得奇怪,很快便差人送了过来。


    绢帛被一点点吞噬,细碎的灰烬悠悠升腾起来,月仙蹲在火盆跟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火光出神——纸包不住火,绢帛亦是。那么她呢?她还能包着这个女扮男装的秘密藏多久?


    自从石碑谶语流传开来,衙门中,同僚投来的目光也愈发捉摸不透,她不得不将脸色涂得更暗黄些,甚至连手上也如法炮制,唯恐引起某些无端却又迫近真相的猜想。


    血色烧尽。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默默地从箱笼中找出月事带——如果没出这档子事,最稳妥的办法肯定是称病告假,但现在她别无选择了。


    国子监数百监生已然趟进了这浑水,若她是背后操纵之人,此刻必然不甘心半途而废,倒不如另辟蹊径,利用监生们被叶颀责罚后的不平与不忿,将这场风波彻底捅到皇上眼前。


    变故就发生在翌日。


    那群冥顽不灵的监生,竟然胆大包天地聚在午门前,想要求见皇上。


    皇上当然不愿听他们聒噪,原打算晾上一晾,等他们叫嚷累了,自行散去便罢。


    却没想到,他们随身带了毛笔砚台,将几尺长的白绢铺在午门前,继而挥刀割开手腕,放血注入砚池,以血为墨,当场就伏在地上书写起来。


    乔怀澈也是道听途说,再模棱两可地转述给她,鄙夷道:“都说文死谏、武死战,聚在午门前写血书,看着唬人,实则不过受点皮肉之伤。若是真敢豁出性命进谏,我兴许还高看他们几眼!”


    他随口嘲讽,月仙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万一他们真的敢呢?


    毕竟……他们手里还握着割腕取血的刀子呢。


    “皇上没派人去制止么?”


    乔怀澈很不在意地笑了,“此等雕虫小技,皇上想来也懒于同他们一般见识。”


    月仙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霍然站起,身形竟有些微打晃。乔怀澈连忙伸臂过来供她借力,却听她道:“快备马,我得即刻面见圣上。”


    她莫名有种预感,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必然也不会百密一疏,忘记想办法激怒皇上。


    吏部衙门的马比飞云更高些,性子也更暴躁些,一路奔驰颠簸,胃部已隐隐觉得不适,可她无暇顾及。下马后双脚着地,踏实感冲淡了胃部的酸胀,便以为是方才颠簸得太厉害,将脑中闪过的怀疑抛下,快步朝明德宫走去了。


    才行至月台,就听皇上在里间怒道:“一律廷杖五十,都给朕实打实地下手打!不是甘愿舍命进谏么?朕索性今日成全了他们!”


    “万岁不可!”她高声喊着,连通传也不等,拔足就要往里闯,把身边引路的小火者吓了一大跳。对方伸出胳膊,想拦又不敢拦,月仙直接一把拂开,跌跌撞撞地跑进暖阁。


    不知怎么,今日好像格外容易疲乏,才跑了几步路,她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不悦地拧紧眉头,同在暖阁内的季秋却松了口气,他甚至很识趣地站起身来,建议道:“万岁先听听姚侍郎的说法吧,左右臣就候在外头待命,若您执意要行廷杖,再吩咐臣便是。”


    隔扇门轻轻合上,皇上等她喘匀了气,才从桌上取了封奏章递过去,示意她翻开看看。


    是何良的字迹,其上事无巨细地详述了在清河、淮安、淇州等地的查访过程,桩桩件件不一而足,却唯独没有她和皇上期盼的线索。


    她的心重重坠落下去,同时仍不忘向他确认,“这奏疏,可是今日呈上来的?”


    皇上点头,闪躲着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错开,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朕不欲同他们计较,更无意廷杖责打。正好通政司送奏本过来,朕以为何卿有了好消息,可谁知……”


    他咬牙切齿道:“何良若是一直查不出名堂,难道咱们就要一直忍着对方百般挑衅么?”


    让皇上在最烦躁的时候希望落空,的确不失为一个引起盛怒的好办法。


    月仙将左手手掌覆在腹部,耐着性子劝他消气,“臣明白您心中烦闷,可您不能拿那些监生出气。这会在午门外跪着的人,他们只是误信谣言,被人当刀子使,绝非蓄意挑衅呐!”


    皇上知道她说得在理,可如今形势已经大不如前了,何良调查迟迟未有进展,官员们持续咄咄逼人,各种声讨愈演愈烈,他着实忍无可忍,“朕这个一国之君做得实在太憋屈!朕何尝不知道他们错听错信,可若不杀鸡儆猴,如何能震慑住那些真正的奸佞之辈?”


    他说到最后有些倦了似的,自暴自弃道:“反正朕在他们心中俨然与昏君无异,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朕这就叫季秋过去,干脆把那群酸儒当场杖毙,看谁还敢大放厥词!”


    月仙惊魂未定地朝他摇头,捂着小腹的手掌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冰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中的官袍,“不行……万岁的清誉,不能因臣一人毁去……”


    皇上随即大步往外要唤季秋,月仙想拦他,无奈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还未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竟直接从圈椅上栽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碰的疼痛远不及腹中万分之一,艰难地直起腰,双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头晕目眩之际,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她心下稍安,倚在天子怀里阖上了眼帘。


    “阿栩?你这是怎么了?”皇上嗓音抖得厉害,“你哪里不舒服么?”


    她虚弱地开口安抚,“臣只是体虚,老毛病又犯了,您不要担心。”


    又执著地续上方才的话头,“皇上,人言可畏,午门外的监生打不得……他们忧心大彰社稷,才会被奸人利用,此刻是奸人手中刀不假,可您若是宽宏大量,待子善查明真相,他们便也会成为您的手中剑……”


    “眼下朝中职位多有出缺,您若想小惩大诫,不喜他们留在京师碍眼,不妨先把人拘在诏狱中,等真相大白,再交由吏部,将他们派去各个州县补缺……爱才惜才之心,向来不止臣一人独有,臣知您爱才惜才之意,臣于心不忍……”


    她几乎语无伦次,手脚也麻木得厉害,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那一大段话耗尽,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她无力招架,只能窝在他胸前忍着疼抽气,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疼痛压制回去。


    皇上手足无措地搂住她,相识多年,头一回听闻她患有如此凶险的旧疾。可他不通医理,束手无策,唯有温声答应,“好,朕听你的,朕不打他们。你不要勉强着说话了,朕怕你疼……”


    又不是喉疾发作,说话怎么会疼?月仙很想趁机笑话他,但与此同时,她发觉自己头脑愈发昏沉,便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从袖中摸索出枚小巧荷包,解开系带,拈了几粒吴茱萸丸干咽入腹。


    “臣腹痛,许是受了凉。”她慢慢地解释,努力将语气放得平淡,腹中尖锐的阵痛简直像被长矛一下下刺穿,又将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狠狠地拧,拧出一股血淋淋的热流,从腿间汩汩往外冒,“臣不要紧……不必劳动御医们……”


    “您别……”


    她想说您别担心,想说自己缓一缓就好,但那根长矛的攻势愈发猛烈,似乎不满她还能分心与人交谈,短短两句话被颠簸得七零八落。


    其他感官骤然变得迟钝,腹部却始终敏感异常,痛感被无限放大,似惊雷闪电降下,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处境不辨方向,只有接二连三的汹涌疼痛,如潮水般起伏涨落,她被剧痛抽去魂魄,坠入漆黑的混沌中。


    皇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她还迷糊着,却立即本能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他连她是什么病都不清楚,更遑论对症照料,只猜测她受凉必然发冷,匆匆抱来衾被盖上,却在俯身去抻被角时,听到她难以自抑的呜咽,“好疼……娘,我好疼……”


    第175章


    薛放惶惑地站在床边, 随着她眉头一下下轻蹙,他的心跟着被狠狠揪起。


    他该去唤御医进来问诊,可一旦如此行事, 她的身份便极有可能暴露。然而,若不及时延医诊治, 她就得硬生生捱着腹痛——他怎么能、怎么忍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进退两难间, 他冷不丁瞥见遗落在地的荷包, 快步走去拣起来, 从中取出几粒她刚刚服食过的丸药,亲自到次间去, 交给候在门口的戴春风, “速去御药房, 问问这药主治何种病症。”


    继而将季秋叫进来, 按照方才答应月仙的,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最后又叫人灌了个汤婆子来。


    料理好这一切,他马不停蹄地折回暖阁, 明明是近在咫尺几步路,于他而言却一刻也耽误不得。


    她缩在衾被里,呼吸渐渐平顺, 但眉头仍然紧紧攒着。肩头紧绷,这是很明显的防御动作,大约因为腹痛难忍,即便神志涣散、疲倦难耐, 却也仍然睡不安稳。


    这种情况下, 很显然, 他不应该叫醒她。


    薛放轻轻地将衾被掀开, 因担心热气散开,只掀起细细的一条缝隙,刚刚好容他手执汤婆子伸进去。


    如同一尾误入深海洞穴的游鱼,他的手指谨慎地朝着她身体的方向探寻,指尖划过衣摆,灵活地顺着袖缘摸索,小心翼翼地打开她护在小腹跟前的双手,把汤婆子缓缓推进去。


    她像是某种几近冻僵的小动物,浑身戒备着,把自己抱成一团御寒,汤婆子的温暖还不足以唤醒她的神志,她只是本能地趋向突然降临的热源,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蹭动几下,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将汤婆子牢牢地搂在小腹。


    薛放舒一口气,见她疼痛短暂地得到缓解,便往外头去等御药房的答复。须臾,小火者引了一位御医匆匆回来复命,“回禀万岁,此乃吴茱萸丸。方中除吴茱萸外,另有蜀椒、高良姜、附子、青橘皮和白术,主治……”


    御医面露难色,大着胆子朝他凑近一步,低声道:“此丸方主治妇人子宫冷寒之症,多用于缓解由此引起的腹痛。”言罢,狐疑地偷瞄了皇上一眼,心道真是奇了,堂堂天子从何处寻来妇人所用之药?


    薛放无意解释,只凉凉一道眼风扫去,御医登时凛了神色,噤声不敢多言,只估摸着,怕是哪位御前走动的女官入了皇上的眼。


    “这病……严重么?能治好么?”皇上斟酌着措辞,竟有点吞吞吐吐。


    一看就是对人家上心了。御医笑得很欣慰,后宫即将添人可是大喜事,他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抚道:“万岁无需太过担心,女子宫寒之症并非不治,只是得花些时日来温养滋补,若能容微臣——”


    他想说,若能直接把脉问诊,对症下药调养身体,想来月余便能稍有起色。可瞧皇上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恐怕是金屋藏娇正在兴头上呢……


    果不其然,皇上寒声打断了他的话,“朕不过随口一问,既然并无大碍,卿且回去吧。”


    又顿一顿,别有深意地添上一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必也不用朕明示与你。”


    特意遣了御前的人上御药房来,这会又轻飘飘地说是随口一问,却还要人三缄其口。御医无法,自知方才着急献殷勤的那番话惹了皇上不快,只得顺着他的意思装糊涂,灰溜溜地拎着药匣子告退了。


    薛放重新回到暖阁时,她早已完全沉浸在梦中,额头沁出点点薄汗,看来汤婆子果真有效。


    继而取了条汗巾,往手指上绕几下,小心翼翼地蘸上去,收回手时意外发现,汗巾上晕开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黄色。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嗅了一口,又用指腹覆上去摩挲,质地与时人常用的擦脸香粉无异,唯颜色颇为怪异,莫不是混了颜料进去?


    他将汗巾打湿,再把床角的幔帐拨开些,借着窗纸透进的日光,可以清楚地看见,在汗巾所擦拭过的地方,她的肤色重新变得白皙……


    沉默着为她净了面,薛放心中百感交集。她原先从未刻意修饰脸色,可见此次谶语所引起的流言,已经将她逼到了何种地步。曾经最喜意气用事的她,眼下竟然百般委曲求全地叫自己忍耐……


    双手不知不觉间紧攥成拳,他明白,即使身为帝王,也有不得不忍让的时刻。但他们丝毫不将君父放在眼中,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唆撺掇,意欲将他激怒,将事态彻底扩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更害得她今日不得不带病进宫,忍着剧痛劝自己莫要重责监生……


    她那时候该有多疼。


    有个念头再次冒出,虚空中传来遥远的低语,“阿栩屡遭陷害,皆因为她处在天子身边最近的位置。她做天子近臣,受千夫所指,你连日来百般隐忍,尽力为她周全,到头来却还是无法平息流言。”


    他茫然四顾,同时却清楚地意识到,暖阁内并无第三人。


    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是贴在耳边窃窃私语般,字字句句直戳他极力掩饰的私心,“天子身边不只有近臣,他们敢设计谋害阿栩,因为阿栩和他们同为臣子,她独得圣宠,挡了旁人仕途,难免惹人忌恨。可是——”


    “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她原该是你的皇后啊。”


    “让阿栩回到她原本的位置吧。”


    “届时她不用担惊受怕掩饰身份,你也无需再为她患得患失,更没有人再能伤害她——这样一石三鸟的好办法,你到底在迟疑什么?”


    锁在心底的情愫被彻底剖开,青天白日之下,他明明身在明德宫暖阁,却觉得自己已经无处可躲。最后的一声质问,似锐利的刀锋,对准他,将他逼到悬崖尽头。


    他的迟疑,他的掩饰,他的患得患失,所有委屈且压抑的情绪,都源于对她的不确定。


    君臣八载,他可以将朝政要事毫无顾忌地托付给姚栩,却做不到直视她的眼睛,有理有据地告诉她,朕知道你是女子,更是先帝为朕选定的皇后。


    是啊,有理有据。


    他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将先帝的旨意传达给她,只要拿出这道圣旨来,那个困于流言的吏部左侍郎就会立刻被打回原形。


    她是遗诏中钦定的皇后,身为大彰臣民,她没有抗旨的余地。


    不管她愿不愿意。


    那声音继续叫嚣,语调愈发昂扬,像在给他鼓劲,“你早该这样想了,她从头到尾都是属于你的!”


    他犹在踟蹰,没有热血上涌的冲动,反而手心渗出冷汗,那是冰冷的潮涌,层层叠叠地漫上来,将他从虚妄的幻觉中,拽回同样冰冷惨淡的现实,“她恐怕是不愿意的。”


    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了,似乎很不满意天下之主如此死板迂腐,“不愿意又如何?你只管先把人迎娶进宫,到时木已成舟,你温言软语好生待她,她总会回心转意。难道说,你还想看着她被旁人觊觎么?”


    不想,当然不想。她外放的那段日子,他日夜担惊受怕,一面忧心她的安危,一面唯恐黄若璞近水楼台先得月。后来黄若璞为她而死,他无比惊讶地发觉,自己竟然可耻地感到庆幸,庆幸黄若璞爱她,更庆幸黄若璞死了……


    无奈她太过讨人喜欢,以至于黄若璞殒命后,竟还有连濯仗着功劳求他赐婚。


    也许那声音说得不错,只要拿出圣旨,不管是朝堂上的构陷纷争,还是他们几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一切都会立即迎刃而解。


    这场隐秘的情动,至今已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涩折磨,他终于感到精疲力竭,不堪重负。


    可他要如何开口?


    要怎样才能温柔地戳穿她的身份,却又不显得突兀?


    他苦思冥想无果,不免自嘲地长叹一声:脑中天人交战许久,却还是无法对她狠下心来,将早已了如指掌的实情说破。


    正发愁,却听得床上有了动静。


    月仙强忍着困意睁开双目,并不熟悉的室内陈设映入眼帘,她有些发懵,扭头左右张望中,瞧见了皇上的身影,这才稍微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情形。


    是他把自己抱到了床上么?


    她迅速伸手去摸自己的袍服系带,又试探着按了按前胸的缚带,一切正常,于是略松了口气,抬眼对上皇上的视线。


    其实她没想好要说什么,毕竟腹痛晕倒一事,实在太过尴尬,更何况,看这架势,皇上是专门留在这里照看她的。


    皇上也是满腹心事有口难言,两人四目相对,却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着等待,眼看气氛莫名地沉重起来,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阿栩,你还有哪里痛么?”


    月仙摇摇头,“臣现下已经恢复了。”说话间,她将汤婆子从被子里摸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在床边,垂下头不去看他,“臣御前失仪,又劳烦您亲自照顾,心中万分惭愧,深觉无言面君。”


    她窘迫的模样看得皇上心里一软,遂笑着开解道:“好了好了,朕怎么会因为此等小事责怪你呢?阿栩再这样同朕见外,可就真的要让朕伤心了。”


    月仙很想配合着跟他一起笑,但她此刻必须先搞清楚一件事。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忧心忡忡地问:“臣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症状,今日真是把自个儿也吓了一大跳。您请御医来过么?御医可知这是何种病症?”


    皇上张口要答,话到嘴边却倏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如实告诉她。


    宫寒是女子才有的病症,一旦说出,便等同于向她明示。


    情急之下,他扯了个蹩脚的谎话,“你说是受凉腹痛,朕就赶紧叫人灌了汤婆子焐着……”


    装出满脸歉意仍嫌不够,薛放煞有介事地往腿上拍了下,“之后又去处理午门前那群监生,瞧朕忙的,竟忘了要唤御医来替你仔细看看!”


    月仙平静地瞧着他,心一点点凉下去,沉下去。


    她努力克制着微微发抖的身体,往事一幕幕闪过,走马灯上一个个剪影栩栩如生——十余年前躲在藏书阁埋头苦学的自己,第一次做男装打扮的自己,初入仕途意气风发的自己,朝会上能言善辩的自己,淇州城里从不言弃的自己……


    还有此时此刻,等待结局的自己。


    即使仕途只能走到今日,她也想坦然面对,从容作别。


    月仙深吸一口气,将被子一把掀开,下床跪在皇上面前,以手加额深深拜下,此后并未起身,而是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不动。


    皇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伸臂要搀她起来,却在双手触到她衣袖的一霎,听到她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微臣姚栩,欺君罔上,以女子之身入仕为官,请万岁降罪责罚。”


    【作者有话说】


    小月是那种虽然很害怕,但是绝不逃避问题的人


    终于到这里啦!拍着我的鸽子翅膀欢呼!-


    感谢小怪怪投喂营养液!谢谢宝宝鼓励我,我会加油的!


    第176章


    短暂的错愕过后, 薛放黯然撤回了手。


    “朕不会责怪你的。”他被她公事公办的语气刺得心痛,“毕竟……你也没有骗朕很久。”


    她闻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向他确认, “您此言何意?莫非您早就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薛放却不忍心看她,侧过身子对着窗外天光出神, “朕很小的时候, 先帝就告诉过朕, 他做错了一件事, 他对不起老师和姚家。”


    “先帝至死也没能还清,朕继承了大彰江山, 也继承了这份亏欠。”


    “朕对不起那个姑娘。”


    “所以得知她即将辞世的时候, 朕想, 无论如何都要去送她最后一程。”


    “哪怕她不愿意见到朕, 也不稀罕朕的补偿,朕还是想去见她。”


    “朕从没想过,一向云淡风轻的老师,居然也会露出那样慌张无措的神情。”


    月仙已经按捺不住出言辩解, “祖父他并非——”


    “朕都明白。”薛放截断了她的话,“朕只是觉得,直到那一日, 朕才算真正了解了老师。”


    他回忆往事,唇边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颇有感慨,“先帝曾说, 老师并不像朕看到的那样端方持重。朕起初不信, 直到那晚听罢老师一席话, 朕才恍然大悟, 原来老师着实内藏反骨。”


    祖父一定是为了能让她留在朝堂,才会不惜同皇上据理力争……


    “但朕以为,老师所言甚是。”他赞许地含笑看她,“你从未辜负过朕的期望,甚至很多时候,你都比朕想象中还要能干。”


    “朕也曾有过不着边际的猜测,怀疑老师一面答应着朕,向你隐瞒朕已经知晓实情,一面又将此事透露给你。”贸然揣测,他感到抱歉,略微停顿片刻才续道:“许是因为,朕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姑娘。”


    直白的夸赞,在他口中并不罕见,但她还是被烫红了脸颊,鼓起勇气仰头问他,“您既然早就知道……又为何要对臣隐瞒?”


    他忽地敛尽眼中笑意,认认真真地向她坦白,“说实话,朕起初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因为她至今仍然不知,对他而言,她不仅仅是女扮男装欺君的臣子,更是他失而复得的皇后。


    “朕很想补偿你。”


    想遵照先帝遗诏,补偿你应得的皇后尊荣。


    “可朕看得出来,你最需要的不是补偿,是朕的支持和成全。”


    “朕爱惜你的才华,朕想知道,你究竟还有多少力量,又能在这条仕途走出多远。”


    月仙呆呆地听着他剖白自心,一时间忘却了言语和动作,竟糊里糊涂地被他搀扶起来。眼眶湿热,她难为情地眨了眨眼睛,哽咽着想说点什么,比如恭敬谢恩,比如立誓效忠,无奈太过动容,舌头好似打结一般笨拙。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月仙不懂,为什么他比自己还要无措,直到下一瞬,他说:“明君贤臣,原是很好的一段佳话。”


    “可朕对你的心意,早已不止于君臣知己……”


    委婉的表白,却令月仙如遭雷劈,她浑身僵硬,止不住地打颤——他是要自己入宫吗?


    不、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被动地等着他安排自己的命运。


    恐惧席卷而来,她想拔足逃跑,双腿却不听使唤地钉住,紧要关头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皇上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万一何卿办事不力,还须另做打算。朕思索多日,唯有此法既能解眼下困境,又能护你无虞……”


    她杵在他面前,直挺挺地,不动也不说话,空洞的目光中,仅剩下死气沉沉的绝望。


    薛放止住话头,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也不再继续往下讲,只最后万般留恋地又瞧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有太多无法言明的情愫,不舍、挣扎、抉择……他不知道上天是否还愿意眷顾自己多一次,让他还能有机会在今后某日同她一一道来。


    他微微低下头,郑重地同她四目相对,强行让她回过神来,“阿栩,等在这里不要走,朕有一样东西给你。”


    皇上转身往外走,留下月仙独自站在原地。


    千头万绪打成死结,她是被缠住翅膀的蝴蝶。


    也许很快的,这双翅膀就要被撕掉了吧。


    胡思乱想被脚步声喝止,月仙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见皇上手里揽着一方狭长的锦盒,从中取出一道圣旨,缓缓行至自己面前。


    竟是……有旨意给她。


    难道当真要即刻命她入宫?


    木然折膝跪下,她闭上眼睛,如同引颈就戮一般绝望。


    沉默的抗拒比激烈的言辞更伤人,薛放叹一口气,惆怅地弯下腰,将白玉卷轴递到她面前,“这圣旨……你自己打开来看便是。朕……不是来宣旨的。”


    她怯怯地伸手接过,展开来,只粗略扫了一眼,就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凉气。


    月仙骤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强行捞出的一尾红鱼,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却仍有濒临窒息之感。


    嘉宁二十七年,先帝驾崩前的两个月,他写下这道圣旨,册姚岚长女,为下一任皇帝薛放的皇后……


    竟是先帝的意思……


    很简短的圣旨,却凭空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月仙跌坐在明德宫的绒毯上,“咚”的一声,沉闷的钝痛自靴底侵袭而上,穿肠钻心。


    皇上急切地伸手要去扶她,终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形矮下去,绯袍延宕垂落,复聚成一朵浓郁的红云,衬着那张血色尽褪的面颊,脆弱得仿佛轻轻碰一下就要魂飞魄散。


    日影悄移,天光逐渐烧得炽热,夕照穿窗直入,温煦地打在他的手上,将露在袖子外手腕也一并包裹。他不戴手串,只有浅淡的熏香味道自然而然地透出来,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却教月仙猛地打了个激灵。


    舒展开来的手掌心是一道危险的请柬,皇上的沉默让他的企图更加不言而喻。一旦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就会被他紧紧攥住。


    届时她能否全身而退,都在他一念之间,再也由不得自己。


    她腿脚麻木,挣扎着动换上半身往后缩,喃喃道:“不,我不想……”


    明确的回绝早在皇上意料之中,他也知道,她如今是再受不得半点惊吓了,遂打消了继续倾诉的念头,伸臂取过锦盒,屈膝蹲下,递给那个呆呆愣愣的小木头桩子,极温和地告诉她,“朕不是来宣旨的,你别怕,把它收起来吧。就当朕送了你一卷画,好不好?上头的内容,除了你、我、先帝和老师,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他将圣旨卷好,就着她的手重新装回锦盒,“天快暗下来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月仙懵懵懂懂地抱着锦盒起身,徒劳地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又如鲠在喉。


    四肢早已不听使唤,她囫囵行了礼就往外走,甚至不敢多看皇上一眼。


    可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不要毁掉这幅画……可以么?”


    月仙站定脚步,仍然不敢回头。


    “朕没有别的念头,朕只是……”那道背影单薄、瘦削,纹丝不动,皇上欲言又止,“算了,你去吧。”


    她一声不吭,失魂落魄地沿着夹道往外走,脚步迟缓而虚浮,简直和游魂没有分别。过分复杂的情绪似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腾出一只手,狠狠揪住官袍前襟,但这样的纾解不过是隔靴搔痒。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明明已经如愿以偿地不必入宫,她却没有半点逃过一劫的庆幸。


    皇上开明得让她动容,他本可以直接宣旨,自己纵然再不愿意,也不可能罔顾家中几十口人的性命抗旨。


    但他没有。


    皇上也可以按下不表,将圣旨继续留在手中,做个把柄,日后仍可以拿出来逼她就范。


    他也没有。


    方才的拒绝,一定把他的心彻底伤透了吧。


    好不容易才正视自己对皇上的心意,却因为女扮男装的顾虑不敢开口,直到他递过圣旨的那一霎。


    可是,还来得及吗?


    还会有机会告诉他吗?其实早在昭兴八年的典籍房,他还不知她的女子身份,却斩钉截铁地向她承诺“应梦贤臣便是生为女子,朕也绝不辜负”的时候,在她心里,他就已经与旁人不同了。


    忽有笛声响起,哀婉缠绵,如泣如诉,穿过重重宫墙,铺天盖地而来。


    她从未听过这支曲子,却须臾间就辨认出,是她熟悉的那管竹笛。


    眼泪应声而落。


    她没有停下脚步,笛声也没停,又走过一条长街、一座宫殿,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那笛声居然并未有分毫减弱……


    金乌西沉入云,绯红的霞光被风吹散,一缕一缕变得暗淡,暮色温柔地弥漫开来。她那片暧昧的晦暗下,猛然顿足回身,笛声也跟着猛地颤了一下,目之所及,皆是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唯独没有她在寻找的那个人。


    泪水越落越凶,这是场只淋湿她一人的骤雨。月仙在朦胧的雨雾中重新抬起脚步,那笛声像个忠诚的随从,不远不近地跟着,依依不舍地相送。


    她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而是先绕路去了顺和堂。医馆正准备闭门打烊,她冷不丁闯进来,冒冒失失地叫住坐诊的医女,“阿姐,我姨母呢?”


    “师父在后头清点药材,大人稍坐片刻吧?”


    她不答话,径自掀了帘子往后院走,留下那医女诧异地看向同伴,“大人今日仿佛丢了魂……”


    张素元亦被她的落魄模样吓了一跳,把人带进屋里坐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无碍的,姨母。”月仙一刻也不想耽搁,将一路萦绕在耳边的曲调学给她,“您可听过这支曲子?”


    年少时耳熟能详的乡间野调,张素元自然一听便知,“芸州人性子直爽,从不藏着掖着,年轻男女看对了眼,便直接以音律传情达意,一来一往吹曲相和,就跟说话似的,每首曲子都有自己对应的意思。”


    “譬如这一首,如果两个人最后没能走到一起,又想表达自己已经释怀,就吹给对方,既作告别,也作祝福。”


    “是么……是这样啊……”她哽咽着应和,想压下泪意,可眼睫不住地簌簌颤动。


    她鲜少有如此狼狈的失态,张素元顿觉不妙,话到嘴边打了转,最后还是叫着她的小名问:“月儿,这曲子……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作者有话说】


    就是这里啦,就是为了这一章的送画送别,洋洋洒洒地写了60多万字的书。


    小薛之所以叫薛放,也是因为这一章——他有无数个理由叫她遵旨,却还是放走了她。


    这也是我个人对爱情的理解,真正爱一个人,会愿意成全她的全部自由。


    第177章


    从顺和堂出来的时候,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黏糊糊的一小片,裹在单薄的云层里头,朦朦胧胧的冷光, 像她心底清白的、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姨母差人将轿子传过来候着,想留她一道用膳, 可她如何能有胃口?只得再三辞谢了姨母, 又连声说天色已晚, 这才得以从顺和堂脱身。


    心口胀得发痛, 乘轿子更觉胸闷,她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让轿夫们抬着空轿子在前面开路, 自己慢悠悠地往椿树胡同走。


    从咸宜坊向东南行, 过时雍坊再往东, 还需要横穿大半个内城,周遭人声车马声纷纷扰扰,她只管闷着头往前走,直到有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住, 连濯跳下马,上前关切地觑她的脸色,“阿栩, 你怎么在这里?”


    这么随意的问题,如今也变得难以回答,月仙实在无心寒暄,仓促地扯了个谎话, “去顺和堂瞧了瞧姨母。”


    她说得很简短, 兴致缺缺的模样让人望而却步。她今日急匆匆入宫面圣, 连濯已有耳闻, 虽猜测她与皇上不欢而散,却不好再往下询问,只心里莫名地轻快许多,故意讲起另一桩,“是担心子善么?”


    提起何良就更让人沮丧了,月仙点头,跟他并排往前边走边说:“白天刚从皇上那儿见到子善的奏章,上头说一无所获。我明白这事不好查,但总也免不了干着急。”


    连濯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这是友人间习以为常的安慰方式,月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这一回,他的手并没有撤开,而是顺势揽住了她,人也倏地贴近了她,压低声音道:“那只是表面功夫,掩人耳目罢了。”


    她一悚,说不清是因为对方忽然的靠近,还是他话中的深意,“浣之兄,你怎知……”


    说到此处顿住话头,因她也反应过来,何良未得闵、聂两派完全信任,递回的奏章,必得经人先行查阅,只有确定其中并无进展,才能畅通无阻地送到皇上案头。


    难怪今日那奏章来的正是时候。


    连濯适时提醒,点到为止,“手帕胡同,大抵再等两三日。”


    月仙会意,为避免再生变数,切切叮嘱他,“那就劳烦浣之兄,届时千万要赶紧呈给皇上。”


    谁料连濯却爱莫能助地摇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些微难过,“家母卧病在床,我搬回家住已经有小半旬了。”


    月仙讷讷地跟他对视,这可怎么好?同行了半条街,才发现他走的根本不是回手帕胡同的路,她窘迫地向他道歉,“是我没留意到,实在对不住——令堂是何病症?不若我托姨母前去瞧瞧?”


    连濯默然不语,身体上的病倒是次要的,他娘如今最严重的,实则还是一桩心病。


    他的婚事。


    临川侯夫人早些年敢同大长公主叫板,别人都道她是仗着儿子有了出息,巴不得赶紧抬举自己生母的娘家,可只有她心里明白,如此执拗,还因为想圆自己平生最大的遗憾。彼时她早已和表哥私定终身,哪想到嫡姐重病不治,嫡母将她唤去,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余生断送。


    侯府的日子比做姑娘时松泛、畅快,但她是没有资格享受这些的,她只是一个代替嫡姐的影子。


    在她的人生里,很少被留有选择的余地,所以她不能眼看着自己霸道的嫡母,再一次用同样的方式,去委屈她的儿子。


    若能和表兄做儿女亲家自然极好,可若是儿子不喜,娶新妇还是要按他自己的意思。


    她头一回对嫡母摆出强硬的姿态,却没想到儿子至今不曾挑中任何一位姑娘。


    那阵子他常去姚家做客,姚家门第清高,姚栩又是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娶这家的姑娘为妻,她做母亲的真是求之不得。


    旁敲侧击地探问,他只说着急不得。等过几个月再问,口风却完全调转了方向,他懊丧地耷拉着脑袋,“娘,您别问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这可怎么行?姚家姑娘纵然千好万好,也没有让人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


    她急得茶饭不思,想要好好同儿子说道,可人家成天住在大理寺公廨不着家,直到她急出病来卧床不起,这才终于到她床前服软低头。


    她的儿子至纯至孝,只要她一病,必会悉心侍奉,无有不从。


    连濯哪能看不出这当中的弯弯绕绕,但终归是他令长辈担心,便也只好装作不察,由着母亲使使性子。


    也因此,现在他虽然大度地笑着,却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父亲早就请御医来看过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发作起来头疼难忍,身旁离不开人。”


    她为难地掖着袖子,“亲长抱病,实该陪伴身侧,偏偏眼下又逢多事之秋,不知手帕胡同里,可有信得过的人守着?”


    “金豆是个机灵孩子,我教过他如何接信,他知道该怎样做。”连濯话锋一转,“只是若想立即拿给皇上,恐怕得你亲自跑一趟。”


    一面说,一面飞快地预想可能出现的纰漏,“稳妥起见,还是找个你信得过的、生面孔的侍女前去取信,以免他们派人盯梢。”


    别有用心地强调了“生面孔”三个字,她果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连濯心里升腾起隐秘的期待:她那样谨慎的性子,必定会选择乔装打扮,亲自来取吧!


    但他不能表露,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手里抓着点什么,人就不再感到飘飘然了。按捺下追问她今日面圣情形的冲动,他体贴地笑着,强调似的又添上一句,“千万要找个信得过的,经手之人越少越好。”


    语毕,他翻身上马,仔细地捋平了衣摆,回身向她招手作别,许是知道很快就能再见的缘故,连远去马蹄声也分外轻快。


    说了这么一席话,月仙口干舌燥,顿觉腹中空空,便上了轿子,一路晃悠到椿树胡同,叫红鸾到厨上要了盅山药粥。很粘稠的质地,拿勺子挖起来的时候,手腕上要稍微加点力道,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慢吞吞地吹,小口小口地喝完。


    皇上呢?他这会用膳了么?


    她搁下勺子,惆怅地捏了捏脸颊,恍恍惚惚到现在,自觉糊涂又矛盾。


    听了他那番话,得知原来他非但从没有什么断袖之癖,还默默地帮自己隐瞒了这么久,她真是又惊又喜。


    可叹命运又最爱捉弄人,还没容她小小地甜蜜一会,那道赐婚圣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红鸾上前收拾碗碟,很快就又凑到她身边来,瞧她一直闷闷不乐的,主动指着桌上的锦盒起了话头,“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呀?”


    她像被蛰了一下似的,探过胳膊将锦盒揽到跟前,这副着急护食的架势看得红鸾一愣,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却听月仙支吾道:“只是一卷画。”


    生怕红鸾再追问,她赶紧托起锦盒往内室走,来回打量一圈,最后谨慎地锁在了架子床内侧的柜子里。


    这个柜子是她搬进藏书阁之初,母亲照着架子床的尺寸,专门为她定做的,用来保管所有只属于姚月仙的旧物。


    圣旨理应被存放于此。


    即使皇上发现了她的身份,但在她看来,自己早已不是圣旨上所写的“姚岚长女”。


    曾经的姚月仙是她,今时今日的姚栩也是她。她是谁,终究只有她自己说了才算。


    她对皇上亦有着超越君臣的感情,但为感情舍弃官位,于她而言绝无可能。


    打定主意,胸口阻塞的感觉也渐渐消散,她早早上床就寝,第二日醒来,腹部又有轻微阵痛,便索性遣人上衙门告了假,只安心等着连濯传信。至于皇上那边,先彼此冷静一下,整理好思绪,兴许还有机会把话重新说开。


    皇上亦默许了她的做法,上午强打精神批了几本奏章,午膳也在书房草草用过,唯恐自己闲下来,想到前一日的此时此刻。翻了下剩余的奏本,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情,他叫过戴春风来,说要去西苑透透气,传辇吧。


    说老实话,他这会倦得很,却不敢歇午觉,唯恐梦里再次见到她。趁着传辇的工夫,他阖上眼帘静静地养了会神,没想到苗洞明先来了,一进门就急惶惶地跪下叩首,“还望万岁听臣一言!”


    又出什么事了?皇上满腹狐疑,亲自扶他起来,“苗卿先坐下,慢慢说。”


    苗洞明幽幽地望着他,“您可知道,先帝昔年与姚疏不合的缘由?”


    薛放摇头,“祖父和老师都对此讳莫如深,朕原以为是因政务产生分歧,难道另有隐情么?”


    “也是,也不是。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段鸿声。”


    虽未见过其人,但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皇上沉默地盯住苗洞明,以目光示意他往下说。


    “雁鸣是一个很聪敏,也很意气用事的人。”苗洞明眉眼有隐约的笑意,稍纵即逝,令人瞧不分明,“他坦率、正直,斩钉截铁地对臣说,要当名垂千古的谏臣。”


    “松溪冷傲内敛,一向不喜多管闲事,却很爱惜他针砭时弊的勇气,对他总是格外关照。”


    “有松溪从旁维护,先帝对雁鸣亦是十分欣赏,曾有戏言,说段雁鸣一人,便可抵过一整个都察院。”


    “彼时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段雁鸣敢说敢为,雁鸣以此为荣,饶是他不在言官任上,却也始终将直言正谏视为己任。”


    “也因此,他在朝中树敌无数。对方在先帝面前屡进谗言,雁鸣又过于刚直,终致君臣生隙。”


    “所以是先帝怒而降罪,老师意欲回护段鸿声,却遭先帝反对甚至迁怒?”薛放审视着他的神情,冷声质问。


    “臣不敢。”苗洞明拱手作揖,“雁鸣出言不逊,合该领罪受罚,只是彼时朝中众臣群起攻之,短短一月内,竟罗织罪名十余桩,纵然先帝圣明,仍不免受其蒙蔽。”


    他缓缓抬起头,语调悲戚,“皇上,您的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她的品性和现在的处境,都像极了雁鸣……臣实在不愿看她步此后尘。”


    姚栩。


    原来他在担心姚栩。


    薛放和声解释,“苗卿误会朕了,昨日午门之事,朕和阿栩之间,绝无任何龃龉。”


    苗洞明将信将疑地重新落座,目光仍然忐忑。


    “朕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朕和阿栩,永远不会重蹈覆辙……”他一字一顿地重申。


    苗洞明行礼告辞,看得出来,他仍旧为姚栩忧心忡忡。


    薛放也知道,对苗洞明而言,自己方才信誓旦旦的承诺,根本不足以打消顾虑,可他没有办法将原因如实相告。


    他之所以笃定如斯,是因为他爱她。


    爱到可以将赐婚圣旨那样有力的把柄,心甘情愿奉上。


    爱到如果她需要,甚至可以违背自己的本心,为了她,放弃这份爱意……


    又两日后,戌时三刻,连濯的人将信带到。


    月仙不慌不忙,领上红鸾绿莺两个,又叫白术带了几个小厮跟着马车,一行人大大方方地往顺和堂去。


    夏季日头长,顺和堂的营业时间也延长至将近戌初,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将大门关上,清点库房和账单。


    为防病患深夜求医,医馆中每晚安排女医轮流值守,若有出诊,便叫那几个练家子小厮抬上轿子,一路护送到主家。


    今夜注定不太平。


    约莫半个时辰前,南边的白帽胡同刚遣人来请过一趟,女医出诊回馆,还未来得及歇上一盏茶的工夫,便又马不停蹄乘轿往手帕胡同去了。


    金豆在前面引路,几月不见,他猛地蹿高了个头,接人待物愈发周全稳重,一路上得体地控制着步伐,始终未同她说一句话。


    连濯的这处院子,虽然占地不大,但却别有洞天地藏了一方池塘,岸边有二层小楼一座,她此前从未来过。


    金豆在楼门前站定,取下腰间钥匙开锁,恭敬地比手示意她进去,“公子有吩咐,只准您一人入内。”


    她颔首谢过,推门进去,正厅中央的八仙桌上,赫然放着一个信封。


    坐下,小心地打开泥封,几乎忍不住一目十行地往下搜寻。


    何良果然没有令她失望。


    月仙松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叠,收入胸口衣襟的夹层,走到门边却发现,外头似乎落了锁。


    “金豆?”她不明就里,急声催促道:“快帮忙把门打开!”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她无端地感到恐慌。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响。


    她如惊弓之鸟般猛然回身望去,连濯从楼梯上慢条斯理地走下来,势在必得地对着她笑,“阿栩。”


    第178章


    月仙怔忡几瞬的工夫, 连濯已经不疾不徐地踱到了近前。


    他身量高,以往跟她说话闲谈,总会体贴地往后撤开些距离, 可这会挡在她面前,却像堵密不透风的墙, 将她困在了门板和他之间, 进退两难。


    这种不寻常的压迫感让人无措, 月仙往旁边让开两步, 勉强牵起唇角来打马虎眼,“子善来信至关重要, 我亲自走这一趟才能放心。”


    又装模作样地垂下眼, 扫了扫这一身医女装束, 摊开双臂赧然自嘲, “头一回乔装打扮,自以为能掩人耳目,没想到浣之兄好眼力,一下就认出我来了。”


    连濯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 目光毫不避讳地绕着她周身打量,“倒意外地合适。”


    月仙着急脱身,脸上的笑意愈发窘迫, 赶紧换了话头问他,“浣之你不是要为母亲侍疾么?怎的又来了手帕胡同?”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


    小小的陷阱,因为机会太过难得,所以每一步他都计划得天衣无缝, 如此才能将她顺利地引到此地。


    善于狩猎者, 从不缺少周旋的耐心, 连濯眼梢瞥见她双手紧攥着发抖, 笑得愈发从容,“母亲今日好些了,晚上用了药便早早歇下,我也没有旁的事情,还是来手帕胡同看着点好。”


    严格来说,这理由并不完美。既然他晚上无需照料母亲,那么直接叫金豆把信送去临川侯府,再立即入宫求见圣上岂不更快?哪怕他已经先来了手帕胡同,也可以直接拿着信往东华门去。可他反而一点不着急,就候在这里等着自己,倒像是成心……


    月仙越想越没底,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恳切地看向他,“我方才看过信上内容,子善已经查实,万岁山祖陵有内监偷窃石料往外倒卖,刻着谶语的那块花斑石,恐怕就是如此得来。”


    “必须立即将此事禀明圣上。”她加重了语气,瞧见连濯的神情也跟着变得严肃,遂暗暗松一口气,目光在他和那扇紧锁的门之间来回流转,“可我方才打不开这门,金豆把我领过来,他人却不见了。”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可他却怪异地沉默下来,厅中一时安静得让人害怕。她脚下不稳,蹒跚着往后退了一步,话音抖得和双手一样厉害,“浣之?帮我把门打开,好么?”


    连濯坦然地看着她,她真是个善良又体面的姑娘,凭她的聪慧,一定已经猜到他的用意了,却还是不愿意相信,还是期待他能够收手回头。


    可他费尽心思设下此局,这是绝无仅有的机遇,他不能再因为一时的心软而放弃了。


    “阿栩,我早前就说过,你有的时候,实在太容易相信别人。”他惆怅地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为她还是自己。


    “如果没有主人吩咐,金豆怎么敢擅自将门锁上呢?”他弯着唇角,眼中笑意却冷冽如霜,“阿栩,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悬着的心终于坠了下去,月仙警惕地瞪着他,“你也知道我并非男子,是么?”


    她的态度骤然转变,连濯并没有多少意外,只委婉地点到为止,“五姑娘做女子打扮更好看。”


    月仙并不接茬,只冷冷讽刺,“那么连兄应当晓得,深夜留我在此,绝非君子所为。”


    他难堪地调开视线,“阿栩,我只想让你听我说几句话。”


    她不为所动,胳膊抱在胸前,哂笑着问:“哦?究竟有什么话,能比送信面圣还要十万火急?”


    面圣这两个字,这会听起来尤其刺耳,她难道真的心里也想着皇上么?!


    强忍住心底的火气,连濯侧身朝着厅中的方桌比了比手,语气里有破釜沉舟的执拗,“是,比面圣还重要,只要你听我说完,我就开门让你走。”


    她听完,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来,惜字如金地发号施令,“好,你说。”


    他在她身侧落座,两人只隔一张方桌,她很抗拒地倚着圈椅另一端的扶手,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眼看就要搞砸一切,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便开门见山地道:“阿栩,不管你身份如何,我都从没有任何对你不利的想法,我明白你志在朝堂仕途,可你现在的处境,着实让人担心。”


    “自打你从凤阳归来,接二连三受政敌攻讦构陷……”


    同样的话已经说过太多遍,月仙此刻再也不耐烦听他老生常谈,干脆地截了他的话头,“奸佞构陷,非我之罪,岂能主动避退?再说皇上一向英明,那些鬼蜮伎俩始终无法蒙蔽圣听,自然也不会叫万岁冤枉了我。”


    说着又忍不住忿忿,“你口口声声担心我受人诬陷,现在却又拦着我进宫送信,难道不觉得自相矛盾么?”


    这口气这架势,简直像在都察院监里审讯嫌犯,更令人沮丧的是,她对皇上真就没有半点怀疑,到底凭什么?


    强烈的不甘,如同熊熊火焰,将他浑身的血液烧得沸腾,直冲天灵盖而去,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嫉妒随之喷涌而出,将他的理智也一并燃烧殆尽,连濯怒极反笑,“皇上当然会对你深信不疑,因为他早就知道你是女子!”


    扭头看她,她只是微微扬起了眉,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大惊失色,大约还在琢磨皇上如何发现端倪吧!


    所以还是需要他来点明利弊。


    连濯迫不及待地揭穿道:“皇上明知实情,却又向你隐瞒,就是为了让你日后得知,从而对他感恩戴德,如此才好满足他的私欲,让你心甘情愿地答应进宫侍奉!”


    她蓦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惊诧着反问:“你这是在说什么?无凭无据,你怎么敢污蔑天子!”


    他仍旧信誓旦旦,切切相劝,“阿栩,你千万不能被他骗了!皇上是明君不假,可在男女之事上,他与旁人没有两样!如今他瞒着你,无非是想徐徐图之,倘若他一朝没了耐心,一道圣旨落下来,你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同为男子,皇上那点隐晦心思,阿栩不懂,他却了如指掌,只有点破最坏的可能,才足以让她明白此事有多严重,她的处境又有多么危险。


    果然她愣住了,嘴唇徒劳地动了动,凌厉的眉眼软下来,如春雪融化,默然片刻才沉声问他,“那么,依连兄高见,我该如何做?”


    他的心猛跳起来,一下下响如擂鼓,几乎要按捺不住向她诉说思慕之情了。


    连濯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刻意放慢语速,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帮她出谋划策,“你虽非待字闺中,却也是云英未嫁,难免遭皇上惦记。”


    一面说,一面小心地觑着她的神情,“若你信得过我的为人,我们可以先订下婚约……如此一来,即便圣上再想迎你入宫,总也不好罔顾道义,去强夺臣子之妻……”


    见她骤然变色,又赶紧心虚地找补,“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知道你志在匡扶社稷,我只是不忍心看你放弃大好仕途入宫,毕竟皇上待你过于亲厚,我唯恐……”


    他没能继续说完,因为月仙已经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休要再在我面前诋毁皇上一个字!”


    连濯手足无措地仰着头,她那么坚定那么愤怒,难道说……


    他也拔高了声调,恼羞成怒地,“我设身处地为你打算,费尽口舌苦劝,你却仍要执迷不悟——阿栩,难道你真的也对他有意,难道你要抛下前程入宫么?”


    若非亲耳所闻,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当做兄长一般信任的连濯,竟能说出如此荒谬的诡辩。


    她和皇上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恰恰同他所言完全相反。


    月仙悲愤不已,怒而抬手指他,厉声呵斥道:“你住口!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我从来没有想过舍弃前程入宫,皇上更没有任何诱哄逼迫!”


    她弯起一个讥诮的笑,泪水却潸然滑落,“你说皇上只需一道圣旨,就可叫我万劫不复……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先帝早就留下遗诏,为我和今上赐婚!皇上一直知道这桩婚约,你以为他会拿圣旨吓唬我逼我就范么?”


    “他没有,他把赐婚圣旨给了我,叫我自行处置!他从头到尾都在尊重我的意愿!”


    她无比失望地摇了摇头,“连濯,你未免太过狭隘了。像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忝居大理寺,又如何能严守我朝法度纲纪?”


    怎么会……怎么会早有婚约……皇上又怎么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连濯脑中一阵嗡鸣,徒劳地站起来伸手去拉她的衣袖,“阿栩,不是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月仙不愿同他再耗时分说,狠狠拂开他的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速速将门打开,我急着入宫面圣!”


    他双目泛红,礼义廉耻悉数抛诸脑后,本能地拽住她的裙摆,顺势折膝跪在地上恳求,“阿栩!你容我把话说完好么……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卑鄙,我嫉妒,那都是因为我心悦你!”


    她伸手扥了扥裙摆,他却死命地攥着,不肯松开,“阿栩,你可怜可怜我这一片痴心,我真的一心一意地想着你。”


    念在从前的情分,月仙到底不愿让他继续狼狈着胡闹下去,于是无奈地蹲下来,一字一句地问他,“浣之兄,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么?”


    他眼中漾着泪光,茫然地点点头,“我随父亲去府上做客,站在白玉兰树下观花,没想到……你的风筝从天而降,正正好掉进我怀里。”


    “那你可还记得,当时咱们说过的话?”她惋惜地回忆起当时的模样,不待他回答,自顾自道:“我见你立在树下看了好半晌,问你是不是很喜欢玉兰花,若喜欢,我叫人摘来赠与你便是。”


    “你推辞了。你说你虽然喜欢玉兰,却无意攀折。”她叹息着停下来,望向他的目光中尽是悲哀,“你说远观繁花缀枝,足以愉心怡情——”


    “又何必将其囿于掌中。”连濯接上了她未说完的话。


    也放开了她的裙摆。


    多么可笑,人怎么会年纪越长,活得却越糊涂。


    那年他才十五岁,已然懂得克己复礼、修身养性,如今年近而立,心志却愈发软弱,竟连一己私欲都无力遏制。


    连濯踉跄着站起身来,抬袖胡乱抹了把脸,他躲闪着月仙的目光,想跟她再说点什么辩白,最终又放弃了,“我去楼上挂一盏灯,金豆瞧见,会立即过来开门的。”


    他方才在地上跪得久,这会一瘸一拐地往楼梯挪腾,颤巍巍的模样让月仙有些于心不忍,“你先坐下缓缓,还是我上去点灯吧。”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迟钝地转过身来,有气无力地答应,“好,那就有劳。”


    话音刚落,门口砰地一声巨响,木质门扇被人从外面踹开,重重砸进屋内。


    始作俑者披星戴月站在门外,冷着脸,有点不耐烦地催她,“还不快过来?”


    【作者有话说】


    抱一丝迟了一会orz


    关于男二想稍微说几句,最初是想写个端方君子求而不得,为爱黑化强取豪夺,但是果然咕咕我在强取豪夺这方面不太擅长,只好作罢。


    小连的定位,可以算是主角团里的反派,毕竟小月身边思想开明的人蛮多的,所以需要有人来舍己为人衬托一下,其实他也是有一点点改善的,从最初和小月讨论姚岑薛敢的婚姻,到现在能提出假订婚,让小月安心做官,但只能说,对比之下,另外两位还是优秀得太超过了些,他这点进步实在不够看的-


    感谢订阅[青心]


    第179章


    皇上这是……专程来找她的么?


    视线在二人间打了个转, 月仙犹豫一瞬,决定先息事宁人,朝连濯递了个眼色, 示意他上前行礼请安。


    然而皇上正在气头上,哪里肯轻轻揭过。连濯刚挪了半步, 就听他怒声呵斥, “深更半夜, 你二人竟毫无避讳,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眼见连濯撩了袍子又要跪下,月仙赶紧抢在他前头开口, 也顾不上自己举止是否失仪, 利索地从胸口衣襟的夹层里掏出信纸双手奉上, “万岁明鉴, 这是子善从淇州传来的信函,其上已有调查进展,臣夤夜来此取信,正准备送入宫中呈予您查验。”


    一面说, 一面手上也没闲着,用指尖仔细地抚平衣襟的褶皱,动作不慌不忙, 可真是一点也不跟他见外。


    她大约是忘了,这会她是个姑娘。


    皇上拧过脸,强令自己不去看她,“既如此, 姚卿便即刻随朕入宫商议此事。”


    说罢欲转身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连濯猛地抬起了头, 似是想要出言劝阻。


    皇上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再瞧月仙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挪窝,没好气地撂下一句,“此番连卿也有功劳,折腾这半宿工夫着实辛苦,就先好生歇息吧。”想了想又道:“至于这扇门,朕明日便遣人来予你银钱修缮。”


    如此再无不妥,复阔步往外走,“小姚大人这回放心了?”


    月仙有点哭笑不得,什么放不放心的,皇上准是又误会她了。


    她欠他的解释,似乎也越攒越多了。


    心思转过几瞬,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在几步开外了。他好像真的在生气,闷着头往外走,一点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月仙无奈,脚下加紧倒腾几步追上皇上,小声同他打商量,“臣能不能明日一早再进宫陪您议事?这会实在太晚了,况且——”


    “你现在知道这会太晚了?”皇上气得咬牙切齿,“刚才跟连浣之一起怎么不觉得晚?”


    话一出口他也有些后悔,他正是听了锦衣卫报信,才匆匆策马赶来。他们说她今夜只身进了手帕胡同的连宅,许久不曾出来,抬轿的几个小厮急得团团转,可别是遇到了什么事。


    分明是关心则乱,可瞧见她还不忘帮着连濯周全,一下子就乱了神思,口不择言。


    “臣这身打扮……不合适。”她摆出一副虚心聆训的模样,等他说道完了,才为难地补全剩下的话。


    皇上后知后觉地噤了声。


    其实很合适的。


    天青色的上襦,浅绛色的裙,稳重大方的颜色,衬得她格外温婉,即便未戴钗环点缀,也自有一股雅韵在身。


    不过么……若是桃红色的下裙,一定更好看。


    “所以还是明日再议吧。”月仙难为情地又重申了一遍,毕竟片刻之前她还振振有词地,说此事刻不容缓,结果却因为这身女医装束而耽搁,实在惭愧万分。


    皇上仍不置一词,她心里没底,又忐忑着问他,“若要今夜议事,可否请万岁容臣先行回府更衣?”


    皇上终于发话了,但是他很大度地说:“朕陪你去更衣。”


    月仙“啊”了一声,恰好夜风拂过,树影簌簌摇晃,他理所当然地装作没听到,赶在她继续反对之前,敏捷地翻身上了马。


    她照旧乘来时的那顶小轿,他游刃有余地挽着缰绳,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


    抛开前后拱卫的缇骑们,乍看上去,他似乎也很像是,深夜护送妻子归家的,一个平凡男子……


    既然是平凡男子,那么如果他临时变卦,应该也是可以得到原谅的吧?


    这么想着,他施施然跨进了姚府的后门,婉拒了她引他去堂屋稍坐的安排,“朕忽然觉得,何必再多此一举更衣入宫呢,倒不如就在这里一并将信看过,左右咱们同在一处就好。”


    她如今在家中,还并不能公然做女子打扮,闻言为难地咬着唇思索,最后松口道:“那便请您随臣往藏书阁来吧。”


    姚家招待贵客,首选自当是正院堂屋,若要退而求其次,也该是前些年专门修葺的嘉园,相较之下,藏书阁无疑是个更次之的去处。


    但皇上喜出望外,甚至难以自持地眉飞色舞起来——她平日一应起居皆在藏书阁内,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允许他进入她的领地?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哪里就有这等含蓄的深意了?这藏书阁虽然鲜少用来待客,他却也来过几回了。


    可这确实是她第一次主动相邀。


    他在案前落座,将信纸铺平压住,就着她端来的烛台,一字一句地看。


    月仙有点不习惯在熟人跟前穿裙装,尤其书房中只有她和他两人,但皇上自接过信函之后,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她便歇了换衣的心思,先坐在近处等他吩咐。


    何良的信很简短,但其上每一个字都令皇上出离愤怒。


    他抬眸望来,目光灼灼,“阿栩,你意下如何?”


    月仙肃容答道:“子善信中所言,祖陵的宦官监守自盗,应当是早已有之。但臣以为,花斑石则不然。”


    她果然能与自己想到一处去,皇上赞许地点头,“继续说。”


    “花斑石唯有皇室能够使用,旁人擅用即为逾制,轻则一人死罪,重则牵累全族。普通百姓或许不识得此石,但他们同样也买不起它。反而是买得起花斑石的人,绝不可能不认得它。”


    “故而臣以为,清口所出的那块花斑石碑,乃是有人蓄意伪作先祖谶语在先,指使偷窃在后。祖陵之中,必然有人与他们串通。只要揪出这个人,就能顺藤摸瓜将背后主使擒住。”


    皇上沉吟片刻,“此事至关重要,绝对不容有失,朕思来想去,还是得让季秋亲自去走一趟。”


    “那您身边怎么办?”她虽知道季秋最为稳妥,却不太赞成。


    皇上安抚地朝她笑笑,“朕平日总带季秋在身边,是因为和他打小相识,说话更自在些罢了。他手底下的同知、佥事,没有一个是庸才,朕离了季秋也不妨事。”


    月仙大感惭愧,“我可真是太对不住季大人了。”


    皇上不知内情,还以为她单指此事因己身而起,摆摆手劝她别太往心里去。


    她勉强地跟着牵起嘴角,心道季大人可真要怨死自己了。罢了,等人家回京之后,她再诚心诚意地答谢便是。更别说她之前口快逞能,故意引得对方误会了自己和长公主,可得赶紧澄清了才好。


    月仙起身,准备恭送皇上回宫,“事不宜迟,臣就此——”


    皇上苦着脸叫停,“阿栩,你知道这会什么时辰么?”


    她微微诧异,唤了侍女来问,原来只差一刻就到寅初,可真是令人尴尬,不管她是留客还是谢客,都有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相比于她的扭捏,皇上大大方方地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嘟囔道:“朕折腾了大半宿,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了,看在朕专程去手帕胡同接你的份上,难道还不肯让朕借宿么?”


    她脸上发烫,惊觉自己还未向他道谢。


    拱手俯身,多简单多熟练的动作,可她不知怎么,这会别扭得要命,非要在这个当口旧事重提,垂着眼同他讲:“臣向芸州的姨母问了那首曲子……臣以为,您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锦衣卫在我身边看护了。”


    皇上的脸色也跟着变得红润,他伸手将烛台推远些,支吾片刻才故作轻松地道:“朕哪有那么小心眼?再说朕视姚卿如股肱,怎么可能不管你呢?”


    顺理成章的解释,却听得月仙悲喜交加,有一瞬间也想冲动一回,把话跟他说明白,可现在石碑谶语之困尚未化解,显然还为时尚早。


    她浅浅颔首应承,继而往外面去唤了黄鹂和白鸽,将二层朝东的那间睡房整理一下,以供皇上歇息。


    皇上听着她张罗得事无巨细,心下熨帖之余不忘劝她,“宫里也未见得有多么讲究,不过是在外留宿一夜,朕入乡随俗即可。”


    月仙拗他不过,只得依言让两个侍女简单收拾,待一切准备完毕,亲自为他引路。


    这间睡房是姚疏从前小憩所用,自月仙搬入藏书阁居住,就一直闲置至今,里头仅仅布置了一张睡榻,一架衣桁,另余桌椅各一,虽以睡房称之,实则也就与纱橱围起的隔间差不多大小。


    藏书阁里最宽敞的卧房,自然要数她的那一间。若是搁在以前,他不知道她是个姑娘,她倒是也敢豁出去了,将卧房中该藏的都藏好,打点妥当,将人请进来安置。可偏偏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皇上身量高,甫一迈进去就觉得这睡房狭小逼仄,又瞧她局促地候在一旁,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不由笑道:“好了好了,都说了客随主便,朕困得打晃,哪里还有闲情挑三拣四?真想叫朕心满意足,你就赶紧也去安置,明儿还得让季秋尽早出发,朕怕是只有一个时辰可睡。”


    她是最怕耽误正事的,听了这话立时便收住了声,扁扁嘴,有点委屈的样子,朝他行了一礼,顺手阖上了房门。


    适才她没走,他嫌她啰嗦,这会人已走远,皇上终于浑身松快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了睡榻上。


    拥过绫被在怀,他毫不意外地,又嗅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丁香白檀的味道。


    四下无人,他一时意动,干脆由着性子,把脸悄悄地埋了进去。


    明知此举不妥,却也执意为之,只因此地唯他一人,种种晦暗逾矩,也只有他一人可知。


    难怪《中庸》有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


    他松开胳膊,翻身平躺,双目直愣愣对着屋顶,自己今夜最大的过错,分明是对她的为难熟视无睹,非要靦着脸跟来姚府。


    太唐突,太冒犯,可这大约也是他唯一的、最后的,能在藏书阁留宿的机会吧。


    他此刻心里全无半分绮念,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在这座她住了十余年的阁楼里度过一夜。


    穷尽所有认知,他也无法想象出,昔年那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是如何强忍着病痛,无声无息地躲起来埋头苦学。


    幸好她天资聪颖,幸好她跳出了内宅深院,幸好她在他最求贤若渴的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她一路走得太不容易,他不能自私地毁掉这一切。


    翌日午后,季秋率十余名缇骑领命南下。


    月仙睡眼惺忪地在吏部衙门捱了半日,傍晚下值回到家中,见姚岑身边的玉簪行色匆匆,似是着急出府去,便叫门房去传顶轿子来。她自己太过困倦,因没顾得上问玉簪去办何事,回到藏书阁里倒头便睡下了。


    直到几日后休沐在家,她向姚岑问起祖父母一行何时回来,姚岑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你祖母病了,暂时下不来床,眉州差人送了信,说他们再留在老家将养些时日。”


    “可严重?”她眉心紧紧拧起,盯住姚岑刨根问底。


    “是中风,信上说母亲四肢不举,偏身麻木。”姚岑见瞒不过她,只得如实道来,又怕她过分担心,轻轻将她的手牵来攥住,“没事的,有你祖父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陪着,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们还说要回来看娟儿成婚呢,你大伯母特意同男方家说好了,将婚期往后推了推,反正是做咱们家的上门女婿,迟些个不妨事。”


    “你祖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朝政的事情我不大了解,但也知道你最近一直很辛苦。”姚岑用力捏了捏月仙的手掌,给她鼓劲,“官场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千万好好保重自身,咱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的。”


    她忍着泪意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季秋等人离京已有六日,锦衣卫千里奔袭是看家本领,算算脚程,应该已经到凤淮两府的地界内了。


    约莫再等一旬,季秋就能将人押回京师受审了,届时真相大白,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过,每日不声不响地照常上值,回府点灯誊抄经文,只愿菩萨保佑祖母病疾早除。


    谁承想,一旬过后,她的虔诚没能换来眉州报喜的书信,也没能换来季秋等人如期回京。


    她被孟冬急惶惶地领进文华殿,皇上面色苍白得厉害,“阿栩,凤阳有八百里加急入京,称其下辖盱眙县,前夜突发地震,尚不知百姓伤亡人数,但见河水泛滥,顷刻间淹没土地……”


    他说不下去了。


    月仙感到一阵眩晕,继而觉得头重脚轻,她拼命将眼睛睁大,却还是无法看清周遭。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毫无情绪的、几近冰冷的声音发问:“您是否想说,汴河大堤可能已经溃决了?”


    【作者有话说】


    如无意外,这应该是本文最后一个变故。


    明天还有一更


    第180章


    皇上试着安抚她, “朕不是这个意思,汴河大堤今年五月才刚刚筑成,怎么可能不到两月就垮塌呢?再说盱眙也并未有此奏报, 阿栩,你先不要往最坏处去想。”


    这话岂止不能以理服人, 简直就是完全讲不通道理——汴河大堤是否溃决, 跟它的修筑时间根本毫不相关。可皇上急着要宽慰她, 话语脱口而出, 哪里还来得及斟酌。


    她静了一瞬,许是没听出话中的破绽, 或是已经懒于揪细较真, 唯有双唇哆嗦得愈发明显, 连带着声音中也有微微动摇, “盱眙同淇州分处淮水南北两岸,相距不过二十余里,季大人和子善……他们会不会有事?”


    经此一问,皇上亦忧心忡忡,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否则在这个紧要关头,还有谁能保护她呢?


    于是他牵过她的袖子往暖阁里走, 桌案正中央摊着凤淮两府的舆图,才叫戴春风翻找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


    皇上以食指虚点着盱眙的位置,“那驿兵自言从此处取道一路向北。”


    他说着, 指尖顺势移动到淇州官道上, “一路上, 少许树木摧折, 三五屋舍倾颓,但未坍圮,地面亦有如盱眙一般的裂缝或是塌陷,却并不如盱眙那般骇人,可见灾害虽有波及淇州,却不算严重。”


    “再者,万岁山又在淇州更北处,他们到祖陵寻了人,还得上清河去抓同党,那岂不是离盱眙更远些?”


    侧过脸瞧她,她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还保持着适才伏案的姿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悬在舆图上方的手指,好半天不应声。


    可以想见,她这会虽然看着还算平静,心里一定早就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他无奈撤回手,将人一点点搀起来,又如方才一般,牵着衣袖领她到圈椅跟前坐下。她不声不响,教他无端地想起和她初见的模样。


    “朕已经派人即刻赶往盱眙复勘灾情,这会户部正在主持廷议,你且在此陪朕一道等等,想来很快就能议定赈灾方案了。”


    皇上旋身落座,信手拿起一封奏疏,展开扫过几眼才发现,又是恳请他尽快处置姚栩。可不是么,如今汴河大堤极有可能垮塌,有这一桩,再加上先前的谶语,真是绝佳的弹劾机会。


    他一口气窒在胸前,险些一扬手直接把奏疏摔出去。


    最后还是抚着前襟慢慢喘匀了气,将那奏本拍在桌案上。又瞥见她如打坐一般纹丝不动,到底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栩。”


    她仿佛老僧入定,对周身动静一概充耳不闻,仅仅将眼珠迟缓地转了转,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汴河大堤诚然令人悬心,但一切终究尚未落定,不能再让她这么消沉下去。


    皇上加重了语气,严肃地唤她表字,“姚玄镜,你过来,站到朕身边来。”


    他鲜少这样叫她。


    她果然有所觉察,有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依言缓步走到他身旁站定,开口还带着点鼻音,“臣在。”


    月仙以为皇上有吩咐下来,不意对方推了一方砚台并墨锭到她跟前,又取了几张宣德笺,最后随意地从笔架上递过一支狼毫。


    这架势,难不成是要她写点什么?


    皇上何尝不想教她打起精神,可如今看来,汴河大堤的确凶多吉少,他哪怕说尽漂亮话,也只是做无用功罢了。


    既然没办法打消忧虑,那么至少给她找点事情来做,短暂地凝神静心、忘却纷扰。


    适才反常地唤了她表字,又难免思及玄镜二字的出处,皇上想到一个很不错的点子,嘴角难得露出三分笑意来,“那就劳烦姚卿,为朕默一篇《学官颂》。”


    到这会,月仙也真正明白了皇上的用意,遂恭敬地接过纸笔,挽了袖口俯身研墨。


    自五帝典绝,三皇礼废,应期命世,齐贤等圣者,莫高於孔子也。


    她咬紧牙关,胸中暗自提着一口气,在心中默诵《学官颂》序言的第一句。虽是默诵,却较劲似的,每一个字都无声地喊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


    风雨近在眼前,可她满心满眼,只有笔下这张宣德笺。


    心定下来,手上运笔就愈发顺畅,她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就默完了,却并未有停笔的打算,面不改色地从下头再抽一张宣德笺出来,再一次写下“自五帝典绝”。


    暖阁内,君臣二人各自忙碌,一时间竟无半点人声,惟闻笔尖沙沙拂过纸面。


    温柔的窸窣声,听得人心中莫名安稳,仿佛能将他和她隔绝在风雨之外。


    直到戴春风轻轻叩门,说廷议已经结束,户部尚书将草拟好的赈灾方案送过来了。


    与此同时,更远处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戴春风的嗓门一下子亮堂起来,简直掩饰不住声音中的激动,“万岁,又一封盱眙的八百里加急,是当地灾情的初步勘验!”


    她骤然顿住笔,言为世范的“言”字刚落下第一点,许是手上太用力,待回过神来提起手腕,墨汁早已将纸背洇透。


    皇上知她挂念盱眙,挥手叫戴春风退下,将盱眙的奏报先递给她,“不着急,坐下来慢慢瞧。”


    自己拿过赈灾方案来,将各条目依次检查一遍,确保再无不妥之处。


    方才躬身写字,低头的时间有点久,月仙乍一坐回圈椅里,感觉眼前隐隐发黑。


    她眨了眨眼,重新定睛去看信函。


    是因为下笔太着急么?还是她近来熬夜为祖母抄写经文,以至于双目日渐昏花?


    怎么这奏报上的字迹,挤挤挨挨、模模糊糊地揉成了一团?


    她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终于在最末端的一句找到汴河大堤四字,后面那个字笔画繁多,像个黑黢黢的墨点,任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字。


    只有一个字……该是哪一个字?


    倘若形容大堤完好无损,又能用哪一个字?


    似有一道白光从眼前打下,月仙再度感到眩晕,她将信纸暂且搁在身侧的方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又一次闭上眼睛,以双手指腹对着太阳穴按压。


    闭目养神少顷,再睁开眼睛时,天色竟悄然暗了下来。


    她纳闷地问:“皇上?天已经黑了么?您怎么不叫人来掌灯呢?”


    薛放大惊,几乎是甩下手中的奏本冲到了她面前。


    月仙听见他起身带出的一大串动静,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心却突突地猛跳起来,“臣难道是睡着了么?怎的天黑下来,您也不把臣叫醒?”


    她一递一声发问,何其懵懂又何其无辜。


    可是皇上无法回答,因为借着窗外透进的夕照,他眼中的她战战兢兢地,手指正下意识地掐着官袍的下摆,那双素来神采奕奕的杏眸失了焦,空洞地瞪着她看不到的屋内陈设。


    薛放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他的指尖颤抖着,眼看就要抚上她的长眉。她仍茫然地圆睁双眼,完全察觉不到那近在咫尺的手指。


    阿栩看不见了……


    他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想抱抱她的冲动,弯下腰,几乎是把她压在了圈椅上。一双胳膊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乌纱帽翅,将人半圈在自己怀里。


    月仙被他吓得惊呼出声,“皇上!”


    她的手抵着他龙袍的前襟,又碍于他天子的威严,不敢用力推开,只能轻轻地挣扎几下,却因此莫名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她暗恼,正欲劝谏皇上君臣有别,却听见他颤抖着开口,“阿栩……你,你不要害怕,天没有黑,你只是眼睛看不见了……”


    月仙浑身僵住,不过一瞬,她将胳膊从他怀中挣出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哽咽着问:“皇上,您能把盱眙奏报上的最后一句话,念给臣听吗?”


    皇上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长臂一伸将信纸捞入手中,却再一次,不忍心如实相告。


    汴河大堤之后,是一个“毁”字。


    而他的沉默,无异于另一种委婉的回答。


    她终于呜咽着哭出声,双手狠狠地揪着他的龙袍,仰起脸悲切地质问:“为什么?皇上,臣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他无言以对,他这个天命所归大彰天子,却无法替她向上天讨要一个说法。


    痛彻心扉,皇上低头想要帮她拭泪,可他自己的泪水却一颗颗砸落下去,打在她的眉心,继而又同她眸中那场连绵春雨在腮边相汇,顺着下颌蜿蜒到官袍上,染出深深浅浅的残红。


    坐拥天下又如何?他此时此刻照样束手无策,唯有将她深深拥入自己怀中,紧一些,再紧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的苦痛,“阿栩,你不要怕,太医院有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朕还可以派人出京四处寻访,将各地圣手都请来为你诊病。你相信朕,不管要多少人力、多少银钱、多少时日,朕都永远不会放弃的!”


    她缓缓点头,脸颊一下下蹭着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臣从前患喉疾不能讲话,不是照样好起来了么?这回只是换成眼睛看不到,臣不怕。”


    “谶语的事情你也不要操心,朕会一一为你办妥,你只管安心养病,好么?”


    她听了这话,将头抬起来,脸上湿漉漉地,映着细碎的天光,唇边却奇异地挂上一抹浅笑,“皇上,其实臣有一法子,可以当众揭露谶语为假,不必等子善和季大人回京。”


    “此法简单可行,只是,要请您先回答臣的一个问题。”


    “假如臣换回女子装束,朝堂之上,可还能有姚栩的立足之地?”


    【作者有话说】


    之前说过不仅一起笑,还有一起哭,就是这里。


    《学官颂》,也作《学宫颂》,这两个名字,在互联网查到好像都是可以用的。我就随便选了一个。


    小月这种突然的失明症状,是用眼疲劳和精神压力双重作用的结果,稍后就会好-


    感谢61287741号小天使投喂营养液!(因为宝宝你没有留评论,咕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里的感谢,总之祝你阅读愉快[红心])-


    明天要出门办事,周五见哦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