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皇上没有立即回答, 左臂仍旧撑在椅背上,却将另一只胳膊腾出来,握住她的手, 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让她能摸到他此时此刻的心跳。
月仙被他吓了一跳, 想缩回手来, 可他却强势地抓着不放。不仅不松手, 还唯恐她挣开似的, 用自己的大掌裹住她的手,牢牢地压在心脏的位置。
于是她也跟着安静下来, 最终在一片沉寂中, 世间万物仿佛遁入虚空, 唯有她掌心所触及之处, 像春日冰消雪融化冻的湖,又像一面温暖而结实的鼓,一下一下,坚定温柔地敲响。
他在鼓声中向她许诺, 字字清晰,至真至诚,“不论何时, 朕都希望你能一直自由地、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事情。”
“只要你愿意,朝堂之上,有朕一日, 便有姚栩一日。”
月仙点头, 方才那抹古怪的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臣受万岁厚恩, 愿竭诚效死以报!”
她毫不避讳,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皇上听得心中戚戚,但仔细想想,她可不是好几次都从生死关头捱过来么!
撒开她的手,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不愿相信她就这么突然地失明,遂将手指竖到她眼前又晃了晃。月仙虽然看不见,却敏捷地捕捉到衣料摩擦声,亦感受到他所带起的微风,便跟着抬起胳膊,伸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皇上垂头丧气地捏住了她乱动的手指,“你现在视物不方便,朕怕这个时候公开身份,会太辛苦、太为难。”
月仙不以为意,很豪迈地一扬下巴,“盲目不盲心,臣仅仅目不能视,并不妨碍心中明察事理。反而是朝中某些‘明眼人’,结党构陷、颠倒黑白,纵然双眼未盲,其心却已尽瞎。臣这回定要‘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驳得他们哑口无言!”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自信满满,讲到得意处照旧神采飞扬,即使双目稍显无神,却并不影响她浑身透着的那股子昂扬无畏。
这正是他最喜欢的。
在这一瞬,皇上再度真切地看清了内心,也看清了他对她的爱意——他爱慕的人,一直都只是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姚栩。
比起温婉端庄知书识礼的“姚五姑娘”,他确信,“姚栩”才是她的灵魂。
做一对明君贤臣同在朝堂,又何尝不算是一种长相厮守?
他附和着轻笑,手上却不老实,一刻也闲不下,来回地摆弄她的手指,明明是下意识的把玩,却因为她看不见的缘故,莫名像是不怀好意的捉弄。
她这会脾气好得出奇,胳膊举在空中,一动不动地悬着,如此罕见的乖巧令皇上心神荡漾。不过很快他就回过味来了,这哪里是他梦寐以求的任君采撷,分明是对他不合时宜的孩子气感到无奈吧!
可真是实打实地冤枉月仙了,虽然她也不理解,皇上怎么突然执著于这种有点幼稚的把戏——她的手指又不是面团,不能搓圆捏扁,到底有什么趣味,让他这么乐此不疲?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有耐心地没有吭声。
视觉被剥夺之后,听觉和触觉骤然变得敏锐异常。她能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触碰,甚至能区分出不同的温度——大拇指的指腹是温热的,小拇指的指尖却微微发凉。
正在胡思乱想,冷不防皇上又问:“还有什么需要朕为你做的么?反正也要公开身份,不如朕这就请太医院的人来一趟,先经他们看诊,朕也安心些。”
她谨慎地摇头说不必,“臣双目失明这件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臣今日回去就请姨母过府,您尽可放心。”
“至于您需要做的事情,”她故意顿了顿,胸有成竹地安排道:“您只需要明日在皇极门升座,召文武百官举行朝会即可。”
皇上说好,皇极门升座并不难办,过会差人传令到各个衙门便是了。眼下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一个人,又看不见,怎么出宫回府呢?”
其实他想干脆留她在文华殿再住一晚,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西配殿的陈设和被褥早就换成了夏季的样式,至于诊病请脉,直接把她那姨母接进宫来,根本不费半点力气。
月仙还真叫皇上给问住了,半晌才讷讷地问他,“您能否……请静安殿下过来一趟,送臣一程?”-
自打清河县将刻有谶语的石碑送入京师,皇上执意辍朝已有两月之久,此番重开朝会,群臣心里都暗暗敲起了鼓。
但在大多数人看来,皇上和姚栩的胜算实在不大。
原先还能对谶语避而不谈,后来又派了何良前去巡按,还未等到结果,就突逢盱眙地震,汴河大堤多半是垮了。如此一来,姚栩身上的罪状又添一桩,这可真是天要亡她姚栩,皇上再怎么有心护短,也终究是无力回天了。
这一日月仙醒得很早。
昨夜请姨母瞧过病,用了明目地黄丸,又在攒竹、四白、睛明等穴位施针疏通经络,今晨再睁开双眸时,明知道仅仅一夜难有改变,却还是忍不住试着将双手举到面前。挥了挥,眼前黑影浓重,纹丝不动,她自嘲地撇撇嘴,往外头唤了声“绿莺”。
但跟着绿莺一道进来,并不只有同她一道当差的红鸾。
还有大伯母白氏、小姑姑姚岑,以及她的两位姐姐,姚娟和姚婉。
姚家所有女眷,今日齐聚藏书阁,只为送她上朝。
绿莺和红鸾先帮月仙穿好了主腰、袴和膝裤,她自从十一岁起改做男子打扮,家中早就没有合适她穿的女子衣衫,这件主腰是她昨日回府陈明缘由之后,侍女们迅速赶制出来的。
除了主腰,还有一件杨妃色的暗花纱交领衫,这是姚岑出阁后,先太皇太后赏赐的料子。当时姚岑裁了件短衫,却又嫌颜色太粉嫩,一直搁在箱子里不曾穿出来。
本来按照身形,应当是改了姚婉的衣裳给月仙最合适。但朝会之上,满朝文武俱在,姚家知道内情的女子们,从主到仆,全都憋着一股气,一定要月仙穿着最好的料子,堂堂正正、光彩照人地出现在群臣面前。
另一条银红色的妆花绸裙,甚至是她们四人分工,连夜合制而成。
才过立秋,天气还热着,月仙展开双臂,任由红鸾绿莺将官袍套在最外面,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只是她得戴着乌纱,发髻便不好正经梳拢,便暂且简单地高高绾在头顶。
众人乘马车往左掖门去,一路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月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一再重申过此事有皇上在背后撑腰,但当众自揭女子身份,果然还是令人紧张得无所适从。
她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却听见姚婉将侧面的帘子掀开一道缝,“路上竟有这么多轿子!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随即又不服气地嗤了一声,“凭什么只许他们男子上朝言政,真不公平!”
若在以往,这话肯定要惹得两位长辈不悦。但今日,此刻,马车内的白氏和姚岑,没有一人出言规训,反而个个面色凝重,竟是在认真思考是否真的存在不公,姚娟虽不好出言附和,却也跟着义愤填膺地重重点头。
月仙抿起嘴唇,往身侧去牵姚婉的手,却意外地在她手指上,摸到好几处被针尖刺破的伤口。
她眼眶酸得发烫,不敢用力握姚婉的手,怕碰疼了她的伤口,只将手掌轻轻覆在上面,赞许地告诉姚婉,“四姐姐说的没错,在朝廷里,有很多很多能力不如我的人,只因为他们是男子,便有了向上求学谋职的机会。女子若也能同男子一般读书、应试,未必就逊于他们。”
姚婉伸手去摸妹妹的乌纱帽翅,其实她从小到大,羡慕过五妹妹很多很多次。
最初羡慕五妹妹最得祖父疼爱,有个与她们姐妹明显不同的名字。后来是稍微懂事些,知道家中除了祖父,就数三叔官职最高,于是羡慕五妹妹是三叔的女儿,将来一定会有一桩比自己更好的亲事。再往后是得知她悄悄爱慕多年的连濯倾心于五妹妹,但彼时她胜券在握,坚信五妹妹不可能为了儿女私情抛弃大好前途,连濯必然只有被回绝的份儿。
但如今……
她在怔忡间发现,此时此刻,她对月仙身上绯袍乌纱的羡慕,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千倍、万倍。
因为这是月仙凭借自己真才实学挣来的。
也许最初免不了沾长辈们的光,但她走到如今正三品的位置,远远不是仅凭出身姚家就能解释的。
月仙可以,她呢?
马车停下,姚婉的思绪也随之刹住,月仙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对她道:“也许……会有那样一日的。”
她随即起身准备下车,姚婉终于彻底回神,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狠狠地咬着牙,“月儿,今天不要输给任何一个人!让他们全都看看,绝胜满朝须眉,这就是我们姚家的女儿!”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只手臂从不同方向朝她伸来,大伯母帮她理了理掉出帽檐的碎发,姚岑鼓励地拍着她的肩头,姚娟细心地帮她拎起袍子下摆,以免她不慎踩住……
月仙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吸了吸鼻子,红鸾敏捷地跳上车来打起帘子,小心地扶着月仙,绿莺就站在下面,托着月仙的靴子,帮她稳稳踩车凳上。
静安长公主身边的画眉已经候在近处侍立多时了,等月仙顺利落地才走上前来,从红鸾绿莺手中将人接过,领上了静安特意准备的软轿。
她双目失明,若再和其他官员一道在朝房待漏,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昭兴十四年七月初六日朝会。
群臣分列站班之时,尚未发觉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但天子甫一现身,饶是再端稳持重的老臣,也不免双目圆瞪,更有性子毛躁的,惊呼早已脱口而出——皇上的身侧,竟然跟着一身朝服的静安长公主!
或许是身着凤冠霞帔的长公主太引人注目,除了乔叶连苗四位,几乎再没有别人能注意到,姚栩并不在文官队列里。直到皇上左右搬来一扇屏风,为长公主在屏风后设座,朝臣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才逐渐消散。
幸而聂聆还分出工夫回头看了看,发现姚栩没来上朝之后,赶紧拽了拽闵青的袖子,“不会有什么变数吧?”
闵青闻言也往身后扫了几圈,确实没看到姚栩的人影,但因为早已得知何良写在奏疏中的内容,兼之前不久的盱眙地震如同上天相助,他笃定姚栩在这短短几天之内根本不可能翻出花来,遂收回视线,轻蔑地哼了一声,“她不是一直断断续续称病告假么,眼下她大势已去,不敢前来参加朝会,倒也不足为奇。以为躲在家中就能逃过一劫?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聂聆到底更审慎些,偷眼觑皇上的面容,隐隐感觉万岁气度从容,像是留有后招。欲同闵青再仔细分说一二,却见对方已经急不可耐地朝着门生使眼色了。
恩师明确授意,门生们自然跃跃欲试。
这不,一个蓄着长髯的吏科给事中就急赤白脸咳了一声,示意诸位同僚自己有事启奏,继而快步出班上前,将此前石碑谶语并近日汴河大堤因震塌毁二事简述,恭声叩请万岁即刻处置姚栩,以整肃朝廷纲纪。
有此人率先振臂一呼,其他漕运派官员更是纷纷响应附和,朝中近三成臣子随之跪地叩首,一时间,要求天子严惩姚栩的呼声震天动地。
皇上端坐宝座,面不改色,只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头,随即淡然反问道:“众卿一致要朕遵照先祖谶语,惩处姚栩,但朕却想问问诸位,这当真是先祖给出的示下么?”
长髯给事中还没来得及接口,另一个着急展现自己的御史已经率先出列对答,“回禀万岁,先祖总管天下风云变幻,唯恐我大彰社稷被一魅惑君王的佞臣所误,故而于三水交汇之清口降谶警示,还望万岁遵照先祖之命,切莫再袒护姚栩!”
瞧瞧,多么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若非明知此人睁眼说瞎话,薛放都忍不住要为他鼓掌叫绝了。
他冷冷地乜了对方一眼,君王不怒自威,那御史瞬间只觉得浑身冷得发麻,灰溜溜地又退回去站班。
薛放不紧不慢地在众人脸上巡视一圈,别人倒还好,唯独转到连濯的时候,看此人一脸义愤填膺,他觉得分外好笑,“先祖自是圣明睿智,料事如神。若谶语当真为先祖示下,朕自然无有不从。”
他别有深意的停顿了一息,“可这谶语有误,故而绝不可能是朕之先祖所降下的。”
“何处有误?”又一个兵科给事中冒冒失失地站出来,毫无规矩的反问语气令众人捏了一把冷汗。
皇上并未动怒,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何处无误?”
兵科给事中振振有词,“谶语所言‘龙阳惑上’,指的正是姚栩以色侍君,魅惑万岁以为龙阳之好,其姓氏拆分恰为女兆二字,正应了谶语首句的‘女兆不祥’。而万岁沉迷男风,为姚栩之故不愿立后选妃,空置后宫,迟迟未有皇嗣降生,则薛彰江山社稷危矣!”
“臣以为这位同僚所言差矣。”
一道冷冽的嗓音破空而出,下方群臣无不为之大惊失色。
皇上挥手示意左右挪开屏风,众人纷纷瞠目结舌——姚栩竟不知不觉间站在了静安长公主的身侧,还将方才的奏对悉数听了去!
兵科给事中攥紧了拳头强装镇定,试图反将一军,“姚侍郎今日若是说不出谶语何处有错,某定要当场奏请圣上,治你个对先祖大不敬的罪!”
月仙辨认不出此人的声音,也无意知道他姓甚名谁,只循声微微侧过脸去,斩钉截铁,声音洪亮,“谶语错在,姚某从未引诱圣上沉迷男色。”
兵科给事中几乎要仰天大笑,甚至都顾不上万岁还在眼前,抬手便指着月仙奚落道:“姚侍郎竟如此厚颜无耻,可真叫某开眼!侍郎几度留宿文华殿伺候圣上,早已是无人不知的事实,甚至先太皇太后娘娘丧期未过之时,你就敢在禁中过夜——姚栩,你莫要再狡辩了!”
哪怕猜到这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月仙也还是因这话动了怒,她朝静安打了个手势,示意长公主把自己扶到中间,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你们为了置我于死地,不惜污蔑圣上清誉,又不敬先祖,伪造谶语,如今还信口雌黄说我狡辩?”
她冷笑出声,“以上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要了你们的命,今日我就大发慈悲,让诸位都做个明白鬼!”
紧接着,她慢吞吞地转身拱手,俯身揖下去的动作僵硬而笨拙,“请长公主殿下为臣更衣。”
众臣先是震惊于她这会还敢大放厥词,又在看到她别扭的行礼姿势时,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抓着身旁同僚交头接耳,“瞧她那模样,莫不是眼睛瞎了?”
但紧接着,朝会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出现了大彰立国几百年来,史无前例的一幕。
静安长公主摘掉了姚栩的乌纱官帽,解开了姚栩的蹀躞带和官袍系带,侍女接过官服官帽后躬身退下,长公主抬手在姚栩头上摆弄了几下,随后也退至一旁,方才盛气凌人的吏部左侍郎姚栩,竟然变成了一个穿着粉衫朱裙的姑娘!
月仙抬手捋好鬓边碎发,又抻了抻交领衫的下摆,不疾不徐地清了清嗓子,只是语调依然冰冷,“诚如诸位同僚亲眼所见,姚某实为女子之身,我乃登州布政使姚岚长女。”
下方众人呆若木鸡,只有个别人还在小声嘀咕,“姚岚的女儿,那个五姑娘,不是几年前就病死了么?”
“可你瞧她……从身形到容貌,活脱脱就是个女子啊!”
月仙满意地弯起唇角,不依不饶道:“先祖英明非凡,洞察世间万事万物,自然不可能被某一身男子衣冠蒙蔽。故而诸位所言之‘谶语’,分明是冒用先祖名义伪造而成。盖因伪造谶语之人心术不正,由此才会是非不分,亦不能辨我真身是男是女。”
见无人再来反驳,她还有点意犹未尽,“那么诸位污蔑圣上清誉在先,对先祖大不敬在后,难道不该以死谢罪么?”
【作者有话说】
说周五更新结果周六早晨才发,先和宝们道歉,本来码好了3000多字打算发,但是感觉这一章内容不完整,所以熬夜又往后写到现在这个字数,作为迟到的一点补偿,希望宝们笑纳-
这一章写到中间差点给我写哭了,就是大家给小月准备女子衣裳,一起送她上朝那里,希望能把这种“女性齐心协力支持小月”的想法传达给宝们。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有印象,其实姚婉在前面很早的章节就说过类似“要是我能读书未必不如男子”这样的话了。
下一更应该是周日晚上
第182章
群臣鸦雀无声, 无人敢应她的问话。
少顷,才有人壮着胆子嘀咕,“隔了这么远的距离, 谁能看得清她究竟是男是女?”
声音不大,但足以传进月仙耳中, 她毫无愠色, 只轻声问静安长公主, “殿下?”
静安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要自证身份,便绝不遮遮掩掩、落人口实。于是她扶着月仙, 径直朝着那出言质疑的太常寺少卿走过去。
对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连忙朝着长公主叩头行礼, 口称失言冒犯, 但静安并不领情,“卿且平身,本宫现在就命你仔细瞧瞧,姚侍郎究竟是男是女。”
太常寺少卿欲哭无泪, 不得已抬起眼,顶着皇上和长公主阴沉的视线,从头到脚将姚栩打量了一遍。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特意细看, 坊间早就传说姚栩面若好女,周身仪态气度皆与寻常男子不同。反而若她是个女子,先前的谣言和揣测,恰恰才有了合理的解释。
见他嗫嚅不敢再言, 静安愈发得意, 她傲然环视四周, 声音泠然, “诸位大人中,对姚侍郎身份还有疑虑者,尽可以一道来近前确认。”
长公主声色俱厉,哪里还有人再敢上前,她便又转向那太常寺少卿逼问道:“你适才已然看过,现在就告诉他们,姚栩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太常寺少卿哆嗦着连连作揖,“姚侍郎……她确实是个女子,臣、臣看得一清二楚。”
月仙只轻轻笑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少卿一人所见所言,并不足以服众,还是劳烦殿下带着臣,从众位大人身边走上一圈吧。”
这倒是个妙招,静安说好,“为了让诸位都能看清楚阿栩的身形样貌,众位大臣不必行礼,正常站班即可。如有疑虑,尽管当场提出,本宫和皇兄绝不会因为提问降罪于卿等。但倘若今日之后,再有人敢质疑阿栩身份,休怪本宫第一个不客气!”
她扶着月仙缓步向前,月仙能听到周边传来零碎的喟叹声,极力压抑着,却又因此显得更加发自内心。
一介女子之身,却能巍然屹立朝堂之上,官位甚至高居三品……
眼下,面对众人指责攻讦,她虽然双目皆盲,却仍能从容应对、泰然处之。
简直是旷古未有之奇人奇事!
也有人深受震撼,没想到女子读书考学,竟也能施展出如此卓绝的才华。相比之下,他们混迹官场多年,不论政绩建树,还是文采造诣,竟没有一样可以与这女子抗衡一二,不觉羞愧汗颜。
还有更多人虽然心有戚戚,感叹她在仕途走到如今实为不易,但又看不懂她为何要汲汲营营、追名逐利。
既然是姚岚的女儿,那么以姚家的门第,择一门好亲事岂非轻而易举?大学士府的娇小姐怎么会愁嫁,可她竟然宁可到前朝抛头露面,也不愿安心嫁个好人家享福。朝堂局势云谲波诡,尔虞我诈无止无休,哪有在后宅相夫教子安稳闲适?再说了,她这样的家世,总归还是要嫁人的,姚公可真是把这个小孙女娇惯坏了,竟纵着她胡来!
当然了,还有一小撮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妄图咬住姚栩不放,仿佛只要把姚栩的错处当众捅出来,就能让皇上免了他们的罪责,“这般说来,姚侍郎当年假扮男子参加会试,难道不是犯下了欺君之罪?”
月仙难得地愣了一下,对方所言并无错处。
就在她打算直接承认的时候,皇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沉稳、坚定,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非也,因为朕自始至终,都知道她的身份。”
“朕从来都没有被姚栩蒙蔽过,又何来欺君之罪一说?”
“反而是朕,明明早知她并非男子,却一直隐瞒于她,不敢坦诚相告。”
最后一句话没头没脑、没有缘由,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直接询问。
皇上自然也不耐烦同他们多费口舌,又心疼月仙双眼失明,却还要同那群无知匹夫一般见识,遂亲自过去将人牵了回来,随即宣布将方才出列奏对的几人押入刑部大牢,以对先祖大不敬之罪,秋后斩首示众。至于跟着下跪的其余人等,每人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身后门生的哀告声凄厉刺骨,聂聆浑身打颤,强忍着不去回头看。旁边的闵青面色更是青得发紫,牙关紧闭,身形摇摇欲坠,俨然是几近晕厥。
皇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也懒得计较他们恭顺的模样是真是假,只命鸿胪寺卿宣布奏事完毕,便领着静安和月仙拂袖而去。
待回了文华殿,又可怜兮兮地朝着静安使眼色,一会说母后怕是要问起朝会的事情,一会又说自己和阿栩还有政务要谈,好说歹说才将妹妹打发走。
长公主前脚刚出东暖阁,他后脚就黏到月仙旁边坐下,邀功似的问她,“方才朝会,朕表现如何?”
月仙忍不住笑出来,“今日幸亏有您和长公主在,臣才得以揭穿谶语背后的谎言,臣实在不胜感激。”
说罢,又一本正经地板了脸,认真告诫他,“臣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昭兴六年会试之时,您的确还不知臣是女子……天子金口玉言,您不能只为了维护臣一人,就去欺骗朝堂众卿。”
皇上正要跟她认错,月仙却忽然俏皮地一歪脑袋,“不过这一回,臣要感谢您骗了他们。”
“臣的身份虽然有假,但才学并无半分作伪。这是臣凭借自己本事考取的功名,臣以为,自己当之无愧。”
薛放也颇为感慨。记得初登大宝之时,他还曾专门下旨,责令会试搜检官务必严查考生夹带。后来脱衣搜检掀起轩然大波,举子们怨声载道,还是姚疏献上良策,提议将脱衣搜检改为沐浴搜衣。
他庆幸道:“幸而当时听了老师的对策,调整了会试的入场搜检,否则朕怕是没机会再与你相识。”
月仙一边听着他的感慨一边笑,嘴角高高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
皇上大惑不解,继而觉得很不对劲,这有什么值得笑的?
问她,她却笑得不能自已,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干瞪着眼愣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姚疏不就是她祖父么!姚疏一直都支持她扮做男子入朝为官,甚至不惜欺瞒当今圣上也要尽力遮掩,原来是多年前就早有预谋!
他佯怒着嗔怪她,“老师真是太偏心了,小时候在梅园一桩,会试搜检又是一桩,把朕瞒得严严实实。不行,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月仙知道他又开始孩子气了,很配合地凛了面色,“您打算怎么治?”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皇上计上心头,大言不惭地说:“那就罚你今日留下来陪朕一起看奏本。”
月仙耷拉着眉梢,“可是臣看不见字呐。”
他大包大揽,“无妨,朕念给你听。”
“这还没完,之后还要和朕一起用午膳。”
“可是臣——”
“朕亲自帮你布菜,想吃什么尽管跟朕说。”
月仙拗不过他,只好迁就地点头,故意拉长了调子哄他,“是是是,臣遵旨。”
皇上不紧不慢,“还有呢,下午朕叫针工局的人来,给你专门裁一身女子合穿的官服。既然已经言明身份,就不必再同那些男子一样穿戴了。”
这回月仙收起了笑意,很严肃地摇了摇头,“臣以为,并没有特意裁制女子官服的必要。”
“为国尽忠,原就是大彰子民分内之事,不该以男子女子进行区分。臣的这身官袍,亦是大彰吏部左侍郎一职应有的形制,并不独供男子穿着。只要臣在此职位,便应当按制着服,不拘是男是女。”
皇上不意她会反对,但听过她有理有据的回答,又心悦诚服地赞同,只是忍不住遗憾道:“朕不是说女子不可穿这身官袍,朕只是觉得你打扮起来更好看……”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甚至有点委屈地嘟囔,“朕还想着给你专门做几样首饰戴着呢。”
乌纱帽太素净了,她若是也在乌发上点缀些宝簪花钗,那该多么赏心悦目!
这个理由却令月仙更加不满,她认真地纠正他,“臣入朝做官,是为您当差的,为何要凭借妆点打扮取悦于人?”
他偃旗息鼓,她仍不肯罢休,语调中隐有薄怒,“难道您也认为,女子即便当了官,也要将自己打扮漂亮,给其他男子同僚、给您欣赏么?”
“臣亦是爱美之人,但臣不屑用这种旁门左道为自己谋算前程。”
她的重点在后一句,可他却因为前一句的质问提心吊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阿栩,朕从无此意。宫里的六尚女官,朕一眼都不多看的!”
朕只看你。
皇上着急剖白自心,却似乎也误会了她的意思。月仙有些啼笑皆非,刚想说点什么,就感觉到他轻轻地,一下下地拽着自己的袖子,“是朕想得太浅薄、太狭隘,朕知道错了。阿栩是我大彰的官员,当然可以堂堂正正着官袍,戴乌纱。”
她抿唇,也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衣袖,姑且算是有点委婉的原谅。
皇上没松手,再拽一下,像试探又像讨好,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么……休沐日呢?你会进宫来看朕么?”
她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女子衣裙太少见,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多看一看。
月仙的心倏地软了下来,笑着答,“当然。”
“而且臣还要向您坦白一件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得意地扬着下巴,“当年祖父那个‘沐浴搜检’的对策,实则出自微臣之手。所以微臣当年通过会试搜检,也是堂堂正正地凭着自己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们小薛真的超爱哈哈哈,为了维护小月直接朝会上扯谎
发点小糖(对不起我真的,每天写到凌晨,这几天因为工作的事在开材料,忙忙的orz)
第183章
那一年她才多大?顶多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吧?
饶是知道她自幼聪慧, 皇上也难免惊讶得合不拢嘴,小小年纪就能想出如此妙计,天纵奇才怕也莫过如是。
她呢, 歪着头,俏生生地, 自鸣得意的神情非但不讨人厌, 反而让他很想……
很想伸手点一下她的额头, 或是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
心念和手指都蠢蠢欲动,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她面前, 居然全无定力。
甚至她都不必刻意做些什么, 没有含羞带怯, 也不需要妩媚引诱。
她只是得意洋洋地同他分享自己的巧思, 带点天真爽朗的炫耀,仅仅是这样,却足以将他的心弦拂乱。
其实又何止此时此刻?
在交出圣旨的那一霎,他早就暗下决心, 要将那些多余的、她不需要的感情,从自己的心里连根拔起。
吹笛送她出宫,也是为了告诫自己。
君无戏言。既然已经决意放下, 那么就痛痛快快地松开手,任她往人生更高更远处走,不要再拉拉扯扯地挽留。
可是那一夜,他宿在她府上的藏书阁, 拥被入怀轻嗅, 想到的却是, 在以后的某一日, 会不会有另一个男子,也被她带来家中,两人对坐谈笑,如寻常夫妻一般,临帖读书,好不快活。
哪怕她身边并未有这样的人选出现,哪怕连濯也已经被她拒绝,哪怕那个所谓的男子,在他的设想中仍是面目模糊的一团虚影,却也让他嫉妒得发狂。
她连自己这个天子都看不上,放眼全大彰,怎么可能还有人配得上她?
在他送出赐婚圣旨之后,谶语风波也在他和她的共同努力之下终归平息,她明显还是最信任自己的。
他应该感到知足,却又清醒地、悲哀地发现,对她的爱慕太过长久,于他而言,已近乎本能。
所以便如眼下这般,纵使无关风月,只要她不设防备地靠近一点点,他就全无力气招架。
甚至连她双目失明,对他来说也成了一种折磨。
换做从前,有她那双清凌凌的,像镜子一样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照着他,他哪里还敢有这么多想头?
皇上怏怏地攥紧了手指,强打精神给她捧场,“姚卿果然生来就是做官的材料!”
说着,忙不迭起身去桌案边挑了几本奏章回来,唯恐她再讲出什么扰乱自己心神的话,“朕会同户部和内阁最终定下了赈灾方案,正好念给你听听,你也帮朕掌掌眼,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一谈起政务,皇上果然觉得心中清静许多。
虽然盱眙百废待兴,流民遍地,实则乱糟糟的一片惨象,跟清静二字根本八竿子都打不着。但至少他可以短暂地摒除杂念,从这段无望的情思中得到片刻解脱。
但也真的只有片刻。
刚起了个头,户部调拨粮食的期限还未念到,余光瞥见她的手已经伸到炕桌上,正试探着摸索茶碗的位置,他赶紧撂下奏本,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攥在她腕上,简直像一块烙铁。
月仙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是他说:“别动。”
她听见瓷制茶盏和盖碗磕碰的清脆声响,他把她的手往前拉近一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轻打开她的手,调整到掌心向上的姿势,然后把茶碗放了进去。
“臣给您添麻烦了。”她捧着杯子,歉然道:“臣这个样子,您一面处理奏本,一面还要分心照看,臣还是先回去吧。”
皇上很固执地说不碍事,“再说了,你留下来是陪着朕的,朕都没觉得麻烦,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他誓要亲力亲为,月仙哪里劝得动,便将茶盏端到唇边一口气饮尽,小心地搁回到炕桌上,又稍微往里推了推。
这样应该就不会让他分心了吧?
按说皇上瞧见这一幕,应当要松一口气才对,因为他这下终于能专心于盱眙赈灾了。
可他反而有点不悦,因为她很显然是不愿意麻烦自己,这是同他生分的表现。
于是他憋着一股气念完了奏本,问她有无需要修改的地方,听她说没有了,便提议叫人现在传膳。
月仙试图出尔反尔,“您要是一会光顾着给臣布菜,那您岂不是没法好好用膳了?臣可万万不敢。”
皇上早就打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一起用膳这件事都是板上钉钉的,大手一挥便吩咐内监去办。
月仙苦于目不能视,想走也没办法,便也半推半就由他领着,又坐到了膳桌跟前。
戴春风领着内监们进来上菜,口条顺溜地报完菜名,就听皇上偏过头问姚侍郎,“阿栩,你想吃哪一道?”
月仙为难地皱着眉,他是君她是臣,自己若是回答了,岂非僭越?
偏皇上恍若未察,还催她,“要拆骨头的不方便吃,要不朕先给你舀几个鸽子蛋?”
其他人谁也没见过这阵仗,全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只有戴春风撇撇嘴,心说这才哪到哪。
他知道皇上用膳不爱留太多人伺候,更何况今日还留了姚栩一起,便示意其他人悄声退下,自个儿呵着腰凑到皇上身边去,“姚侍郎知礼守节,这是等着奴婢先为您布菜呢。”
皇上费解地乜了戴春风一眼,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很有眼色吧?
“把筷子给朕。”他没好气地说。
这回戴春风是真看懂了,但凡和姚家这位祖宗沾边的事,皇上都不喜欢让旁人插手。
皇上拿着筷子跃跃欲试,“皇考和先帝都爱吃这道驴板肠,朕盛一些给你?”
月仙扯了扯嘴角,先帝和惠献太子喜欢的菜肴,岂能容一个臣子擅自评说。
她默默不语,皇上干脆也不等她表态,直接就往碗里挟了一筷子,期待地鼓励她,“快尝尝看,朕今日特意叫他们做的。”
她认命地尝了一口,驴板肠香脆爽口,醋香蒜香调和得当,着实令人胃口大开。
满意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皇上瞧她爱吃,唇角都快吊到天上去了,“其实朕也很中意这道菜,只是每次都要杀一头驴,太过铺张浪费,轻易不叫膳房去做。”
“今日留客用膳,朕这才舍得命人烹饪,以作款待,说起来,也算是沾了你的光呢。”
皇上在一旁幽幽感慨,月仙脑子却转得飞快。
扭扭捏捏地推辞对他根本没用,再这样下去,最后谁也别想好好吃饭,倒不如自己爽快一点,大大方方地说想吃哪道菜。
而且么……他给自己挟菜的时候,她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扪心自问,她是开心的。
不是因为支使一国之君而感到得意,而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矛盾想法——
她作为臣子,须恪守规矩,恭敬推辞,可她却又暗暗希望,皇上能够不要同她论那套君臣尊卑的规矩。
她希望自己和他,在公务之外的情形之下,能够是两个相互平等的存在。
在朝堂上,她愿意做一个效忠君王的臣子。
可是感情上不能,她无法接受自己低人一等地去喜欢他,即使他的确是天下至尊。
但这个天下,不包括在她对他的感情当中。
月仙心事重重地吃完了这顿饭,本想着,既然不用再额外裁制官服,她正好早些家去,可皇上还是不放心她的眼疾,非要传御医再来瞧过才罢休。
御医的判断同姨母并无二致,无外乎见皇上格外忧心,多给她用了些名贵药材罢了。
然而,她请求告退的话刚到嘴边,外头就有人急跑着进来通传,“启禀万岁,盱眙有急递到了!”
这回真是皇上撵她她也不肯走了。
皇上坐到她身边拆信,粗略扫过一遍,再也忍不住激动和欣喜,将二人中间的小炕桌往里一推,直接抱住了她,“阿栩,汴河大堤没有塌,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撞得晕晕乎乎,一时间难以置信,“真的么?”
皇上用力点头,下巴抵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千真万确,朕说话你还不信么?”
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朕念给你听。”
原来因为地震而坍毁的,只是汴河附近的一道减水闸,但当时灾情严重,地面塌陷开裂,哪怕两地只隔几里,消息也无法传递。
减水闸毁坏导致大水漫溢,便在这时传出谣言,有人说亲眼见到汴河大堤出现坍塌,但只有附近的百姓才知道,汴河大堤只是被震断了几根木桩。
却没想到,有一群来路不明的歹人趁夜潜至河堤附近,竟各个手持铁锹、斧头,想要将汴河大堤掘开。
万幸的是,盱眙为了防止夜间地动复发,安排百姓们轮流守夜巡视。
手无寸铁的盱眙百姓在发现这伙人后,毫不犹豫地冲上去阻拦。
其中很多人都在地震中受了伤,可面对拿着凶器的歹徒,却没有一人退缩。是他们勇敢地抢过了铁锹和斧头,又死死地拖住对方不让走,才坚持等到了官兵闻讯赶来。
皇上念到最后已经哽咽,“阿栩,别哭了,信上写着,前去阻拦毁堤百姓们,虽然有人因此加重伤势,但都已得到了妥善的诊治,他们全都好好的。”
月仙泪流满面,她往前倾身,跌跌撞撞地栽进皇上怀里,泪水瞬间就洇湿了他的前襟。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这两天短小一点,因为生病了,嗓子难受得厉害,简直没办法思考,我估计我明天早上起来会直接说不出话……
第184章
君臣二人再度喜极而泣, 皇上被她依偎着,恍惚间有种顶天立地的成就感,见她还一动不动, 他索性没有松手,顺势重新捡起信纸, 继续往下念。
何良等人不日便可抵达京师, 季秋因押送囚犯之故, 路上多有耽搁, 恐怕还要走上五到六日。
月仙听闻他们一切安好,也跟着松一口气, 轻声提醒皇上, “这可是大喜事, 您也该差人赶紧说与静安殿下才好。”
皇上虽然听不出她话中用意, 但他对此自有一套理解,“是该如此,静安为你悬心了好多日,之前动不动就打发人过来探问。”
月仙只是笑而不语, 静安所牵挂的,显然另有其人。
但是……似乎也不必说得太清楚。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足以找到彼此。
第二日, 皇上连下两道诏书。
除了宣布汴河大堤并未坍塌,并对保护大堤的百姓们予以褒奖,还专门公布了嘉宁二十六年太医院的医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姚氏子重病昏迷, 而姚氏女仅仅伤及咽喉。
至此, 姚栩实为姚家五姑娘一事, 终于尘埃落定。
这一日恰赶上聂聆的母亲做八十大寿,聂大学士几乎把京师所有的名角儿都邀来了,园子里还特意搭了个大戏台子唱堂会。
他在朝中一向左右逢源,园中更是座无虚席。饶是闵青昨日差点背过气去,今日还是很给面子地亲自过府道贺。
刚用过了一轮茶饭,聂聆便急匆匆地起身离席,很快地,闵青等人也随即被侍女引来此地。
皇上这两道诏书,实在令他们措手不及。
因为在姚栩这件事上,他们原就是分成了意见不同的两派,甚至还未来得及分出高下、达成共识。
“主战派”认为姚栩既是女子,哪怕不必被追究欺君之罪,也不该继续留在朝堂任职。
《汉书·五行志》中有言,“妇人颛政,国不静;牝鸡雄鸣,主不荣”,哪怕汴河大堤并未塌毁,哪怕谶语已经被证实为假——但谁又能说得准,她会不会妨害到大彰的国运呢?
此人过往的所作所为,简直堪称无法无天。她都敢撺掇皇上在祖陵附近动土,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主和派”则不以为然,端看皇上在朝会上的态度,那是再明确不过了,人家就是要护着姚栩纵着姚栩。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姚栩作对,跟和皇上作对没有两样。
再说姚栩现在双目失明,她又不能到衙门去当值,眼疾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治好。她现下虽然顶着吏部左侍郎的衔,实则什么都做不了,即便要将人赶出朝堂,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否则若是惹恼了皇上,那才叫得不偿失。
两派人马昨日就为此激烈争辩一番,无奈最后莫衷一是,只得各自散去。
今日皇上诏书一下,无疑助长了“主和派”的气焰。
“主战派”虽落下风,却不忘咄咄逼人,“你们骨头软,怕皇上怪罪,要暂且留着她,但是究竟留到什么时候,总得有个说法。”
听到对方骂得这么难听,“主和派”当即也坐不住了,哂笑着回敬道:“某竟不知,朝中何时又冒出几位鲠骨之臣!我们是胆小鼠辈,唯唯诺诺不敢进言,但也没拦着您几位上疏劝谏不是?”
说着,眉毛冷冷一挑,朝着书房紧闭的隔扇门比了比手,“您几位若敢现在就去面圣,我等必定感念先生们的高义,从今往后心悦诚服!”
“你、你们简直岂有此理!”“主战派”面红耳赤,气得直打磕巴,“我们有何不敢?女子不得参政,这道理本就明摆着,倒是你们,不知是何居心,竟然任由圣上胡来!如此做派,同那阿谀小人,又有什么分别?”
“主和派”虽是主和,却也听不得同僚如此谩骂,其中几人霍然起身,直接就撸起了袖子,愤而叫嚷道:“竖子岂敢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心中有数!”
眼看座下就要打成一团,闵青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竟也顾不得出言制止,以手掌抵住胸口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
聂聆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沉不住气,遂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忍无可忍地喝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又关切地侧头去瞧闵青的面色,“闵公,您可还好?稳妥起见,小弟先给您请个大夫来吧?”
闵青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从袖中摸出粒药丸和水服下,继而抬起胳膊,颤颤巍巍指着那些衣衫不整的门生,嫌恶地阖上双目,嘴唇哆嗦着,竟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聂聆立即会意,板了脸厉声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待我和闵公商议过,再来分说。”
适才还剑拔弩张的一群人顿时噤声,灰溜溜地耷拉着脑袋往外走,聂聆见状幽幽叹气,“扪心自问,咱们这些学生的心性,还真比不上姚家那个姑娘,实在可叹可悲。”
闵青亦有同感,“可惜是个女子,不然就凭这份胆识,老夫也想将人收入门下好好栽培,不怪皇上看中她。”
聂聆却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闵公此言差矣,你我都是有年纪的人了,可咱们皇上正当盛年,血气方刚,又早知道姚栩是女子。把她留在身侧,虽有对其才能的赏识,却也不可能仅仅只有赏识。”
他明显话里有话,可闵青却想到了另一桩,“就算皇上有意,那姚栩呢?她若肯点头还好,若她不愿意呢?”
这话叫聂聆有点摸不着头脑,偏偏闵大学士还问得一本正经,他忍了又忍,才没让那句“天方夜谭”脱口而出,只干笑两声算作附和,“您是真把姚栩当您自个儿的学生啦?”
“她一个姑娘家,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嫁?放眼天下,嫁谁能比得上万岁?”
闵青却有点钻牛角尖,“皇上当时不立后,肯定是为了她,但拖到现在还没有旨意,我看多半就是姚栩不松口。”
聂聆似笑非笑地摇头,“您就是脾气太直了,在皇上心里,姚栩虽是女子,却也是个能臣,如果他由着性子一道圣旨颁下去,岂不是显得有些重色?咱们皇上爱惜声誉,加之姚栩先前没有机会自揭身份,当然没办法随心所欲。”
见闵青一时无话,聂聆继续劝道:“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咱们知道万岁的心思,正好上疏称赞姚栩德才兼备,堪为一国之母。以此为由,请万岁将她迎为皇后,执掌后宫,做天下女子表率,岂非顺理成章?”
闵青还是揪住不放,他自己贪权,便自然而然地以己度人,“贤弟所言有理,老夫只是担心,姚栩好不容易爬到正三品的位置,怕是舍不得手中权柄。”
聂聆很随意地低头抻了抻袍子下摆,不屑道:“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皇后才是大彰最尊贵的女子。进了宫,有圣上独一份宠爱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将来再生个一男半女,不比她做吏部左侍郎来的风光?”
“再说姚栩不是自诩刚直么,她兴许是抹不开面子跟万岁开口,俩人就僵在这儿了。咱们上疏给二位牵线搭桥,顺带着,也跟未来的皇后娘娘低头示个好,等她以后坐稳了凤位,再有了小殿下,哪能不念咱们的好?”
听他说得天花乱坠,闵青也难免动摇,心知讨好皇后的机会不容错过,于是两人又切切合计一番,将事宜敲定,再唤学生们进来拟稿润笔,两日后,这封恳切恭谨的奏疏,就被呈到了皇上的案头。
皇上捏起奏本一角,一时间竟有点无言以对,只冥冥中觉得不能叫她知道。
万一传到她耳朵里,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误会,他的努力说不定也会前功尽弃。
思及此,遂烦闷地将这奏疏丢到一边,先将盱眙赈灾的题本翻出来批阅。
皇上本意虽好,却无奈此事参与者众多,风声难免悄然走漏。
乔怀澈心事重重地将叶连二人请来家中,为的就是商量此事。
经过手帕胡同那一夜,连濯深知,皇上绝对不会做出违背她意愿的决定,却又羞于将当时的情形如实相告,只淡声安慰他们不要担心。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在乔怀澈和叶颀听来,根本就是毫无依据,可又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些什么。
等了几日,禁中还是全无消息,皇上迟迟不发话,反而像是在斟酌考虑,叶颀越想越心慌,下值后主动找到乔怀澈,上前一把攥住对方的手,“咱们干等着不是办法,得去面圣进谏,不能让皇上一念之差,致阿栩抱憾一生!”
乔怀澈正有此意,他想了想才道:“叶兄你家中还有妻小,万一万岁降罪迁怒,贬你出京,那可怎么好?还是我自己去吧。”
确实,万一因此被贬,那慧娘她们可怎么办?
叶颀声音有些发虚,但又觉得自己一旦退缩,反倒显得太不仗义,因而逞强道:“无妨,我同你一道去。”
跟乔怀澈约好了面圣的时辰,叶颀乘轿回家,只觉得一颗心都随着轿子颠来倒去,战战兢兢地。
自己吃了多少苦头,才从一介农家子做到国子监祭酒,可明日却要亲手将这一切断送……
届时还不知皇上要如何大发雷霆,外放或许还是轻的,万一要行廷杖呢?
几天前朝会后廷杖的场面仍在眼前,哀嚎声求饶声仿佛破空传来,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入了夜,儿女皆睡下,叶颀这才坐到床边,吞吞吐吐地叫了声慧娘,“我明天要入宫一趟,可能会开罪皇上……若因此被贬谪去了更偏远的地方做官,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们,你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只是此事关系阿栩一生,我做不到贪生怕死地自保!”
说到最后,他简直声泪俱下,哽咽道:“我擅自做了决定,怕你生我的气……”
慧娘对姚栩的女子身份也有耳闻,待问清楚来龙去脉,她爽朗地笑了起来,取下腰间的红绫汗巾,用指腹按着,柔柔地帮他拭泪,“该去,若你这回当个缩头乌龟,我才真要看不起你。”
“在京师住了这许多年,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若能外放,咱们正可以一道游览山水!”
叶颀望着豪气万丈的妻子,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嚎啕道:“外放我才不怕!我就是、就是怕受皮肉之苦……”
【作者有话说】
反派中难得稍微理解小月的人,居然是最贪权的闵青,很高兴能写出这种小反差。
叶哥哈哈哈,怂得要命但是爱逞强-
明天休息一下,周五更新,因为今天虽然能说话,但是嗓子像被刀割了,一直疼一直咳嗽,不知道是不是阳了,正好明天稍微休息一下,也整理一下最后的大纲,很可能下周要正文完结了
第185章
自从那场午门血书的风波之后, 国子监的监生们就纷纷老实了不少,叶颀轻车熟路地料理完近日的几份文移,除了在钤下官印的时候, 双手动作有点不听使唤,似乎都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轿子晃悠到东华门前, 日影已西斜, 叶颀撩帘下来, 正赶上乔怀澈背着手, 悠悠踱了几步,回首而顾, 淡淡地朝他笑, “竹修兄, 你来了。”
手心冷汗黏腻如浆糊, 湿淋淋的,怎么也甩不脱,叶颀窘迫地在袍子上蹭了两下,可他又太心急, 手掌越是用力,反而沁出更多虚汗,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滑稽。
但是乔怀澈没有笑, 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耐心地顿住脚步等着,耐心得让叶颀有点害怕。
“心澄,你真的一点都不怕皇上怪罪么?”他到底忍不住要问。
乔怀澈照旧淡然, 脸上的表情都没带变一下, “我么……平生唯有一桩夙愿, 幸而前几日得以了却, 如今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前几日?”叶颀顺着他的话回想,“噢……是了,皇上吩咐了,那几个秋后斩首的,把他们的家一并抄了,还叫你跟着一道去督办呢。”
说着愈发觉得奇怪了,“难道这些人里,哪个跟你有过节?”
乔怀澈沉下脸,含糊地“嗯”了一声,明显是不愿同他多说,“算是吧。”然后伸手往袖袋里掏出他那个油纸包,取了块响糖要递给叶颀,再抬起头时,就又是平常那个笑容纯善的模样了,“吃了这个再面圣,保管叶兄不紧张。”
叶颀万万想不到,这种紧要关头,乔怀澈竟然还敢摸出糖给自己吃,更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接过来含在嘴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乔怀澈旁若无人地,剥开糖纸也吃了一块。
响糖很甜,乔怀澈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就像阿栩说的,足以去开铺子了。
直到迈进文华殿的暖阁,叶颀都没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茫然地听着乔怀澈向皇上诉说来意,茫然地看着皇上狠狠拧起眉头,费解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跟皇上目光相接的瞬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啪”地绷断了,叶颀骤然回神,抢在皇上开口之前,把苦思冥想一夜的说辞一口气讲了出来。
从阿栩的出身品性说到学识才干,只恨不能细数她的每一桩政绩,最后还不忘铿锵有力地加上几句肺腑之言,“男子女子皆我大彰子民,有志报国者,不论男女,都值得朝廷的褒奖和尊重。女子入仕虽未开先河,但既然上天已经不拘一格,将此经世之才降下,万岁何妨不顺应天意,不拘一格用人才?”
可真是,慷慨激昂、酣畅淋漓、直抒胸臆。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阿栩总是要和皇上据理力争。
原来为了心中道义仗义执言,当真会令人畅快得忘乎所以。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哪怕明日就被贬出京,他也没有遗憾了!
但遗憾的是,事情的走向并不在叶祭酒的预料之中。
皇上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古怪地盯了他半晌,最后忍不住开怀大笑,拊掌称赞道:“朕竟不知,叶卿也如此能言善辩!好,甚好!不拘一格用人才,朕自当如此,方不辜负阿栩一片报国丹心!”
咦?
皇上竟然这么容易地答应了?
叶颀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皇上的笑容欣慰且坦然,没有半点不情不愿的痕迹,余光里,乔怀澈也微微诧异地仰着脸,还疑惑地唤了声“万岁”。
两个臣子满头雾水,实在让皇上乐不可支,他抬手示意二人先坐,一口气叹得格外夸张,“二位贤卿可真是误会朕了。”
此言一出,叶乔二位哪里还能坐得住,一左一右赶紧跪下请罪,左一句“臣愚钝”,右一声“臣鲁莽”,皇上象征性地应了两声,复叫他二人重新回位安坐,再开口,语气就比之前更严肃了些,这是要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
“朕……”天子竟难得也有些口讷,“朕的确心悦阿栩,可惜她并无此意……却也正因如此,朕不会做出任何罔顾她意愿的事情。”
“只是也曾短暂地……动过一瞬心念罢了。”
两位臣子好容易才松一口气,闻言立即又换回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皇上看在眼里,不免自嘲地笑了笑,“别紧张,朕已然歇了这个心思,也明明白白地告诉过阿栩了。”
“阿栩说要公开女子身份的时候,朕其实很替她担心。朕知她心志坚定,从不为外物所拘,但朕想,倘若她看到昔日的朋友并不理解自己,甚至也出言反对,她一定还是会在心里默默难过的吧。”
“所以今日两位爱卿专程前来,实在令朕深感欣慰,阿栩有挚友如此,朕总算也可以放心了。”
他说得很坦荡,眼梢唇角的笑意也毫不掩饰,叶颀心中大为感慨,眼圈都跟着热起来了,倒是乔怀澈还冷静地问了声,“万岁既然已有圣裁,为何又不明示与那些奏请立后之人?”
皇上这才有些苦恼地撇了撇嘴,“朕扣下奏本留中,是为了此事不要传扬到阿栩的耳朵里。御医说,她骤然失明,病因恐是近日太过劳神,又兼心气郁结之故。立后的那番论调,若叫阿栩听见了,少不得又要动气——朕可盼着她早些复明呢!”
“再说女子在前朝为官一事,到底没有老例可循,朕便是要给阿栩单另开个章程,也需要花些功夫好好斟酌。”
他凉凉一哂,“那群老顽固,若是知道朕不打算将人迎进宫来,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朕索性拿这奏本先吊他们一阵,等料理完盱眙的灾情,再跟他们分说也不迟。”
没想到皇上的“搁置”背后,居然是这样周全的一番筹谋打算,俩人闹了场乌龙,喝了两杯茶,全须全尾地又从文华殿出来了。
叶颀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出东华门,就精神头十足地问乔怀澈,“皇上叫咱们有空多去探望阿栩,心澄你何时得闲,咱们一道去吧?”
乔怀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狠狠心,给他泼了盆冷水,“叶兄可想过,皇上为何会如此嘱咐你我?”
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解释,“是皇上自己想见阿栩,却苦于没有登门的名目,这才要借你我两只青鸟,殷勤为君探看——你我去过之后,少不得要再进宫跟万岁复命,原模原样地学一遍当时的情形。”
叶颀顿时觉得头大,“那,那咱们到底该不该去?或者咱们少说几句?咱们就问问阿栩病情如何,回头再告诉了皇上,想来也就没什么了吧?”
乔怀澈说当然去,“只不过,我想把他们奏请立后的事情告诉阿栩。”
这可使不得,叶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皇上不是说了,为了阿栩养病——”
乔怀澈没挣脱,站定了反问他,“叶兄觉得阿栩会生气?阿栩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我只是要让阿栩心中有数,知己知彼。”
叶颀犹然不解,“有皇上在呢,咱们何需多此一举?”
哪里就是多此一举了。乔怀澈语重心长地给他分析利弊,“皇上亲口承认对阿栩有意,就算眼下尚且以阿栩的意愿为先,谁又能保证他再也不动立后的心思?阿栩现在病休在家,病好之后是官复原职还是另行派遣,皇上一概未有示下,甚至方才也未与你我交底,难道不该提醒阿栩早做打算么?”
叶颀被驳得哑口无言。
是啊,谁能保证皇上的想法一直不变呢?确实如乔怀澈所言,得赶紧告诉阿栩才对!
月仙倒也真的没怎么动气。
她甚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歪着头问:“他们不会是想巴结我吧?”
叶颀尴尬得直摸鼻子,乔怀澈谨慎地点了点头,“是,用一种自以为高明的手段。”
她笑得更肆无忌惮了,“这世道对女子还真是格外苛刻……我之前扮做男子的时候,不愿做静安殿下的驸马都尉,要凭自己的本事走仕途,那时候人人可都夸我有志气来着。”
“如今我还是那个我,才能心性没有分毫改变,却因为是个女子,便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该入宫侍君,仿佛我先前的政绩官声,都因为一个‘女’字尽数化为乌有了似的!”
叶颀连忙劝她,“阿栩别跟他们置气,毕竟夏虫不可语冰。现在最要紧的是,趁着皇上还肯支持你继续做官,赶快拟出个章程条目来。届时圣旨颁下去,旁人如何还敢多言?哪怕皇上以后想反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皇上会想要反悔么?
月仙有些慌张地发现,自己竟然对此毫无头绪。
在他递过赐婚圣旨的那一刻,她是完完全全相信他的,那些话,那些神情,都是最最不必作假的——如果要欲擒故纵,他也不必如此久候。
可是以后呢?
如果她察觉到他变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其实她总会有办法的,多年官场浸润,她的心思愈加玲珑活络。自保、打机锋、周旋、制衡,全都不在话下。
只是不想使出来,不想使到他身上。因为他曾郑重许诺,他说绝不辜负。
应对皇上的反悔不可怕,反而是他可能会反悔这个念头,对她来说最可怕。
未雨绸缪的心思太过分,她都还没能坦然将情意相告,却必须紧接着就先预想好,万一他以后变卦,自己该留下什么后招。
月仙喟然叹气,将脸孔埋进手掌里,缓了一会才闷声说:“二位兄台,要是我说,我也喜欢皇上,可是我却不想嫁给他,你们会相信吗?”
“要是我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说给皇上,他会相信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天使们等候,今天先简短地复健一下,and我不是阳了是甲流,甲流比阳了还痛苦,目前只是不发烧了,但其他症状,诸如刀割嗓子,咳嗽得快背过气去,频繁腹泻,这些都还没好orz,大家一定要注意做好防护,身体不适千万及时就医,现在有特效药,48h内吃效果会明显很多,我就是就医晚了导致吃药也晚了-
乔怀澈的糖和过节,以及他为什么能给《荀娘传》写出那两句评语,因为不太好穿插进现在的主线,会单独有个番外解释。
小薛(小发雷霆.jpg):乔心澄!!朕对你还不够好是吗??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朕!!
小乔(耸肩摊手):那怎么办,谁叫你是皇上-
感谢蘭蘭投喂营养液!我记得你呜呜呜,是一直陪伴我的天使!非常非常感恩!!
第186章
叶颀和乔怀澈双双抽了口冷气, 皇上不是说阿栩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么?
可话又说回来,阿栩有是有,但什么叫, 喜欢皇上却不愿嫁给他?
别说乔怀澈尚未成家,就连叶颀这个儿女双全的, 也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
月仙等不到他们开口, 也猜到自己的问题太过怪异, 便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我今日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这些话, 我预备着, 等眼睛好了, 亲自去问问皇上。”
她竟然还要问皇上!
叶颀觉得头痛欲裂, 转头向乔怀澈求救,对方也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才很勉强地说了声,“阿栩, 此事还是三思为宜”。
月仙看不见他们两个如临大敌的表情,自个儿语气照旧轻快,“都是我不好, 不该说起这些来,叫你们跟着为我担心。但我想着,与其背后疑神疑鬼担心皇上的想法,还不如去面对面同他把话讲清楚。”
她一贯就是这么个性子, 有事从不憋在心里, 想不出办法就努力想, 想到了办法就大刀阔斧干, 干脆又利索。
要按她的脾气,今日既已做下打算,明日就要直接付诸行动。但很可惜,这回还真不行。
因为这些话,都是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是这一辈子可能只说一次的。
太过珍贵。
所以,她想等眼睛复明之后,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
虽然她这样做了,也不能保证皇上就一定能给出她想听到的答复——兴许还会因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觉得莫名其妙吧,毕竟哪有人敢这么跟天子说话呢——可她就是固执地认为,两人四目相对,是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道仪式。
叶颀和乔怀澈虽不再说反对的话,但临走前还是不厌其烦地劝她谨慎行事。
月仙自己心里倒不做他想,反正眼睛也没好呢,上赶着着急又有什么用?
夏末暑气未消,莲湖荷花正好,月仙也不去盘算那些有的没的,只管每天叫绿莺红鸾在湖边搭起凉棚。
身边的丫鬟女使统一按年纪分拨,十五岁往上的大姑娘们,就伴撑船入湖采摘荷花和莲蓬。不到十五岁的小丫头们,怕一个不小心跌进水里,全都由黄鹂和白鸽拘在凉棚跟前,一人一个小杌子坐好,帮着剥莲子、洗荷叶。
等活计做完了,便把井水里湃着的西瓜抱出来,大家伙一起热热闹闹地分食。
双目不能视物之后,她也叫侍女们给念过几回书,红绿黄白四个虽然识字多些,却也还是念不来她那些晦涩的典籍经义,红鸾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姑娘,咱们换个解闷的法子吧!”
月仙也不好为难她们,从善如流地应了声,于是便有了莲湖旁的小凉棚。
闲闲地卧在竹藤摇椅上,侍女们的嬉笑交谈声,船桨拨水声,稍远处的鸟啼声,夹杂着零碎的蝉鸣声,都灌在温温凉凉的夏风里,徐徐朝她吹来。
用完了西瓜,绿莺取了竹杖过来,扶着月仙在近前略走了走,远远瞧见顺和堂的女医过了小门,才将月仙又安顿回去。
女医施针完毕,又请月仙睁开眼睛瞧了瞧瞳孔,掐指算算日子,这才如释重负地展颜笑开,“大人,您的眼睛很快就能复明了。”
月仙惊喜地试着去攥她的手,自昨日听闻祖母大安之后,这是第二桩接踵而至的喜事,“当真?”
女医胸有成竹地冲她保证,“左右就是这一两日了,如若我所料不错,待到您明日醒来之时,一切或可恢复如常。”
话赶话地又叮嘱她,复明之后不要直接用眼睛对着日头瞧,更不能像从前一样不节制地用眼,晚上点起灯就莫要再看书了。
月仙喜不自胜,当即一迭声答应下来,一想到能在祖父祖母回来前康复,不至于叫二老对着她心疼叹惋,她就感到万分满足了。
好生谢过女医,命绿莺给打点了谢礼送出去,她半刻也安生不下来,又喊红鸾,“快差人去给姑姑说一声,叫姑姑这就写信往眉州送,告诉祖父母去!”
红鸾嗳了声,扭头走出两步又想到什么,折回来笑话她,“老爷和老夫人这会已经从眉州老家启程了,这信就算寄出去,也是扑个空,姑娘,您说是不是?”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嘴唇撅着,“我这是久旱即将逢甘霖,太高兴了嘛。”
说着,不依不饶地摸索着去搡红鸾的肩头,被对方躲过,还一把拖住了她的胳膊,卖乖道:“这可使不得,等您双目恢复了,届时要打要闹,我高低得陪到姑娘尽兴。”
月仙哼一声不理她,心里却恨不得再一睁眼就到明日。
失明的半月比半年还漫长,纵然有侍女们陪同玩闹逗趣,烦恼也可暂时抛却,但她终究还是要回去面对一切的。
这一夜,她早早上床就寝,又怕太过兴奋而难以入眠,还特意让绿莺点了沉水香。
次日醒来,原以为自己会担心期望落空,迟迟不敢睁开眼睛,却不想,她只迷迷糊糊间一抬眼,就叫穿窗而入的晨光重重地晃了一下。
月仙抬手挡在眼前,借着指缝漏出的一线光亮重新打量她的睡房,一切都还井井有条,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陌生,但再看过几眼便知,还以前熟悉的模样。
她慢慢将手放下来,眨了眨眼睛,又忍不住揉了几下,真好,眼前的各处陈设还是亮堂堂的,她方才目之所见,皆清清楚楚地映在眼中,未有半点变动。
趿鞋下床,月仙饶有兴致地去瞧衣桁上的裙裳。
这几天在家安养,她穿得并不怎么讲究,姚岑张罗着给她裁衣裳,但又怕她没亲眼看到料子不喜欢,就只先做了几套出来替换着穿。说起来,中间还见了叶颀和乔怀澈一趟,也不知道当时穿得是哪一身。
正对着衣桁上的几件裙裳胡乱遐想,冷不防绿莺和红鸾一道推门进来了,见她自己下了床,立时齐齐扑过来将人拥住。
月仙张开胳膊搂回去,三个姑娘脑袋抵在一块儿,脸颊也湿漉漉地贴着彼此。
末了,又叫她们挨个瞧过自己的眼睛,还由着红鸾夸张地比划了几下,最后一把按住她跃跃欲试的手,“好啦红姑娘,我都瞧得见呢!”
绿莺也道:“快别闹了,咱们先伺候姑娘穿衣。”
说到穿衣,月仙正好有话要问:“我朝会时穿的那身衣裳呢?”
绿莺想了下,“在箱笼里收着,您今儿要穿么?”
她点头,想到即将面对的事情,心里难免有些没底,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散去了,“我双目既已复明,便没有不去向皇上谢恩的道理。”
衣裳么,按说也不必非得穿朝会那一身,甚至穿官服也无不可,但她还是执意换上了,因为这的确是她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一身裙装。
揽过镜子左右照了照,杨妃配银红,真是十成十的明媚鲜亮。
这么漂亮的一身衣裳,哪怕是皇上,应当也不介意再看她多穿几次吧?
红鸾伶俐地端了小漆盘过来,月仙打眼扫去,各色金银珠宝真叫人目眩。
她拈起两只花钗举在眼前比了比,又嫌钗头的金累丝衬得人太俗气,最后还是同小时候一样,顺手拣了自己喜欢的草虫簪头,叫绿莺简单绾个云髻,把那只镶着宝石的蝴蝶稳稳地簪了上去。
装扮停当,先去见了家中长辈和姐妹,围坐在姚岑的花厅里用了饭食,她又问过了祖父母行至何处,约莫何时到家,等姚岑一一答了,这才适时地饮尽碗中甜汤,向众人辞行出来,乘轿往禁中去了。
哪怕已经在七月初六的朝会后见识过姚栩的真容,东华门的守备们再见到她这一身装束,还是很默契地欲言又止,齐齐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虽没指望他们还能如往日般恭敬礼遇,但这架势属实令人不快。月仙昂着头,气定神闲地踱到为首的统领面前,对方忙不迭呵腰低头,她却半点不给面子,手中牙牌几乎要戳到对方的脑门上,“怎么?诸位难不成也患了眼疾——竟是认不得本官了?”
他们该不会觉得,只要当众承认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她今后的行事做派,就也要变成他们所以为的,那种羞答答的闺阁小姐应有的模样吧?
统领确实没料到她一还朝就如此嚣张,甚至连一般的举止端庄都称不上,这要是自己家中的妹妹,早就摆出兄长架子来厉声呵斥了。
心中忿忿,但脸色可一点不敢挂——人家正三品的牙牌都亮出来了!
月仙不紧不慢地看着他,脚下也不挪窝,冷冷开口嘲讽,三言两语就戳穿了对方的小心思,“得亏大人是个识时务的,虽然看起来在后宅没少对着女眷耍威风,到底不至于连字都不认识,头脑也算灵光,还知道我不是你能随意出言教训的女子。”
统领后背直冒冷汗,偏手底下还有人不知死活地露一副切齿表情,这群蠢货,简直生怕他这差事当得太舒服吧!他哪里敢还等着姚栩再发话,上前狠狠飞起一脚,把那犹不服气的小军士踹得蜷在地上,半晌只有喘气的份,“侍郎大人千万息怒,今日都怪卑职驭下不严,您吉人天相病体初愈,就别劳神同他们一般见识了。”
起初还担心自己这一脚太重,然而等他再直起腰来,就见御前的孟冬公公殷勤地朝着姚栩迎了上去,还格外关切地问她,“这是怎么了?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冒犯大人您么?”
统领感觉脖子要被勒得喘不过气了,战战兢兢去看姚栩,人家倒是没说什么,只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随即抿抿嘴唇,这是领了情打算高抬贵手的意思,“我今日没穿官袍,门前的护军瞧着眼生,便多问了两句话,方才统领已经赔了礼,不妨事的。”
孟冬明白她想大事化小,不再往下详问,只在比手将她往里请的同时,又警告似的瞪了那统领一眼。
二人一道往内走,月仙也有意探探皇上的口风,便没话找话地问他,“您在御前随侍辛苦,打发个小火者来引路便是了,怎的还亲自跑这一趟?”
孟冬说您来得可巧,今儿何、季两位大人进宫议事,因我一贯脚程快,皇上指名叫我赶紧将您领来。
何良跟季秋一道,想必是要给清河谶语的风波扫尾,她伸手捋了捋裙摆,忽然有点恶趣味地期待着,一会和季秋面对面碰上,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却不想,刚进文华门,她自个儿先吃了一惊。
殿阁前那一片片葱茏的翠树,枝桠上却全都扎着红黄双色的条子。
忍不住走近了去看,原来黄色是黄纸,红色是红绸,上面无一不写着“祈愿病愈”的字样。
指尖轻轻抚过残缺的墨痕,她很想解下一条来拿在手里把玩,甚至是带回家里珍藏起来,却碍于孟冬还在身旁,只得先佯装好奇地问:“皇上也信民间的祈福之道?”
孟冬则一板一眼地回答:“皇上是为了您才信。”
她闹了个大红脸,不过并不生气,因为人家说的都是实话,遂半嗔半恼地睨了孟冬一眼,决定稍安勿躁,等临走时再“顺手牵羊”。
行至明间,已有眼尖的小火者往里递话通传,暖阁里“姚侍郎到”的回禀刚落下最后一个音,她的裙摆已经如云般悠悠停在了槛外。
很多年以后,薛放也还是无法忘记这一刻的光景,正午烈日满照,斜洒入窗,遍地金芒亮得晃眼,她俏生生立在光晕里,从头到脚都被镶上一圈金边,眉目柔和明朗,恍如神女降世。
神女明眸善睐,眉目流转如碧玉照彻。他的心莫名地静了一瞬,随即周身血液沸腾,脑中嗡鸣鼓噪,明明几日不见,竟生出久别重逢般浩大的悸动。
季何二人既已回京,自然不可能没听说姚栩由男变女的奇闻,只终归是先紧着手头的公务,并未顾得上核实。
更何况,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这一打照面,可比听旁人说三道四管用太多。
何良眼珠都不错一下地对着她瞧,“姚侍郎?这是……阿栩?”
饶是季秋一向见惯了各式场面,此刻也再难自持,撑着圈椅扶手霍地起身,连等她走近的这会功夫都捱不住,径自大步跨到她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活像审问犯人,“你、你怎么会……你当真是姚栩么?”
成百上千个念头轰然炸开,最后的最后,是姚栩从前若有似无的揶揄,更是长公主同他道别时所露出的,过分了然的笑容。
皇上伸手招呼她,“快来让朕好好瞧瞧你的眼睛。”
月仙笑着应了,点点头,简单地朝何良和季秋见个礼,随即站到皇上跟前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由着他打量,“已经全好了。”
说着,怕他不信似的,还很俏皮地转了转眼珠子作为证明。
现在皇上观她,诚如观一失而复得的宝物,灼灼目光扫过一轮,就差没上手摸两下了。
太过炽热的视线让她不太自在,便有意牵起他们先前的话头重谈公事,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推脱着,往稍远处的圈椅落座。
皇上重获珍宝,那是恨不得时刻搁在身边的,这会正存了叫她一起在南炕坐下的心思,却不好当着季何两人的面讲,但也不肯叫她往更远处坐,叫人端了把小巧的玫瑰椅搁在脚踏旁,竟是非要她坐在自己近处才安心。
月仙不欲再因自己一人耽搁,便赶紧顺着他的意思坐了下来,手里拿了两人的奏疏,一面翻阅,一面听他们同皇上商议。
原来这清河石碑的来历,同她所料竟分毫不差。
守祖陵是个清苦差事,袁太监为人也知足常乐,不爱逢迎作态,故而一直不曾掺和进当地官员的帮派。
但他收留的那些毛头小子却太不懂事。
祖陵的份例是有定数的,人头多了,俸银只能大家合起来匀着用。再者,往年袁太监盯得紧,谁要是过不惯,嫌日子苦,自个儿打了包袱下万岁山去谋生便是,他也不拦着。只是从此以后,休想再走祖陵这条回头路。
偏偏今年正月里,袁太监摔了一跤,小火者们下山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摔断了腿上的骨头。
袁太监六十岁上的人了,自知一把老骨头难将养,也不想拖累了大家伙,思量着先卧床挺过一阵子,再打个拐棍也就是了。可底下的孩子们不干,几个胆大的凑到一块,铆足了劲想辙赚钱买补品,更别说原就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这下一拍即合,偷了祖陵的供奉往外头卖,也叫他们尝到了甜头。
不巧被清河县衙的一个师爷在庙会上撞破,而他的上峰正为了构陷姚栩冥思苦想。祖陵中,唯皇家才可使用的花斑石,当然就成了用来篆刻谶语的最佳选择。以银钱为诱饵,唆使小火者们去偷,不失为一条妙计。
听罢内情,月仙多少有些唏嘘,从怀疑祖陵有人监守自盗,她就在担心袁太监是否出了什么事情,导致无力管束祖陵众人。现在看来,果然是生了病的缘故,只可惜那些小火者,说到底也是为了尽一尽孝心。
皇上是有些懊恼的,因为此事最终被清河的几个官员一力承担下来,终究没能把京师的主使连根拔起。虽然他已经接连申斥了许多人,又把之前最不老实的那几个远远贬出了京师,却仍不足以消解心头之恨。
月仙因着大病初愈,对这些力所不逮之事看得倒开,“万岁敲打过他们也就是了,明面上他们误听误信、搬弄是非,但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门儿清。您饶过他们这一次,若是懂得收敛,想谋长远,便不敢再跟您和臣对着干了。”
“哪怕还有想兴风作浪的,”她自嘲地弯了弯唇,“对着臣眼下这个身份,怕是也什么招数都使不出来了。”
但这件事办得不利落,他总是有些惭愧的,深觉在她面前跌了份儿,心里这口恶气不出不快,便下令将清河官员枭首示众,以示震慑,族中男子押往边地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婢,至于被教唆着偷窃花斑石的小火者,统统先挨上四十杖再流放房陵。
月仙也明白此事不得轻纵,虽然她能言善辩,又刚好借自己的女子身份巧妙反击,但也着实是一局险胜。
于是也不再同皇上讨价还价,任他出了气,痛痛快快地把差事分派下去,何良并季秋领命告退,她不知怎的,突然有些紧张,甚至后悔没写个提纲拿在手里,这下贸贸然开口都不知找个什么理由。
皇上一直时不时地悄悄觑她,她脸上多么细微的神色变化,都难以逃过他的眼睛。
只是这一回,他感知得到她的情绪,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她接下来的话。
没等皇上吩咐,月仙就从玫瑰椅上撑身起来,主动坐到了炕桌对面。
感情上的平等需要一个直观的开端,她侧身正对皇上而坐,两人皆是半明半暗的一张面孔,他的眼波像静谧的湖,温柔中犹有些许迷惘,月仙暗暗握紧了手腕上的黄玉珠串,希望她的话,不要让这迷惘变得更深、更重。
“皇上……”她分明才开口劝过他的,仅仅过了须臾功夫,再度启齿,声音却格外艰涩,“臣有一些话,是很重要的话,想要和您推心置腹地说一说。”
他怔了下,还是毫无头绪,但既然是她主动提出,便很快点头说好。
月仙却格外磨蹭,不厌其烦地絮絮重申,“臣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您觉得匪夷所思,您也可能会觉得受到了冒犯……但是能否请您不管多么生气,都先恕臣无罪,容臣同您完整解释之后,您若仍要责罚,臣一定绝无二话。”
皇上心中愈发不安,她究竟要说什么?
“您可以……一直看着臣的眼睛么?”
她继续问,尾音已经有些颤抖。
像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他没来由地想。
他抬眼看向她,四目相对的一霎,却在她眸中感受到了只多不少的恐惧……
不对。
薛放猛地起身,又伸臂将她一把薅起。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急切地想要逃离这间暖阁,“不要在这里讲,朕带你去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今天嗓子好多了,终于终于,清河石碑的尾巴也补全了,明天还有一更,也是比较长的一章-
或许有宝宝听过,heartbeats这首歌么,其实这一段俩人的心情就如歌词那句“I just want to know. If you too feel afraid”
小月其实是会害怕求证结果不如她意的,虽然如果真的这样,她一定会接受现实然后继续做好自己的事,但此时此刻她仍然会害怕
而感受到这种恐惧的小薛,同样也会跟着她一起感到害怕-
感谢晨风风风投喂营养液!谢谢小天使,我会继续加油的!
第187章
皇上只让戴春风领了另外两个内侍跟着, 这二人品阶虽不很高,却是打他做皇太孙时就贴身陪着的“伴伴”,然后叫其中一人去膳房取了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 一大一小拎在手里,还单另给她上了茶点果子先用, 自己绕到寝间去换了身外袍。
估摸着她垫好了肚子, 他也换好了衣裳, 照例把那顶乌纱翼善冠随手取下, 拆了头发,用她亲手削成的那根梅簪重新绾上, 又特意选了同她绸裙一色的银红丝绳系上。
抬胳膊左右打量, 说心里话, 还是觉得她裁的这件月白纱袍太素净, 但谁叫那是她的手艺呢?饶是他平素极少穿这种清浅色调,现在不还是郑重其事地穿上了么?
郑重其事还是忐忑没底?转念再想想,似乎也没有那么确定,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 只是有种奇怪的直觉,和一种也许快要失去她的,错觉。
所以他换上了这身行头, 仿佛所穿所戴出自她手,便能借此分得些许气运。
月仙满腹心里话说不出,哪里还有吃点心小食的胃口,勉强用了几块最喜欢的霜糖牛乳糕, 又无所事事地饮了半盏山楂蜜羹, 好容易盼得皇上更衣出来, 说走吧。
她瞧着皇上的圆领袍很眼熟, 想问上一句,可人家抬脚就走,根本不给她套近乎的机会,月仙一面跟着往文华门外去,一面对着内侍手里的两只提盒发愣,心道皇上这是要出宫么?
能畅所欲言的地方又是哪里?
戴春风走在最前头清道,路上来往的宫人们全都背过身去肃立,月仙不太认得宫里的路,只知道这一路上,他们先出了左顺门往西,走到武英殿又往北折,顺着寿安宫和明德宫之间的夹道继续走了很长一段,最后才停在了重华宫门前。
重华宫门落着锁,皇上只需瞥一眼过去,身边的那个没拎着食盒的内侍就从袖中掏出钥匙来,几个人轻车熟路地推开门,戴春风接过较大的食盒,引着皇上和她往后殿走,两个伴伴就留在前头的正殿里,把门户都打开通通风,顺带着,也留下了那只小食盒。
月仙有点云里雾里的跟着继续走,过了扇小门才看见,后殿这方院子里竟有个单层的戏台子,方形的台面,歇山式的外顶,四角立柱上红漆雕花,除设了一面后山墙,其余三面都可观戏,正好前殿的北面建了抱厦,若有戏班子前来表演,坐在抱厦里听戏正合宜。
戴春风亲自用帕子把抱厦内的桌椅擦拭干净,将提盒摆在了四方桌上,又从前头端了铜盆清水来供他们净手,汗巾帕子一应摆好,随即躬身行礼告退,“奴婢谢万岁恩典。”
月仙不解,“他为何要谢谢您呢?”
皇上笑得有些得意,领着月仙站到抱厦外头来,一面感慨地望着眼前的戏台子,一面轻快地答道:“因为每回上这里来,相当于朕给他们也放了假——你以为他们三个在前头干什么呢?他们也跟咱俩一样,坐下来一起唠唠嗑,边说边把食盒里的吃的分了。”
放假难道不是随口一句话的事?又为什么偏要舍近求远跑到整个皇城的西北角来?
她不是个喜欢掩饰疑惑的人,心里想知道什么,嘴上就直来直往地问出什么。皇上似乎也格外喜欢她问问重华宫的事情,带着她往戏台跟前走近些,“西北角上这几片宫苑,以前都是留给年纪大了的宫女们住的。”
戏台的抱柱有些年头没重新上过漆了,里外里剥落了好几层,斑驳之余,更显得坑坑洼洼的。
月仙伸出指尖碰了碰,“宫女们也能听戏么?”
皇上说当然不是,“这里曾经安置过历代某位皇帝的奶娘,奶娘跟普通的宫女自然不一样,天子重孝道,拿奶娘也当半个长辈孝敬,老人家外头没有亲眷了,索性留在宫里头颐养。但终归算不上正经的主子,所以在重华宫住下来。”
适才瞧见她戳抱柱上摇摇欲坠的漆壳子,他也起了玩心,有模有样地学着伸手过去,但力道太过没轻没重,一捏就捏掉一大片,落在戏台子上好不惹眼。
她看见了,长眉又是跟着一蹙,不懂一国之君来此的寓意,但扯闲篇讲故事解闷也无不可,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如此说来,这戏台子,也是当时为了奶娘而建的么?”
皇上落寞地点头,“只是朕听说,并不是请了戏班子来给她唱,而是她自己喜欢唱。在宫里成日无事可做,便自己缝两身戏服,跟宫女们一道唱上几句,也算消磨时光吧。”
“再后来这里就没怎么住过旁人了,直到朕小时候和几个伴伴偶然进来。”
他口中的偶然显然不简单,月仙很配合地继续往下问:“您不是自幼长在端庆宫么?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重华宫来?”
皇上比了比手,示意她跟过来看看戏台正面的山墙。月仙果然无不惊讶地发现,这戏台子的墙壁上竟然赫然嵌着七八口瓮。
这还没完,皇上又领她沿着台阶走下来,绕到侧面去瞧戏台的台基,此处也是别有洞天地藏了几只大陶瓮。皇上看她瞧得入神,满脸求知若渴的急切,不由端出几分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长派头,“戏台周围设空腔,以为扩声之用。”
沉浸在她赞赏的目光里,皇上又回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踏足此地的情形。
要说他的童年,着实当得起辛苦二字。
皇考惠献太子体弱多病,和太子妃成婚之初,心里仍惦记那嫁了人的黄家表妹,即便他出生之后,父母的感情也并未因此有所改善。母亲虽然恪守太子妃的本分,每日一声不吭地侍疾伺候,但他很小的时候就感受得到,父母亲之间相处客气、生分,还不如他和他这几个伴伴亲密。
再后来,他年纪长了几岁,渐渐的也到了开蒙识字的时候。四五岁的小男孩好动,若非母亲陪在旁边将他按着,简直一刻也坐不住。
没过多久,母亲诊出喜脉,前三个月最宜小心静养,从此端庆宫内彻底没有了他和伴伴们一起玩闹的声音,但也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安静——惠献太子那位黄家表妹进宫给太后庆寿,当天下午,宴会甫一结束,母亲便甩着脸子先行乘辇回宫,父亲本就体弱,又是国之储君,决不肯为了哄妻子而折损自己的面子,却在进门之时瞧见他和几个伴伴一起举着长杆粘蝉,几人有说有笑,声音好不刺耳,当即劈头盖脸将他一顿训斥。
父亲的责骂来得太突然,那时候他已经能听懂诸如“逆子”、“孽障”之类的词,也懂得遵照师长的教诲,等到父亲说完了再为自己辩解,可父亲那一日的怨怪似乎是说不完的。
不许他申辩,也不许伴伴们开口求情。
他站在墙根下,才五岁的年纪就清醒的可怕,知道父亲和旁人的爹爹不一样,父亲是太子,父亲不爱他。
也不记得被父亲来回训斥了多久,最后还是母亲午睡醒来——或许根本不是醒来,而是被父亲的怒声责问吵醒的吧——她难得地站出来,忍无可忍地顶撞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您训放儿做什么?小孩子领着几个太监玩,这您也容不得?”
太子当然不甘示弱,振振有词地指着儿子道:“他开蒙已有几个月,如今会写几个字?一天到晚跟着这群奴婢胡混,你却成天同孤怄气,对孩子疏于管教、一味纵着,怪道人说慈母多败儿!”
太子妃没兴趣同丈夫一般见识,也不屑理他,自顾自到阶下去把儿子牵来,又叫小太监们都平身,着人给他们一人端了碗渴水喝,最后拍拍薛放的肩头,“娘知道你是想把树上的蝉都粘下来,好让娘安稳睡觉,但是几个人玩闹起来,嚷嚷得大声了些,是不是?”
他点头,就是为着这个,他才觉得自己其实也做错了事情,故而没敢同父亲叫板。
母亲叹口气,“罢了罢了,原是我同你爹爹置气,谁承想,这气却阴差阳错撒在你身上。”说罢叫大宫女攒了一大盒子糕点出来,唤戴春风上前接了,“日头还早,带着零嘴陪你主子玩尽兴了再回来。”
太子妃言中所指,不过是端庆宫的几处院落,她哪里想得到,儿子刚在此地受了天大的委屈,根本一刻也不想再留下来。
薛放叫上另外两个陪着粘蝉的小太监一道,四个人没头苍蝇一样地出了端庆宫。
父亲动辄卧病在床,端庆宫一应人等皆不许高声言语,可他这会心里实在堵得闷闷地疼,大口呼气也不够,就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声喊出来。
宫里哪有这种地方?戴春风被问住了。
西苑湖面宽阔,水波浩渺处罕有人至,应当是个好地方,可主子年纪太小,不敢轻易往水边去。
他急得抓耳挠腮,这时候多亏另一个小太监插了句嘴,“去老娘娘的戏台子,站在那上头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保管主子痛痛快快地!”
皇上也是后来才知道,重华宫的老娘娘,其实只是某位先祖皇帝的奶娘。
月仙听到最后,心里竟有些酸酸的同情之感,她小时候在家可谓是众星捧月,父母恩爱和乐,两人从无吵架赌气,更别说迁怒到身为小辈的孩子身上了。
她忽然笑起来,打趣他,“臣只说有很重要的话对您讲,臣又不是受了委屈,您怎的也把臣领到戏台子上来?”
但皇上没有笑,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才答:“朕知道你在害怕,因为朕是皇上,也因为你即将说出来的话,尽管朕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地方对你而言,可能和皇宫里其他宫苑差别不大,无外乎此地更荒凉破败些,但这里是朕在皇城内唯一一个可以放松下来的地方。朕到这里来,可以短暂地抛开皇帝的身份,还像小时候一样,当一个受了点委屈想要找地方倾诉的孩子。在这里没有人会笑话朕不像天子样子,也没有人会请朕息怒,朕可以自由自在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朕是天子,是大彰国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于朕而言,只有重华宫这方萧瑟的戏台,才是朕心中,独属于自己的地方。朕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提一盒小食过来,不拘别人怎么看怎么想,自己快快活活地受用完了,再出去,登上天下人都看着的那方戏台子,去当他们的皇上。”
说到这里,月仙是不可能还听不懂了。
他看出来了,她的担心和忧虑源于他天潢贵胄的身份,所以煞费苦心地带着她一路跋涉,来到他这个皇上谢幕时用来短暂休憩的戏台子。
他事无巨细地讲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让她明白,在这里,他可以没有顾忌地直抒胸臆,现在他将这个地方一并分享给她,也盼她抛开心中的恐惧。
“而且这戏台子的寓意也极好。”皇上噙着笑,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圈,“你我上了戏台子,所作所为便是做戏,所说言语便是戏言,既是戏中君臣相谈,如何还能以戏言问罪?”
怕她不能安心,所以搬出“戏言”为她开脱,只想打消她的顾虑。
月仙把心一横,提起裙摆重新拾级而上,站定了,回过头,皇上依然候在石阶下,微微仰着下巴,满眼信任地瞧着她。
不是戏言,是真到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她清了清嗓子,突然有点想哭的冲动,嘴角却越咧越大,又竖起三根手指指天,明明是柔情绵绵的表白,从她嘴里说来却好似赌咒发誓,“臣姚栩在此敬告天地,我心悦您。”
皇上愣在了阶下,他千想万想,想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亲近太惹人厌,想她是不是还希望自己能严惩那些酸儒,却怎么也没敢想到这上头。
不……说老实话,其实也想过,但这个想,不是在脑子里转个念头猜测的想,而是像做梦一般地想……
他以为只有她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变成那个腾云驾雾却一语不发的神女,她才会爱他。
再看她,右手可怜兮兮地伸着,微微颤抖着,他眼中那点湿热的泪意立时就给憋了回去。
心在狂跳,仿佛要冲破腔子直直蹦出去一样,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只觉得周身发烫,像烧起一簇火苗,经拂过的微风一撩,倏地蹿天烧起,其势浩大恢宏,足以荡平整片天地。
他急急往前迈上一步,但仍未踏上石阶,这种时候不需要站得太近,因为他料想,她要说的话,还有许多,他不能表现得太孟浪,“阿栩,我、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愿意——”
该来的还是要来,月仙深吸一口气,歉然朝他笑笑,“您以为的也不错,我确实不愿意入宫。”
皇上心中躁动的火苗顷刻被浪头拍灭,但他很快就找到了症结,“阿栩,你是不是担心入宫就不能继续做官了?”
唉,月仙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叹气,这场推心置腹的谈话她已在来时预想了一路,不管怎么说,都是第一句最讨他欢喜,往后越来越离经叛道,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既是初登戏台,倒也不奢望还能博个满堂彩。
她挺直了脊背,肃容解释,“是,但也不是。”
模棱两可的回答必然只是个开头,她也不卖关子,大大方方往下讲,“我从来不觉得,入宫是可以和做官相提并论的。寻常人家的女儿,在娘家并无学过任何谋生之道,长大了自然要出阁嫁人,故而婚姻大事乃是头等重要。”
“可我却已经有了同她们不一样的活法,我读了书考了官,除非您一道旨意将我逐出朝堂,否则我可以凭俸禄养活自己,我的娘家从未催我成婚,我亦不需要同什么人去喜结连理开枝散叶,我不需要一个男人来庇护。”
“或者说,如今放眼大彰,我其实只需要您一个人的庇护,也只有您一个人能庇护我,但这并非因为您是男子,而因为您是我所效忠的天子。”
如果他没有听错她的意思,那么这番话,换个言简意赅的说法,就是她根本无意成婚……原来她不仅仅是不想嫁他,她彻彻底底的不想嫁给任何一个人!
“可是……”他的心已经冷得像寒冬腊月里了,却还是不死心地想再问问她。
却不意她恰也在同时启唇,“可是——”
所以严冬的风雪里,是会开出梅花的,对么?
他像个因冻僵而失去知觉的人,手足无措地等着她发话,等她救救他。
月仙很难为情地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心悦您,可我不想嫁给您。我想继续做官,也想和您谈情……”
豁出去了。
站在戏台子上果然能叫人把脸皮也一并抛却,她跺脚给自己鼓劲,脆生生地亮开嗓,又问了他一遍,“如果我先说好了不会嫁给您,您还愿意和我一起谈——”
余下的那个“情”字还未脱口,她猝不及防地被他拥住。
那是个风雪中寻找归宿的旅人,没有人知道他跋涉了多远,追寻了多久,也许是源于昭兴六年讨了她的一枝春信,更或许开始自嘉宁二十六年那场彼此沉默的初遇,他曾以为此行的尽头,会是煊赫辉煌的明堂,其上帝后二人比肩而立,受万民拥戴敬仰。
现在看来,一切却是他想错了。
她亲自登台唱念做打,为他改写了一个崭新的归宿,她不是皇后,不做任何人的附庸,她要和他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君臣,共扶朝纲,共商国是,共谋福祉,然后……谈情说爱一辈子,死后一起名垂青史。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搂住她,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坦率、诚恳、真挚,这样的她,是别人所不能理解的她。
却正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她。
对他来说,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她方才究竟能有多害怕。没有人敢这样同一国之君说话,没有一个女子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如此浪荡的想法,甚至他已经答应了让她继续做官,她没有必要再来巴结讨好,反而要担心这些话会不会将天子激怒。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正如此刻她趴在他肩头轻声呜咽,“我很怕您觉得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子,虽然不知羞耻这四个字对我毫无妨碍,但我怕您误会我玩弄您的感情,可这就是我心底的想法,原原本本的,没有一个字改动的……”
薛放缓缓地抚着她的后背,怕她因为喘不过气而打噎,另一只胳膊却仍紧紧地将人环住,好像她那银红绸裙是天上的云彩飘来,若不圈住了,一阵风来就能被吹走。
“我们就这样君臣相伴,谈情说爱一辈子不分开。”他柔声许诺。
她踮起脚,微微点头,下巴颏硌着他的肩,一双胳膊灵巧地从他背后缠上来。
“臣姚月仙遵旨。”
这一次,她终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剩下的部分就是,小月如何正当地以女子身份一直做官,以及男女主之间几个需要回收的糖点,除此之外应该没什么了
明天(周四)不更新,因为小月正当做官这里我有点资料需要查询准备,所以我们周五见!然后是关于番外的一点点计划,还请天使们笑纳~-
番外目前计划是分两部分,一是有些没办法融在前文里的配角故事,比如前面提到的乔怀澈,这个部分目前按照角色,计划要写乔怀澈的一个、苗洞明视角的一个,静安和季秋的一个(可能姚家的女孩子们也要再写一个,总之把大家都安排妥当);二是一个脑洞大开的if线,大致内容是如果没有端庆宫投毒案,小月成为太孙妃之后,两人先婚后爱+青梅竹马的一小段故事,这里会加点神奇的设定,因为即使是这条if线,小月也绝对不会只做个摄政皇后-
目前我的计划就是这样啦,如果有其他想看的番外欢迎留言(弱弱说一句,结婚生子我实在没有灵感,所以这个还是请自行脑补哦,后代的事情应该会在静安和季秋的番外里提一点,但确实写不了非常详细的,在这里也先说声抱歉)
第188章
“月、仙?”他跟着喃喃, 语调天真懵懂,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孩。
他回想起嘉宁二十六年,姚疏那本文集上的批注, 那略显稚拙的笔触,一看便知并非出自老师之手。还有那方堪称歪歪扭扭的钤印, 后来他又在她藏书阁的书房里见过真身, 新手入门练手的普通青田石, 其上深浅不一的刻痕, 可不就是“月仙”二字?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面上却还要装作不解, 饶有兴致地含笑问她, “是哪两个字?”
“月嘛, 当然就是明月的月……”她顿了顿, 由他笑意中品出几分揶揄,当即从他怀里扭身挣开,警惕地往后撤了半步,佯做翻脸, “伸手来,我写给你看。”
这才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皇上怀中骤然空空, 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乖乖递手给她,再借此堂而皇之地往前迈一步站到她身旁。
她一点也不忸怩,自然而然拉过他手掌, 伸左手牵住, 再以右手食指作笔写写画画。
皇上凝神细看, 只见纤纤素手灵巧游移, 仿若掌中将开未开的一朵白玉兰花。
手指白皙,粗细匀称,指甲圆润饱满,指尖蓄有一弯薄薄的白月牙儿,这会正若有似无地挠在他的掌心上。
有点痒。
可真是好甜蜜的折磨。
她专注地垂着头,明明就那么简单的几个笔顺,却认真得好似在勾勒工笔画,末了落下最后一竖,神气活现地一扬下巴,“我写完了,您可看清楚——”
但是狡猾的猎人已经心猿意马,此刻再也等不下去,大掌一翻,将那朵在他心上作乱的白玉兰捉进了手里。
月仙手腕跟着一颤,嘴上说了一半的话登时转了调子,难得有些慌乱无措,倒意外地符合他想象中骄矜小姐的模样,“诶!你怎么、你怎么——”
他呢,他现在正好随心扮成个有恃无恐的“登徒子”,好整以暇地攥紧了她的手不放,嬉皮笑脸地讨教,“姚侍郎方才写得忒快了些,朕一时眼花,并未看清这‘仙’字是哪样写法,还望侍郎不吝赐教,再教朕一教。”
月仙扬眉瞪他一眼,就着他的话头斥道:“依臣看,莫如现在就将翰林院几位学士寻来与您做日讲,臣也一时昏了头,竟忘了这‘仙’字要从何处起笔,可不敢胡乱显摆,没得教坏了您。”
她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提醒他见好就收,切莫胡闹。
皇上瞧她脸色红扑扑的,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这下也闹够了她,便松了手同她陪笑,“好了好了,侍郎亲自示范,朕哪能看不清楚?是明月的月,仙女的仙,侍郎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吧!”
一会朕一会我,瞧瞧这人的舌头,简直乱了套。
她把脸孔一板,抱起胳膊,勉勉强强挤出一声,“嗯”。
皇上如蒙大赦,双手讨好地拽了她的袖子,轻轻地晃,顺势把话题拐回到她的名字上,“这含义,莫非取的就是字面意思,明月中的仙女么?”
月仙点头称是,反正这名字的来历,在家中已是人尽皆知,她大大方方地往下讲,“可巧那夜是十六,月正圆着,祖父临窗望月,宁心舒怀,遂铺纸研墨,临了一篇谢庄的《月赋》。”
“许是因着临了这篇赋,当夜祖父便梦见明月穿窗而入,落在家中藏书阁中。一觉醒来,恰又听闻我娘将我生下,把梦中情形说与家人,皆啧啧称奇。家中有跟随祖父母多年的老仆,略懂谶纬之道,便与祖父戏说,称我是月中仙女应梦降世,原是为了讨个彩头夸口才讲了这吉祥话,可祖父听了大喜,竟为我直接拟了月仙二字为名。”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扶了下鬓角,“其实我家中的姐姐们,名字都是从女旁的。独我一个特例,还因此惹了我四姐姐好大的不高兴呢……”
皇上若有所思,“月中仙女应梦降世,这倒是个上上大吉之兆。”
月仙并不在意这所谓的吉兆,随意地摆了摆手,“祖父会有此一梦,自然是睡前望月兼临写《月赋》之故,哪里就能引得仙女下凡呢?”
说到谢庄这篇《月赋》,却是柔美细腻,余韵隽永。
“情纡轸其何托?诉皓月而长歌。”
皇上负手于背后,绕着她徐徐踱步,兴起念动,吟咏出声。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月赋》篇末有歌两首,他畅畅快快诵完第一首,忽然想起了什么,“谢庄写《月赋》,乃是写他自己想象中的陈王曹植与王粲月夜同游,此《月赋》中写到曹植,而《学官颂》正是曹植所写。”
他在说她表字的出处,曹植的《学官颂》。
月仙赞许地冲他笑,“正是呢,恰好占了这个巧宗,以镜喻月,以玄应仙,臣之表字玄镜,便是由此而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夸奖他,语调却得意洋洋,好不可爱。
皇上心念一动,凑过去贴着她,两人袍服纠缠着蹭在一起,看起来全然是一副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亲热模样。
她想躲,他偏不让,两条长臂一前一后,兵分两路将人再度圈进自己怀里,呼出的热气直往她脖颈钻,嘴唇眼看着就要亲在她耳垂上了,“月仙,月仙,这个名字甚妙,除了你家中诸人,可还有谁知道?”
心里像猛地挨了一记针刺,她身形一僵。
是啊,这个名字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一路守口如瓶,忍到弥留之际才敢问她姓名。
她眨了下眼睛,把泪意憋回去,想了想,还是决定诚实地回答,虽然她可以轻而易举地隐瞒,但在他面前,这一切都是最没有必要的,“我告诉过蕴英,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理应知道他用自己性命换来的那一线生机,究竟给了谁。”
皇上的手箍在她肩头,听闻“蕴英”二字,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默然半晌,终究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虽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却也绝非目中无人的狂傲之辈。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个颇有自知之明的人。
可这所谓的自知之明,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很清楚,黄若璞是两度舍身救她性命的恩人,光凭这一点,黄若璞在她的心中,就永远地和别人都不相同。
哪怕她对黄若璞没有旁的情谊,单冲着这如同再造的救命之恩,她也应该在心里把黄若璞供起来。
这才是他喜欢的那个她。哪怕这样的她令他感到些许伤心和痛苦。
反而若是她轻描淡写地把这份恩情揭过去……这样的冷漠淡然才令他倍感心惊。
可是她就这么一颗心,一颗心里又能装下几个人?纵然现在已经装了他,却还是舍不了黄若璞的。而他偏偏又在这上头最不肯服输,哪怕知道那是救命的恩人,也总是克制不住,妄想着要去争上一争。
但这世上最艰难、最不自量力的一种相争,便是同一个死去的人争。
如果黄若璞还活着,纵有救命大恩,也不是不能弥补偿还。她一己之力还不清还不上的,他这个大彰天子可以帮着一起还,举天下之物力,想来总有一日能把这恩情还完!
无奈斯人已逝,他空有报恩的雄心壮志,却再也没有机会施展。
谈及黄若璞,她总是比他更难受的,于是皇上呼了口气,将脑中的“相争”和“报答”统统甩开,手掌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抚,“月仙……没关系的,我哪里还会介意这些呢?当时……倘若遭遇不测的人是你,我恐怕也无法独活下去,黄蕴英救了你的命,便和救了我的命是一样的,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本来就应该一直念着他记着他的。”
“而且你们曾经又是两情相——”他话还没说完,胸口就挨了她一记重锤。
月仙伸直了小臂,以手掌抵住他的前襟,不满地仰着头,难以置信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皇上的目光比她还要迷茫,仿佛还没从她的拳头中缓过神志,话音有点轻飘飘的,他以为月仙不高兴自己议论她的感情,便委屈地嗫嚅道:“你在凤淮巡抚的时候,同黄蕴英彼此生情,我是知道的。”
“朕虽然贵为天子,但在这情事上,也并非全无容人之量,朕不介意——”
他的话又一次被她打断。
不是出言打断,而是以手挥拳打断。
“我没有!”她声音中带着薄怒,字正腔圆地对着他重申,一字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对蕴英有过男女之情!更无任何非分之想!”
她的声音被台上台下的陶瓮扩大,在这方并不宽敞的戏台轰然回荡,余音绕梁,似有震撼天地的力量。
薛放恍恍惚惚间已然不知身处何处,喜悦如滚滚江潮席卷而来,兜头盖下,他躲闪不急,被钉在原地,浑身因欣喜而战栗发抖,耳朵里、脑海里、心脏里,全部填满她坚定清晰的声音,“我从头到尾,只对一个人动心,因为他不知我女子身份,却能斩钉截铁地向我许诺,‘应梦贤臣便是生为女子,朕也绝不辜负’。”
她眼中春水漫涨,似有无尽柔情翻涌成澜浪,又似春回大地,花草藤树齐齐复苏发芽。天地万物俱为之失色,世间美景皆不及她眸中一瞬华光,“现在,您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对么?”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便毫无察觉地叩开了她的心门。
薛放将她深深拥入怀里,这一霎当真犹如劫后重生。他简直可以断言,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加幸福,因为他爱慕的姑娘,也和他一样,自始至终,此心如一,只许一人。
“朕誓以此生对你守信践诺,姚卿经世济民之才,绝不辜负。”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了一点点!感谢深浅小天使投喂营养液!谢谢你在评论区的留言和鼓励,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在榜上涨的很一般很一般都有些没信心了,非常感激能在这时候收到营养液[爆哭]-
这几章就是糖糖糖糖糖啦,不许嫌腻哦[害羞]
1.11(周六)我上午要出门一趟,如果晚上来不及写完一章,我就明天晚上补一章长的,祝宝宝们周末愉快,千万要注意防寒保暖预防流感哦
第189章
海誓山盟, 浓情蜜意,这种时候很应该趁机干点什么。
皇上稍微松了松胳膊,给自己腾出些活动的余地来, 正待弯下脖颈去寻她的唇,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进退两难——她整张小脸都贴着自个儿的前襟, 紧紧地偎着, 没有半点要抬头的意思。
这可怎么办?他就算把脖子拗断了也够不着呀!
他哀怨地瞧着她乌油油的发顶, 佳人在怀, 怎么舍得轻易就打退堂鼓。
朱唇太远尝不到,要不退而求其次, 先试试亲一下她的脸颊?
唉, 可真是恼人又劳心。皇上试着往下探了探脖子, 却失望地发现, 若要继续抱着她,自己恐怕只能勉强地在她额头啄上一下。
世间最难之事,莫过于取舍。皇上这会实在有点哭笑不得,想要一亲芳泽, 就得先把人从自己怀里拉出去,可她向来少有这般闺阁女儿作态,他珍惜都还来不及呢, 浑身酥酥麻麻,好似飞在云端一般快活,岂能就这么草率地撒开手?
她平时那个正经正派的性子啊……若今次将人松开,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这机会。
皇上心中纠结万分, 几乎连权衡国事的劲头都拿出来了, 思量再三, 还是没敢松手, 由着她无意识地在自己怀里蹭了蹭。
这一蹭可不要紧,起初是细微的、若有似无的痒,接下来,两人身体相贴的触感被猛地放大,明明衣着严整,可那股痒意竟能穿透衣料直抵心头,最后更是仿佛烈火烧身般难耐。
他艰难地动了动喉头,眼下方知那柳下惠坐怀不乱究竟是多么强大的定力,脑中思绪早已混沌成一团,张口唤她的语气几近讨饶,“阿栩,朕有点饿了,食盒里特意放了你喜欢的糖蒸酥酪,咱们先去用上一点吧?”
伏在胸前的脑袋闻言点了点,她的胳膊顺着他的纱袍滑落下去,并未察觉到他的忍耐和挣扎,只做恍然大悟状,“是了,来重华宫之前,臣还用了几块点心垫了垫肚子,却一时疏忽,忘了您。”
他还能说什么,当然只好也附和地跟着点头,顺带不动声色地挽住她,两人相携下了戏台子回抱厦。
亲自打湿帕子帮她拭手,他的细致令月仙有点受宠若惊,几次想把手抽出去,或是将帕子夺过来,都叫他灵巧地躲开,未能如愿。于是,趁着皇上掀开食盒盖子,把白瓷小碗捧出来的空当,她自觉地从炉上端起铜茶吊,为他先沏了一杯茶。
皇上喜滋滋地接过来慢慢啜饮,既是她亲自沏来的茶,总是少不得要夸赞几句的,“这碧螺春的嫩芽,就得滚水稍稍晾一下再冲最好,现在水温正合宜。”
月仙却并未欣然领受,也未伸勺动那酥酪,而是有点不确定地蹙起眉头,疑惑道:“适才咱们刚到抱厦里,臣依稀记得,桌边似乎并无茶炉茶吊……”
她顿住话头没再往下说,只因立时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茶炉茶吊当然不会凭空出现,能贴心奉上这一切,还能把沏茶的水温拿捏得当的人,很显然只有前殿的几位内监了。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刚才说的话、做的事情,很可能已经尽数叫内监们看了去。
皇上的脸色也变得极不自然,那些悄悄话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给奴婢听去的?
可转念又一想,一来前头这三人都是同自己一道长大的伴伴,添茶送水也是一片忠心,实是情有可原,二来么,禁中奴婢足有数千人,难道还要他这个做主子的避着不成?
不仅不能避,他还要堂堂正正、大摇大摆地跟她一起,让所有人都瞧见!
这般想着,也就打算将自己的诚心直说与她,只是拿不准她是个什么想头,毕竟俩人虽然未婚未嫁谈情说爱,可却也坏在这未婚未嫁上头,旁人就算面上不敢议论,私下里指不定要怎样排揎她呢。
月仙听完他的话,倒是仍旧面色如常,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不以为意地抿了唇道:“臣身上的种种非议,到如今已是数不胜数,并不差这几句新的。”
“再说臣敢作敢当,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她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臣哪怕一举一动无可指摘,也总有人天生就爱乱嚼舌根,又岂能因噎废食,为些个不相干的人委屈了自己呢?”
皇上见她豁达镇定,心中别提有多高兴,大包大揽地要给她出气,信誓旦旦道:“朕回去就传令给锦衣卫,一旦发现私下胡乱议论之人,直接拔了舌头游街示众!”
她只淡淡地摇头,“天下悠悠之口,您堵不尽,也不必去堵。臣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本就会招来众人口诛笔伐,至于和您谈情说爱却不成婚的这一桩,就是当饶他们的添头罢了。臣若当真有心恪守女训女德,就根本不会起这入朝为官的念头,既然已做了离经叛道之举,便也无意强求世俗的褒扬和理解。”
“名节于普通女子而言,自是极为珍贵。于臣而言,却是最最无足轻重之物。”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始终认真地注视着皇上的眼睛,“臣只在乎政绩和官声,倘若青史之上,能留下臣之一二功绩,便算是不枉此生。至于私德,古往今来,先贤大儒也未见得尽是完人,何况臣这样的微末之人呢?”
月仙自己不在意名节名声,却也理解皇上的顾虑。他毕竟是天下之主,受万民敬仰拥护,圣誉一旦有损,或可关乎江山社稷的安稳,是以不能如自己一般随心所欲。
她很通情达理地放缓了语气,“您若是觉得为难,不愿声张,臣也绝无异议。”
哪知道皇上最听不得她说这样的话,生怕三言两语间,她就又把自己撇下,急急地同她表白决心,“朕好容易盼到咱们二人心意相通,巴不得立即颁发诏书广而告之,何来遮掩一说?”
说着,干脆直接将她搁在桌上的双手一把攥入掌中,“咱们虽然不谈婚论嫁,但情意亦可昭告天下,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大彰人才辈出,女子亦可经济天下,而这样的女子,正是朕心之所向!”
话说得太直白,月仙到底有点受不住,别过脸去,将手抽出来,捏了小银勺去挖酥酪,头也不抬地嗔他,“好了好了,您的真心要说与天下人知晓,择个良辰吉日宣旨就是,何苦一遍遍对着臣使促狭?”
也不等皇上出言安慰,她又想起最要紧的一桩正事来,霎时间凛了容色,抬眼回看,“臣不疑万岁真心,却仍觉惶恐无定,不知待臣重返朝廷之日,您会将臣置于何地……”
他是承诺过,朝堂有他一日,便也有她一日,但却从未认真答复过,她是否还能继续留在吏部任职。
皇上坦然一笑,“我们阿栩心念仕途,朕又怎会不知呢?只是思量着你眼疾初愈,还是宜将养些时日,以免案牍劳形,再引得病情复发。”
“官复原职是一定的,但依着朕的意思,你此番戳破奸佞伪作的谶语,实乃拨乱反正的大功一件,恰好朕的内阁之中,如今也只有闵、聂、苗三位大学士,国事繁重,他们三人多有力不从心……”
话锋一转,他笑眯眯地望向月仙,“倒是我们小姚大人,年少才高,政绩卓然,合该拔擢入阁,替朕分忧。你说,是也不是?”
月仙手里的小银勺应声滑落,闷闷地跌进酥酪,勺柄磕着碗边,清脆地“叮”了一声,她的心也跟着一起稳稳地落了下去。
下面不是万丈深渊,是淋了桂花糖蜜的酥酪,柔柔软软地,足以接住她、托住她。
皇上见她笑而不语,便知自己适才一番话说到了她心坎上,颇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朕大致料想的到,此举必会遭到群臣反驳,毕竟他们生怕被你阻了仕途,一个个都巴望着朕色迷心窍,趁早将你娶入后宫。”
月仙强压心火,用力攥拳冷静下来,镇定自若道:“臣愿意等到下次朝会之日,亲自同他们辩驳。不管他们搬出何种歪理,臣都有十足的把握,届时定能斥得他们哑口无言、心悦诚服。”
她这张无往而不胜的利嘴,皇上早已真切地领教过太多次,抛开他当了嘴下败将的那几次不提,其实平心而论,坐在宝座上看她伶牙俐齿大杀四方,属实是桩赏心悦目的过瘾乐事。
这一回原也不该有什么例外,只可惜,他突然想到一个绝好的主意。
皇上笑盈盈地同她打商量,“阿栩口才绝佳,朕向来深信不疑。”
他略一停顿,别有深意地挑了挑眉,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但这一回,可否请姚侍郎暂且袖手旁观,权当给朕一个为卿效劳的机会?朕有一妙计,不出一月,必令朝野上下万口一谈。上至朝中要员,下至黎民百姓,无一不恳请朕速速将卿擢入内阁。”
什么法子能有此等奇效?
月仙大惑不解,一时也被勾起了兴味,便点头答允,还俏皮地朝他拱了拱手,“万岁亲自出马,臣倍感荣幸,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静候佳音。”
“只不过……”她有点赧然地歪着头,“此事由您解决,那这剩下的大半月里,臣也不好闲着,总得做点什么聊表心意,也算是报答于您才好。”
皇上拊掌大笑,“你我之间,何需客气如斯?”
他又想了想,“朕只要你答应,自今日起,不得再做有损目力之事,将眼睛彻底养好,一旬过后,便可继续回吏部衙门任职。”
月仙听他处处为自己考虑,心中亦觉熨帖,但还是苦了脸,小声争辩道:“一旬十日,未免有些太久了。您就不怕我养好了眼睛,却又闲出一身病?”
皇上拿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尤其这种半嗔怪半撒娇的语气,恐怕任谁也狠不下心来回绝。
他装模作样地斟酌片刻,一本正经地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这一旬当然也不能叫侍郎太悠闲,毕竟朕可是在为了侍郎奔波操劳呢。侍郎既不愿平白承情,不如日日进宫来与朕作伴,也好时刻督促朕将此事办妥,如此一举两得之双全妙法,想来侍郎不会推脱吧?”
瞧瞧这个人,面不改色地央她入宫相陪,这歪缠劲头,哪里还有为人君主的样子?
她兀自垂头忍笑,眼睛弯做月牙,点漆般的瞳仁挤在缝中闪啊闪,像被风吹动的星子,“成,一言为定,打明儿起,臣日日上您跟前点卯。”
皇上略施小计顺利得逞,犹嫌不够地竖起了食指,“还有一条,既是来陪着朕,衣着打扮也一应由朕说了算。”
天知道他前些日子命人催着针工局,一口气给她裁制了多少身衣裙。
【作者有话说】
小薛:我知道你吵架很厉害,但是能不能也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捏
还给小月准备一堆新衣服,哈哈哈古代版奇迹小月-
章节标题来源于《月赋》-
感谢林思若,深浅,61287741三位宝宝投喂营养液,呜呜呜非常非常谢谢天使们支持,我爱你们!!
感谢61287741宝宝的地雷投喂,希望天使阅读愉快,非常感谢与你相遇在这里!-
抱歉这一章没能写长,其实是这几天在准备下周入职新单位的事情,周六出门也是为了忙活这个,折腾两天实在有点累,恳请天使们原谅。下周一还有更新哒!
第190章
总算把这么件大事敲定, 君臣二人皆由衷地感到畅快,月仙重新拾起小勺,一口口剜着酥酪大快朵颐, 余光瞥见皇上饮尽了茶水,却并不从食盒里取点心出来用, 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 含笑看着她。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三两下刮干净沾在碗壁上的桂花糖蜜, 催他,“您不是才说觉得饥肠辘辘么?怎的一坐下来, 却净瞧着臣一人吃独食?”
皇上不着急, 亦不答她问话, 利利索索地将食盒最顶上那一屉取下, 推到她面前,“先尝尝这个,梅片雪花洋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 又清凉,最宜夏季解暑食用,你一准喜欢。”
“膳房还准备了薄荷饼, 也最是清甜爽口……或者试试这碟杏酪?”
紧接着,他又取下第二屉,将里面盛着的蒸米糕、奶皮、牛乳糕、藏粢、定胜糕等等点心,一样样挨个指给她看。
过分热络, 月仙有点无所适从, “臣哪能吃得完这么多?您难道这会突然又不饿了么?”
她抢在他前头把话堵死了。
皇上还是心虚地点了点头, 可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
月仙搁下手里的梅片雪花洋糖, 不说话,只是一味盯着他。
“朕……”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很为难地支吾了片刻,“这些点心,都是朕叫膳房和甜食房专程给你做的。你一向喜爱食甜,朕反而偏好咸口点心,咱们似乎,有点吃不到一块去。”
再说他确实本来就不觉得饿,先前不过是温香软玉在怀,怕自己克制不住,情急之下找个借口罢了。
月仙望着一屉屉点心直犯难,心里自是感动非常,可话一说出口,又免不了带着点嗔怪,“那您也不必叫他们做这么多呀,臣一个人又能吃得了多少呢?”
他后知后觉地傻笑,“宫里年年改良做法,朕就是想让你一并尝尝这些新花样,吃不完也不要紧,拿回家去,就当朕孝敬几位长辈,或者也可分给你的姐姐们。”
亏她前一瞬还觉得他傻,人家分明是胸有成竹,借花献佛,都算好了要讨好她的家人们。
“祖父母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姑姑说,大约三四日后便可抵达。”她的声音莫名低了下去,想暗示点什么,却又觉得害臊。
幸而他总是与她有些默契,当即郑重道:“届时老师夫妇归家,朕必当亲自登门拜访,将咱们的事情也如实说与老师知晓。”
想到祖父,月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祖父离京返回眉州老家之前,确实曾给她留下一封短信。奈何当时她的身份并未败露,且皇上又吩咐他守口如瓶,故而未能挑明了说与她,只在信中恳切告诫,叫她不必有任何的顾虑和牵挂,凡事只要遵从自己心意便好。
却不知,她由着心意和皇上一道谈情说爱,是否会让祖父觉得失望呢?
皇上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曾经他不过是在经筵上多看了她几眼,老师便神色不悦地咳嗽出声以作提醒,再后来,哪怕是连濯冒失莽撞如斯,老师也不肯松口同意自己和她的婚事……
老师属意的孙女婿人选,很显然,从来都没有他。
甚至他作为先帝钦定的人选,反而头一个就被老师排除在外。
这一回呢?老师会同意么?
两人无言对坐,各自默默忐忑,等再回过神来,夕阳已经渐渐烧得橙红。
皇上遗憾地收回视线,“天色不早了,今日这出戏既已唱完,咱们也该谢场送客了。”
其实他约莫一刻钟前就看到了,抱柱后头那个鬼鬼祟祟的、不敢完全探出来的脑袋。
那是伴伴来提醒他,该回去了。
何苦为难底下人呢。
月仙闻言颔首,起身前不忘伸手整理好裙摆,两人依依不舍地阖上了重华宫的正门。
内监上前落锁的时候,她很小声地问皇上,“您以后若是再想来重华宫,可不可以每一次都把臣带上?”
他怔愣着,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准了她的意思。
果然,她脸上那抹无中生有的胭脂色,也如天边云霞一般被烧透了。
看来他没会错意。
压下想要进一步探问的打算,却反将眉心拧起,征询地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分明是疑惑而不解的。
他在装。
幸运的是,他这拙劣的假装手法,恰恰也足以应付住她。
只要他扮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学生模样,他这位天下第一善解人意的姚老师,就一定舍不得不告诉他。
不出他所料,她难为情地调开视线,人往他旁边挪近一步,声音放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臣只是……也想替您分忧罢了。咱们既然是心意相通,那、那又怎么能让您自个儿跑来这里呢?”
“反正您的事情,不能有我不知道的。”她扭捏到最后,多少有些恼了,干脆放弃了解释,不讲道理地把话直接撂下。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她甚至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又有股别扭的狠劲。
真的是……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好不可爱。
皇上心满意足之余,也不由暗暗感叹。曾经他听闻宗亲中那些痴男怨女的轶事,虽然面上不说什么,却实则觉得他们太过可笑。
彼时从未预料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变成曾经自己最嗤之以鼻的那种人。
可以只为听她一句情话,就揣着明白装糊涂扯谎。
但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改变。
月仙迟迟等不到他答应,仰起脸气呼呼地瞪他,大着胆子去碰他垂在身侧的手,“好不好?您说句话呀?难道是不愿答应我么?”
她憋着一口气,脸颊微微鼓个小包。
真是举世无双的娇俏动人。
皇上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一把攥住。
他突然出手,还用了几分力气,月仙右手被拽得猛地往下一坠,人也朝着他的方向踉跄两步,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胳膊上。
她既羞且恼,“还有旁人看着呢!”
皇上最乐得在她害羞的时候逗她,不仅没把手松开,反而越攥越紧,大大方方地牵着她就走,嘴角越翘越高,无辜地耸了耸肩头,“可是朕已经回答你了呀。”
“姚卿一向最懂朕的心意,”他察觉到她的手挣得更厉害,不怀好意地加大了力度,还肆无忌惮地在掌心捏了几下,“朕的回答如此明白,难道侍郎竟然还听不懂么?”
然后也不容她再分说,兴冲冲地牵着她,大步流星往前走。
月仙跟在后面磨磨蹭蹭,她现在自是懂得透透的,所以她才不想跟皇上说话,因为他就是故意在捉弄她的,这个坏心眼的家伙!
皇上拽着姚侍郎不撒手,姚侍郎明显不乐意,想甩开他,无奈力气不够,好几次都未能成功。皇上更是好性,不管姚侍郎怎么闹,都优哉游哉地任她折腾,俩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走在前头,把身后两位内侍看得瞠目结舌,纷纷扭头去探戴春风的意思,“这、这未免有点……”
想说不够庄重、不成体统,却到底没胆子开口,只好换个说法,“要不咱们赶紧上前头去,给万岁和姚侍郎清道?”
戴春风忍住了想翻个白眼的冲动。
那两位祖宗的渊源,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旁人能去评说的。
而且端看皇上这架势,那可是再明确不过了,人家就是要这宫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他跟姚侍郎卿卿我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要是叫他俩把道清了、把人都赶跑了,皇上跟谁显摆去?
戴春风赶紧摆手叫停,“你俩可别瞎掺和了,要是想在皇上面前讨个巧,就听我的,咱们仨就悄磨叽儿地搁后头猫着,万岁一准儿龙颜大悦。”
另两个内监将信将疑,但也都清楚,戴春风能在御前得脸这么多年,揣摩圣心圣意必然是看家功夫。
于是三个人一齐低眉臊眼,手里拎上食盒,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位祖宗后面。皇上亦觉察到这份“心意”,索性大摇大摆地牵着她的胳膊前后荡起来,引得她低声惊呼。
明知道对方这会正仰脸瞪着自己,他却愈发得意,偏偏脸上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目不斜视地走,一步也不停留。
小时候带着伴伴们跑去重华宫,夹道又长又远,根本望不到尽头。今日莫不是他实在太快活,才会第一次发觉,从戏台子走回文华殿,其实只有几步路。
甫一迈进文华殿的明间,月仙就迫不及待地将手抽了出来,冷着脸,公事公办地要同他告辞。
皇上方才一时畅快,这会绞尽脑汁想办法把人留下来哄,竟寻不到合适的说辞,情急之下扬起纱袍的袖子,抻到月仙面前指给她看,“不行,这衣裳袖口还带着线头呢,既是你裁给朕的,就得负责到底!”
月仙被他气得无话可说,眼看窗外暮色四合,日影西沉,便也不再同他争辩什么,默默地等着戴春风取了剪子回来,比手请皇上在南炕坐下,躬身上前将线头小心铰断,“这下,臣总可以走了吧?”
她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慌。
皇上深知不能再逞口舌之快了,眼看月仙自顾自作了揖就要走,他抢在她重新站直的那一瞬,蛮不讲理地将人一把箍进自己怀里。
就着这个姿势,他终于不必再进退两难。
但……她这会还在气头上呢,他可不敢直接亲她。
把她按在自己腿上,他伸臂松松地环着她,讨好似的缓缓摇晃,“朕以后有话一定直言,再也不逗你了。月仙,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还是板着脸不吭声。
皇上简直追悔莫及,原想同她玩笑几句,谁知竟惹得她大为不快,真是得不偿失!
他试着找借口为自己开脱,“朕今日特意换上这身衣裳,可是侍郎却一句称赞也无,若非方才朕叫你剪掉线头,还以为侍郎把纱袍赠出去便忘得一干二净呢!”
这下轮到月仙疑惑,“臣裁衣赠您,若再大肆称赞,岂不是也变着法子往自己脸上贴金?倒显得臣为人倨傲,太不谦虚。”
皇上委屈道:“朕又不是让你只夸衣裳,这不是还有个穿着衣裳的人嘛?”
月仙仍旧沉着脸,敷衍地抬眼将他打量。
皇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觉得她目光好似刀刃划在身上。
虽说他从前鲜少着月白色,但是,难道在她的眼中,这颜色当真不衬自己么?
要是自己穿着不合适,她该不会一气之下,顺势想把这纱袍再要回去吧?
那可不行!既然送给他了,这就是他的东西!
正心慌意乱地思忖着,惊觉有两片绵软贴上了他的下颌。
一路上都隐忍着佯装生气的姚侍郎,毫无预兆地凑上来啄了他一下。
她歪着头,笑得狡黠而灿烂,“嗯,现在如您所愿,臣也夸赞一下,这位穿着纱袍的郎君。”
【作者有话说】
黏黏糊糊的糖+1(不许嫌弃我腻歪)
小月:叫你装傻,那我假装生气~
(这周之内正文真的能完,目测还有大概三个节点)-
感谢晨风风风的营养液投喂,动力满满,爱你!!-
我们居然要入职考试啊啊啊啊真的服了!!据说没及格还要重新培训,天使们保佑我吧呜呜呜
根据榜单字数要求,我周三是一定还要再更新的,牺牲睡眠生死时速一下,助我成功吧!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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