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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强取豪夺(3) 圣人云‘食


    天冬实在心疼余朝晚, 每日侍候她洗漱看到她身上的痕迹天冬都暗自心惊。她走到余朝晚身旁低声道:“姑娘,您要是不想去就不去,这是谢府, 他总要有所顾忌。”


    余朝晚嘴角抽了抽, 他若真有顾忌也不会日日宿在映雪阁,他就是个疯子。去与不去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分别,这几日她想得明白,他不可能关她一辈子, 她一定能找到机会带着天冬逃走。但在这之前, 活着才是首要任务,她要好好活着, 天冬也要。


    她站起身拍了拍天冬, “别担心, 我没事。”


    “姑娘, 奴婢陪您。”天冬还是放心不下。


    余朝晚摇摇头, “我自己去。”


    青竹站在温水居门口, 见到余朝晚, 一脸恭敬,“四姑娘,爷在里面等您。”


    余朝晚深吸一口气, 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灯亮着,谢砚知坐在书案后, 手里拿着张麻纸,眉眼间黑压压的透着沉郁。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是她,眉头舒展开,朝她招手, “过来。”


    余朝晚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


    谢砚知放下揉眉心的手,抬眼看她,眸底晦暗不明,又说了句,“过来。”


    余朝晚咬了咬嘴唇,缓缓挪过去。


    谢砚知伸手搂住她,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环住她的腰,“今日做了什么?”


    余朝晚没答话,将脸往一旁侧了下,避开他灼热的鼻息,余光瞥见他刚刚手里拿着的那张麻纸,心跳漏了一拍。纸上钤盖着朱红色的大印,她的目光精准的捕捉到上面写着的“谢娇娇”三个大字。她的路引?


    谢砚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渐沉。


    “楼翊送来的。”他嘴角微微勾起,语气中却无半分笑意,“他倒是会为你着想。”


    男人都是狗东西,说好不告诉谢家,竟然送到谢砚知手里。


    见她没什么反应,谢砚知凑近了些,“不准备解释什么?”


    余朝晚转头看向他,只觉得他的目光冷嗖嗖的。她应该解释什么呢?犹豫片刻,她决定实话实说,她想跑他又不是不知道:“与他和离后,京城待不下去,不去青州我还能去哪儿?和离之事你情我愿,路引的事也是他应下的,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谢砚知嘴角微扬,脸上的不悦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余朝晚暗自咋舌。


    他看了她片刻,手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上她柔软的唇瓣,他吻得温柔,唇舌轻轻勾缠,一点点深入,将她吻得脑子发懵,呼吸紧促。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摩挲着她的腰侧。天气渐热,她本就穿得单薄,系带被扯开,衣衫松散,他的手探入衣襟。


    余朝晚抓住他的手,阻止他:“我饿了。”


    谢砚知又亲了下她,才稍稍退开,“我让青竹传膳。”


    说着将她衣服拢好,又替她系好系带,这才起身去吩咐青竹传膳。


    很快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丫鬟,埋着头端着几个瓷盘走了进来,摆在软榻的矮几上,色香味俱全。


    菜香缓缓蔓延开,刚刚就饿了,如今闻到香味就更饿了。人是铁,饭是钢,在吃饭这方面,她从来不跟自己过不去。


    不等谢砚知招呼,她自己就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谢砚知盛了碗饭递给她,她也不客气,埋头吃起来。吃得正香,她突然觉得屋子里怎么这么安静,抬起头才发现谢砚知并未动筷子,只是坐在那看着她。余朝晚将虾仁塞进嘴里,随口问他:“你不吃?”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是在关心我?”谢砚知脸上的笑意更浓。


    余朝晚白了他一眼,心里暗骂自己多嘴,她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客气话都听不出来?”


    “我还不饿。”他拿起筷子为她挑鱼刺,“多吃些,都瘦了。”


    “你不是说我胖了吗?”余朝晚没抬头,下意识接了一句。


    谢砚知轻笑一声,“该胖的地方还可以再胖一点。”


    “咳咳!”余朝晚一边咳一边暗骂自己没事多什么嘴。


    谢砚知忙起身为她拍背顺气,“又没人跟你抢。”


    余朝晚喝了几口汤,终于止住咳,“我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说话。”


    “嗯。”谢砚知声音里带着愉悦,“你吃,我不说话了。”


    余朝晚将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才放下筷子。


    “饱了?”


    “嗯。”


    谢砚知拿丝帕拭去她嘴角的油迹,然后拍了拍手,丫鬟应声而入,将矮几撤走。


    两人之间没有了矮几,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余朝晚刚想往后挪一挪,谢砚知就伸手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他的手贴在她的腰侧,掌心热度灼人。


    “你吃饱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比刚刚低哑几分,带着几分慵懒,“该我了。”


    余朝晚身体一僵,脸颊瞬间红了,又羞又恼,咬牙骂道:“饭饱思□□,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砚知低笑一声,一手将她搂得更紧些,一只手探入她衣服里,他含住她的耳垂,含糊道:“圣人云‘食色性也’,我这是知行合一。”


    谢砚知将她放回榻上,俯身时带起一阵凌冽的松木香。他掌心覆下来,她抬手去挡,却被他捉住手腕压在枕边。


    他的手指缠住她的,吻落下来,似春雨,额头,鼻梁,唇角,流连往年。


    "朝朝,"他嗓音低哑,"唤我。"


    余朝晚闭着眼,紧咬牙关,心里暗自骂他。


    他轻声笑了下,指尖力道沉了半分。她没忍住,低低出声:"谢砚知!"


    "叫大哥哥。"


    他唇瓣擦过她颈侧,气息温热。余朝晚偏过头,耳尖却红得能滴血。她恨极了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那三日里,他早已摸透了她的软肋,知道哪里碰不得,哪里一碰就要溃不成军。


    他松开她的腕,转而托起她的下颌,不让她躲。吻落下来,不再温柔,似要将她分拆骨入腹。她退一寸,他进一尺。


    衣带松散,锦缎层层委地,如盛开的花。


    "朝朝……"他在喘息的间隙唤她,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她睫毛颤得厉害,眼角洇出一点水光,仍不肯睁眼。他便耐着性子,一寸寸地磨,吻沿着锁骨蜿蜒而下。


    "谢砚知……"她终于出声,尾音发颤,软得不像话,"你混蛋……"


    那声音太轻,太软,挠得人心尖发痒。他眸色骤沉,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余朝晚仰起颈,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眼前的烛火变得透亮,像是炸开的光。


    "朝朝,"他含住她的唇,"唤我。"


    她摇头,齿关死死咬着下唇。


    他便愈发执拗,温柔里夹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逼得她防线寸寸崩塌。她终于受不住,断断续续地溢出声来:"大……哥哥……"


    谢砚知顿住,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帐幔轻晃,榻身微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光影起伏,难舍难分。


    不知过了多久,余朝晚蜷在他怀里,浑身失了力气,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连指尖都不想动。


    谢砚知揽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他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温柔:"真乖。"


    余朝晚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闭上眼睛睡觉。他却起身将人横抱起来,余朝晚低声惊呼,“去哪?”


    “去泡温泉。”他嘴角含笑,低头看她,“解乏。”


    余朝晚这才想起天冬说过温水居后有一处温泉。


    谢砚知随手扯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抱着她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竹林环绕的暖阁。暖阁内热气氤氲,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


    他将披风扔到一旁,将她放进池中,自己也坐了进去。热水漫过身体,她忍不住喟叹一声,缓缓靠在池壁上,只觉得全身舒坦。


    谢砚知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放在她颈窝处,双手环着她,“舒服了?”


    余朝晚闭着眼靠在他身上,轻轻“嗯”了一声,热气蒸得她昏昏欲睡。泉水的暖意将她包裹住,从毛孔往里渗,她意识渐沉,突然腰间一紧,一只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伸手推他,声音里带着倦意:“谢砚知……”


    谢砚知将她往池壁边拢了拢,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低哑:“朝朝……乖……”


    “你……”余朝晚撑着池壁的手一软,眼看要滑进水里,谢砚知眼疾手快将人捞了回来。雾气模糊了视线,温热的泉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拍打着池壁,发出轻微的声响。余朝晚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低声求饶。


    “放松……”


    余朝晚无力反驳,只能随他去。蒸腾的热气氤氲不散,水温似乎越来越烫,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只觉整个人被他圈在臂弯与池壁之间,随着水波在迷雾中沉浮。


    谢砚知将她翻过来搂进怀里,低头亲吻她,昏黄的光混杂在雾气中,让暖阁内变得朦胧。


    就在此时,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谢砚知,你给我说清——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强取豪夺(4) 他俯身贴在


    吴嘉仪的惊叫已穿透水雾在暖阁中回荡。她简直此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平日里多看她一眼都是施舍的夫君竟然在府中勾搭不了别的女人。


    今日她偷偷出府去见了三皇子,三皇子近来对她越发冷淡,回来后她心中此安便喝了几盅。谢砚知回京一个多月, 别说消息, 她连人都没见过几次。今日听说他早早回府,若是放在平日她定然此敢来温水居,可今日借着酒劲,她偏要来看看这从此让人踏足的温水居里到底有什么。若是能发现什么更好, 此能她也此吃亏。


    温水居的灯亮着, 院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壮着胆子往里走, 书房里没人, 榻不却散落着一地的衣衫, 空气中弥漫着荼蘼之气。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好此容易送走了一个泠鸢, 她绝此允许再出现第四个。


    后院传来隐约的已响, 她想也没想就往后院的暖阁冲去。推开门的一刹那, 就看到谢砚知赤裸着不半身站在池子里,背对着她,怀里似乎裹着个人。


    余朝晚在听到吴嘉仪的已音时,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巨缩,下意识就要往水里沉。


    谢砚知的动作比她快得多,在听到脚步已靠近的刹那,长臂一展, 将池壁旁的披风扯过来裹在她身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按进自己怀里,侧身挡在她身前,此让她露出分毫。


    “滚出去!”他的已音像是淬了冰一般,刚刚满含情欲的温柔,已刻声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杀意。


    吴嘉仪被他的已音钉在原地,酒醒了大半。暖阁内水汽氤氲,烛火朦胧,来此及看清那女人是谁,人就声经被披风盖住,她只上是府里哪个此知死活的丫鬟。


    即便如已,她也气得浑身发抖。她与谢砚知成婚声快一载,他从此碰她。她的美貌在这京城中都算少有,她就此明白,连三皇子都极爱她这副容貌,为何谢砚知对她毫无感觉,竟然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在府中与女子厮混!


    “谢砚知,你上我死了此成!你竟敢——唔——唔——”


    青竹声经带着两个婆子冲了进来,他脸色煞白,顾此得其他,一把捂住吴嘉仪的嘴巴,“大奶奶,您醉了,奴才送您回去。”


    两个婆子立刻不前,架着吴嘉仪就往外走。


    青竹已刻只想扇自己两个耳光,原想着爷多半又要折腾到后半夜,府中下人方来懂事,此敢随意擅闯,便私自离开了一小会儿。他全然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个没脑子的主。如今出事,一顿军棍都是轻的。他垂着脑袋,合不房门,躬身退了出去。这次再也此敢擅自离开,立在门外数丈之处值守,后背早声被冷汗浸透。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余朝晚缩在谢砚知怀里,止此住地发抖。


    谢砚知低头看方她。她十指紧紧攥着披风,大半张脸都被遮掩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满是惊恐的眼眸。


    “朝朝。”谢砚知伸手想将她身不的披风拉下,余朝晚却猛地往后躲闪,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后摔去。


    谢砚知眼疾手快将人拽回,披风顺势滑落,露出她整张面容。她脸色惨白无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泛着青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心知余朝晚这次是真的被吓坏了,伸手将她紧紧揽回怀中,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抚不她的后脑,牢牢抱紧。可即便身处温热池水之中,她的身体依旧冰凉刺骨。


    谢砚知低头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柔已安抚,“别怕,有我在。”


    余朝晚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吴嘉仪二才的惊呼已。她看到了吗?她认出自己了吗?这里是礼法森严的深宅后院,她与谢砚知名义不是兄妹,已事一旦败露,谢砚知结局如何她无从知晓,可她,唯有死路一条。胃部骤然一阵痉挛,她猛地推开谢砚知,俯在池壁不剧烈呕吐,直至腹中空空,依旧干呕此止。


    谢砚知不前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已音温柔依旧,“别怕,她什么都没看到。”


    “谢砚知,”她的嗓音干涩嘶哑,带着无尽疲惫,“你放过我好此好?”


    她抬眸望他,眼角泛红,湿发黏贴在苍白的脸颊不,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如同濒死的小鹿,盛满哀求与绝望。


    谢砚知的心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两人静静对视片刻,余朝晚缓缓垂下眼眸,顺着池壁软软坐落在池水之中。他的沉默,声然是答案。


    “谢砚知,这是□□,若是传出去……我会死的……”她的已音沉沉落下,将脸埋入臂弯,肩头剧烈起伏,压抑着哽咽。


    谢砚知伸手想去碰她,却被她用力拍开,他丝毫没有恼怒。“不会的。”他语气平静得笃定,“一切有我。”


    他俯身将人横抱而起,余朝晚闭紧双眼,此再挣扎。他替她拭干身不水渍,换不干净寝衣,自己也规整好衣衫,而后抱着她走出暖阁,迈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我要回去。”余朝晚攥着他的衣襟,低已祈求。


    谢砚知脚步微顿,低头凝视怀中之人,片刻后轻已应道:“好,我送你回去。”


    余朝晚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尽量此让面容暴露在外。夜色深沉,府中下人早声歇息,可她依旧满心惶恐,生怕被人撞见。


    天冬一直守在映雪阁门口,望见谢砚知抱着余朝晚归来,连忙探头查看当周,确认无人之后,迅速合不院门。


    谢砚知吩咐天冬去熬一碗安神汤药,便抱着余朝晚走入正屋,将她轻轻安置在床不,转身取来干净布巾,细细擦干她湿润的发丝。余朝晚端坐此动,眼眸空洞地望着地面,此知心绪飘方何处。


    此多时,天冬端来汤药,谢砚知伸手接过,柔已叮嘱:“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余朝晚抬眸看方那碗乌黑的汤药,沉默片刻,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谢砚知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不,对着天冬微微抬手示意。


    天冬满心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姑娘,此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谢砚知将余朝晚轻拥着躺卧在床不,自己也侧身躺下,拉过被褥将两人盖好,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睡吧。”


    余朝晚浑身紧绷,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沉默闭口。已刻,她彻底认清了谢砚知的偏执与疯戾,已人偏执病态,全然此顾世俗礼法。她闭不双眼,任由他相拥。许是安神汤药起效,没过多久,她的意识渐渐涣散,沉入沉沉黑暗。


    确认她彻底睡熟,谢砚知小心翼翼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轻步走出房门,立在廊下。


    青竹立刻快步不前。


    “去查,今日吴嘉仪去过何处、见过何人。”谢砚知的已音浸满寒意,“撤换观澜院所有下人。自今日起,无我的命令,此准吴嘉仪踏出观澜院半步。对外宣称她突发恶疾,待返回顺天府,再做处置。”


    青竹心中惊骇,忍此住出已询问:“爷,若是长宁伯府派人追问……”


    谢砚知冷嗤一己,眼底寒意森森:“他们如今依附卫承祀,届时将吴嘉仪与卫承煦的私情透露出去,你说卫承祀得知后,会如何?”


    青竹瞬间恍然,躬身应道:“是,奴才即刻去办。”


    “明日自行去刑堂领罚。”


    青竹面露苦色,却此敢有半分辩驳:“是。”


    谢砚知转身回屋,重新将人拥入怀中。怀中之人躯体微微颤抖,他只上是梦魇作祟,依旧轻拍她的脊背安抚,可她却蜷缩得更紧,颤抖愈发剧烈。


    “朝朝?”谢砚知轻已唤道,怀中之人毫无回应。


    他微微退开身形,借着窗外月色低头细看。只见她眉头紧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唇瓣微张,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


    谢砚知脸色骤变,伸手抚不她的额头,滚烫灼手。


    “冷……”


    他俯身贴近耳畔,才听清她微弱的呓语。


    谢砚知立刻用被褥将她紧紧裹住,翻身下床,赤脚冲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青竹!”


    青竹原本靠在廊下打盹,闻已瞬间惊醒,快步奔至门前:“爷?”


    “速去请大夫,快!”


    青竹从他急促慌乱的语气中察觉异样,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此敢耽搁,转身疾驰而去。


    “天冬!”


    二才的动静早声将天冬惊醒,她立在此远处的廊下,闻已立刻小跑不前。


    “去端一盆凉水来。”


    片刻后,天冬端着凉水入屋。谢砚知早声从柜中翻出一床厚被,将余朝晚层层裹住,连人带被抱在怀中。见天冬进来,急已吩咐:“浸湿布巾,替她敷额头降温。”


    天冬这才发觉余朝晚状态极差,心头一颤,此敢怠慢,立刻将布巾浸凉敷在她额头。冰凉的触感袭来,余朝晚身形骤然一颤。


    “奶奶……别走……”她呓语破碎,带着浓重哭腔,“……我想回去……爷爷……”


    天冬立在一旁,满心心疼,恨此得不前抱住自家姑娘,可谢砚知在已,她终究此敢妄动。


    谢砚知垂眸望着怀中呓语此断的人,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牢。


    “……别过来……”余朝晚似是梦到可怖场景,身体开始无意识挣扎,“……求求你……”


    滚烫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滚落,滴落在他的衣襟之不,透过布料浸透肌肤,温热过后,只剩一片冰凉。他俯身贴在她耳畔,嗓音低沉如叹息:“你只能是我的。”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痕,低已呢喃:“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大夫几乎是被青竹强行从家中拽来的,衣衫此整,发髻松散,鞋袜此齐,显然是夜半被仓促叫醒。


    进屋之后,大夫抬眼打量,床边立着的男子身着素色寝衣,长发未束,周身气场凛冽威严,正是府中主人。大夫心中声然明了,帘后之人便是谢大人的内眷。他隔着床幔为余朝晚诊脉,眉头缓缓紧锁。


    脉象虚浮偏数,是外感风寒之症。可细细探查,又分明是气血两亏、元阴受损,兼之心气郁结、情志此畅。


    听闻谢大人新任辽顺总督,回京此过月余,正是小别胜新婚之时,这般亏虚劳损,未免太过此爱惜内眷身子。


    “如何?”谢砚知开口问询,语气沉敛。


    大夫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世人皆道谢大人温润如玉,若此是亲手诊脉,他断然此敢相信这般损耗是人为所致。


    他踌躇片刻,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夫人已番是受了惊惧,又外感风邪,寒热交搏、郁结于胸。已为其一,其四……”


    他偷偷瞥了眼谢砚知,才继续道:“夫人气血两虚,阴津耗损严重,乃是积劳成疾、心绪郁结所致。”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谢砚知立在原地,神色未变,辨此出喜怒。


    大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回话:“老朽开二,先清表热,再以温补之药慢慢调养。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除已之外,”他稍作停顿,谨慎叮嘱,“夫人身子亏损过重,需静心休养,忌风寒、忌生冷,更忌劳顿。近一个月务必好生安养,若调养此上,落下顽疾,日后恐有碍子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强取豪夺(5) 而此刻的他


    屋子里安静极了, 青竹都快将头埋进肚子里,天冬红着眼偷偷瞪了一眼谢砚知。大夫脑门上全是汗,即便他低垂着脑袋, 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视线瞬间变得凌厉。就在他快要坐不住, 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候,谢砚知终于开口。


    “开方子。”


    大夫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腿有些发软, 走路都不利索。青竹赶忙上前将他扶到桌子旁坐下。他手有些抖, 却还是很快就将方子写好。


    青竹呈给谢砚知,他接过来扫了一样, “去抓药。”


    “是。”青竹又去扶起大夫往外走。


    “今日之事……”


    大夫一个踉跄, 连忙接道:“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谢砚知挥了挥手, 众人退了出去。他掀开床幔坐到床边, 低头看着余朝晚。


    她的脸依旧泛着病态的潮红, 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缩成一团, 眉头拧在一处,刚刚诊过脉的手搭在外面。


    他想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却被她一把抓住, 嘴里含糊不清,一会儿喊着“奶奶”, 一会喊着“爷爷”。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他吮出来的青紫痕迹,此刻格外显眼。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动作轻柔。


    天冬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天已经快亮了。谢砚知穿着寝衣靠坐在床边, 一只手任由余朝晚握着,一只手放在被子上。头发散落,眼底一片青影,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天冬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砚知,在她的印象中,他永远是那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样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如天上的皎皎明月。而此刻的他,像是沾染红尘的凡人,拥有了喜怒哀乐。


    那丝刚生出来的怜悯,立刻被天冬掐灭,她家姑娘才是那个受害者,他现在这副样子都是自找的。


    “给我。”谢砚知朝天冬伸手。


    天冬犹豫片刻还是将药碗递给他。


    谢砚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余朝晚嘴边。她烧得昏昏沉沉,双唇紧闭,药汁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他将药碗放到一旁,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将她的嘴打开些,然后把药碗凑上去,一点点往她嘴里灌。喝了几口,余朝晚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药汁渐了他一身。


    天冬上前一步,想要帮忙。


    谢砚知却将药碗端起,喝了一口,然后俯身吻住余朝晚的唇,将嘴里的药渡给她。


    天冬睁大眼睛,呆滞片刻,忙垂下头,心里暗骂,禽兽。


    一碗药终于喂完,他将碗递给天冬,吩咐她:“让小厨房熬些燕窝粥备着,等她醒了送来。”


    天冬接过碗应下,端着碗退出去。关门时,她偷偷看了一眼。谢砚知已经让余朝晚重新躺好,正为她掖好被角。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似乎盛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将门合上。她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将姑娘折磨成这个样子,又为何要在这寸步不离的守着,那样子像是极其珍视。


    余朝晚醒来时已是傍晚,睁开眼睛,盯着床幔看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开始慢慢回拢。全身酸软,脑子像是被人拿着棍子搅过一样疼。她动了下,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谢砚知靠坐在床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余朝晚想将手收回来,刚一动,谢砚知就已经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仅一瞬就恢复了清明,他低头看她,手背随即覆上她的额头,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热度,他眉头才松开些。


    “烧退了。”他开口,声音低哑,随后从一旁的矮几上倒了杯茶,将余朝晚扶起来一些,“喝点水,润润嗓子。”


    余朝晚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像是脱水一般,黏在一起。一杯水不够,她又要了一杯,嗓子这才缓缓舒展开。


    “饿了没?我让天冬将温着的燕窝粥端进来。”谢砚知将杯子放下,问她。


    余朝晚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开口,“谢砚知,你究竟图我什么呢?”


    谢砚知整个人停滞了几秒,他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图她什么呢?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最初他只想知道她究竟是谁,他不知道他对她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或许从第一次见到她哭,或许是中秋那夜听到的那首曲子,又或许是死而复生这种离奇的经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可能放开她了。


    “大概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经历。”隔了许久谢砚知才开口,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理由。


    余朝晚不明白他说的经历指的是什么,她想过他见色起意,或者馋她身子,可从没想过会是这么无厘头的原因。她突然觉得很无力,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她都可以说你喜欢的我都可以改,可唯独他口中的经历,她无法改变。


    “朝朝,”谢砚知看着她,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除了离开我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之外,其他的都我可以依你。”


    “那你别碰我。”余朝晚立马接话。


    谢砚知神色未变,“好,接下来一个月我不会碰你。”


    “?”余朝晚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再跟他废话,“我饿了。”


    谢砚知起身出去,很快就端了粥进来,重新坐在床边。他舀了粥试了下温度,递到余朝晚嘴边。余朝晚也不客气,将一碗粥吃了干净,终于恢复了些力气,脸色看上去也好了些。谢砚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还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做,好好吃饭,才能尽快恢复。”


    “不吃了。”她躺下去,背对着他,“我要睡觉,你可以走了。”


    谢砚知却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伸手替她掖好被角,“睡吧,我守着你。”


    余朝晚到过身面对着他,“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刚刚不是说都依我吗?我只想安静睡个觉。”


    谢砚知沉默一瞬,“好,我让天冬进来陪你。我睡隔壁,若有什么事,你让她唤我。”


    余朝晚一脸不耐烦,朝他摆摆手,“走吧走吧,废话真多。”


    谢砚知拉开门出去,让天冬进去照看她。青竹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进来,低声对谢砚知耳语几句。


    他微微颔首,“知道了,我一会儿过去。”他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吩咐青竹,“你在这守着,若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是。”青竹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天冬趴在门口的缝隙里看着谢砚知走出映雪阁的院门,低声对余朝晚道:“姑娘,大爷走了。”


    余朝晚侧身躺在床上,含糊的应了一声。


    天冬走到床边的脚踏上坐下,趴在窗沿边,“姑娘,昨晚您可吓坏奴婢了,大夫说您这是积劳成疾,接下来一个月需要好生将养,否则可能不利于子嗣。”


    “积劳成疾?”余朝晚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随即想起刚刚谢砚知说的一个月不碰她。不是,这人是真的狗啊!


    天冬见余朝晚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以为她是害怕落下病根,忙安慰她,“姑娘,大夫说了,只要您好生将养,放宽心,很快就能好了。”


    余朝晚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心里在琢磨这不能这么下去了,必须要跑。这可是古代,没有抗生素,头疼脑热都能要人命,自己这副小身板,再被他折腾下去,迟早得死他床上。


    “天冬,”余朝晚压低声音,“你想办法再打听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可以弄到路引。”


    “姑娘,就算弄到路引,咱们也跑不了啊。”天冬这几日仔细观察了映雪阁的情况,那些丫鬟婆子看着埋头干活,其实是时刻盯着她家姑娘的一举一动,院子里从没出现过没有人的情况。她将自己这几日的观察结果讲给余朝晚听。


    余朝晚一张脸皱成一团,不行,得想办法让他放松警惕,这样才有机会跑路。该怎么做了?余朝晚思忖片刻,心里突然有了注意。


    谢砚知不是说这个月不会碰她吗,那她假装讨好他,应该是安全的……吧。如果他真的这么禽兽呢?大不了就生不了孩子呗,反正她也不想生,就古代这医疗条件,生孩子跟去鬼门关走一趟有什么区别?只要他放松警惕,她寻到出门的机会,再弄到路引,她和天冬就有机会逃跑。


    她朝天冬勾勾手,天冬满脸疑惑地凑到她身边。余朝晚将她的打算告诉天冬,天冬有些不太确定这法子行不行,“姑娘,您真要这么做?”


    “嗯。”余朝晚点头,“总之得试下。”


    “好,姑娘您说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


    “你先想办法打听下路引的事。”她想了想,“如果路引不行,那就看看有没有能够混出城的法子。”


    天冬点头应下。


    想到昨晚的事,余朝晚又问天冬:“大奶奶怎么样了?”


    天冬不知道昨晚温水居发生的事,“听说大奶奶病了。”


    她突然想到昨日她去书斋给余朝晚买话本子,远远碰到吴嘉仪鬼鬼祟祟地从一间铺子出来,没多久还出来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她往余朝晚身边凑了凑,将昨日的事说给余朝晚听。


    想到之前泠鸢说的吴嘉仪婚前失贞的事,余朝晚暗自感慨世事弄人,想来吴嘉仪与那男子也是两情相悦,却被家族拆散。吴嘉仪生病应该也是幌子,大概率是谢砚知将人关了起来。这么看来,她也是可怜人。


    接下来几日,谢砚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忙,每日都早出晚归,可无论多晚,他都会来看眼余朝晚。


    她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谢砚知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想碰她,却还是忍住了,她装得这么辛苦,他怕再吓到她。过了约摸一刻钟,他才转身离开。


    等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余朝晚睁开眼睛,盯着床幔,心中暗自懊恼,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说好要讨好他的,结果每次他来,她都只想装睡。


    墨松侯在院子里,见他出来,忙上前将手中的信递给他,“爷,南边送来的。”


    谢砚知接过信转身进了映雪阁的侧屋,一目十行地看完。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信纸瞬间被点燃,片刻后便化为灰烬。


    他吩咐墨松,“鬼炽那边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


    他微微颔首,“准备下,后日去趟郧阳。”


    “是。”墨松瞬间正色,湖广总督的事有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强取豪夺(6) 她的语气软


    余朝晚将话本子盖在脸上, 躺在软榻上假寐。她已经躺了一个时辰了,心理建设做了一轮又一轮,可还是迈不过那道坎。


    天冬掀开帘子进来, 声音里带着些意外:“姑娘, 二姑娘三姑娘来看您了。”


    余朝晚将话本子拿下来,露出疑惑的眼睛,她们怎么来了。她出嫁后不久,她们二人也各自嫁了。到了楼家, 她也不爱应酬, 算起来只有过年时,她们匆匆见了一面, 与她们二人也就说了几句场面话。


    她回谢家这段时间, 谢砚知有意将她与谢家人隔开, 连阮氏的晨昏定省都省了, 她几乎都快忘了谢家还有这两姐妹。


    “进来吧。”她坐直身体, 理了理衣裳。她身上穿着件杭罗的家常样式的长褙子,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起来, 素面朝天。这副样子见人有些失了礼数,可人已经到门口了,她哪还有时间收拾。


    帘子被掀开, 谢玉瑾走在前面,谢芳芷跟在她身后。


    谢玉瑾一身石榴红的祥云纹长衫, 发鬓高挽,配了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嫁入李家不过半年,她身上那股子张扬跋扈的劲收敛了不少,整个人透着股内敛的贵气。


    她身后的谢芳芷被丫鬟搀扶着,穿了件宽松的鹅黄色长衫, 头上插着几支宫花,未施粉黛,气色极佳,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有了身孕。比起在谢家时的谨小慎微,如今她整个人都更加柔和从容,想来她在婆家应该过得不错。


    她们二人见到余朝晚的一瞬,身形同时一滞。她面色苍白,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比出嫁前瘦了一圈。


    “二姐姐,三姐姐。”余朝晚撑着想从软榻上起身。


    谢芳芷松开丫鬟的手,两步上前将她按住,“自家姐妹,不讲这些虚礼。”


    “两位姐姐坐吧。”余朝晚又吩咐天冬上茶。


    天冬应声出去,帘子晃动,屋内只剩下姐妹三人。


    谢芳芷坐在软榻旁,拉着余朝晚的手上下打量她,眼眶立马就红了,“四妹妹,你怎的瘦了这么多?”


    “就是病了一场,没什么胃口。”余朝晚轻轻笑了下。


    谢芳芷看着她的笑,心里更难过了,从前那般生动的人,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想着,眼泪就往外冒。


    谢玉瑾眉头轻挑,“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谢芳芷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自从嫁到叶家,夫婿待她极好,婆母妯娌也好相处,她的性子养得愈发娇软。怀孕以后,情绪更容易波动,想到今日是来劝余朝晚的,自己却先哭上,瞬间不好意思起来。


    “楼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谢玉瑾背光坐在窗户前,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谢芳芷看了眼谢玉瑾,似是责怪她不该如此直接。


    余朝晚抿了抿嘴没有接话。这些日子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怎么说她,她猜不出来,可看她们二人的神色,应该没什么好话。


    “外面都说,你是被楼家休了。”谢玉瑾再次开口,语气淡淡的,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


    谢芳芷握着余朝晚的手瞬间收紧,飞快地睨了谢玉瑾一眼,“三妹妹。”


    “就是要让她知道。”谢玉瑾抬眸,目光落在余朝晚脸上,她听说余朝晚回谢家以后就再也没出过映雪阁,“你在映雪阁能躲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客气点的说你是因为身体不好,不客气的说他是为了来路不明的女人。”她的语气微顿,“哼,这些人,迟早撕烂她们的嘴。楼翊他攀上我谢家的女儿本就是高攀,如今还与你和离,那是他没这个福气。四妹妹,不是我说你,你要样貌有样貌,性子也好,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非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


    余朝晚:?


    她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她们以为她是为了楼翊寻死觅活,将自己折腾病了?


    谢芳芷觉得谢玉瑾话说得有些重,忙接过话头,“四妹妹,三妹妹的话虽重了些,却不无道理。楼翊他不值得你如此对他。我婆家有个姑母,年轻时嫁人,五年无所出,被夫家休了,回来时丢了半条命。后来养了两年,嫁给一个县令做填房,那人待她极好,不到两年就生了儿子,如今那人升做知州,一家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余朝晚:……


    谢芳芷拍拍她的手,“四妹妹,你从小在青州长大。三妹妹性子傲,我胆子小,从前你与我们算不上亲近。可我们到底都是谢家的女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妹妹,是谢家四姑娘。”


    “二姐姐这话没错。”谢玉瑾接着说道:“咱们在府里怎样,那是咱们姐妹之间的事,在外面,咱们都姓谢。只要父亲还是漕运总督,大哥哥还是辽顺总督,咱们谢家就倒不了。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咱们再找就是了。”


    余朝晚愣住了,她没想到从前老是嘲讽她的谢玉瑾今日竟然是来安慰她的。


    “楼翊这么对你,你若是这么轻易的就死了,岂不是顺了他的意?”


    余朝晚抿着嘴没有接话,主要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接,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被她们亲爱的大哥折腾成这样的吧。


    “你别自怨自艾。”谢玉瑾以为她自卑,“你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多少人排着队呢……”


    “三姐姐,我现在不想嫁人。”再不阻止她,余朝晚真怕她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这是映雪阁,周围都是谢砚知的人。


    谢玉瑾一愣,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想嫁便不嫁,谢家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说着她拍了拍手,珊瑚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个匣子。谢玉瑾别开目光,“来看你,也不好两手空空,随便挑了点东西,你留着玩。”


    谢芳芷嘴角弯了弯,也让丫鬟将东西拿上来,“我给你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材,还有些小零嘴。”


    余朝晚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她眨巴眨巴眼睛,冲她们笑笑,“谢谢你们。”


    谢芳芷伸手将她脸颊侧的碎发拨了拨,“四妹妹,你记着,咱们是一家人。你且安心养病,好好吃饭,万事还有我们呢。”


    余朝晚点点头。


    两人起身离开,谢玉瑾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身看她,“四妹妹,人的脸面是自己挣回来的,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余朝晚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朝她点点头。


    帘子落下,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天冬进来时,余朝晚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坐在软榻上,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三姑娘是不是又说难听的话了?”


    余朝晚摇摇头,她转头看向谢玉瑾带来的匣子,伸手打开,里面放着好几样首饰,应该是精挑细选过的,一看就贵重。


    “姑娘,这是?”


    “三姐姐给的。”她将匣子合上,又拿起一块谢芳芷送来的芙蓉糕,尝了一口,很甜。她眨巴眨巴眼睛,将眼泪忍住。真好,还有人将她当成家人。


    余朝晚手里拿着芙蓉糕窝在软榻上,心里盘算着怎么做才算讨好谢砚知,又显得自然不功利。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往前的每天夜里,余朝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这脚步声靠近,最后又远离。


    “姑娘,大、大爷回来了。”天冬往外瞄了一眼,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余朝晚从软榻上弹了起来,膝盖上的话本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脑袋“咚”地一下撞到一旁的矮几上。


    “哎哟!”她忍不住痛呼一声。


    脚步声快了些,谢砚知人随声至,“怎么了?”


    余朝晚一手捂着额角,直起身体,“不小心撞了下。”


    谢砚知两步走过来,将她的手拿开,“我看看。”


    额角没有破,红了一块,有些肿。他转头吩咐天冬去取药箱。


    余朝晚微微偏头,“不用这么麻烦,过一会儿就好了。”


    谢砚知伸手将她的脸掰回来,语气严肃,“都肿了,还没事?”


    天冬将药箱拿进来,放在矮几上。


    谢砚知将人按在软榻上坐好,找出药膏,弯腰为她上药。


    两人挨得很近,余朝晚抬眸,便能看到他那张有些紧绷的脸,他神情专注。药膏凉悠悠的,很快就将火辣辣的痛感盖住。


    上好药,谢砚知将药膏放好,垂眸看她。余朝晚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视线相对,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衣摆。


    赶紧找点话题!余朝晚张开嘴,“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这不像是讨好,倒像是嫌弃。


    “衙门的事忙完了。”他躬身将地上的话本子捡起来放到一旁,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今日感觉怎么样?”


    余朝晚想往旁边挪,最后还是忍住了,“挺好的。”


    “青竹说,下午时二妹妹和三妹妹来了,都聊了什么?”他理了理衣袖,语气随意。


    “没什么,她们就来看看我,让我好好养病。”余朝晚站起身,“你饿了吧,我让天冬传膳。”


    谢砚知伸手拉住她,“不急。”


    余朝晚手指曲了下,指尖微颤,站在原地没动。


    谢砚知将她拉着重新坐下,手却没有松开,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明日我要去一趟郧阳。”


    余朝晚瞬间抬眸,郧阳?


    “快则十日,慢则半月,等我回来,我们便出发前往顺天府。”谢砚知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观察着她的细微表情变化。“我会让青竹留下,有什么事,你让他去办。这段时间,好好待在府里,等我回来。”


    余朝晚冲他甜甜笑了下,“好,我等你回来。”


    她巴不得他在外多留几日。十到十五天,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在京城,他还会对他们的身份有所顾忌,去了顺天府,那就真的完全是他的地盘,想跑会难于登天。


    可路引的事还没解决。


    忽然余朝晚眼睛亮了下,她知道哪能有路引了!


    一顿饭,两人心思各异。


    用完晚膳,坐了会儿,谢砚知起身要离开。


    “你去哪儿?”余朝晚伸手拉住他。


    “回温水居。”他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她拉着自己的手,“收拾东西。”


    余朝晚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让青竹去收吧,你再陪陪我好不好?”


    她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像是一片羽毛在他心尖轻轻拂了下。


    谢砚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移开视线,“好。”他的声音比刚刚低哑了一分。


    余朝晚见他答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等他开口,她已经起身小跑到门口,朝候在院子里的青竹招了招手,“青竹,来。”


    青竹迟疑一瞬,走了过去。


    “你回温水居帮大哥哥将明日要带的东西收好拿过来。”想了想她又补充道,“细心些,别落下东西。”


    青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心里暗想四姑娘怎么突然转性了?他微微偏头朝屋里的谢砚知看过去,见他点头,这才应下,转身离开。


    余朝晚又让人将他的公文也搬了过来,让他用她的书案处理公文,自己则坐在一旁看话本子。


    大病一场,身子还未恢复,精神不济,她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心里想着一定不能让他回温水居。眼皮却越来越重,书上的字开始出现重影,意识渐渐模糊,滑入黑暗。


    谢砚知侧头看了眼趴在案角睡熟了的人,起身轻手轻脚将人抱到床上,将灯灭了转身离开。


    侧屋,青竹早已收拾好东西候着他。


    “你留下,这段时间,将人看好了,映雪阁的人手再多加一倍。”


    青竹心里苦,却不得不应下。


    “天冬打听的门路都敲打过了?”


    “是,奴才确认没有不要命的人敢给四姑娘办路引或者带她出城。”


    谢砚知颔首,“传信鬼炽,让他办完事到郧阳来。”


    “是!”青竹应下立马转身去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强取豪夺(7) 我的小衣落


    余朝晚起来时, 谢砚知已经走了,睡梦中迷迷糊糊间,她隐约觉得有人在她床边站了许久。


    知道谢砚知己然离开的消息, 天冬立马就意识到, 这是逃跑的绝佳机会。她每日一大早就出门,可在外面跑了两日,早些时候说可以帮她找路子的人,一夜之间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两日下来, 依旧没有收获, 她一脸沮丧地回到谢府。


    看到映雪阁门口站着的两个膀圆腰粗的婆子,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进门时, 余朝晚正坐在妆台前扒拉自己的妆匣, 回头看到她进来, 朝她招招手, “天冬, 你来看看这几样首饰能值多少银子?”


    天冬强打起精神, 妆台上放着三支足金的簪子, 一对赤金点翠的耳饰,一对金丝缠珠的耳坠,还有两支成色不错的白玉簪子。


    她仔细看了看, “估摸着能当个二百余两。”


    之前在楼家当首饰攒下的银子被谢砚知没收了大半,只留了几十两给她打赏下人用。若是加上这几样首饰, 逃出去以后也够用一阵子。


    “姑娘。”天冬想到她吩咐自己的差事还没有着落,满心歉疚:“奴婢没用,路引的事只怕是办不妥了。”


    这样的结果,余朝晚早有心理准备,以谢砚知做事的缜密程度, 天冬的动作必然瞒不过他。


    她凑近天冬,小声说道:“如果咱们运气好,今日就能拿到路引。”


    天冬一脸不可置信。


    “我生病那日,楼翊将之前答应替我办的去青州的路引送到了温水居。我记得当时他随手将路引压在了一本书下面。我病了以后,他就一直住在映雪阁。头两日,他一直守着我,哪也没去。”


    “后来,他每日早出晚归,回来也应当是直接来的映雪阁,我推测他应该没有回去过。”


    天冬点头,“那几日,大爷的换洗衣裳都是青竹去收拾的,奴婢偶然碰见过。”


    “昨日我让青竹去替他收拾东西,他后来应该也没有回去。若我们运气好,那两张路引应该还在他的书案上。咱们得想个法子去趟温水居,找到那两张路引。”


    “姑娘,温水居平日里不许旁人进出,咱们能进吗?”


    余朝晚嘴角微翘,冲她眨眨眼,“青竹拦不住我。”


    夕阳西斜,余朝晚带着天冬走出院子,两个婆子立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青竹守在院门口,见到她,立马上前,态度恭敬,“四姑娘,天色晚了,您这是要去哪?”


    余朝晚冲他笑笑:“屋子里闷,出来散散步。”


    青竹不敢阻拦,只能跟在她们身后。


    余朝晚逛着逛着便到了温水居门口,她看了眼黑漆漆的院落,忽然轻呼一声:“哎呀!”


    身后众人都吓了一跳。


    天冬连忙开口,“姑娘,您怎么了?”


    余朝晚面露难色,踟蹰片刻,低声道:“我得进去一趟。”


    青竹闻言面色微变,出声阻拦,“四姑娘,爷不在,您进温水居做什么?”


    “我有东西落里面了。”


    “什么东西,奴才可以替您去找。”


    余朝晚一脸为难,声若蚊蝇,“小衣……”


    青竹没听清,“什么?奴才没听清。”


    余朝晚咬咬牙,稍稍扬声说道:“我的小衣落在里面了!”


    青竹瞬间僵在原地。


    “你还要帮我找吗?”


    青竹猛地摇头,他还想多活两年。可他总觉得她目的不纯,仍旧想要阻拦。


    她指了指身后的两名婆子,“你若不想我进去,让她们进去找也行。”


    那两人连忙摇头,谢砚知早有吩咐,擅自进入温水居者重罚,先前府里有人不信邪,偷偷闯入,被抓住后当场便被处置了。


    “那只能你去了。”余朝晚看向青竹。


    青竹脸色发白,这姑奶奶分明是存心为难他。“姑娘,要不等爷回来,您再进去找寻?”


    余朝晚轻叹一声,“哎,前几日大哥哥还说什么都依我,不过是进温水居找件东西,也这般推三阻四,看来不过是哄着我玩的。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问问他,为何说话不算话。”


    青竹额上已然渗出细汗,他咬咬牙,侧身退让开来,“姑娘,奴才不敢拦您。”


    余朝晚拉着天冬往里走。


    “姑娘,天冬她……”


    “她就在门口候着,不进去。”


    屋内未曾点灯,暮色从窗棂缝隙透入,将屋子笼罩在一层灰色薄翳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


    青竹与天冬一同立在门口。贴身衣物这类物件,他自然不便窥探,却又满心不安,目光始终追随着余朝晚的身影。


    余朝晚进门先走向谢砚知平日更衣的屏风,衣架上还搭着一件他的外袍。她立在屏风旁,四下张望,又伸手拨弄了下那件外袍,装作认真找寻东西的模样。从屏风后走出,她又走到软榻边,弯腰掀开引枕与薄毯细细翻看。翻完软榻,她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没有呢?”


    随后才迈步走向书案。书案上堆叠着不少书籍与公文,收拾得整整齐齐。她粗略扫过一圈,并未看见路引。


    青竹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她不敢明目张胆翻动书堆,只能随手翻了翻旁侧的椅子,脑中飞速回想当日谢砚知究竟将路引压在了哪本书下。


    对了,是《水经注》!她目光扫过案上书籍,《水经注》被另一本书压着,露出半截书页。


    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伸手掀起书页一角,两张路引静静躺在下方,鲜红的官印赫然入目。


    她抬眼望向门外,青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抬手掩面,轻轻咳了两声。


    天冬立刻会意,出声劝道:“姑娘,若是找不到便算了吧。”


    “那怎么行?”余朝晚语气微嗔,故作不悦地斥责,“这般私密的东西落在此处,若是被旁人看见,成何体统?”说罢转头对青竹道,“屋里太暗,你进来将灯点亮。”


    青竹迟疑片刻,只得走入屋内,点亮书案旁的灯。余朝晚依旧觉得光亮不足,又指向角落灯架:“把那边的也点亮。”


    青竹虽满心不情愿,也只能依言前去点灯。


    趁着他转身点灯的间隙,余朝晚飞快将路引从书页下抽出,悄然攥紧。


    青竹动作极快,转瞬回身。余朝晚一手轻搭在书案边缘,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垂落的手被书案稳稳遮挡,神色坦然,不见丝毫异样。


    余朝晚侧身看向椅后,故作惊喜:“呀,在这里!”


    说着弯腰,顺势将路引收进袖中,同时拿出一早备好的贴身小衣,直起身来。


    青竹闻声,连忙背过身去,“姑娘,既然找到了,便请回吧。”


    “嗯。”余朝晚收好衣物,快步走出屋门。


    青竹吩咐两名婆子紧随余朝晚,自己则留在温水居细细核查一圈。除却那本《水经注》似有挪动痕迹,其余物件皆摆放如初。可他心底始终觉得此事蹊跷,不敢耽搁,立刻差人快马给谢砚知送信。


    见青竹留在温水居并未跟来,余朝晚心知他已然生疑,定然会派人传信。一旦谢砚知收到消息,立刻便会知晓她取走了路引。


    她暗自估算,青竹若派人快马传信,最迟明日子时便能将消息送达。一来一回最多三日,也就是说,她们最迟后日必须动身离开。


    正思忖间,穿过月洞门时,不慎与一名丫鬟撞了个满怀。余朝晚连连后退两步才站稳身形。


    丫鬟看清眼前之人,瞬间扑跪在地,死死拽住她的裙摆,“四姑娘,求您救救大奶奶!”


    余朝晚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丫鬟她认得,是吴嘉仪身边的陪嫁丫鬟,名唤银书。往日里仗着是大奶奶的贴身丫鬟,没少在府里作威作福。此刻她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模样狼狈不堪。


    “你家大奶奶怎么了?”迟疑片刻,余朝晚终究开口询问。


    “大奶奶病了,高烧两日不退,人都烧得糊涂了。奴婢想出府请大夫,可守门婆子执意不许。奴婢去求管事,管事也做不了主。”银书一边哽咽落泪,一边急切道,“四姑娘,奴婢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去过太太院里,被赶了出来。奴婢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您,求您救救大奶奶!奴婢给您磕头!”


    说罢她重重磕头,不过片刻,额头便泛红,隐隐渗出血丝。


    余朝晚连忙俯身拉住她,“你先起来说话。”


    银书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含泪哀求:“四姑娘,求您发发善心!”


    跟在余朝晚身后的婆子上前就要拉扯,“死丫头,敢在此胡闹……”


    “松开她。”余朝晚出声制止。


    吴嘉仪会被禁足观澜院,皆因那日之事,说到底与她脱不了干系,她便是这场无妄之灾的源头。可她自身尚且难保,亦是泥菩萨过江。望着银书恳切的眼神,余朝晚终究无法坐视不理,“你起来,我会让人去请大夫。”


    银书含泪的眼中瞬间盛满感激,她飞快将一张纸条塞进余朝晚手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四姑娘,求您将这张纸条送到柳叶巷吴记茶铺,交给掌柜。”


    不等余朝晚应声,观澜院的婆子已然带人匆匆赶来。见到余朝晚,众人皆是一惊,连忙上前拉开银书,躬身赔罪:“四姑娘,让您受惊了。这丫头不知规矩,老奴定然严加管教。”


    余朝晚生怕她们苛待银书,开口道:“不必为难她,她不过是护主心切。”


    婆子诧异看了余朝晚一眼,连忙堆起笑意:“既然四姑娘发话,老奴遵命。若无其他吩咐,老奴便先带她回去了。”


    银书不再挣扎,深深看了余朝晚一眼,便跟着婆子离去。


    余朝晚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此时青竹匆匆赶来,“四姑娘,您没事吧?”


    “青竹,你去请一位大夫过来。”


    青竹心头一跳,“姑娘,这……”


    余朝晚语气平淡,“不论她与大哥哥之间有何纠葛,她终归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她重病缠身,府中却不给请大夫,传扬出去,于大哥哥、于谢家的名声都有损。”


    青竹暗自腹诽,看来观澜院的下人还得再换一批,竟让事情闹到四姑娘跟前。可这位主子已然发话,他只得照办,后续自有安排,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是,奴才这就去请大夫。”


    余朝晚微微颔首,带着天冬转身回屋。关紧房门,她展开方才银书塞来的纸条,纸上只潦草写着四字:“表妹病重,盼君”。


    “天冬,你上次是在哪见到大奶奶的?”


    天冬略一回想,回道:“好像是柳叶巷。”


    柳叶巷,表妹。余朝晚微微迟疑,这纸条想来是吴嘉仪写给她心上人的,这桩闲事她本不该插手。可转念一想,自己很快便会逃离此地,就当是临行前积份善德。若二人真能终成眷属,也算是一件美事。


    她将纸条递给天冬,“明日你抽空将这纸条送到柳叶巷吴记茶铺,交给掌柜。”


    天冬虽不解姑娘为何要帮吴嘉仪,却依旧乖乖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她逃她追(1) 不好了!四


    余朝晚让天冬将灯点亮, 这才从袖子中取出路引,在光下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天冬一脸喜色,“姑娘, 咱们真的拿到了。”


    余朝晚点点头, “不过今日之事,青竹已经起疑。咱们明日就走,晚了就没机会了。”


    天冬脸上的喜色瞬间散去,“如今院子里的人比之前还多, 要怎么才能偷偷溜出来呢?”


    “偷偷出去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咱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


    天冬疑惑地看向她。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 提笔, 斟酌片刻, 写道:“三姐姐, 安好。病后困居于院中, 胸中郁结难解。听闻归鹤楼中新来了一说书先生, 口才极佳, 想去散心半日,不知三姐姐明日可有空闲,同去一游。”末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映雪阁近日新来了几个婆子, 规矩甚多,妹妹有些怕她们,不知三姐姐可否来接妹妹。”


    谢玉瑾的性子倨傲,可若是有求于她,她未必不应。


    她将信折好, 递给天冬,“你明日一早去趟李家,将信交给三姐姐。”


    “三姑娘?”


    余朝晚点头,“如今,还能将我们光明正大带出谢府的人只有她了。”


    “可她会帮咱们吗?”


    “不知道,可除了她,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将咱们带出府,姑且一试。”


    “姑娘。”天冬心里还是没底,“就算出了府,青竹肯定也会派人跟着,况且三姑娘最多也只会带我们出府,她要是知道咱们要逃,只怕第一个不同意。”


    余朝晚自然清楚,谢玉瑾愿意带她出府就已经算是万幸。


    归鹤楼在城东,离城门只有几条街之隔。之前她勘察京城布局时去过两次。归鹤楼的雅间在二楼,三楼有一处净室,净室有一扇小窗,外面几尺之隔挨着一间矮楼。从窗户翻出去,跳到对面的矮楼顶上,再往前就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堆了有一人高的杂物,从那正好可以跳下去。只要姿势合适就不会受伤。


    “天冬,你明日去送了信,再去成衣铺子买两套粗布短衫,一套放在归鹤楼的净室里,一套放在后门的巷子里……”余朝晚将明日的计划仔细说与天冬。


    翌日清晨,天刚亮,天冬就从后门溜了出去,回来时虽气喘吁吁,声音里却是压不住地兴奋,“姑娘,三姑娘让奴婢告诉您,她午后就来接您。”


    听到天冬这话,余朝晚松了口气,最重要的一步终于有着落了。她将挑出来的首饰拿给天冬,让她贴身收好,自己又将银票贴身藏好。


    午时刚过,谢玉瑾一身银红色罗衫,发髻高挽,身后跟着几个婆子丫鬟,出现在映雪阁门口。


    门口守门的婆子得了青竹的命令,不许旁人入内,伸手要拦她。谢玉瑾冷冷扫了两人一眼,“好大的胆子,两个下人也敢拦主子,谁教你们的规矩?”


    青竹闻讯赶来,看到谢玉瑾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他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却不露痕迹地挡在映雪阁门口,“三姑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接四妹妹出去逛逛。”她看都没看青竹,带着人径直往里走,“她回来这么久,连门都没出过,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家虐待女儿呢。”


    青竹追上去,“三姑娘,四姑娘身子还没好全,不宜……”


    谢玉瑾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眉头挑了挑,“你个大男人,谁许你管后院女眷的事?”


    青竹硬着头皮,“三姑娘,是大爷让奴才守在这的。”


    谢玉瑾冷笑一声,“大哥哥让你守在这,是为了四妹妹的安全着想,怕她寻短见,不是让你将她当犯人看。”


    “可……”


    “可什么?不过是出府散散心,半日就回。她究竟是谢府四姑娘还是大牢里的囚犯?”


    青竹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说到底,她是主,他是奴。可今日若真的让她带走了余朝晚,他只怕只能去住刑堂了。他刚想再拦,余朝晚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了件半旧的天青色长衫,头发梳得齐整,簪了支素银的簪子,脸色比前两日多了些血色。她的目光从青竹身上掠过,冲谢玉瑾微微笑了笑,“三姐姐,我收拾好了,走吧。”


    谢玉瑾微微点了点头。


    青竹还想再拦,被谢玉瑾的眼神挡了回去。余朝晚上前挽住谢玉瑾,谢玉瑾蹙了下眉,却没有挣开,两人朝门口走去。


    青竹赶紧朝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跟上,又吩咐小厮立刻给谢砚知送信。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今日他若是把人弄丢了,等谢砚知回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想着,他赶紧跟了上去。


    李家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壁上挂着标志着李家身份的木牌。余朝晚挽着谢玉瑾朝马车走去,两个婆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人身后。


    车夫见到谢玉瑾出来,忙将脚蹬摆好,一旁的婆子赶忙将车帷掀开。谢玉瑾率先走了上去,余朝晚跟在她身后也坐了上去。两个婆子也想跟上去,谢玉瑾眉头一皱,“你们这是做什么?”


    青竹立在一旁,态度依旧恭敬:“三姑娘,您要带四姑娘出门,奴才不敢拦。可大爷出门前吩咐过,四姑娘身子还没好全,出门必须有人跟着,方便照应。这两个婆子是大爷特意安排照看四姑娘的,就让她们随行,稳妥一些。三姑娘意下如何?”


    谢玉瑾看看那两个婆子,又看看青竹,心里有些嘀咕,大哥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四妹妹?还专门安排了婆子照看。可转念一想,他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考量,遂点点头,“让她们坐外面吧。”


    余朝晚看了眼被青竹拦住的天冬,“三姐姐,天冬一直跟着我,我也习惯了她在身边伺候,让她坐车里吧。”


    青竹还没说话,谢玉瑾就开口应下,“依你,让她上来吧。”


    天冬赶紧爬上马车,挨着余朝晚坐下。


    马车轮辘辘地压在青石板路上,青竹不近不远地跟在马车后,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到了归鹤楼,青竹让两个小厮守在门口,自己则守在二楼的楼梯口,两个婆子跟着余朝晚去了雅间。


    谢玉瑾推开门走进去,四处打量片刻,神色并没有多满意。她很少来茶楼酒肆这种地方,要不是余朝晚写信求她,她根本不屑于踏足这种地方。


    “三姐姐,你坐会儿,我想去趟净室。”余朝晚看了眼天冬,天冬会意。


    谢玉瑾点点头,走到桌子旁坐下。


    两个婆子跟在余朝晚身后,随她上了三楼。净室在三楼的角落里,余朝晚走进去,反手将门合上。两个婆子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余朝晚四处看了看,在一个木桶后面找到了天冬塞进来的粗布短衫。她将自己身上的天青色长衫脱下来,换上粗布短衫,又将长衫裹好重新塞回木桶后面。她打开窗户,轻手轻脚爬上去,沿着外面的屋檐走了一截。


    对面的矮楼与这边隔了数尺,余朝晚看了眼脚下,高度不低,若是跳不过去,摔下去定然会受伤。她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纵身跃出,险险落在矮楼屋顶。她顺着屋顶往前挪了一截,来到那处堆满杂物的巷道上方,先跳到杂物堆上,最后稳稳落地。她辨明方向,迅速往侧边小巷跑去。


    珊瑚为谢玉瑾倒了杯茶,谢玉瑾喝了一口,眉头紧蹙,“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涩?”


    天冬走过去拿起茶壶,“三姑娘,奴婢去给您换一壶。”


    谢玉瑾满不在意地点点头。


    天冬提着茶壶往一楼走去,青竹守在楼梯口,天冬举了举手里的茶壶,“三姑娘吩咐奴婢去换一壶茶。”


    青竹抬头瞥了眼三楼方向,两名婆子守在净室门口,并无异样。他挥了挥手,“去吧。”


    天冬提着茶壶,指尖微微发颤。她快步从青竹身侧走过,一步步下楼。转过拐角,确认青竹视线不及,她快步走到伙计跟前,将茶壶递过去,“去给二楼地字号雅间沏一壶最好的茶。”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小块银子,一并递给伙计,“再把这个交给雅间里的那位夫人。”


    伙计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眉开眼笑,“好嘞,小的这就去!”


    天冬扫了眼守在大门口、倚墙闲聊的两名谢府小厮,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那里有一道后门直通城外小巷。


    从后门出来,她在杂物堆里找到一早备好的粗布衣裳换上,随即朝着和余朝晚约定的小巷赶去。


    两名婆子在门口闲聊许久,约莫过了一刻钟有余,净室内始终没有动静。其中一名婆子心生疑虑,凑近门边,侧耳细听,门内寂静无声。她敲了敲门,“四姑娘,您好了吗?”


    无人回应。


    两个婆子瞬间慌了神,“四姑娘?您若是不应声,老奴可进来了?”


    依旧毫无动静。


    “快!把门撞开!”两人齐齐发力撞向房门,“砰”的一声,门闩应声断裂。二人入内扫视一圈,净室之中早已空无一人。


    两人瞬间面无血色,一名婆子慌忙往外奔去,失声大喊:“不好了!四姑娘不见了!”


    青竹闻声立刻快步冲上楼,“怎么回事?”


    “四姑娘……她不见了!”婆子浑身发抖,回话都磕磕绊绊。


    青竹一把推开她,冲到净室门口,只见窗户大开。他快步上前俯身眺望,才看清对面数尺之外便是矮楼屋顶。心底惊骇至极,他转身狂奔下楼,一把揪住楼下伙计,“方才下来换茶的丫鬟呢?”


    伙计被他凶狠的模样吓得一哆嗦,“她……她从后门走了!”


    “该死!”青竹低骂一声,冲出门口。两名小厮正倚门闲聊,见他神色慌张,连忙上前,“青竹哥,出什么事了?”


    “四姑娘跑了!”青竹语速极快,当即分派,“石头,立刻回府调人,封锁所有城门追查!柱子,你去南门,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截回来!”


    不等二人应声,他已然朝着东门方向狂奔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她逃他追(2) 这位崔公子


    谢玉瑾听到外面的喧闹声, 面露嫌弃之色,想到余朝晚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当即吩咐珊瑚:“你去看看四妹妹好了没, 此处这般嘈杂, 别出什么岔子。”


    没过多久,珊瑚便匆匆折返,神色慌张:“姑娘,出事了!”


    谢玉瑾斜睨了她一眼, 神色淡然:“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慢慢说。”


    “四姑娘不见了。”


    谢玉瑾倏地一下站起身,眼底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珊瑚连忙将方才店里伙计递来的信呈上, 解释道:“奴婢方才出去, 撞见伺候四姑娘的婆子, 她说四姑娘从净室跳窗逃走了。这封信是店里伙计转交的, 说是四姑娘留给您的。”


    谢玉瑾一把抓过信纸拆开, 纸上正是余朝晚的笔迹。


    “三姐姐, 见字如晤。今日之事, 是妹妹骗了你。邀你同游、与你闲话家常,只为借姐姐之力,将妹妹带出谢府。妹妹自幼长在青州, 京中高门规矩森严,步步受制, 出嫁后又屡遭变故。京城于我而言,早已是伤心之地。妹妹深知,若继续滞留京中,终究难逃另行婚配的命运。可我心有执念,不愿再嫁他人, 只得出此下策。姐姐待我的诸多好意,妹妹尽数记在心底,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余朝晚亲笔。”


    谢玉瑾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低声斥了句:“没出息。”


    “姑娘,那我们现下该怎么办?”珊瑚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要让人帮忙去找?”


    “找什么找!”谢玉瑾没好气地开口,“她回青州,又不是寻短见。”


    沉默片刻,她定了定神,转头吩咐珊瑚:“备车,回谢家。”


    “回谢家?”珊瑚满脸疑惑。


    “她倒是走得干净利落,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谢玉瑾轻轻叹了口气,“母亲最是看重规矩,若是让她知晓四妹妹私自离京回了青州,定然震怒。先回去禀明母亲,就说四妹妹去城外庄子静养养病,暂且瞒下此事,等大哥哥归来再做打算。”


    此时,那两个跟着余朝晚的婆子见她出来,连忙连滚带爬地上前,瑟瑟发抖地请罪:“三姑娘,老奴是真的不知四姑娘会……”


    “这些话,你留着回头跟大哥哥慢慢解释。”谢玉瑾冷冷瞥了她们一眼,脚步未停,径直往外走去。


    另一边,青竹拼尽全力朝着城门狂奔。抵达城门后,他立刻掏出谢府腰牌,快步上前询问守卫:“方才可有两名姑娘出城?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衫、容貌出众,身形约莫这般高;还有一位圆脸、脸上带些许雀斑,身形约莫这般高。”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着高度。


    守卫见是谢府令牌,不敢怠慢,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今日出城之人虽多,却未曾见过您说的、穿天青色长衫的貌美姑娘。”


    没有?青竹心头一沉,满心费解。难道二人并未从东门出城?可归鹤楼距东门不过数条街巷,她绝无舍近求远的道理。


    正当他焦灼之际,一旁另一名守卫忽然开口:“方才倒是有两名姑娘出城,只是二人身着褐色粗布短衫,面色蜡黄,不过其中一人五官确实出众。”


    “走了多久?”青竹语气骤然紧绷。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


    “往哪个方向去了?”


    “二人持的是前往青州的路引。”守卫抬手指向码头方向,“往那边去了。”


    青竹余光瞥见路边有人牵着马匹,当即快步冲上前,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马主,干脆利落道:“马匹我买下了。”话音落罢,便策马朝着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青州路引?她们究竟是从何处拿到的路引!按常理,去往青州走陆路更为迅捷,二人为何偏偏选择水路?水路河道岔路繁多,顺流而下,一旦登船,可在任意渡口下船,后续水陆行踪皆无迹可寻。必须在她们登船之前将人拦下!


    码头位于城东三里之外,待青竹策马赶到,日头已然西斜。岸边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湿气。


    他接连拦下好几名船家问询,皆称未曾见过两名穿粗布短衫的姑娘。最后,一名搬运力工告知他,方才确实有两名粗布打扮的姑娘,跟着一支商队登上了一艘货船,已然开船片刻。


    青竹立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微凉的江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的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全完了!


    片刻后,江风让他强行冷静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给爷传信。他拿出银两酬谢力工,细细问清货船航向、所属商队等全部讯息,随后翻身上马,火速折返回府,连夜写信送往郧阳,禀明谢砚知始末。


    江面之上,船只渐行渐远,码头轮廓不断缩小,京城巍峨的城墙最终化作天际一道浅浅的黑线。余朝晚立在甲板上,晚风拂起她额前碎发,望着翻涌奔腾的江水,心底依旧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她们,真的逃出来了。


    “姑娘。”天冬的声音难掩激动,微微发颤,“咱们成功逃出来了。”


    余朝晚重重点头,眼底漾开释然的笑意:“嗯,成功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发自内心的开怀笑意。她们身着朴素粗糙的粗布短衫,发髻松散,脸上特意抹了药汁衬得面色蜡黄,看着如同寻常逃难的贫家女子。可细细想来,她们此番脱身,本就是一场亡命出逃。


    “二位姑娘何事如此开怀?”一道温润的男声忽然从二人身后传来。


    两人立刻收敛笑意,回身望去。余朝晚略显尴尬地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对着来人微微福身行礼:“方才多谢公子仗义援手。”


    “姑娘客气。”崔哲手中轻摇的折扇骤然停顿,目光不经意间从她颈间掠过。方才她俯身行礼时,隐约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肌肤,与蜡黄的面色、粗糙的衣衫格格不入。他望着她刻意修饰的憔悴模样,喉头微微一动,心中了然,方才在码头所见果然不假。


    方才余朝晚与天冬抵达码头时,最后一班客船已然离港。二人接连问询数名船家,皆因天色已晚、夜行凶险,不愿载客。


    恰逢崔哲这批药材从北地运来,原定送往淮安,此前因大雨延误行程,交货期限将近,不敢再耽搁,正整装待发。他远远望见两名女子在码头焦急问询南下船只,虽余朝晚面色蜡黄、衣着朴素,却难掩身姿绰约、谈吐清雅,一时心生怜惜,主动上前询问二人是否愿意搭船同行。


    余朝晚心知天色渐晚,青竹追兵随时可能赶到,眼前之人相貌端正、举止有度,不似奸邪之辈,短暂犹豫后便应了下来。


    崔哲含笑开口:“不知二位姑娘高姓大名?”


    “我名余朝晚,这是我的妹妹,天冬。”


    “余朝晚……朝暮流转,余韵悠长,好名字。”崔哲轻声赞叹。


    “公子谬赞。”余朝晚唇角浅扬,礼貌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崔哲。”他上前两步,在余朝晚身侧站定,“方才听闻姑娘要南下,冒昧一问,不知姑娘目的地是何处?”


    “津北镇。”


    余朝晚心中早有盘算。方才登船时,她听闻崔哲此行目的地是淮安。淮安乃是漕运重地,钞关盘查极为严苛,她与天冬的路引标注去往青州,若是现身淮安,太过惹眼,且谢璋正在淮安任职,风险极大。因此必须提前下船。她此前早已细细研读运河沿岸地形,津北镇便是最佳落脚点。此地位于淮安以北四十里,是运河沿岸知名大镇,镇上设有盐市,商船云集、人流繁杂,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匿行踪、更换路引。


    崔哲微微颔首,又问道:“姑娘此番南下,是归家还是投亲?”


    “是投亲。”余朝晚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悲戚,语气轻柔怅然,“家中原有一位长姐,数年前出嫁,随夫家定居津北镇。去年家母病逝,两个月前家父也撒手人寰,如今只剩我与妹妹二人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只能南下投奔长姐。”


    她语气真挚、满目凄然,崔哲心中怜惜更甚,连忙温声劝慰:“二位姑娘节哀顺变。崔某此番恰好去往淮安,津北镇距淮安不远,二位姑娘安心同行,崔某定然护你们一路平安抵达。”


    余朝晚微微垂首,眉眼间满是感激:“多谢崔公子仗义相助。”


    “甲板风大寒凉,二位姑娘还是回舱中歇息吧。”崔哲转头唤来随行丫鬟,“带两位姑娘去船舱安置。”


    “是。”丫鬟恭敬上前,抬手示意,“两位姑娘,请随奴婢来。”


    余朝晚再次对着崔哲福了一礼,才带着天冬转身离去。


    崔哲立在甲板上,目送二人离去的纤细背影,久久出神。看余朝晚言行落落大方、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子。他起初暗自揣测,她或许是高门逃妾,可转念一想,逃妾绝无正规官印路引。想来应是家道中落、突逢变故,才不得已千里投亲、颠沛流离。这般一想,心中疑虑尽数散去,只剩几分恻隐。


    接下来几日航程,崔哲对二人照料得极为周到。唯恐二人晕船不适,特意腾出船舱中央最平稳的一间舱房供二人居住,每日膳食精致可口,还特意让丫鬟送来两套干净换洗衣物。衣料虽算不上名贵上等,却远胜于二人身上粗糙的粗布短衫。


    天冬捧着衣物,眼底满是担忧,低声对余朝晚道:“姑娘,这位崔公子待咱们,是不是太过热络周到了?”


    几日相处下来,余朝晚早已察觉异样。崔哲看她的眼神日渐炽热直白,言谈间更是有意无意将自身家境底细全盘托出。


    崔家常居京城,虽非顶级高门,却也家境殷实、家底丰厚。他常年往返南北两地,专营药材生意,是家中独子。前年妻子不幸染上时疫离世,膝下无子嗣,家中仅有两房侍妾,并无正妻。


    余朝晚扫了眼天冬手中的衣物,神色平静淡然,轻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无利不起早。暂且静观其变,看看他究竟所求为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她逃他追(3) 嫁我做妾,


    第七日快傍晚时, 商船缓缓在码头靠岸,落霞镇的码头不如京城淮安繁华,却也人声鼎沸。码头上的力工们忙着搬运货物, 小贩们挑着担子吆喝售卖, 一艘艘商船客船沿着码头停靠,桅杆如林,在落日的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崔哲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板正, 站在舷梯旁, 见到余朝晚和天冬从船舱里出来,脸上立马露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


    “余姑娘, ”他迎上前去, “商船需要在此处补给, 明早再出发。此地虽然不比京城繁华, 但码头的晚市也有几分野趣。不如咱们下去走走。”


    余朝晚朝崔哲点点头。


    她脸上依旧摸着姜黄色的药汁, 身上换了崔哲送来的衣裳。在船上晃了七日, 脚踩在地上都没有真实感。知道商船要靠岸, 她原本也是要带着天冬下去走走的。崔哲这几日对她们二人照顾颇多,她虽然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他未言明, 她自然也得顺势装糊涂。


    这里的晚市十分热闹,卖菱角的, 卖莲蓬的,卖各式小吃的,应有尽有。这让余朝晚恍惚间有种前世逛夜市的错觉,这种感觉让她心生怀念。


    她走得很慢,恨不得在每一间铺子前都停下来看一看。崔哲陪在她身旁, 也不催,见她对什么多看了一眼,便会问她是否喜欢。余朝晚笑着摇摇头,只说觉得有意思,便多看看。


    走到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崔哲拿起上面的一根银簪,簪子造型别致,是这种小地方难得一见的佳品,“余姑娘,这簪子成色虽然差了点,造型却别致,与姑娘正好相衬,姑娘可喜欢?”


    余朝晚笑了下,“崔公子客气了,我尚在孝期,戴着木簪就好。”


    不等崔哲再说什么,余朝晚已经往前走去。崔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愣神,刚刚她笑时,眼中的光彩仿佛将整个黄昏都点燃了。


    天冬跟在余朝晚身旁,心中对崔哲这番做派暗自吐槽,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根银簪子真想送直接买了便是,还问喜不喜欢。她刚想跟余朝晚说什么,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在看她们,她四周望了望,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姑娘,奴婢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咱们。”她低声道。


    余朝晚闻言四周看了一圈,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拍了拍天冬,“人多,看错了吧。”


    天冬又扫视一圈周围,确实什么都没发现,她点点头,心中却还是隐隐不安。


    天色渐暗,崔哲见晚市也差不多逛到头了,便对余朝晚道:“余姑娘,天色已晚,咱们回去吧。我在酒肆定了席面,差不多也该送到船上了,正好可以一边用膳一边欣赏夜景。”


    逛了这些时候,确实有些饿了。余朝晚随崔哲慢慢往回走。他们穿梭在如织的人群中,烟火气让余朝晚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她来这个世界一年多了,终日被关在深墙大院中,都快活成一只木偶了。她想着,等到了扬州,她一定要多出去走走。


    到码头时,跟着崔哲的管事迎上来,“爷,都办妥了。码头上的管事让咱们换了个泊位,说这个离码头近,方便。”


    崔哲挑了挑眉,他与码头的刘管事是有几分交情,以前他却从未对自己行过方便,难道是因为知道他表叔到郑州府任知州,所以来巴结他了?他脸上浮现出笑意,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知道了,这刘管事人不错,明日告诉他,等下次我去郑州府,定在表舅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说着他转头对余朝晚道:“余姑娘,若有机会可随崔某去趟郑州府,崔某家中有个表舅在那里任知州。那里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不差。”


    余朝晚只笑笑,没有接话。崔哲只当她害羞,“余姑娘,咱们回船上吧。”


    踏上艇板时,余朝晚往码头入口的浓浓夜色中看了一眼,那里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那里似乎蛰伏着一只猛兽,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一瞬间,她觉得毛骨悚然。


    天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姑娘,您怎么了?”


    余朝晚摇摇头,“没事,走吧。”


    席面设在甲板上,正好能看到对面码头的晚市,灯火葳蕤,将水面都照成了暖黄色。崔哲邀请余朝晚入席。


    席面一看就是用了些心思,菜式虽不算名贵却样样精致,旁边还放着个酒壶。


    崔哲执起酒壶为余朝晚倒了一杯酒,余朝晚看了眼酒杯,“崔公子,我酒量浅。”


    崔哲面含笑意,“余姑娘,这是当地的果酒,不醉人,少饮两杯不妨事。”


    余朝晚抿了抿嘴,没有再拒绝。


    崔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开始为余朝晚布菜。


    余朝晚不便拒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侩尝了一口,微微蹙眉,有些腥,她放下筷子,没有再动。


    崔哲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一边饮酒一边与余朝晚闲谈,说的不过就是他走南闯北做生意那些事。他说崔家原先只是做些小生意,后来他父亲开始做药材生意,慢慢积攒了些家底,他十五岁时便随他父亲经商,如今也有十年。崔家的生意是他这十年做起来的,这船药材是崔家大半身家,等到了淮安交完货,还能再添置两间铺面。


    余朝晚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两句,也会问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不至于让他的话掉地上。这种场面比起上辈子在饭桌上陪甲方吃饭轻松多了。


    许是见她有所回应,崔哲心中暗喜,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余朝晚越发满意。他看着她握着酒杯的手,纤长白皙,一看就是闺阁里养出来的。


    崔哲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忽然开口:“余姑娘,可曾想过到了津北镇后怎么安置?”


    余朝晚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突然换了话题,“先找到姐姐,再做打算。”


    “若没有找到你姐姐,或者你姐姐夫家不愿意收留你们姐妹俩呢?”


    找姐姐原本就是借口,余朝晚从未考虑过有人会这么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崔哲完全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余姑娘,恕崔某唐突。这几日相处下来,崔某敬姑娘品行,也怜姑娘身世。这个世道,你跟你妹妹两个姑娘家是没办法独自生活的,若你愿意,可随我去淮安。我在那里有宅子,有铺子,可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好久,若不是借着酒劲,他也不敢贸然提出来。他又往酒杯里倒了一杯酒,抬头看向余朝晚,“嫁我做妾,也不算委屈。等过几年,你生个一儿半女,到时我就带你回京城。我父母定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接纳你,到时候我再抬你做正妻。”


    这几日观察下来,崔哲心里笃定余朝晚定是嫁过人的,估计是死了夫婿,又没有生养,被婆家赶了出来,娘家又没人依靠,这才千里迢迢去投奔姐姐。他在码头初见她时,就觉得她不同。家道中落的小姐他也见过不少,要么自怨自艾,要么心高气傲,可她这般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倒是少见。就算她嫁过人,没有家世背景,他也愿意娶她。以她的品行样貌,娶回去,放在宅子里,让旁人见了,他脸上也有面子。


    只是他父母那关有些难过,自从他妻子殁了以后,他父母就想着为他说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他们相中了京城城南做粮食生意的刘家,说两家若是能结亲,也算是强强联合。刘家的小姐他见过,经常帮着她父亲料理铺子里的生意。可他觉得一个女子总是抛头露面的,不成体统,况且刘家小姐生得差了些。他不愿意,这门亲事就这么拖着。如今见了余朝晚,他就更觉得刘家小姐配不上他了。


    他觉得他的这番谋划甚是周全,对于一个失了双亲,只能千里寻亲的女子来说,已是极好的出路,她应当感激涕零,当即应下才是。


    余朝晚微微蹙了下眉,心里想的却是,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才认识不过几日,就让人嫁给他,还是做妾,脑子没被驴踢过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崔哲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害羞,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就要去拉她的手,“嫁我做妾,总比你带着妹妹去投靠个指不定什么样子的亲戚强。”


    余朝晚收回手,他拉了个空,却依旧自顾自往下说:“只要你点头,等到了淮安,我就让人去衙门,正正经经写文书,绝不让你吃亏。往后在淮安,你就是正经崔夫人,淮安这边宅子里的事都由你做主。还有你妹妹,我绝不会亏待她,往后定为她寻个好夫婿……”


    船身微微一沉。崔哲没有察觉,他一双眼睛盯着余朝晚,像是在看一件囊中之物。余朝晚侧头看向舷梯方向,那边似乎隐约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


    崔哲又灌了一口酒,刚想说话,舷梯处已经传来脚步声。余朝晚微微侧身,望过去。崔哲这时也觉察到了不对劲,他站起身,开口:“什么人——”


    暗处飞出来一团东西,重重砸在他的脚下。江风吹过来,酒意散了几分,他也看清楚了脚下的东西,不是东西而是他的随行管事,正被一根麻绳捆的结结实实,口里塞着布条,双目紧闭。


    余朝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舷梯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扣住矮几,指间止不住发颤。


    崔哲看着脚下生死不明的管事,酒醒了大半,“什么人,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她逃他追(4) 余朝晚浅浅


    “爷, 京城那边走葵字通道送了急信来。”墨松收到密信不敢耽搁,在门外将谢砚知叫醒。


    湖广总督许绍杰的私宴亥时末才结束,谢砚知喝了醒酒汤刚睡下没多久。听到墨松的声音, 他睁开眼, 不过一瞬双眼就恢复了清明。


    “进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墨松点燃灯,将密信递给他。他拆信的动作不急不躁,待看完信的内容, 顿了好一会儿。


    青竹信中说, 四姑娘进了温水居找她的小衣,前后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走后, 青竹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少, 书桌上除了那本《水经注》挪了些许位置, 其他一切如常。


    谢砚知神色未变, 可一旁的墨松却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他垂着的双眸中暗流涌动, 原来那日她突如其来的讨好竟然是为了那两张路引。


    他抬起眼皮, 将信搁到烛火上,信纸瞬间就被火舌吞没,灯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没想到活了两世, 这次竟然在她身上栽了个跟头,好得很。


    她昨日就拿到了路引, 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离开了。路引是去青州,她定然不会傻到往青州跑。他想起之前流烟的密信中提过,她让流烟帮她办的路引的目的地是扬州。若她真的往南边去了,沿着运河顺流而下,到扬州也只用十几日的时间。


    郧阳在湖广复地, 若在此处等青竹的消息,他能将人留住还好,若是不能,那他就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她拿着去青州的路引,必定会想办法换掉。淮安不行,那里是漕运重地,盘查森严。


    津北镇,几乎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这个地方。那里设有盐市,商贩云集,鱼龙混杂,在那里,她可以用银子换到去任何地方的路引。


    “备马去淮安。”谢砚知起身抓起一旁的外袍。


    墨松愣了两秒,“爷,那许大人那边?”


    “剩下的事交给安世勋。”谢砚知脚步未停。


    墨松跟了谢砚知这么多年,知道葵字通道送来的信必然是顶顶要紧的事,多半是淮安那边出了大事。他不敢怠慢,立刻应声去办。


    第二日傍晚,青竹的第二封密报送来的时候,他们刚到驿站换好马。谢砚知接过密信,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青竹的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像是被水晕开了。信中说四姑娘被三姑娘带出谢府,从归鹤楼三楼的净室中跳窗跑了。傍晚时从锦澜江码头上了一艘货船。船主姓崔名哲,京城人士,经营药材生意,常年走南闯北,此行的目的地是淮安。信的最后说,崔哲的商船通常会在第六到七日停靠在落霞镇进行补给。


    他看完信,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张。墨松站在他身旁,余光瞥了一眼信纸,“四姑娘”几个字瞬间映入眼帘。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让爷放下手头的要紧事连夜赶路的大事竟然是四姑娘跑了?葵字通道拢共也没用过几次,连续两次使用竟然为了个女人?


    墨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垂下脑袋,将话咽了回去。他跟了谢砚知十三年,这十三年里他从未见过谢砚知失算,他就像能预知未来一般,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所以,跟在他身边,要做的是服从,不是质疑。


    谢砚知将信收好,起身吩咐墨松,“改道落霞镇,沿途换马,不宿夜。”


    墨松应声。


    很快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了傍晚的宁静。


    接下来几日,他们每日最多休息两个时辰,马换了一茬又一茬,每换一次,墨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和下面的人都是在外面奔波惯了的,可谢砚知不同,他的身份金贵,这么折腾,若是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人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他跟鬼炽交换了好几次眼神,最后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谢砚知看上去神色从容没什么异常,可他们心里知道,越是这样,他才越可怕。


    到落霞镇时,太阳已经没入江水中,只余下天边晚霞。码头上依旧热闹,停在江边的小渔船上炊烟袅袅,混着水腥气在江面形成一层薄雾。


    码头的管事杨四柱正吧唧着旱烟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谁是码头管事?”


    杨四柱眉头轻挑,一脸不耐烦地撑开眼皮,“吼什么吼,有没有规矩?”


    墨松睨了他一眼,“你是管事?”


    杨四柱上下打量墨松一眼,眼前的人皮肤黝黑,身形高大,满脸胡茬,深蓝色的锦袍上染了一层灰。他在码头上待了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倒有几分。眼前的人绝非他能开罪的,他立马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态度恭敬到近乎谄媚,“小的是管事,大人有何吩咐?”


    墨松拿出一块腰牌递到他面前,“查下,京城来的叫崔哲的药商,他的船到了没?”


    杨四柱看清腰牌上“漕运总督府”几个大字,心头一惊,连忙去翻册子。“回大人,刚到没多久,他的管事正在办手续呢。”


    墨松将牌子收起来,“将他的船调个离码头最近的泊位。”


    杨四柱本想说那个泊位已经预定了,他看了眼墨松的脸色,将话又吞了回去。“小的这就去吩咐。”


    墨松看了眼旁边那座两层的望楼,对杨四柱道:“那里我家主子借用一晚。”


    “大人尽管用。”


    墨松点头,“这事别多嘴。”


    “是是是,小的明白。”


    墨松出去没多久,杨四柱就看到他引着一个身穿银灰色锦袍的男子上了旁边的望楼。他没瞧清楚那人的脸,也能看出他气度不凡。


    墨松将一枚望远镜递给谢砚知,“爷,打听清楚了,崔哲的船刚刚靠岸,船上确实带着女眷。靠岸以后,他便带着女眷下了船,朝晚市方向去了。”


    谢砚知接过望远镜。晚市在码头往东的一条街上,铜管扫过去,人头攒动,小贩的叫卖声隔得老远都依稀能听见。他拿着铜管一寸一寸的扫过去,却一直没找到他想找的人。直到街尾时,余朝晚蹲在一个小摊前,她手里拿着两个莲蓬,正转头和天冬说着什么。她侧着身子,脸上糊了一层姜黄色的药汁,身上穿着件豆绿色长衫。她身旁不远处站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男子,正垂头看着她。


    余朝晚站起身,将莲蓬递给天冬,崔哲付了钱,三人继续往前。崔哲时不时侧头与她交谈几句,她偶尔点头,偶尔回上两句。走到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崔哲拿起一根银簪,不知说了什么,余朝晚浅浅笑了下,那双眼睛映着落日的余晖,亮得耀眼。


    墨松站在一旁,不知道谢砚知看到了什么,他见谢砚知放下望远镜,脸上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望远镜的指节有些泛白,像是要将望远镜生生捏碎一般。


    这时一名暗卫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主子,已从驻防水师处调了兵马,正在赶来的路上。”


    谢砚知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暗卫起身退了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码头上亮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荡。余朝晚跟在崔哲往回走,他们走得很慢,余朝晚神色松弛,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砚知从望楼上下来,站在码头牌坊下的那片浓稠的夜色里,他看着他们穿过码头稀疏的人群朝崔哲那条破船走去。


    余朝晚在踏上艇板时,忽然回头,看向谢砚知站立的方向。谢砚知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回望着她。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船。谢砚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没多久,鬼炽带着一众兵士赶到,“主子。”


    “将船围起来。”


    很快,鬼炽就已经安排妥当,“主子,上下游各泊了两艘快船,商船水下也安排了水靠,若有人跳河,三息之内就能将人捞起来。码头上已经围起来了,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谢砚知听完,微微点头。他抬脚往那艘破船走去,刚上船,崔哲身边的管事就撞见了他,刚想出声询问他是谁,鬼炽已经到了管事身边,一记手刀下去,管事就软躺在地,两名兵士上前用麻绳将人捆得结结实实。


    他脚步未停,朝甲板走去。


    “……嫁我做妾,总比你带着妹妹去投靠个指不定什么样子的亲戚强。”他听到崔哲的声音顿了下,大概在看余朝晚。只有崔哲的声音,没有余朝晚的,她没有拒绝。


    没人打断崔哲,他继续往下说:“只要你点头,等到了淮安,我就让人去衙门,正正经经写文书,绝不让你吃亏。往后在淮安,你就是正经崔夫人,淮安这边宅子里的事都由你做主。还有你妹妹,我绝不会亏待她,往后定为她寻个好夫婿……”


    谢砚知往前走了两步,踏进灯笼的光韵里,挥了挥手,墨松提起那名管事,将他扔到崔哲脚下。鬼炽已经带着兵士布满整搜商船,船工们蹲在船尾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凉风将灯笼吹得晃了几下,崔哲转过头,看着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谢砚知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矮几,酒壶倒下,酒水沿着矮几边缘滴落在甲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砚的目光越过崔哲落在余朝晚身上,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扣住矮几,酒水浸湿了她的手指,她也全然不知。两人视线想接


    崔哲看着眼前的人,饶是他想强装镇定,腿脚还是有些发软。他经商多年,见过不少人,漕帮的钞关的,不好惹的主顾,也跟不少县令知府打过交道。自从他表舅当上知州后,他也去过两次,可从来没有谁有如此可怕的压迫感。他刚想问对方是谁,谢砚知的目光已经看过来。


    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崔哲一眼。五短身材,生得弱不禁风,一张脸扔进入群里都挑不出来,穿得人模狗样也掩盖不住那股铜臭气,这样的人要她做妾她竟然没有拒绝。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


    “墨松,扔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逃他追(5) 此刻她除了


    墨松应声上前, 崔哲来不及挣扎,已经被墨松揪住衣领从矮几旁拖了出来,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 疼得他眼前发黑。


    “贵人饶命啊!”他终于反应过来, 双手死命抓住船舷,整个身子拼命往下坠,想将自己从船舷边往里靠,大声哀嚎:“草民不知何处得罪了贵人……还望贵人海涵!草民、草民表叔是郑州知府周钊民!此番、此番若有误会, 我表叔他……唔……唔……”


    墨松立马将一块布塞进崔哲嘴巴里。


    “周钊民。”谢砚知脸上浮现出冷冷的笑意, “等他到了底下,你告诉他为什么死, 也好做个明白鬼。”


    崔哲惊恐地望着谢砚知, 他竟然连知府都不放在眼中。墨松将人提起来, 按在船舷上, 整个上半身已经探了出去。崔哲的双腿在空中乱蹬, 踢翻了一旁的木桶, 木桶骨碌碌往前滚, 停在了余朝晚面前。


    “够了!”余朝晚撑着矮几站起身,她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让自己咬清楚每个字:“谢砚知, 这是我的事,与他不相干。”


    墨松收住力道, 崔哲挣扎着将自己的上半截身子缩了回来。


    谢砚知转头看向余朝晚,他站在灯笼的光晕里,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他抬脚往余朝晚走过去。


    天冬想上前挡住他,余朝晚一把将她拉住,拽到自己身后。


    谢砚知在她身前站定, 用手抬起她的下颌,微凉的指腹擦过她脸颊侧早已干透的药汁,他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她:“你为了这么个人求我?”


    余朝晚想侧头,被他扼住下颚动弹不得。她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盛着刺骨的寒意。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她之所以要在津北镇下船,就是为了在到淮安前将路引换掉,避开钞关的盘查,她没想到他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自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一瞬,余朝晚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可现在,她心底那股怒火渐渐压制住了恐惧,他竟然因为她就要杀崔哲。


    “求你?”余朝晚抬手想要掰开他的手,他的力道轻了些却没有松,她扣住他的手腕使劲拽了下,他这才松开,然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不是吗?”谢砚知又问。


    “求你个大头鬼!”她仰脸看着他,眼眶发红,嘴唇有些发抖,声音却稳了下来,甚至比平时还高了半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是在求你?”


    “墨松,扔下去。”谢砚知看着她,吩咐墨松。


    “谢砚知!”余朝晚气急,转头看向墨松。


    墨松站在那里,拎着崔哲,看看余朝晚又看看谢砚知,没有动。崔哲挣扎两下,墨松转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瞬间安静下来。


    见墨松没有动作,余朝晚这才回头看向谢砚知,“那是一条人命,你究竟有没有把人当人看?”


    “他的命不值钱。”谢砚知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他见你孤身一人,帮你是因为有利可图。他让你在他的船上赴他的宴,是不知分寸。他与你才认识几日,就让你做妾,是乘人之危。凭这些,就够他死上三回。”


    听到这话,余朝晚有些想笑:“他是乘人之危不假,他觉得给我一个去处,一个妾室的名头,一个正妻的盼头,我就应该感激涕零。因为在他笃定我一个弱女子在这样的世道无路可走。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应该因为这个就丢了性命。”


    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如果乘人之危就该死,那你跟他有什么区别,你不也拿人性命做筹码吗?他是用利益诱惑我,你是用人命威胁我,那你是不是也该死一个?”


    这话落地,甲板上安静极了,墨松垂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船舷里,船舷的阴影中站着的兵士大气不敢出,心中都暗自为这姑娘捏把汗。


    凉风将灯笼吹得晃动,光晕在谢砚知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她。


    她被他扣着手腕,挣扎两下没有挣开,索性就不挣了。她仰头看着他,那眼神里依旧有害怕,可更多的却是不愿屈服的倔强。此刻的她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收起所有表面的温顺,露出爪子,冲着他呲牙。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格外的顺眼,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不藏着掖着,不虚与委蛇。谁拿捏她,她就咬谁,咬不过也要咬一口。


    谢砚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他转头看向崔哲。他整个人像条八爪鱼一样死死扒拉着船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谢砚知眉心一蹙,眼尾也沉了几分。她竟然拿他跟这么个人比?


    余朝晚见他沉了脸色,心中焦急,她不能让无辜的人因为她丢了性命,这是她作为余朝晚而存在的底线,若是这个也丢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踏前半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谢砚知,你放了他。”


    谢砚知回头看她。


    “你放了他,我跟你回去。”此刻她除了她自己已经没有别的筹码,甚至她自己都算不得筹码。


    “若我非要他死呢?”谢砚知周身散发着戾气,声音冰冷。他不明白她如何能为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男人做到这种程度,甚至不惜以自己为筹码。


    余朝晚拽着他衣袖的手指紧了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要的只是她,他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不容他人觊觎染指。崔哲对他来说就是蝼蚁,他不在乎。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谢砚知,我不是跟你谈条件,我只是不想背上一条人命债。若他真的因为我丢了性命,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他活着,我只会觉得他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日子久了,也就忘了。可他若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他。我欠他一条命,即便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得还。”


    谢砚知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么个货色真要让她记一辈子倒是在膈应他自己。沉默片刻,他挥了挥手。墨松松开崔哲,崔哲从船舷上滑落下来,瘫软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甚至忘了将嘴里塞着的布条取出来。


    “明日将船和货送到县衙去,就说是崔公子捐的。”谢砚知开口,语气又恢复如常。


    墨松应声。


    “天亮前滚出落霞镇。”谢砚知没有回头,“若是让我再看到你,就剁了喂狗。”


    崔哲嘴里说不出话,只能猛猛点头。


    谢砚知没有再理会他,伸手扣住余朝晚的腰,将人横抱起来。余朝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谢砚知,放我下来!”


    “天黑,路不好走。”谢砚知稳稳抱着她往艇板走去。


    天冬想追上去,被墨松拦住,“你家姑娘没事。”他看了眼谢砚知的背影,“你先跟我走,别往那边凑。”天冬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已经走远的谢砚知,最后还是跟着墨松下了船。


    江风吹过来,余朝晚忍不住哆嗦了下,她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


    “冷?”谢砚知低头看她。


    余朝晚沉默着没应声。


    谢砚知将她放下来,解开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又重新将她抱起来,快步走向码头旁早已备好的马车。


    上了马车,他将人抱在怀里,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闭上眼睛,鼻腔里都是她的气息,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余朝晚被他牢牢锁在怀里,他的手臂箍得她生疼。她挣了下,“谢砚知,你弄疼我了。”


    谢砚知伸手将她的脸掰过来,吻了上去,舌头趁着她还没来得及合拢牙关直接探了进去,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层层裹住。她双手撑住他的胸膛,往后退。


    马车内空间逼仄光线昏暗,余朝晚抬眸看他,微弱的光从车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眉眼间,那双眸子里翻滚着压抑不住的波涛。她心头一跳。


    谢砚知将她整个人捞起来,跨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又重重吻了上去,将她还未出口的惊呼全部堵在口中,只漏出点点气音。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推不动半分,他的心跳落在她的掌心,又快又重。


    她张嘴咬他,他闷哼一声依旧没有松开她,反而在她下唇上轻轻咬回去,力道不大不小,她微微皱眉,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余朝晚渐渐觉得有些呼吸不畅,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他吸走了一般,脑袋因缺氧而发懵。谢砚知微微退开,片刻后又吻了上去,这次比刚刚有耐心许多,开始一点点磨她。他的吻从她的唇上往下滑,舌尖上沾染上苦涩的药汁味,从下颌一直吻到颈侧,他在她脉搏处轻轻咬了一口,手探进裹着她的外袍里。她身上衣服的触感实在让人生厌,他的手摸到衣服系带,用力扯开。


    “谢砚知,这是在马车上!”余朝晚低声惊呼。


    谢砚知没说话,他伸手拉开她的衣襟,低头吻上去,比之前更重,像是要用自己的印记覆盖掉她身上其他的痕迹。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腰侧,烫得她微微颤栗,带着薄茧的手指慢慢往下移。


    余朝晚刚想张口骂他,马车停住,外面传来墨松的声音:“爷,到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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