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糖衣炮弹(1) 这十来日她
马车停在一座三进的宅子前, 门口站着一排兵士,见到马车忙将大门拉开,谢砚知用外袍将余朝晚从头裹到脚, 抱进横抱起来下了马车。
余朝晚微微侧头, 瞧见门楣上的牌匾写着“枕运世家”四字。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瞧见下人走动,只有廊下立着身穿甲胄的兵士。院子里种着两颗枇杷树,枝叶繁茂。
正屋的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墨松走在前面, 将房门推开,然后退到一旁, 垂下脑袋。谢砚知抱着余朝晚走了进去。正屋东侧用一架乌木屏风隔开, 里面是净房, 早已备好了热水, 水里甚至还飘着些花瓣。
谢砚知将余朝晚放到春凳上, 将她身上裹着的外袍解开, 然后蹲下身子想要去脱她脚上的绣鞋。
余朝晚将脚往后缩了缩, “我自己来。”
谢砚知抬眸看她。余朝晚借着屋里的光,这才发现他似乎瘦了些,眼底布满血丝, 衣摆处依稀布着些早已干涸的泥点。谢砚知沉默半晌,缓缓起身, “若是热水不够便唤我。”说罢,他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余朝晚在凳子上坐了片刻,站起身,将身上扯得松散的衣服解开, 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肩颈,她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睛。在船上待了这些天,天气炎热,她感觉自己都要淹出味儿来了,晚上闹这一场又着实耗费心力,如今被热水一泡,浑身的骨头都松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似乎是墨松在吩咐什么。余朝晚依旧闭着眼睛,水已经有些凉了,可她依旧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反而将身体又往下沉了沉,将半个脑袋都埋进水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余朝晚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动。
谢砚知绕过屏风走进来,在浴桶边停住。他的目光覆在她身上,比水还要烫。热气将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她的双手在水中紧紧扣在一起,洇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眼神略沉,从旁边拿起一块宽大干燥的布巾,然后一手伸进水里,拉住她的胳膊,将人从水里提了起来。水从她身上哗啦退下去,随即被他用布巾包裹住。余朝晚睁开眼,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眸。他一把将人从浴桶中抱了出来,大步往里屋走去。
谢砚知明显已经洗漱过,头发未束披散在身后,寝衣的松松垮垮得搭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胸膛,余朝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皂角味。
他将人放到床上便欺身压上来,余朝晚伸手想推他,被他捉住手腕举到头顶,十指交握。他低下头,含住她还未来得及骂出口的话。这吻没有任何前奏,直接顶开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头。他似乎尝到了她嘴里残留的浊酒的味道,吻得更加深。
余朝晚被他抓住手,挣不开,想用膝盖顶他,却被他用腿压住。她毫无准备,痛得低呼一声,随即她紧紧咬住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
他粗重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毫无章法,没有节奏,逼得她红了眼眶。
烛火晃动,映照出床幔上交叠的影子,屋子里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溢出的气音。
数十次后,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开始慢慢磨她。他松开她的手,将她的下唇解救出来,她顺势咬住他的手指。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抽走,任由她咬着。
到最后,她已经意识模糊,浑身濡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谢砚知拨开她脸颊上的湿发,轻轻吻她,与刚刚判若两人。她闭着眼,伸手推了推他,他才从她身上退开。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为她清理身体,然后用被子将人裹着抱起来,再放下时,床褥已经变得干燥。余朝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意识飘得越发的远。身后似乎有人在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从发根到发尾。她微微偏了下脑袋,很快意识便完全坠入黑暗。
六月底的天气,带着暑气的晨光透过窗棂漫进屋里。余朝晚梦到自己被绑在火炉边烤,从睡梦中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谢砚知框在怀里。他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呼吸平稳而绵长。
余朝晚盯着床幔看了两秒,然后试图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刚移开半寸,那条手臂又挪了回去,甚至还收紧了些力道。
她不信邪,又挪了一次,这次谢砚知的腿勾了勾,将人又往自己怀里拢了几分。余朝晚的后背密不透风地贴着他,他的下巴还在她头顶蹭了蹭,眼睛却依旧闭着,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半分变化。
余朝晚又等了一小会儿,见他根本没有要醒的意思。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想将他的手掰开,却顺势被他握住,“还早,再睡会儿。”余朝晚想挣开,被他翻过来,按进怀里,一只手扣在她后腰上,一条腿搭在她身上,比刚刚更像只八爪鱼。
她贴在他的胸膛上,耳畔是他的心跳声。她微微抬头看他,他依旧闭着眼睛。
“谢砚知。”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要起来。”
“嗯。”他嘴里应着却一动不动。
“你松开。”
“再睡一会儿。”
他全程没有睁开眼睛,箍着她的力道一点没松。余朝晚又躺了一会儿,被他捂得浑身都在冒汗,抵着他胸膛的手动了动,想空出点缝隙来。
扣着她后腰的手瞬间松开,握住了她的手,他睁开眼,眼底欲色翻滚。
她想将手缩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牢。他低头看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昨晚还欠你一次,现在补上。”
余朝晚:?!
谢砚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吻了上去,将她未说出口的抗议堵回喉咙里。他吻得很慢,懒羊羊的,带着惺忪地睡意。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腕,滑到掌心,五根手指一根根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压在身侧。
暑气从四处朝她漫过来,蒸得她浑身湿透。他身上的汗水滴落在她身上,烫得她微微战栗。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他垂眸看着她,神情专注。她偏过头,想避开他的视线,他低头吻她,让她避无可避。
他伏在她身上,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粗重而滚烫。过了片刻,他支起身体,“预支一次。”
“谢砚知——”剩下的话再次被堵住。她推不动他,只能用指甲挠他,他扣住她的手腕,惩罚性地加重了力道。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西窗。丝丝凉意从屋子角落里透过来,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摆上了冰鉴。身上已经被清理过,换上了丝质的寝衣。
外间隐隐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只隐隐传来“顺天府”,“许大人”,“太子”等。余朝晚翻身侧卧,盯着窗棂出神,脑子里空荡荡的,这十来日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个美梦,梦醒后,她的处境没有丝毫的改变。
说话声渐渐消了,谢砚知掀开帘子走进来,见她醒了,脚步微顿,他换了衣袍,头发也束得工整,又是一副矜贵从容的模样。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她脸颊旁散落的头发拨开,“饿不饿?”
余朝晚本来想说不饿的,可这话真说不出口,昨晚在船上她筷子没动几下,谢砚知就到了,折腾了大半宿,又睡了大半天,这会儿是真饿。她点点头。
饭菜很快就被送进来,摆在靠窗的矮几上。余朝晚坐到矮几旁开始吃饭,菜式都是家常菜式,应该是这间院子的厨子做的,味道不错。谢砚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时不时为她布菜。
余朝晚夹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天冬呢?”
“在后罩房。”
余朝晚抬眸看他,神色有些紧张,“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谢砚知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墨松给她备了饭,饿不着冷不着。”
余朝晚又看了他一会儿,仿佛在确认他说的是真的,才低头啃排骨。她垂着眼睑,在想要不要问问崔哲怎么样了,最后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等待会寻了空档问问墨松。
谢砚知见她放下碗,又将一旁的汤盅推到她面前,“将这个喝了,补气血的。”
余朝晚看了眼黑乎乎的汤盅,谁知道他弄得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不想喝。”
谢砚知没有强求。
余朝晚侧身推开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树叶被阳光晒得有些焉,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蝉鸣声。
“船已经备好了,明日一早就离开。”谢砚知让人将矮几收拾干净。
余朝晚趴着窗沿上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想出去逛逛。”
想到昨日她与崔哲一道逛晚市的画面,谢砚知脸色沉了沉,“这里不安全。”
“昨日看到码头有卖菱角的,我想去买些。”
“我待会让墨松去买。”
“我想自己挑。”余朝晚回过头,两人对视片刻。
“我说了我不跑,我只是想出去逛逛。”她语气微顿,“屋里有些闷。”
谢砚知沉默。
“那让墨松跟着。”余朝晚软了声调,她必须得出门。
“再带一队亲兵。”谢砚知说。
余朝晚有些无语,他这哪是觉得不安全,他根本就是把她当贼防,但好歹能出去。
谢砚知将天冬叫了过来为她更衣梳头,收拾好,谢砚知将送她出门。
马车辘辘往前,很快便消失了。
“鬼炽。”
鬼炽从阴影中现身,“主子。”
“跟着她,看看她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糖衣炮弹(2) 香囊里装的
天冬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墨松坐在车辕上赶车,车后面跟着六名穿着便服的亲兵。
“姑娘,”天冬放下帘子, 将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真去逛码头?”
余朝晚点点头,“真去,顺便买点东西。”
这么多人跟着,再来十个她也跑不掉, 而且她来码头也不是为了逃跑的。
昨日逛码头时, 她在码头一个卖香囊的摊子里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零陵香。
以前她就喜欢在网上看些稀奇古怪的科普,这零陵香就是她在网上认识的。这东西通常用来驱蚊避秽, 但它还有个用途——避孕。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可有总比没有强。
马车在码头前停下, 墨松摆好脚凳, 将帘子掀开, 天冬扶着余朝晚下了马车。
这个时辰的码头不比晚上热闹, 渔船出港还没有回来, 江面上泊着零星的船只。炙热的阳光照射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晚市那条街上已经开始有摊贩在整理摊位。
余朝晚沿着街道慢慢逛过去,偶尔在摊位前停下看看。墨松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那队亲兵散在在周围。
她先在卖菱角的摊位前停下,挑了些菱角, 又买了些鱼干,又看了看别的摊位,在卖首饰的摊位前停下,买了支造型别致的乌木簪子,最后才在卖香囊的摊位前停下。
老板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 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穿着浆洗得有些褪色的粗布衣裳。她见到余朝晚在摊位前停下,热情的介绍,“姑娘买香囊吗?这香囊可以驱蚊,比艾叶管用多了!”
余朝晚拿起一个闻了闻,问她:“多少钱?”
“十文一个,两个算你十八文。”妇人满脸堆笑。
余朝晚挑了两个最鼓的,昨日她亲眼看着妇人往香囊里塞零陵香。她让天冬付了钱,将一个递给天冬,一个自己踹进怀里。她又逛了逛,看见不远处有卖莲蓬的,又买了些。
墨松看了眼天色,“姑娘,该回了。”
余朝晚剥了一颗莲子,发现有些老了,莲心已经有些苦了,顺手将莲蓬塞给墨松,“拿回去给谢砚知。”
墨松想也没想,立刻回道:“爷不吃莲子。”
“那你吃。”
墨松愣了几秒,“多谢四姑娘。”
上了马车,天冬拿起香囊闻了闻,“姑娘,这香囊的味道真好闻。”
余朝晚靠在车壁上,淡淡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有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下了马车,余朝晚才正经打量这宅子,青砖白墙,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灯笼上写着“郑”字,宅子很干净,应该是常年有人住的,宅子里除了驻扎的兵士,没见到任何下人,但需要的时候他们又会冒出来,至于其他人,大概是被“请”走了。
余朝晚收回目光,往正屋走,门口的兵士替她推开门,刚跨过门槛她就闻到浓浓的墨香。正屋里不知何时已经摆了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堆满了公文,谢砚知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毫笔正写着什么。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余朝晚身上扫了一遍,又垂下头去,“买了些什么?”
余朝晚将东西放在桌上,“菱角,小鱼干,还有驱蚊的香囊。”
她执起茶壶倒了杯凉茶,目光落在桌上摆着的一个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液体,像是……药汁。她转头看他,“你生病了?”
她尾音微微上扬,没有半分关心,像是幸灾乐祸。
谢砚知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空碗,神色微滞,“天热,清火的。”说着他又低头开始写字。
想到他昨晚的样子,余朝晚嗤了一声,“是该好好败败火。”
谢砚知头也没抬,“不败火,怕你受不住。”
余朝晚耳尖一热,侧过脸,低声骂了一句,“……无耻。”
谢砚知将手中的公文收起,又换了一本,抬眼看她,“昨晚是谁哭着说不要了,若是不记得了,我不介意帮你回忆回忆。”
余朝晚的脸瞬间通红,瞪了他一眼,不再接话,转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谢砚知嘴角微微勾了下,将公文翻了一页,“将窗户开大些,屋里闷。”
余朝晚将头枕在窗沿上没理他。
晚膳厨房准备的话梅排骨很合余朝晚的胃口,她连着夹了好几块,谢砚知将菜碟往她跟前推了推。余朝晚咬着排骨抬眸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她。
余朝晚垂下眼睑,将骨头吐出来,继续扒饭。谢砚知又往她碗里夹了些鱼肉,余朝晚也不客气,下午出去逛了一圈确实有些饿了。
吃完饭,收了碗,婆子又端来两碗莲子汤,像是下午余朝晚去买回来的,她端起碗尝了一口,微微泛甜很是可口。谢砚知坐在书案边,手里又拿起公文,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不是不吃莲子吗?”余朝晚开口。
“谁同你说的?”
余朝晚捧着碗,“墨松说的。”
谢砚知又喝了一口,“莲子去火。”
余朝晚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反正也说不过床他,到最后还要被气得半死,不如省点力气。
入夜以后的院子凉快了很多,余朝晚洗漱完从净房出来,头发半干未干,披散在身后。谢砚知还坐在书案后处理最后几本公文,他抬起头,目光在她滴着水的发尾上停了一瞬,“将头发擦干些,仔细以后头疼。”
余朝晚随口应了一声,将放在矮几上的香囊拿起来挂在帐边的铜勾上,还仔细调整了高度。她的动作被谢砚知看在眼中,握着笔的手顿了下,却没有多说什么。
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余朝晚掀开薄被躺了进去,侧身朝着墙壁,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迷糊间,身后的床板微微往下一沉,然后一只手臂从她的腰侧伸过来,搂住她的腰往后一带,将人匡进怀里,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后颈。
她闭着眼睛挣了下,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走开,我要睡觉。”
“药喝了。”身后传来谢砚知压低了的声音,懒洋洋的,“汤也喝了。”
他将人掰过来,手指已经开始解她寝衣的系带,“现在该试试效果了。”
余朝晚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谢砚知!”
她声音慵懒没有半分威慑力,却让谢砚知解系带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她伸手去推他,推不动,就想去挠他,被他握住手腕按在身旁。
他撑在她上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昨晚抓了三道还红着,若是再来两道,再多喝几碗莲子汤都压不住火气,受罪的还是你。”
余朝晚别过脸,耳尖在烛火下烧得通红。他俯下身,嘴唇蹭过她的耳廓,在她侧颈流连,然后一路往下。她绷着身体一动不动,极力不去回应他。他张嘴咬在她颈窝的嫩肉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她抬腿踹他,被他握住脚裸,拇指缓缓在她脚踝内侧摩挲。“省着力气,”他低头吻她,“一会儿还要哭。”
结束后,他伏在她身上不愿意推开,余朝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推了他一下,“你出去,我……”
他又动了下。
余朝晚被他吓得睡意都消了大半,“你有完没完!”
“看来这清火的方子不管用。”他伏在她耳边,呼吸粗重,声音里却压着一丝笑意,“明日得好好找那庸医算账。”
余朝晚已经没有力气骂他了,浑身就像被拆散了一样,她现在只想翻个身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好好睡一觉。
谢砚知的手还握着她的腰,指腹轻轻蹭着她腰侧的软肉,她伸手想要拍开他的手,被他捉住,十指紧扣举到头顶,“昨日欠的补完了,”他低头含住她,声音含糊,“这是今天的。”
余朝晚想骂他,话还没出口,就被自己的呻吟声打断。他的动作从容,不疾不徐,有的时候甚至故意慢下来,逼得她眼尾泛红。
他将她翻过来,按在软枕上,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往下滑。余朝晚咬紧枕角的鸳鸯纹,闷声骂了句。他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她,“骂了什么?”
“禽兽。”余朝晚又重复了一遍。
他动作未停,“方才……不是还唤我大哥哥吗?”
余朝晚浑身发颤,咬着枕头角不再吭声。
最后,她彻底昏睡过去,连他什么时候从她身上退开的都不知道。
谢砚知要了热水,将她身上清理干净,又给她换了身干净的寝衣,这才起身将自己也清理干净。他走到床边,垂眸看了看余朝晚,然后伸手解下床头的香囊。他将香囊凑到鼻下闻了闻,这香囊的味道似乎太重了些,想起余朝晚刚刚挂香囊的专注神色,他眉头压低了些。
他将香囊取下,走到外间,叫来墨松。“找个大夫看来这香囊里的东西都有什么用处,快去快回。”
墨松接过香囊应下。
他走到书案旁坐下,继续处理剩下的公务。
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墨松推门进来,走到书案前,将香囊放在书案上,低声道:“爷,问清楚了。”
谢砚知抬起头示意他继续说。
“香囊里装的是艾叶,薄荷,还有……零陵香。”墨松顿了下,“大夫说,零陵香能驱蚊不假,可还有另外一种用途。”他悄悄看了眼谢砚知,“避子。香囊里零陵香的量不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糖衣炮弹(3) 在心中暗骂
谢砚知握着毫笔的手顿住, 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墨松悄悄瞥了谢砚知一眼,见他目光落在香囊上,半晌没有挪开, 心中暗自替他家爷不值。
也不知道这四姑娘是不是狐狸精转世, 竟然将他家爷迷得五迷三道的。多次为她破例不说,她竟然还不领情,三番五次想逃跑。他家爷样貌家世人品……人品那也是一等一的,京城那么多姑娘上赶着投怀送抱, 都没有一个瞧得上眼的, 结果竟然迷上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就连这避子……
“这香对身体可有碍?”谢砚知开口,声音如常。
墨松错愕一瞬, 回道:“大夫说对身体无碍。”
谢砚知垂眸, 看了眼晕开的墨迹, “此事只当不知, 下去吧。”
墨松应声, 转身出去。
隔了好一会儿, 谢砚知搁下笔, 将晕了墨迹的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靠在椅背上,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香囊上, 香囊针脚细密,装得鼓鼓的。他伸手将香囊拿起来, 拇指碾过香囊表面,触感粗粝,甜腥味钻入鼻中,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香囊被捏得变了形状。
零陵香, 避子,她不想替他生孩子,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起身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余朝晚侧躺在床上,微弱的烛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呼吸绵长,睫毛一动不动。
谢砚知站在床头看了许久,他将香囊又系了回去,然后掀开薄被躺了上去。他伸手将散落的头发轻轻勾起放到身后,露出侧颈,上面还布满红痕。他眼神微暗,往前探了探身子,两人几乎脸贴着脸,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洒在他的脸上。
他用手指沿着她的额头,鼻梁一点点描摹往下,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用拇指轻轻按了下。她微微蹙了下没,没动也没醒。他的手依旧停在那,感受着她的呼吸一下下打在他的手背上。这温热的呼吸让他那颗心稍微安定了些,没关系,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够了,其他的可以慢慢来,况且现在也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他收回手,将薄被往上拉了拉,依旧侧着身子看着她。
余朝晚翻了个身,将被子踢到腰际,寝衣的带子松了,露出里面蜜合色的小衣,嘴里嘟囔了句“热”。他怕她着凉,特意让人将冰鉴挪远了些,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畏热。
谢砚知起身,拿起旁边矮几上她白日用来扇风的素面团扇,侧躺下来,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她的眉头舒展开,脸往他这边侧了下,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天快亮时,他才将扇子放回矮几上,然后伸手虚虚搂住她的腰,闭上眼睛。
余朝晚是被热醒的,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枕在谢砚知的手臂上,他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侧。他的呼吸平缓而绵长,轻轻落在她头顶的发丝上。
从窗棂处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朦朦胧胧的光晕。他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与她的交缠在一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日里看上去更加清冷,像是卸掉了一层温润的面具,有种从画中走出来的美感。
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快要碰到他鼻梁的时候骤然停住。手腕上的红痕醒目,她将手缩了回来,顺带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脸。在心中暗骂自己,色字头上一把刀。大早上竟然全无定力,竟然对着这张脸犯迷瞪。
就在这时,谢砚知搭在她腰侧的手动了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下。余朝晚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下,余朝晚在他睁开眼睛前猛地坐起身。
“怎么了?”谢砚知声音沙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余朝晚耳尖都开始泛红,她别开脸,“热。”
谢砚知缓缓起身,他伸手刚要挨到余朝晚,余朝晚像触电一般从床上窜起来,蹦下了床。
“你慢些,仔细摔了。”谢砚知声音里带着笑意。
余朝晚没有理他,弯腰去捡秀鞋,手指有些发抖,心中暗骂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谢砚知起身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寝衣系带系好。余朝晚已经套好外衫,正坐在妆台前准备挽头发。谢砚知走过去,从她手中拿过乌木簪子,将她披散在身后的头发拢起,用簪子固定住,然后双手放在她肩上微微倾身,看向镜中的余朝晚。
“船在码头等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好看的弧度,“收拾好就启程。”
余朝晚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曲了下,淡定地“嗯”了一声。
谢砚知又看了她一眼才直起身子,转身去了外间。
余朝晚看着镜子耳根泛红的自己,伸手揉了下脸颊,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揉掉。她总觉得谢砚知今天有点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回京城这一路少说也要十来天,她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整天对着这么一张脸,她真怕自己会三观跟着五官走。
等到脸上的温度褪去,余朝晚才起身出去。书案上堆成山的公文已经不见了,门口摆着两个箱子,一个婆子正在往里面装东西。
天冬手里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姑娘,用早膳了。”
余朝晚坐到桌子旁,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突然想到香囊还系在床头,“天冬,我香囊还在里间。”
“奴婢这就去取。”
谢砚知从门外进来,听到余朝晚的话,脚步顿了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走到桌子旁坐下,拿起筷子用早膳。
余朝晚垂着眼睑,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偶尔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下人们收拾东西的声音。
用完早膳没多久墨松就来报说收拾好了。余朝晚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大箱子,估摸里面一大半都是谢砚知的公文。
门口停着辆马车,比之前那辆更大,车帷崭新,马车旁立着两个亲兵。谢砚知将余朝晚扶上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马车内很宽敞,中间摆着张矮几,上面放着茶壶,角落里放了个冰鉴,一进去就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余朝晚在窗边坐下,掀开帘子将手搭在上面,谢砚知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余朝晚干脆将脑袋枕在手臂上。街道上已经开始有行人,两边的铺子有的也开了门。余朝晚将手伸到窗外,微弱的风从指缝中滑过,她侧头看向天空,上面飘着几朵白云。
走了约摸两刻钟,外面渐渐热闹起来,远远就能瞧见一艘两层的官船停在码头旁,船上挂着漕运总督的旗帜。船头站了两排兵士,甲胄鲜明。
这排场,不知道还以为哪个封疆大吏回京述职呢。要是让谢璋知道谢砚知打着他的旗号就为了来追她这个名义上的女儿,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吐血。
下了马车,天冬从后面跟了上来,低声对余朝晚赞叹道:“姑娘,这船好大啊!”
余朝晚没接话,她回头看了眼热闹的码头,谁能想到呢,不过十几日,自己又要回去了。
谢砚知停住脚步,“朝朝。”
余朝晚回过头,跟在他身后上了舷梯。
船舱比她想得还要大,正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后面放着一张软榻,窗明几净。往里是卧舱,屋子里燃着香,淡淡的松木香,与谢砚知身上惯有的味道一样。卧舱里的床很大,素色的帘幔,枕边还隔着一把素面的团扇,角落里放了个冰鉴。
放好东西,从卧舱出来,谢砚知已经坐在书案后,墨松正从箱子里将公文一一摆出来。
余朝晚愣了愣神,心想这是欠了多少债,才能堆这么多么文。他不就是个辽顺总督吗,又不是皇帝。
谢砚知抬头看向她,指了指书案角落里几本崭新的书,“我让人给你准备了话本子,都是好结局的。”
余朝晚淡淡应了一声,她可没打算跟他待在一起。她带着天冬开始在船上瞎逛,甲板上,船舱里,厨房里,甚至连储物间都去了。可船就这么大,饶是她慢了又慢,也只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就将整艘船逛完了。
她回到船舱拿了话本子想去外面看,七月初的天气实在太热了,在外面待了一小会儿,就出了一身汗。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去。船舱里除了书案后那张软榻外只有桌子旁有两张凳子,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选择了那张看起来就舒服的软榻。
听到动静,谢砚知没有抬头,依旧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公文。
余朝晚坐在他右手边,尽量离他远一些,开始翻话本子。
晚上的时候,谢砚知让墨松搬来棋盘,说要交她下棋。他让她十子,结果她依旧输得一塌糊涂。
输了两盘以后,余朝晚不服气,“这规则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也记不住。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谢砚知抬眸,嘴角含笑,“说说看。”
余朝晚将五子棋的规则跟他讲了一遍。
两人一黑一白开始走棋。谢砚知下得很慢,似是在思考规则,余朝晚则一脸自信,心想她可是五子棋高手,还能赢不了个刚开始学的菜鸡。事实证明,她还真赢不了。
“不玩了,不玩了。”她将棋子扔在棋盘上,站起身,“我要去睡觉了。”
谢砚知脸上的笑容更甚,他将棋子捡到棋盒中装好,又拿起公文开始处理。直到深夜,他才将公文放下,洗漱完,将灯吹灭,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从背后将余朝晚搂进怀里,手臂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温度比余朝晚的高,隔着寝衣,她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他刚上床时她就醒了,却一动不动,他搂住她时,她身体瞬间僵住。
谢砚知的手臂微微收拢,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将人贴得密不透风,他将脸贴着她的后颈,嘴唇似是无意识地贴着她的脖子。隔了许久,他再没有其他动作,余朝晚才渐渐放松下来。
连着几晚,谢砚知都规规矩矩的,只是搂着她。他处理完公务夜已深,有的时候余朝晚睡着了,有的时候是装作睡着了。余朝晚有几次都被热醒,他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有一天晚上,余朝晚感觉到他的吻落在自己后颈处,很轻,停留了一瞬便离开了。然后谢砚知松开她,起身去了净房,随后传来哗啦的水声。他回来时带着一身的寒意,又重新将她捞进怀里,手搂着她不再乱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糖衣炮弹(4) 这颜色与谢
日子就这么过了四五日。早上余朝晚醒来时, 谢砚知已经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他案头的公文似乎从来不会变少。这几日,他穿得相当随意, 头发半束, 一大半披散在身后,伏案时偶尔还会有几缕从肩头滑下来,落在胸前。衣服也是常服,松松散散的套在身上, 系带敷衍地打个结, 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手腕处一个已经变青了的牙印。
这日余朝晚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爬起来走到外间, 书案后没有人。余朝晚走到桌子旁倒了杯水, 刚喝了两口, 谢砚知就从旁边的净房出来了, 衣服系带没系, 衣襟敞开露出大片胸膛,脸颊两侧的头发湿漉漉的。余朝晚捧着水杯,抬眸看到他, 被呛得连连咳嗽。
“慢点喝。”谢砚知声音慵懒。
余朝晚放下杯子,“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说完人就冲了出去。
谢砚知嘴角微扬, 走到屏风后换了件衣裳。
余朝晚刚走到船舷边,就碰见天冬来送早膳。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余朝晚有些不自在,她从盘子里拿了块饼往甲板去了。
天冬不明所以,只当她是真的畏热。她刚走到舱门口, 就瞧见墨松拿了个空碗出来。在落霞镇时,每日早晚她都瞧见墨松给谢砚知送药去,心里就在嘀咕,也没见大爷生病怎么每日都在喝药。上了船这几日没见墨松送药,今日竟然又送上了。
她将早膳放在桌子上,偷偷打量了一眼谢砚知。他身上穿着件墨绿色的宽大直裰,料子软得像水,头发半束,与往日在谢府见到的他两模两样。
天冬将早膳摆好,垂下眼睑,“四姑娘去甲板上了,奴婢这就去叫她。”
“不必。”谢砚知头也没抬。
天冬退了出去,在外面又碰到墨松,她本来想问大爷是不是病了,又开始喝药,可想了想又将话咽了回去。
余朝晚从甲板上逛了一圈回来,手里的饼还剩了小半,刚踏进门就被谢砚知叫住,“砚台里没墨了。”
“墨松呢?”
“在忙。”
余朝晚站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她将饼叼在嘴里,拿起墨条,研了两圈就准备走。
“不够浓。”谢砚知头也没抬。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么黑还不够浓?她看了眼谢砚知,他依旧在看公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似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余朝晚又研了两圈,墨汁渐了一滴在她小拇指上。
“好了。”他又开口。
余朝晚放下墨条,顺势将她手指上的墨汁蹭在一旁的公文上,然后走到桌子旁喝粥。
还没到午时,余朝晚就将唯一没看完的那本话本子看完了,趴在窗边看了好半天江景。她从软榻上起身穿上鞋,又去船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到天冬在绣鞋垫。
她走到天冬身旁,忍不住问:“天冬,还有绣绷吗?”
天冬愣了一下,说有,又去房里翻了个出来递给她,“姑娘,您要绣花?”
余朝晚点点头,总要找点事做打发时间。上辈子上学那会儿,她绣过十字绣,这绣花虽然难点应该也不会太难。
天冬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五彩斑斓。她知道她家姑娘从小养在青州,没有谁正经教养,可她没想过她家姑娘对绣花是真的一窍不通。天冬看不下去了,从最基础的开始教,光劈丝就教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是针法,到了最后天冬只能放弃。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江面上传来股股热浪,余朝晚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决定还是回船舱里去。两个人坐在窗户边聚精会神的绣花。
谢砚知半天没听见动静,抬头看她,发现她竟然在绣花,真是新奇。他搁下笔凑过去,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绣好了给我做个香囊。”
“嗯。”余朝晚头都没抬。
她答应得太干脆,天冬忍不住看了余朝晚一眼,心想姑娘大概都没听清爷在说什么,只是顺嘴敷衍了一句。
谢砚知也不在意,他又看了片刻才重新走回书案后。
天冬将鞋面绣好,想着还有其他活要做,跟余朝晚说了一声就起身出去了。
余朝晚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瞄了一眼软榻,踟蹰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这凳子没有靠背坐久了实在是累。她将绣鞋踢到一旁,整个人都窝了上去。她偶尔穿针时会碰到谢砚知,他却恍若未觉。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软榻上,一个绣花,一个处理公文。
快到傍晚时,余朝晚还在绣,神情专注。
谢砚知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笔凑了过去,她完全没有察觉。看了好一会儿,谢砚知忍不住开口:“你绣的,这是什么?”
余朝晚被他吓得手一抖,针差点戳进肉里,她抬头瞪了他一眼,“这都看不出来?千里江山图。”
天冬正巧进来添茶,瞄了一眼余朝晚的绣绷,千里……江山图?姑娘是不是对千里江山图有什么误解。
谢砚知又看了眼她的绣绷,“这是山?”
余朝晚点了点头。
“草长天上?”
“那是鸟。”余朝晚面不改色。
“这是树?”
“不然呢?”
谢砚知看着手中那一团又一团根本分不清的针脚,沉默片刻,“这跟千里江山图有什么关系。”
天冬在一旁默默点头。
“神似。”
“……神似也没有。”
余朝晚一把抢过绣绷,“那是你没有艺术鉴赏能力。”
“……”谢砚知半晌没有说话,“继续。绣好做个香囊也算独一份。”
天冬:?
余朝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千里江山图”,有些无语,这人大概对独一份有什么误解。绣花这种事对她来说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的消遣,她甚至根本没想好要绣什么,就是左一阵右一阵,随便绣绣而已。这东西长什么样,她心里还是有数的,别说戴出去,就算是压箱底翻出来都会被怀疑是不是谁不要的破布。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好意思戴出去,反正被笑话的不是她。
费了两日的时间,余朝晚终于将香囊缝好了。她将线剪断看了好一会儿,十分满意。“天冬,怎么样?”
天冬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姑娘,这配色真别具特色。”
余朝晚点头表示认同,她用的都是绿色的丝线,深的浅的,连天上的鸟都是绿色的,这颜色与谢砚知绝配。
谢砚知刚好从门外进来,见到她手中的香囊,“绣好了?”
余朝晚神色如常,点点头,将香囊递给他,“装点干花干草的应该就能用了吧。”
谢砚知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正面是几团绿,反面也是,只是绿得有深有浅,针脚也是忽大忽小,边角缝得歪歪扭扭。手指在那些参差不齐的针脚上轻轻抚过。这是她费了两日才绣好的,这配色虽然有些怪却也别致,她嘴上敷衍,手上倒是没有偷懒。谢砚知的嘴角微微扬了下,将香囊收进袖子里。
“你不戴?”余朝晚问他。
“等回了京城,让人配个像样穗子和绳子再戴。”
“天冬那不是有现成的吗?”
谢砚知已经坐回书案后,拿起一本公文,“那些配不上。”
余朝晚翻了个白眼,绳子还分三六九等?香囊做好了,打发时间的活又没了。余朝晚拉着天冬又去逛甲板。
到了甲板上,天冬见周围没有人,低声问余朝晚,“姑娘,您真要跟大爷去顺天府?”
余朝晚俯身撑在船舷上,看着底下滚动的江水,沉默了一会,“可惜我不会游泳。”
天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日子,姑娘和大爷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些,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余朝晚趴在船舷上,算了算日子,再有四五日就该到京城了。她又该做回谢娇娇了,不知道再见到谢玉瑾会是什么光景。
船在陵阳渡靠岸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余朝晚趴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晚市,来来往往的行人,各式摊位,热闹程度比起落霞镇更甚。
“想去?”谢砚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已经换了一身锦袍,头发也束得整齐。
余朝晚点点头。在船上漂了七日,感觉都快不知道陆地是什么感觉了。
谢砚知让天冬替她换了身衣服,又将头发束好,这才带着墨松和一队便服的亲兵出门。
晚市上多数都是卖河鲜的,余朝晚看到有一家卖莲蓬的,上次在余霞镇买的太老了,这次她仔细挑了几个更嫩一些的。她正习惯性地让天冬付钱,谢砚知已经将铜板递给了老板。
余朝晚没多说什么,又往前走。她在一处卖糖人的铺子前停下,站着看老板捏了好一会儿糖人。老板看上去五十出头,手却异常灵巧。
“姑娘,想要个什么样的?”
“孙悟空。”余朝晚想也没想,开口道。
老板有些疑惑,“孙悟空是什么?”
余朝晚这才想起来,这里没有西游记,自然也不知道齐天大圣是什么,“捏个猴子吧,穿豹纹的猴子。”
“豹纹?”
“就是穿虎皮衣裳的猴子。”
余朝晚蹲了下来,老板一边捏,她一边跟老板说要调整的地方。
老板虽然不理解她为何要这么奇怪的东西,到还是按照她的要求捏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等老板捏好,余朝晚拿着孙悟空的糖人仔细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老伯,你的手艺真好!”
谢砚知付了钱,两人继续往前面逛。
一身着灰衣的男子走到糖人摊前,他拿起老板重新捏的孙悟空糖人,看了眼两人消失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了。墨松守在舷梯口,见到谢砚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禀报:“爷,有人求见。”
谢砚知侧头看向余朝晚,她正剥着莲子往嘴里送,似乎根本没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你先回舱房。”
余朝晚点点头,带着天冬往回走。
谢砚知带着墨松去了偏厅。偏厅设在一层船尾,与舱房隔了很远,上楼梯时,余朝晚隐约听到墨松说了句“东宫故人”,说着他们就走远了,后面的话没听清。
回到船舱,余朝晚将买的东西收好,去净房洗漱完换好寝衣便睡了。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舱门被推开,过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床板微微陷落。谢砚知在她身旁躺下,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便再没有动静。很快,余朝晚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她做了个噩梦,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枕边空的,她没在意,以为谢砚知又去冲凉水了。刚准备闭上眼睛,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砸在木质地板上。
余朝晚侧头看向舱门,门虚虚掩着,昏黄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透进来的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余朝晚躺了片刻,还是起身下床,她赤着脚,走到舱门边,将门拉开。
甲板上没有点灯,月亮被乌云遮住,透出稀薄的光。从余朝晚的角度看过去,那里似乎立着几个人影。
谢砚知身上披着件外袍,背对着余朝晚,他面前跪着个兵士,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两个亲兵押着他,墨松站在不远处,鬼炽现在那人身旁。
“处理干净。”谢砚知声音漠然。
乌云从月亮上移开,月光倾泻而下。
鬼炽脸上的玄铁面露在月光中泛着冷冷的光,他低声称是,上前一步,手一扬,一截短刃在兵士脖子间划出银白的弧度,带起一条血线。兵士瞬间瞪大双眼,挣扎两下。亲兵将人松开,兵士缓缓软到在地,一双眼睛依旧睁着,鲜血从他脖子泊泊流出,淌了一地。
余朝晚捂住嘴巴,脑子像是要裂开一样的疼,她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砚知回过头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两人视线相对,那双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杀意,他朝她走了两步。余朝晚转身往船舱跑,脚步踉跄,屋内光线昏暗,她撞到凳子跌倒在地,膝盖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浑身抖得厉害。
刚刚,看到鬼炽脸上那张玄铁面具时,她脑中出现了谢娇娇死前的完整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糖衣炮弹(5) 可我们没什
谢娇娇从青州回来一个多月, 除了到家那日引起了些关注,其余的日子她活得像空气。需要时,拎出来嘲讽上两句, 不需要时往旁边一扔, 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映雪阁在院子的西北角,离正屋很远,平日里除了每日卯时去给阮氏请安,她基本不会踏出映雪阁。
她从青州回来时, 带的东西除了几件半旧的衣裳和半旧的首饰再没有其他东西。在青州时, 姨祖母待她也不算多亲近,吃穿用度还是没有缺过的。可回了谢家, 院子里的下人们个个拜高踩低, 见她性格怯懦, 平日里没少克扣她的用度, 有时甚至都吃不饱。
谢砚知的婚宴上很热闹, 谢娇娇坐在角落里, 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褙子, 埋着头。
谢玉瑾坐在一旁,见她这副样子,嗤笑一声:“四妹妹总是这副怯生生的样子, 一点谢府女儿的样子都没有,也不知道在青州是怎么教养的。”
谢娇娇将头埋得更低了。大约是她实在是太怯懦了, 无论嘲讽她几回,她都没有什么反应,谢玉瑾也觉得没有意思。
宴席结束,女眷们都去了花厅,谢娇娇落在最后, 进去的时候刚好听见一位夫人跟阮氏说话:“刑部侍郎周大人丧妻满一年了,想续弦,我今日瞧见府里的四小姐生得不错。”
阮氏眉头微微蹙了下,心中有些不悦,面上却没展露半分,语气不咸不淡:“娇娇她从小养在青州,规矩差了些。”
那夫人接着说道:“无妨,周大人从不计较这些,挑个时间让二人相看相看。”
谢娇娇咬了咬下唇,退了出去,她没有听到后面阮氏说府里女儿的婚事要知会过老爷再做定论。
回到映雪阁,孙婆子正坐在院子里磕瓜子,见她回来,瞟了她一眼,没任何反应。谢娇娇早就习惯了,她回到正屋,爬到软榻上缩成一团。
天冬从屋外进来,见到她一愣,“姑娘,您怎么回来了,太太她们不是在花厅吗?”
谢娇娇抬头看向天冬,犹豫片刻开口问她:“天冬,你知道刑部侍郎周大人吗?”
“周大人?”天冬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姑娘怎么想起问他来?”
谢娇娇没有说话。
天冬想了想,“听说周大人脾气不好,他夫人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不止夫人,他府上先前已经死过好几个侍妾了。”
谢娇娇浑身一颤,声音更低了,“他夫人的家人没找他吗?”
天冬叹了口,“这周大人刑部出身,最懂大晟律法,这些都是传闻,谁也没有证实过。而且,他那夫人本就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女,家族联姻都是利益为先,他能力出众,陛下对他青睐有加,断不会为了一个庶女去找他的麻烦。”
谢娇娇抱着膝盖将头搁在上面,没有再说话。
半夜,谢娇娇梦到一个浑身是手的怪物拿着鞭子追自己,她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一般。之后,她再也没有睡着。
脑子里全是白日里天冬说的话,那个周大人一喝了酒就打人,京城里没有谁愿意将嫡出的女儿嫁过去,他又极重颜色,一般的女子他瞧不上。
天刚刚蒙蒙亮,谢娇娇就从床上爬起来,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青州时,姨祖母就告诉她,谢家的大哥是出了名的端方君子,待人温和。回来这一个月,她只见过他几面,他确实不像旁人那样会嘲讽她。每次见他,他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像是四月里的春风。
她不想嫁给那个周大人,从小她就怕疼,被活活打死该多疼啊。她不敢去求阮氏,谢璋又远在淮安,她能想到的只有谢砚知。昨日谢砚知大婚,她知道不应该这个时候去找他,可她昨日听说今日他要出京。她不知道他要去多久,若是等他回来婚事已经定了就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观澜院的院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谢娇娇站在门口犹豫不决。正要去推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谢娇娇下意识往旁边躲。
院门从里面拉开,谢砚知走在前面,身上的大红色喜服已经换了下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谢娇娇看到他神色一喜,刚要上前,院子里又出来一男子,那人看上去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圆领袍,一身肃杀之气,侧脸有一条狰狞的刀疤。
男子朝谢砚知拱手,低声道:“殿下保重。”
谢砚知微微颔首,“此后的事就有劳叶将军了。”他转头对青竹道:“青竹,送叶将军出去。”
谢娇娇躲在树干后,脑子有些发懵,她觉得自己似乎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场面,可两人的话她又没听明白。那男子为何称谢砚知“殿下”?
青竹领着叶将军朝偏门走去。
谢砚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回去。
谢娇娇见谢砚知要走,心中一慌,正不知该不该出去,忽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正挨着自己,心中一惊,她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猫。“啊!”她低声惊叫一声,她小时候被猫抓过,自那以后就怕猫。
听到动静,谢砚知停住脚步,转头朝谢娇娇的方向看过去,门口的灯笼还未灭,昏黄的光混着微弱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有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下。
他看着树干后露出的一点杏色衣摆,开口,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鬼炽。”
话音刚落,他已经抬脚进了院门。
谢娇娇还未反应过来,一张玄铁面具就出现在眼前,她刚想开口,鬼炽一只手已经捂住她的抠鼻,一手捏住她的脖子。她听到“咔嚓”一声,失去意识前,只觉得脖子传来钻心的痛。
鬼炽将人沉塘时,才看清她的面容,竟然是刚回来不久的四姑娘。他动作微滞,然后整理了下她的衣襟,让她看上去更像是失足落水。处理好尸体,他去书房朝谢砚知复命。
“主子,人处理好了。”鬼炽迟疑一瞬,补充了一句,“是四姑娘。”
谢砚知正站在书架前整理东西,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她撞见了叶坤扬,不管是谁都只有那个下场。令是他下的,怪不到鬼炽头上。
“知道了。”他将东西放好,“去查查她的底细。”
*
余朝晚迭坐在地上,背后是被她撞翻滚落在地上的矮凳,膝盖磕在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侧身坐在地上,伸手碰了下膝盖,摸到了一片黏腻的东西,脑海中再次出现甲板上那摊冒着热气的暗红色的血,她的手触电般弹开,整个人朝后又缩了半尺,后背抵在床榻上。
月光从舱门的缝隙处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忽然,光带少了一半,她抬起头。谢砚知推门进来,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劈成了两半。她忽然浑身一颤。那日在观澜苑院门口,他回头看向谢娇娇时,微弱的光落在他脸上时,也是这样。
“朝朝,是我。”谢砚知上前两步,余朝晚往后缩了下。
“别怕。”他伸出手。
余朝晚这次缩得更凶了,她侧身将自己团成一团,双手死死扣住床沿。那双手停在她身侧不远处,手心朝上,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可她却仿佛看到这双手捏碎了自己的脖子。
“别过来!”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微音发颤。
谢砚知整个人顿住。
余朝晚侧头看他,眼神中的恐惧比她醉酒醒来的那天早上更甚。
“是你杀了谢娇娇。”她颤抖着开口,确是陈述句。
谢砚知站在那,月光照在他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怎会知道?她是谢娇娇?不对,她不是。
过了许久,谢砚知终于开口:“是。”
“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余朝晚想不通,究竟会因为什么,他才能那么干脆的杀掉一个无辜的人。“她不是故意要去探听什么的,她只是害怕,想求你帮帮她。”
谢砚知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便是他的态度,他根本不认为他需要解释什么,在他眼中,人命如草芥,杀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只要他需要,谁都可以死。谢娇娇是,崔哲是,刚刚甲板上那个人也是。
她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皮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些天的相处,不过就是水面上铺着的薄纱。他给她备话本子,教她下棋,让她磨墨,将船舱中的椅子撤了,只留一张软榻,让她挨着他坐。他在她面前表现得随意,穿着宽容的常服。他用这些不着痕迹地拉进两人的距离,她其实看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自己改变了策略,想将她变成温水里的青蛙。船只有这么大,船上都是他的人,她又不会游泳,硬跑没机会,硬碰硬吃亏的是她。他想当君子,她乐得他当君子。她偶尔确实会被他那张脸晃得心跳漏了半拍,可那又怎样呢,他还是他,她也依旧是她。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让她没有办法再假装下去,她能假装不知道他对崔哲是真的动了杀心不是威胁,可以假装没有看到他眼底偶尔掠过的冷意,可以假装这艘船是间与世隔绝的温室。可她没法假装不知道他杀了谢娇娇,一个连缘由都不问就能下令杀人的人,他铺在水面上的纱再平再软也无法掩盖住底下如山的尸骨。
她撑着穿沿缓缓坐起来,直直地看着他。
“这些天。”她开口,声音比刚刚稳了些,却有些嘶哑,“你做的那些,我做的那些,不过就是粉饰太平。你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端方君子,你只是换了种方式。而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在这船上,我跑不掉。你想演戏,我便陪你演戏,反正演和睦总比撕破脸强,对你对我都一样。”
“你不是她。”谢砚知开口,声音低哑。
“对,我的确不是她。”余朝晚打断他,“可我们没什么不同,都不过是你撰在手心里的玩物,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死了,而我还活着。你以为不告诉我,对我温柔以待,这件事就能翻过去。她死的时候或许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她不明白为何谢家唯一待她好的人会杀了她。”
说着她将头偏开,“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你要的不过是听话的玩偶。”
“朝朝。”
“别叫我朝朝。”余朝晚回过头看他,眼神疏离淡漠,“我累了,不想再陪你演戏了,也不想再假装看不见你递过来的丝绸套子下面那根明晃晃的铁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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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图穷匕见(1) 银白色的月
江水拍打着船体发出轻微的水声, 谢砚知依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僵在半空中,半张脸笼罩银白的月光中, 如画中谪仙, 半张脸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似地狱修罗。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
余朝晚的话像一把利刃,将他面上那层温润如玉的皮囊划得粉碎,演得太久, 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缓缓站起身, 垂头看她,整张脸都笼进阴影里, 阴鸷的寒意从他身上沁出来, “朝朝, ”他开口, 声音似叹息, “你演得这般好, 为何不继续演下去呢?”
余朝晚心头一跳, 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她看着他走过来,那姿态称得上矜贵从容,可那双眼睛里渗出来的的确是来自深渊的黑暗。
他停在塌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想要她心甘情愿, 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像是藤蔓一样从他心底长出来,缠绕着他,越缠越紧。可他绝不会承认,承认了便代表着他谢砚知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他缓缓俯身,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余朝晚又朝后缩了下, 后背抵住冰冷的舱壁。
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脚踝,将她硬生生拖了过来,动作粗暴,可他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谢砚知!”余朝晚低声惊呼。
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朝朝,我试过做君子的。是你不要。”
说着他一把扯开她寝衣,欺身而上。余朝晚伸手要扇他,被他扣住手腕,顺势扯下床幔上的带子将她两只手缚住按在头顶。
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试探与诱哄。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隐忍克制,全部化作一场焚毁一切的火。
船身随着水波轻微摇晃,床榻发出沉闷的声响。银白色的月光在帐幔外剧烈摇晃,投下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四周的光影变得模糊,蒙上层层水汽,痛感越来越钝,余朝晚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吸进了漩涡中,不断旋转扭曲,灵魂像是从身体中生生剥离出来,越来越轻,又像是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她的灵魂中溜走。
谢砚知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廓旁,声音低哑,“出声。”
她没有任何反应,连细碎的呜咽声都不见了。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侧,能感受到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外再无别的动静,连眼泪都没有了,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突然加重了力道,“睁眼。”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擦过她发白的嘴唇。
余朝晚顺从地睁开眼睛,她脸色苍白,唇上已经咬出的血珠,眼神却空洞洞的。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看他,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她的眼中没有爱,也没有恨,更没有光。
谢砚知的手顿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她的身体躺在他的身下,灵魂却似乎已经飘走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场博弈从一开始他就输了。他曾经对她说,人不应该有软肋,可如今,她就是他的软肋。他两世为人,从未像现在这般无力。他用尽了所有他能用的手段,强取、诱哄、威胁、温柔,最后都一败涂地。
他的动作渐渐停了。他伏在她身上,把脸埋进她颈窝,浑身都在发颤。“朝朝,我究竟还能做什么?我试过放手,可我做不到,试过做君子,对你好,你却不要。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余朝晚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绑在她手腕上的布带解开,动作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勒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掌根,他用指腹轻轻揉着那片红痕,然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他伸手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余朝晚睫毛微微颤了下,然后偏过头,将脸转向舱壁。
谢砚知的手顿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他侧身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开口:“朝朝,我输了……可我不会放手。”
余朝晚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看着舱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她的手攥着被角,没有出声。
快天亮时,余朝晚终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谢砚知听着她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他轻轻松开她,起身去拿了药膏,轻轻抹在她的手腕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侧颜,伸手想要碰她的脸颊,手指快要挨到她时,生生停住。他看了她许久,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出船舱。
墨松站得远远得,昨晚船舱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他心中有些不安,见到谢砚知出来,忙迎了上去。“爷。”
“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回京。”谢砚知沉默一瞬,像是有些迟疑,“将天冬调去后厨帮忙,每日傍晚时来船舱待半个时辰。”
墨松神色一滞,“是。”
他心中暗暗叫苦,看爷的脸色,像是一夜没睡,两个小祖宗前几日不还和和睦睦的吗,就不能消停会儿吗?等回了京换青竹的时候再闹腾也行啊。
傍晚时,天冬端着晚膳走进船舱。
余朝晚抱着膝盖坐在软榻上,看向窗外,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与往日的她判若两人。
天冬瞬间便红了眼眶,她将晚膳摆到桌子上,走过去低声唤她,“姑娘。”
隔了好一会儿,余朝晚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天冬,半晌才开口:“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天冬摇摇头,她抿了抿嘴,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那就好。”说完余朝晚又看向窗外。两岸的景致飞快的后退,这船的速度明明自己很快了,可她还是觉得慢,这一日漫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
“姑娘。”天冬想开口劝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好一会儿,“姑娘,用膳吧。”
余朝晚没应声也没动。
天冬又靠近了些,在软榻边蹲下,伸手握住余朝晚的手。明明是盛夏时节,可她的手却异常的凉。“姑娘,您不是说过活着才有希望吗?”
是啊,活着才有希望,可她第一次觉得活着竟然这么艰难。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悲观的人,自幼时被父母抛弃,她有爷爷奶奶。后来学习成绩优异的她高考失利,她便再考一年终于上了她喜欢的大学。工作了,她遇到过奇葩的同事,半夜三点把她叫回公司加班还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老板,一个需求改了八百遍最后又回到第一版的甲方。
以前她觉得自己跟古代的奴才没什么两样,可现当她真的来到这里她才明白,她和他们有本质的区别。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平等,只有阶级和特权,上位者可以漠视生命,他们眼中的下位者与蝼蚁无异。
她看了眼窗外的河,水流湍急,若是从这里跳下去,需要多久才会淹死?这个过程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后悔?想着她跪坐在软榻上,向窗外探了探身体,想要看看外面的河水。
“姑娘!”天冬看到她的动作,心中一惊,一把拉住她,“您别做傻事!”
余朝晚僵住,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她全然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在做什么。
不等她动作,一只手臂已经伸了过来,一把将她从软榻上抱了起来,动作又急又快。谢砚知不知何时已经从旁边的舱房过来,他神色阴鸷,刚刚他听到天冬的声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进门后看到余朝晚的动作,恐惧中又滋生出愤怒,她怎么敢寻死!
“来人!”谢砚知冲着门外吼道。
墨松立马冲了进来,“爷。”
“将窗户钉死!”说完他又看了眼刚刚被他推到一旁的天冬,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滚的戾气生生压了下去,“将人带下去。”
“我没有寻死。”余朝晚任由他抱着,不动也不挣扎,语气平静,“你不用迁怒天冬。”
谢砚知低头看她,她的手垂在身侧,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朝朝,你若是死了,天冬第一个给你陪葬。”
余朝晚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她看着窗外的景致,沉默片刻,“我们在船上,除了窗户还有甲板,就算你将我锁起来,我若想死,有的是办法。”
“你敢!”谢砚知的力道更大了,手臂箍得她生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不是寻死。”余朝晚又说了一遍,“我只是在想掉进水里被淹死需要多久。”
听到这话,谢砚知的脸色又沉了沉,余朝晚微微偏头,看向他,“你知道需要多久吗?”
谢砚知张了张嘴,不等他说话,余朝晚接着说道:“淹死的人会被泡得发白,太丑了。若真是要死,也得换种好看的死法。比如吃安眠药或者烧炭。”
谢砚知抓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颤了下,“朝朝,你……”
“用膳吧,再放该凉了。”
谢砚知愣了好一会儿,才将她抱到桌子旁放下。余朝晚端起碗,拿起筷子,将白米饭往自己嘴里送。谢砚知看着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拿起筷子,为她夹菜。
他夹什么,她就吃什么,他不夹,她就吃碗里的白米饭,动作机械而重复,就像是完成任务一般。直到将一碗米饭吃饭,她才放下碗。
墨松带着人立在门外,手里抱着木板,他迟疑片刻开口问道:“爷,现在封吗?”
谢砚知看了眼余朝晚,摆了摆手。墨松松了口气,带着人退了下去。
“朝朝……”
“我想出去走走。”余朝晚打断他。
谢砚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已经有些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说每句话时语气神态都没有任何变化。
“天色晚了。”他说。
余朝晚偏头看向窗外,夕阳挂在树梢上,暖橘色的光落在水面上,将江水染成金色,细碎的波光层层闪动。“夕阳很美。”
谢砚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后他站起身算是同意了。
余朝晚跟在他身后,来到甲板上。傍晚的江风迎面而来,将夏日的暑气吹散了几分。她站在船舷边,手搭在船舷上,江风拂起她的发丝。谢砚知站在她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她看着江面,他看着她。
风里带着水汽,还有淡淡的鱼腥味,余朝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水中,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她才转身往回走。经过谢砚知身旁时,她眼珠子也没有动一下,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江风再次卷起她的发丝,谢砚知伸出手,发丝落在他的手心上,又从他指尖滑落。他看了空掉的手掌片刻,才转身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图穷匕见(2)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 余朝晚都出奇的安静,不哭不闹,改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除了天冬来看她的那半个时辰, 她偶尔会说两句话, 其他时候她都一直沉默。只有傍晚时,她才会开口说她想去甲板走走。谢砚知不再拦她,每日都会陪着她去甲板。
第四日傍晚时,站在甲板上, 已经能隐隐看到皇城的轮廓。
快靠岸时, 墨松拿了个白纱的帷帽递给谢砚知,谢砚知接过来, 走到余朝晚身旁, “将这个戴上。”
余朝晚侧头看了他手中的帷帽一眼, 没接也没应声。
谢砚知替她戴好帷帽, 又将系带系好。白纱落下, 垂至腰间, 将她大半个人都笼在里面。他替她将白纱理好, 又反复看了看,确定旁人认不出来是她才将手收回。
青竹早已接到消息带人侯在码头上。官船缓缓靠岸,墨松带着人率先从船上下来, 他见到青竹朝他递了个眼色,让他自求多福。青竹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谢砚知带着余朝晚从船上下来, 青竹见到谢砚知硬着头皮上前两步,“爷。”
他又看了眼戴着帷帽的余朝晚。
谢砚知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他心头微颤,双膝跪地,“爷, 奴才办事不力,请爷责罚。”
墨松想为他求情,又不敢开口。这几日爷的脸色跟碳一样,谁上谁找死。
谢砚知淡淡看了青竹一眼,“自己回去领罚。”
青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谢砚知没说罚什么,那便是按规矩来,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余朝晚见青竹这副样子,心中终是不忍,“这件事不怪他。”
谢砚知回过头看向她,帷帽的白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出她此刻是什么表情。从那晚之后,她鲜少开口,对他更是不愿多说一句话。如今她却愿意为了个奴才求情。她可以为了天冬,为了青竹,甚至为了崔哲,为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开口,却唯独对他不愿意开口。她可以将善意分给别人,却唯独不肯给他。他看着帷帽下她隐约的侧影,第一次觉得她离他很遥远。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竹,“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青竹以额触地,颤声应道:“是,奴才领罚。”
谢砚知再次开口,“不过四姑娘既然替你求情,这顿罚就先记着。”
青竹楞了下,忙磕头谢恩,又朝余朝晚磕了个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马车停在前面不远处,谢砚知看了眼,微微点头,对余朝晚道:“走吧。”
傍晚的码头很是热闹,青竹带着人在前面开路,余朝晚落后谢砚知半步。
码头旁不远处有棵大榕树,榕树下摆着张条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个身穿青灰色布袍的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生得儒雅清秀。桌子周围或站或坐围了好几圈的人。
年轻人惊堂木一拍,说书正到精彩处,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余朝晚侧目往那边看了眼,没太在意,经过人群往前面又走了几步。
“……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可惜叶孤城终是败了。”
余朝晚猛地停住脚步,“西门吹雪”再次传入她的耳中。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年青人又拍了下手中的惊堂木,继续往下说。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不断往余朝晚耳朵里钻,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过去。
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遥遥望着那人。周围的声音渐渐褪去,只剩下那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变得缥缈,穿越时空,穿越距离,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钻进她的耳朵里。
若是此刻她没有戴着帷帽,旁人定能看到她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将落未落。
原来这里不止她一人,还有旁人从那遥不可及的地方而来。余朝晚就这么站着,望着那人。她忽然觉得好像又有什么东西重新融进了她的灵魂里,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年轻人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眼睛若有似无往余朝晚所在的方向瞟了一下,嘴角微微勾了下,便收回了目光。
谢砚知走在前面,发现余朝晚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她:“怎么了?”
余朝晚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榕树下,没有回答。
榕树下的年轻人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骂他吊人胃口,他却毫不在意,姿态从容地收了东西。
谢砚知顺着余朝晚的目光,侧头看了过去,在看清那人的样貌时,眉头微微皱了下。竟然是他。
余朝晚回过神来,察觉到谢砚知审视的目光,心跳骤然加速,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帷帽,不然他定能看出端倪。“没什么。”
说罢,她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
谢砚知又看了眼那说书人,才转身离开。
上了马车,余朝晚依旧戴着帷帽,她掀开马车帘子,目光扫过刚刚那棵榕树,刚刚还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已经散去,那名说书人也不见了踪迹。
谢砚知坐在她对面,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伸手替她将帷帽取下来,“在看什么?”
余朝晚放下帘子,没有应声,谢砚知也没有再追问。
马车进城以后并没有朝谢府方向去,反而朝着城南驶去,最终在一处别院门口停下。墨松跳下马车,上前叩了叩门环,很快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马车直接驶进去,在前院停下。
谢砚知从马车上下来,回身朝余朝晚伸出手。余朝晚没理他,扶着马车自己跳了下来。谢砚知沉默一瞬,将手收回。
余朝晚的目光掠过谢砚知,打量起眼前的宅子,三进的院落,灰墙青瓦,再寻常不过。脚下的青砖却铺得异常平整,刚刚马车碾过时隐隐有金石之声。廊下的挂着素色薄纱灯笼,暖融融的烛光从薄纱上透出来,照在廊柱上,泛出暗沉的光泽。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一棵石榴。正屋里亮着灯,早有丫鬟婆子侯在屋外。
“热水备好了。”谢砚知走到她身旁,“先去换衣裳,晚膳一会儿送来。”
“为何不回谢府?”余朝晚侧头看向他,暖色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冷漠和疏离照得清清楚楚。
“谢府人多眼杂。”
“所以便将我囚禁在这?”
“这里更安全。”
“我以什么身份在这?”余朝晚只觉得荒谬,她看着他,“你的丫鬟?侍妾?还是……”她顿了顿,“外室?”
微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谢砚知站在晃动的光影中,面色平静,只是在听到“外室”两个字时,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隔了几息,他才开口,“你不是外室。”
“那我是什么?”余朝晚侧头看向廊下站着的一众丫鬟婆子,她们个个将头埋着,大气不敢出。
“谢府的四姑娘此刻已经在青州了,对吧?”她回过头,再次看向他,“你将我藏在这,不是外室又是什么?”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才再次开口:“朝朝,他日我定给你一个名分,世上最尊贵的名分。”
余朝晚嗤之以鼻,“我不稀罕你的名分。”说罢她转身往厢房走。
谢砚知伸手拽住她。
余朝晚挣了下,他没有松手。
“无论你稀不稀罕,他日我定会给你。”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些疲惫,“有些事你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日后你自会知晓。”
余朝晚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谢砚知上前一步,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往正屋走去。
“你放开我!”余朝晚被他的动作惊到,浑身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谢砚知感受到她的恐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将她放到正屋的榻上,起身退开半步,“我让天冬进来伺候你梳洗换衣服。”说罢他转身便离开了。
余朝晚坐在软榻上,呆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他没有动她。
她抬眼打量屋内,门口放着一架紫檀木边框的刺绣屏风,上面绣着百蝶穿花图,蝴蝶灵动,花蕊清晰可见,绣工精湛。
对面放着一张拔步床,紫檀围廊,黄杨木的雕板,廊柱上刻着缠枝莲,莲叶和花瓣上分别镶嵌着螺钿和碧玺,烛火映照下,星光点点。床幔是雨过天青的蝉翼纱,床褥上叠着一床衾被,大红色妆花缎的料子绣着凤穿牡丹。
床的斜对面放着一张妆案,上面的铜镜磨得雪亮,妆台上放着女子常用的各式用品。软榻旁的矮几上摆着一摞话本子。角落里放了冰鉴和鎏金熏炉,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松木香。
这间屋子的陈设与映雪阁无异,只是各式用品更加精致,满室器物件件都是上品。
余朝晚偏过头看向窗外,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院墙很高,院墙外一片漆黑。这里比映雪阁更像一座牢笼,一座琼堆玉砌的牢笼。
谢砚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书房走去。青竹和墨松跟在他身后。
“让天冬去伺候四姑娘。”他踏进书房,吩咐青竹。
片刻后,他又对墨松道:“去查查今晚在码头说书的那人。”
两人应下退了出去。
谢砚知走到书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了叩书案,林凡,他为何会出现在京城?上一世,他在顺天府站稳脚跟后,林凡才出现。那时,他也让人查过他的底细,身家清白,履历清晰,他从未来过京城。如今,他比上一世早出现了一年,还是在京城,有些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图穷匕见(3) 他怕惊醒她
余朝晚趴在窗户边, 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在这住了十来日反倒让她有些想念谢府,虽说都是牢笼,谢府那座到底还是要大上许多, 如今这座一个时辰都能逛上五回。
谢砚知踏进院门一眼就看到她, 回京那日她似乎短暂地活了过来,这十来日生气似乎又慢慢地从她体内抽离出来。
“今日你家姑娘都做了什么?”谢砚知走到门口停住,问天冬。
“回大爷,姑娘今日看了会儿书, 在院子里走了走。”天冬迟疑片刻又补充道:“姑娘她今日没怎么吃东西, 也没怎么说话。”
谢砚知的脸上微沉,“将晚膳端上来。”
天冬连忙应下, 没一会儿就带着两个丫鬟回来, 将饭菜摆好。
她正要退出去, 谢砚知开口阻止她, “你在此处陪她用膳。”说罢, 他转身去了书房。
天冬看了眼谢砚知的背影, 心中暗自感叹, 这几日她倒是转了性子,姑娘不待见他,他便真的不往姑娘跟前凑。
青竹早已侯在书房中, 见谢砚知进来,将几份重要的密报递给他。
谢砚知坐到书案后拆开密报, 刚看了片刻,就抬头吩咐青竹:“明日将城南书斋清场。”
“是。”青竹下意识应下。片刻后他又突然抬头看向谢砚知,城南书斋可是京城里最大的书斋,清场的动静也太大了些。他试探着开口:“爷,要不要换个地方?”
谢砚知看密报的目光顿住, 思索片刻,“去告诉掌柜,明日将二楼临窗的那间屋子空出来。”
青竹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明日备辆不起眼的马车。”
“是。”
青竹正要出去,又被谢砚知叫住,“去给四姑娘准备一套男装。”他顿了顿,“再去苏记订些雪花酪,再备些糕点蜜饯。明日一并送到城南书斋。”
青竹愣了一瞬才应下,他偷偷瞄了一眼谢砚知,心中暗暗叹气。
谢砚知又重新将手中的密报展开,看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正屋方向。余朝晚已经从窗户边挪到桌子旁,从谢砚知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她正坐在桌子旁用晚膳,天冬侍立在一旁为她布菜。她吃得很慢,桌上的菜似乎对她没什么吸引力。新来的这厨子也不行,明日再换一个,谢砚知想着又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书案后坐下。
待处理完所有事务,夜已经深了。谢砚知起身走到正屋门前,里面灯已经灭了。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天冬睡在外间,听到动静没出声,她已经习惯了,这几日每天夜里他都会来看看姑娘。
谢砚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廊下灯笼里透出的烛光从窗户缝隙中漏进屋里,余朝晚睡着了,呼吸绵长。
她看起来似乎又瘦了些,下巴比昨日尖了些。谢砚知伸出手,将她旁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身后,手指顿在她脸颊旁。
他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弯下身子,嘴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只一瞬便离开,他怕惊醒她,可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她额头微凉,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了下。他本想起身离开,却没能挪动脚步。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里还留着浅浅的牙印。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落在唇瓣上,极轻的抚了抚。然后,他弯下腰,轻轻吻了上去。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下,没有醒。谢砚知僵在那,呼吸与她的融在一起。他闭上眼睛,轻轻吮了下她的下唇。
余朝晚微微皱了下眉,嘴唇无意识的动了下,她的呼吸拂过他把鼻尖,温热,带着丝丝痒意。他的喉结活动了下,手指微屈。
片刻后,谢砚知睁开眼,缓缓退开了些。余朝晚偏了下头,脸朝向床外侧,离他更近了些。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起身出去。
青竹站在不远处侯着,瞧见他将门轻轻合上,又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转身往书房走。暗暗叹了口气,得,今晚又不用睡了。
隔天,余朝晚起床时,旁边的矮几上已经放好了一套浅云色锦袍。看样式似乎是男子的衣袍,她心中疑惑不免多看了两眼。
天冬端着热水进来,将盆放在架子上,“姑娘,大爷说他有要事出去一趟,让您将衣服换好,等他回来带您出去。”
余朝晚正准备下床,听到天冬的话愣了一瞬,“出去?”
天冬点头,将热毛巾递给余朝晚,“大爷是这么说的。”
余朝晚沉默片刻接过毛巾。梳洗完,天冬帮余朝晚将衣袍换上,衣服刚好合身。天冬又替她束好头发,带上发冠。
用过早膳,余朝晚在软榻上坐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索性到院子里走走。院子里的海棠树和石榴树上已经挂满了果子,红绿相交,煞是好看。
余朝晚走到海棠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的果子,有些已经红透了。她仰着头,盯着其中一颗红透了的果子,看了很久。她伸出手够了下,没够到。
“天冬。”她想让天冬拿个凳子,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谢砚知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看着自己。
自那日从码头回来以后,两人虽住在一个院子里,他却极少出现在她面前,余朝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砚知刚踏进院门,就看到一袭浅云色锦袍的余朝晚立在海棠树下,晨光勾勒出她的侧颜,她神色专注。谢砚知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他走到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静静看着她。
余朝晚伸出手想要摘那颗最红的海棠果,够不到,她垫了下脚依旧够不到。她似乎心有不甘,转头叫了声“天冬”。转过来时,她眼睛里盛着光,可当看到身后的他时,那光立马散了干净。甚至,她还往后退了一步。
晨光透过海棠树繁盛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砚知看到她垂下眼睫,抿着嘴唇站在原处。他的神色黯然一瞬又恢复如常,他走过去,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海棠果,将刚刚那颗她看了许久的海棠果摘下来,递给她。
余朝晚看着他手心那颗红彤彤的海棠果,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谢谢。”
她的语气疏离。
谢砚知收回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成拳。“走吧,今日带你出去逛逛。”
余朝晚将海棠果握在手里,抬头看他,本想问他去哪里,可最后却只说出一个“好”。
马车在书斋后门停下,书斋老板早已侯在门口,见到谢砚知下车,立马笑着迎上去,刚准备开口,就看到余朝晚从马车里出来,谢砚知回身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马车上带了下来。
书斋老板一眼就看出余朝晚女子身份,见谢砚知的神态,也品出几分意味来,“谢大人,二楼的雅间已经准备妥当,当下时兴的话本子都已备好,小的还备了些别的书。”
谢砚知微微颔首,带着余朝晚进了门,从楼梯间直接上了二楼。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小方桌,左右两边放着两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式书籍,窗户半开,街上的喧闹声从窗户透进来。
余朝晚走到窗户边,将窗户又推开了些。书斋的位置离南市不远,楼下的街道两边被摊贩占满了,卖胭脂水粉的,捏糖人的,卖果子的,各种各样。街道上人来人往,还能看到几个孩童嬉戏打闹。余朝晚手肘撑在窗沿上,看得出神。
青竹推门进来,将食盒搁在桌上,从食盒里取出雪花酪还有几碟别的糕点蜜饯。
谢砚知坐在桌子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余朝晚身上。他知道她想出去,可这是在京城,就算她之前极少出门,可在楼家的那些日子也见过不少京中官眷。谢家四姑娘此刻应该在青州,不应该出现在京城。等到了顺天府,他可以每日都带着她出门,再有几日京中的事就该了了。
想到这,谢砚知出声唤她,“朝朝。”
余朝晚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苏记刚送来的雪花酪,你尝尝可喜欢。”
余朝晚的目光看过去,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碗。孔雀绿的瓷碗,碗口呈花瓣状,碗里盛着碾得极细的冰沙,牛奶混在冰沙里呈雪白色,上面淋了一层蜂蜜,最上面铺着一层切成丁的果肉和蜜豆。冰气从碗沿漫出来,在暑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这碗太有特点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之前她为了逃跑,逛京城勘察地形时路过苏记,被这碗的颜值吸引,想去买一碗尝尝,一问才知道,这雪花酪每日定量供应。她让天冬去买过几次,都没有买到。
她走过去坐下。谢砚知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将勺子递给她。她看了眼碗里的雪花酪,又看了眼他手中的银勺,最终还是接了,这雪花酪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她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冰沙在舌尖化开,将暑气瞬间带走,牛乳的醇厚裹着蜂蜜的清甜在口中蔓延,果肉脆生生的,蜜豆煮得软糯,蜂蜜里带着桂花味,甘甜可口,回味无穷。余朝晚又挖了一勺。
“味道如何?”
“好吃。”余朝晚答道。这是真好吃,即便在现代,她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冰沙。她又挖了一勺,刚准备送进嘴里,一小块冰沙从勺子边缘滑落,掉在她的指尖上。
她刚低头准备去擦,谢砚知伸手握住她拿勺子的手,就着他的手,低头尝掉了那勺雪花酪,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指,将那块冰沙擦掉了。
“太甜了。”他松开她的手,神色如常。
余朝晚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手帕将勺子擦了擦,继续吃雪花酪。
谢砚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神色柔和。“你若喜欢,明日一早再让青竹去买。”
余朝晚将一碗吃得干干净净,放下勺子,“不用了,吃多了会长胖。况且买这个得很早去排队,不值当。”
“你喜欢便值得。”
余朝晚没接话,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青竹侍立在一旁嘴角抽了抽,爷,咱们实诚点吗?苏记这东西还需要排队吗,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他又看了眼余朝晚,四姑娘还是太好骗了。
余朝晚翻了翻左边的书架,又走到右边,最后挑了十几本出来。
“就这些吗?”谢砚知问她。
她点点头。
“青竹,让掌柜将这些包起来。”
青竹应声,转身出去。
“走吧,该回了。”
余朝晚又看了眼窗外,这才跟着他下楼。
刚从楼梯上下来,转身往后门走,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大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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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图穷匕见(4) 吴文忠瞳孔
谢砚知停住脚步, 回身看过去,书斋门口走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人正是谢玉瑾的夫婿, 李维君, 他身旁跟着他工部的同僚,工部郎中赵越。
余朝晚余光看到是李维君,立刻侧身。她虽然与李维君只有几面之缘,可不能保证他不会认出她来。
李维君和赵越已经走到跟前, 朝谢砚知拱手道:“大哥今日也是来寻书的?”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余朝晚的身影, 神色微滞,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谢砚知上前半步将余朝晚挡在身后, 隔绝了二人的目光。他神色如常, “听说到了几本古籍拓本, 便来看看。”
李维君收回目光, 笑道:“那倒是巧了。我今日也是陪子浚兄来寻几本河工图册, 不想竟然碰到了大哥。”
赵越含笑接话道:“听闻谢大人刚从郧阳回京, 不知大人可有闲暇, 下官想请大人到府上小聚。”
谢砚知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赵越这人极善钻营,进士出身, 前几年搭上了卫承煦这艘船,五年连升三级坐上了工部郎中的位置。他出言邀请谢砚知, 这背后必定是卫承煦的意思。
“赵大人盛情,本不应该推辞。只是还有几日便要离京回顺天府,手上还有些公务未了,实在不得闲暇。”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调子。
嘴上说着不得闲暇,还带着小郎君逛书斋。赵越心里虽这么想, 脸上却没有显露半分,“谢大人既不得空,那便改日再聚。”
谢砚知朝二人拱了拱手算是告辞,转身虚扶了下余朝晚的肩,几乎半揽着她往门外走。余朝晚垂着脑袋,没有挣扎,脚步比平日快了些。青竹上前将车帷掀开,谢砚知先将余朝晚扶上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
上了马车,余朝晚坐到角落里,双手紧紧捏着衣料,指尖有些微微发抖。她脑子里一直在全是要是被李维君发现了会怎么样?他会不会告诉谢玉瑾?若是他将此事宣扬出去自己会怎样?
谢砚知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千味居最近上了新的菜式,可要去尝尝?”
余朝晚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
谢砚知没有强求,转头吩咐青竹让人去千味居让他们将菜送去别院。余朝晚侧头透过窗帘缝隙看着马车外。
书斋里,李维君和赵越目送谢砚知二人离开,才转身去看河工图册。
赵越拿起一本图册,语气有几分戏谑,“谢大人身边那位小郎君,生得倒是清秀。”
李维君低头看着手中的画册,脑子里单独想刚刚那个侧影,总觉得有些熟悉。
见他不答话,赵越抬头看向李维君,“文礼?你这是怎么了?”
李维君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小郎君有些面善……”说着他突然想到那侧影像谁了,是他夫人的四妹妹,那个从小养在青州的谢家四姑娘。
赵越突然来了兴趣,问道:“像谁?”
“谢家四姑娘。”李维君嘴比脑子快,说完才觉得不妥,又立马改口道:“许是我看岔了,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得是。”
赵越眼珠子转了下,嘴角微微勾了下,转头看向后门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谢砚知和余朝晚的身影,他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谢砚知好男风倒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这人长得与他庶妹有几分相似,那事情就变得有些意思了。
*
谢砚知回到别院时夜已经深了,为了尽早回顺天府,这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先去了趟正屋待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出来往书房走。
鬼炽和墨松已经侯在书房门口,鬼炽一身黑衣,脸上依旧戴着玄铁面具,见到他,躬身低声禀报:“主子,查清楚了。”
谢砚知脚步未停,进了书房,坐到书案后,才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鬼炽走到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流言最早是从三皇子宠姬口中传出来的,有人刻意安排,短短几日就已经传开。”
墨松接过话头,“今日长宁伯夫人去了府里,要见大奶奶,被夫人挡住了,两人险些起了争执。”他语气微顿,“爷,还有一事,长宁伯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趁着混乱,想偷偷潜入观澜苑,被刘婆子逮了个正着,从她身上搜出样东西。”
说着墨松将一只雕花的足金镯子放在书案前,“奴才让人看过了,这镯子内里中空,藏着水银。”
“那丫鬟呢?”
“被抓住当即服毒自尽了。”
谢砚知拿起镯子看了看,眼神渐冷,好一个死无对证。他心中冷笑一声,卫承煦这招棋走的不错,不仅在外散步谣言,说他宠信娈童,软禁正妻,还说他对自己的庶妹心怀不轨,宠信的娈童与庶妹生得极像。卫承煦这是在赌他无法将余朝晚放到明面上来。
吴嘉仪一死,那谢砚知身上的罪名就不是软禁正妻这么简单了,这是宠信娈童,虐杀正妻。一个私德有亏的人,又如何被委以重任。
好计谋!
他原本并不想这么早跟卫承煦撕破脸,可卫承煦偏要往枪口上撞,还是用余朝晚的身份作为武器,那就怪不得他了。
前世承煦夺嫡失败后,从他府中搜出过一本美人册,里面记录着从他手上送出去的美人名册,而这些人最后都通过各种渠道入了朝中大臣的后院。卫承煦既然爱利用美色,那他就把这刀子还给他。
“鬼炽。”
“在。”
“去告诉吴妍心,让她想办法让太子知道兵部侍郎半年前病逝的爱妾与卫承煦有染。我要让太子参卫承煦私通人妻,设美人局的折子出现在皇帝的案前。”
“是!”鬼炽应声出去。
青竹从门外快步进来,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递给谢砚知,“这是尹御史差奴才交给您的。”
谢砚知接过展开,是卫承煦两日后让御史台的人参他私德有亏的折子。卫承煦大概以为他在御史台的那几年是白待的,才会如此急不可耐的出手。他将折子合上递给青竹,“回去告诉尹鑫,让他在合适的时机让卫承煦知道,太子要参他勾结外官,结党营私。”
“是。”青竹将折子收好,转身快步离开。
墨松有些不解,“爷,太子不是参三皇子私通人妻,设美人局吗?为何要让尹御史告诉三皇子太子要参他结党营私。”
“卫承煦现在还不能倒。卫承祀手段高他一截,可惜皇后早逝没有母族支撑。而舒贵妃如今圣眷正浓,卫承煦若是知道卫承祀要参他结党营私,在他看来,即便皇帝念及父子之情不削他爵位,他也不可能再待在京城,必定要去就藩,断他夺嫡之路,他必然会反扑。只有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爷的意思是……”
“走吧。”谢砚知起身,理了理衣袍,“该去拜访下我那位好岳父了。”
墨松将书案旁一个乌木匣子拿起来,跟在谢砚知身后往门外走去。
长宁伯府的后门上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黑漆的门被照得有些反光。青竹上前叩了叩门上的铜环。
“吱呀”一声,黑漆木门从里面开了个缝隙,里面的人探出个脑袋往外打量了一眼,看清来人时迅速将门拉开,“谢大人,老爷在书房等您。”
长宁伯吴文忠的书房在长宁伯府深处,门外长着两颗老槐树,枝繁叶茂,从长宁伯府建好就在这了,经历了几代人。
吴文忠坐在书房里,脸色沉郁。他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头发花白,颧骨高耸。长宁伯府传到他这一代,剩下的不过就是一副空壳,除了伯爵的名头,家产已经所剩无几。若不是前些年搭上太子,家中三个儿子因为太子的关系谋了个还不错的差事,他们如今只怕早已入不敷出。
今日傍晚时,谢砚知差人送了拜贴来,说夜里会来拜访他。这几日京中的流言愈演愈烈,谢砚知虽然位高权重,又得太子青睐,可他竟然因为一个娈童,将他女儿软禁了。这简直就是在打长宁伯府的脸。他还未去质问他,他倒自己先来了。
谢砚知带着墨松踏进书房。
吴文忠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未招呼他坐下,也不让人奉茶,便开口问道:“贤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老夫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睡得晚了,身子吃不消。”
谢砚知也不恼,自己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挥了挥手让墨松将乌木匣子放到吴文忠身前。
吴文忠看了眼乌木匣子,又看向谢砚知,“贤胥这是何意?”
“岳父不如先看看匣子里的东西。”他语气平淡,神色如常。
吴文忠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他满腹狐疑,不明白谢砚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又看了一会儿乌木匣子,才伸手揭开盖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书信,每封面上都没有落款。吴文忠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看了几行就变了脸色。他放下手里的信,又去看剩下的,看了一封两封三封,越看脸色越差。到了最后,手都在发抖。
这些信上的字迹他自然认得,三皇子卫承煦,而信的内容则不堪入目。
他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女儿竟然在婚前就与卫承煦有私,婚后依旧藕断丝连,甚至他的夫人为了帮他女儿遮掩,还去画舫买了个姑娘在新婚之夜帮她圆房。最重要的还是,他女儿在婚后竟然给三皇子递消息。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太子厌弃吴家。
此刻他才明白,谢砚知软禁吴嘉仪并不是因为什么娈童,而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给谢砚知戴了绿帽子。
他将信放下,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就嘉仪这一个女儿,自幼被我还有她几个哥哥宠坏了,她年幼无知……”
谢砚知打断他,“岳父,银书就在外面。岳父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她。”
吴文忠没有再说下去。珊瑚是吴嘉仪的贴身丫鬟,自幼与她一起长大,又随她陪嫁去了谢家。谢砚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人证物证俱在,已经不是一句“年幼无知”便能推脱过去的。
他的手按住书案,沉默良久,挺直的背渐渐弯了下去,最后,他抬头看向谢砚知,像是卸掉了浑身的力气,声音也变得低哑了几分:“贤胥想要什么?”
“吴嘉仪不宜再待在谢家。”谢砚知看着吴文忠缓缓开口。
吴文忠瞳孔骤缩,“你要休妻?”
谢砚知轻笑一声,神色依旧温润,可他的话却让吴文忠如坠冰窟,“小胥要岳父替她请旨下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图穷匕见(5) 她不知廉耻
月光将老槐树的影子打在窗户上, 树影幢幢。吴文忠撑着书案的手青筋暴起,却久久没有动作。
烛火跳动,屋内光影晃动。
一滴汗顺着吴文忠花白的眉毛缓缓滚落, 他撑着书案的手渐渐脱力, “贤胥让老夫请旨下堂,可曾想过,这旨意一下,天下人只会说你谢砚知宠信娈童, 厌弃糟糠!你一样身败名裂。”
谢砚知看了吴文忠片刻, 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墨松, 将镯子给老伯爷看看。”
墨松上前将镯子放到吴文忠面前。
吴文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今日岳母去了谢府, 这镯子是她身边一个丫鬟身上搜出来的, 里面藏着水银。”
吴文忠脸色骤变, 他拿起镯子对着烛火仔细看了起来。细瞧之下果然能看出问题。“你的意思是这是三皇子给嘉仪的?”
“镯子是从府上的丫鬟身上搜出来的, 人虽然死了, 可细细查证一番, 便能知道她是谁的人。”
吴文忠的脸色变了又变。
“岳父,您是不是得好好想想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了。府上三位公子如今都在太子殿下手下谋差事,若是将这些东西呈给殿下, 您说殿下他会怎么想呢?是您女儿年幼无知,还是你吴家知情不报, 朝秦暮楚呢?”
“你!”吴文忠瞪着谢砚知,以往他只当谢砚知是靠着谢家的蒙阴才坐到如今的位置,现在看来他真是大错特错。
可若是向陛下请旨下堂,承认女儿与三皇子私通,这无异于将吴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 即便吴家没落了,他也断不会这么做。
谢砚知看着他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心中已经猜到他断不可能主动向皇帝指证三皇子与吴嘉仪私通。他也并不需要吴文忠这么做。“岳父,您只需要向陛下请旨,说您女儿不贤不淑,自请下堂便可。”
吴文忠猛地看向他,他手里明明有三皇子的把柄,为何不用?不过转念一想,若真的将自己女儿与三皇子的事抛到明面上,那脸面落地的也不止是他们吴家,谢砚知也好不到哪去。
思及此,吴文忠的背又挺直了些:“嘉仪她是你的结发妻子,这些事你明明一早就知情,却隐忍不发。如今又又要拿来做刀,谢砚知,你当真没有半分愧疚。”
谢砚知轻笑一声,他这个岳父可真是没有半分自知之明。“半年前,靖安营指挥同知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个位置太子殿下筹谋已久,有意让任远顶这个空缺。可偏偏在快要上任的节骨眼上被人参了一道,这个位置最后落在了张鸣英的身上。”他嘴角含笑看着吴文忠,“岳父可知是谁将殿下瞩意任远接任这个位置的消息透出去的?”
吴文忠心中一惊,难道是自己的女儿?
谢砚知接着说道:“吴嘉仪一届妇人又是从何得知这消息的?小胥可是听说,那几日吴嘉仪回了一趟长宁伯府。二公子任司经局洗马已一载有余,似乎还是没有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巴。”
吴文忠大骇,这件事若是传进太子的耳朵里,他吴家就不是朝秦暮楚这么简单了。
谢砚知收回目光,“小胥明日想要听到岳父进宫面圣的消息。”
不等吴文忠答话,他站起身朝吴文忠略一拱手,“夜已深,小胥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便带着墨松转身离去。
吴文忠坐在书案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双手紧紧握成拳,直到谢砚知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也未发一言。又过了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拳头慢慢松开。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回到别院,谢砚知见到正屋的灯亮着,脚步微顿,已经快子时了,而且他出门时,余朝晚明明已经睡着了。难道出事了?瞬间,他心跳漏了一拍,脚步加快,墨松在他身后小跑才能赶上。
周围一片黑暗,余朝晚茫然地看着四周。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暗橘色的光点,缓缓靠近,光点慢慢变大。靠近了,余朝晚才发现那是一根火把。
她的周围并不是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站满了人。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她想动,只听见锁链哗哗作响。她这才发现自己被锁在一处高台上,脚下堆满了干柴,在这一瞬间她闻到了浓浓的灯油味。
举着火把那人面容模糊,缓缓走到高台边。
“你可知罪?”
那人分明没有开口,余朝晚却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声音朦朦胧胧,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余朝晚张开嘴,想问他,自己犯了什么罪,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紧接着,周围的人纷纷开口。
“烧死她!”
“她不知廉耻,勾引嫡兄!”
“她是祸水!是妖孽!”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将她淹没。她摇头,她想喊,不是这样的,她没有勾引谢砚知,是他逼她的,是他将她带回来,是他将她藏在别院的。她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使劲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
举着火把那人声音冰冷,“不知悔改。”说罢,便将火把朝她脚下一扔,淋满灯油的干柴瞬间被点燃,火苗从她脚下往上窜,火舌添上她的裙摆,热浪将她淹没。而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容正在慢慢变得扭曲狰狞。
“姑娘!姑娘!”
余朝晚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全身似乎还残留着被热浪灼烧的痛感。
天冬半蹲在床边,满脸担忧,正想将余朝晚扶起来,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
谢砚知快步走进来,神色紧张,见到余朝晚好好的躺在床上,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些。可他立马就察觉到余朝晚脸色不太对劲,“怎么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余朝晚的额头。她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煞白。
“又梦魇了?”谢砚知将她汗湿的额发拨了拨。那日从城南书斋回来以后,这几日她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今日应该又做噩梦了。
余朝晚撑着身子坐起来,谢砚知伸手扶她,碰到她的手时发现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他将手覆在她的手上,缓缓握住。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心温热。她看了他的手片刻,没有挣,反而抬眸看他。她的眼中还有没有散干净的迷茫和恐惧。
谢砚知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些,“京城的事差不多快处理完了,我已向陛下请旨,三日后便启程回顺天府。”
余朝晚看着他,自己的所有恐惧的源头都来自于他,即便两人的关系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攻击他的利刃,可他还是没有要放手的打算。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能不能放过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是徒劳。
她将自己的手缓缓抽了回去,谢砚知没阻止她,起身从桌上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余朝晚接过杯子握在手里。
“明日,吴家会向陛下请旨,准许吴嘉仪下堂。”谢砚知再次开口。
余朝晚垂眸看着手中的杯子没什么反应。
他又补充了一句,“此后,我与她再无干系。”
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顺天府虽然不比京城繁华,却也别有韵味,等到了顺天,我带你好好逛逛。”
杯中的水泛着细微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好。”
她的声音很轻,谢砚知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旁边的天冬也是一愣。
余朝晚垂着脑袋,刚刚的梦那么真实。这几日虽然她不曾出过门,可京城里的流言她还是从天冬嘴里知道了大概。三皇子已经亮出了獠牙,在谢砚知的政敌看来,她就是一把可以刺向谢砚知的利刃。他们才不在乎原因,也不在乎她会怎么样。
她明白,若她继续留在京城,刚刚那个梦迟早会在现实上演。如今,只有离开,对她来说才是安全的。谢砚知不会放手,她没有别的选择,顺天府至少比京城安全。这选择无关乎情爱,只为了生存。
谢砚知伸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睡吧,我在这守着你。这几日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万事有我。”
余朝晚“嗯”了一声,将杯子递给他,脸朝里侧躺下来。
谢砚知坐在床边,守着她,直到她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听到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余朝晚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床幔。
天冬站在门外廊下,见谢砚知出来,刚想进去,就被谢砚知叫住:“跟我来。”
她瞬间面色煞白,双腿都在发颤。
进了书房,谢砚知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外面的流言是你告诉她的?”
天冬脚一软,跪在地上,垂着脑袋,手指捏着衣角。今日她去厨房听到厨娘和小丫鬟嚼舌根,她才知道外面竟然这般传她家姑娘。她气不过骂了厨娘和小丫鬟。回到屋里时还有些挂脸。
余朝晚以为她被欺负了,问她怎么回事。她本不想说的,可余朝晚误会了,要去厨房给她撑腰,她怕厨娘她们说出难听的话来,这才说了。也只说外面在传大爷宠信娈童,软禁正妻。余朝晚听后,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谁曾想到了夜里竟然梦魇了,比前两日还要严重。
“是奴婢。”天冬声音发抖,“请大爷责罚。”
谢砚知低头看着她,神色渐冷,“你在谢家长大,应该知道在主子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天冬红了眼眶,她低估了那流言对她家姑娘的杀伤力,“奴婢知错。”
“你是她要护着的人,我不会要你性命。”谢砚知再次开口,声音如常,“可若再有下次,舌头也不用再留着了。”
天冬心中惊骇,瑟缩着身体朝他磕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好好陪着她。”
天冬又磕了个头,才从地上爬起来。出了书房的门,还是觉得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墙慢慢往正屋走,到了门口,她将眼泪擦干净才轻轻推门进去。
“他难为你了?”余朝晚轻声道。
天冬没想到余朝晚还没睡着,她走过去坐在脚踏旁,“没有。”语气微顿,“是奴婢错了。”
余朝晚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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