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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演技(1) “朝朝,那


    谢砚知神色未变, 他的目光直接略过林凡,看向他身后的余朝晚,“朝朝, 过来。”


    余朝晚看了看二人, 迟疑了一瞬。


    不等余朝晚动作,林凡侧身看向余朝晚再次开口:“姑娘连日来捧场,林某一直想向姑娘道谢。”说着他拱手朝余朝揖了一礼。


    余朝晚被林凡这一礼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谢砚知, 见他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这才朝林凡摆摆手,“先生客气了。”


    林凡直起身子, 嘴角含笑, “姑娘听了这几日书, 对这个故事可还满意?”


    “满意。”余朝晚又笑了下, “先生的书讲得很精彩。”


    “那在姑娘看来, 宁采臣做的事是否值得呢?”


    余朝晚愣了一瞬, 她没想到林凡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迟疑片刻,她答道:“值得。他们二人两情相悦,宁采臣心甘情愿, 行事皆由心,便值得。”


    林凡嘴角微微扬了下, “姑娘好见解。聂小倩被树妖强迫,宁采臣为了聂小倩,愿意搭上他的性命,聂小倩待宁采臣一片真心,确实值得。”


    他的语气温润而笃定, 像是再说一句承诺。他看了眼谢砚知,“明日是《兰若寺》的最后一场,姑娘可还会来捧场。”


    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奇怪,刚刚她答那话时并没有多想,只是陈诉自己对这个故事的见解。可林凡后面接的那句话,还有他的语气,就让整个过程隐隐变了味。她可不信仅仅是因为几面之缘,他就对自己生出情愫来。她心中隐隐生出些不快来,她不喜欢被人当成棋子。


    余朝晚刚准备开口,谢砚知的声音从林凡身后传来:“明日她不来了。”


    谢砚知虽没有听过《兰若寺》的故事,可从刚刚两人的对话中也品出些意味来,林凡这是拿树妖影射他。林凡想当宁采臣,也不看看他的命够不够他折腾。


    他绕过林凡走到余朝晚身旁,伸手搂住她:“明日我修沐,要带她去城外泡温泉。”他侧头看着她,嘴角勾起笑意:“对吗,朝朝?”


    余朝晚神色微怔,朝廷官员不是逢三逢八修沐吗,明日十一,怎会修沐,可他神色自若,又不像是随意说说。她心中掂量片刻,“是。”


    她看向林凡,“明日不来了。”


    林凡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屈了下,脸上笑容依旧,“那林某便祝大人与姑娘玩得愉快。”他语气微顿,“过几日,《兰若寺》会刊印成话本子,届时给姑娘送一册,算是谢过姑娘这几日的捧场。”


    余朝晚道了谢。谢砚知拉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见林凡依旧立在原处,晚风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晃动。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神色自若。谢砚知搂住她腰的手收紧了一分,她收回目光,再未回头。


    马车内空间逼仄,光线透过车帷搭在谢砚知的眉眼上,他神色如常,可余朝晚却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她小心的往旁边挪了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如一颗石子落进了表面平静的湖水中,滔天的怒意翻滚而出。她与林凡如若故人,却偏偏躲他。


    谢砚知长臂一展,将人捞到自己身旁。


    “躲什么?”


    “我没躲。”余朝晚的手轻轻抵着他,垂着眼睫,声音柔顺。


    又是这副模样,对着他时她一贯是这副模样,对着林凡却能笑得那般明媚。他们相视一笑的场景像是用刀刻在了他的脑子里,鲜血淋漓。从京城码头,余朝晚第一次见到林凡起,谢砚知就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些不同的东西,那东西让他不安又烦躁。


    马车碾过石子,轻微颠簸了下。谢砚知顺势将人拉到身前,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余朝晚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谢砚知依旧是那副温润表情,可眼眸中却暗涌翻滚。他抬手将她耳畔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你刚刚犹豫的那一瞬,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顺着耳廓往下,停在她颈侧的脉搏处。


    余朝晚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轻松:“我没有犹豫,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的手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两人挨得很近,呼吸交织,“他问你明天还来不来时,你在想什么?是在想怎么才能在我面前答应另一个男人的邀约,还是怎么拒绝才不至于伤了他的心?”


    “我……唔……”


    余朝晚辩解的话还未出口,就已经被他封住唇。他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牙齿磕上她的唇,啃咬她的唇瓣,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她伸手推他,被他捉住手腕。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下,触到微凉的玉质腰带。她想往后缩,却被他牢牢握住。


    余朝晚侧头,“谢砚……”


    她刚启唇,他又追了上来,趁虚而入,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通通都捣碎,他不想听那些敷衍的辩解,也不想听虚假的谎言,此刻他只想确认她还在。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握住她的腰肢,掌心滚烫。


    他的唇瓣在她的上面反复研磨,吻得她头脑发昏,他的手沿着她的腰腹往下。


    余朝晚闷哼一声,猛地瞪大眼睛。


    马车行至热闹处,嘈杂的声音透过车帷的缝隙透进马车内。


    谢砚知的唇退开了些,手上的动作未停。余照晚想去拉他的手,被他另一只手捉住,反剪到身后。


    “谢砚知……”她的气息不稳,“这是在街上!”


    “那又如何?”他凑近她,张嘴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厮磨,滚烫的鼻息落在她的耳蜗中,引得她微微战栗。


    余朝晚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滚烫的呼吸。她恨此刻的自己,更恨这具经不住他挑逗的身体。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觉得恐惧。


    他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力道不轻不重,却又总在关键的时候停下。


    余朝晚像是飘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随着巨浪时起时洛。每当她开口,谢砚知的吻便会落下,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间,只溢出细碎的气音。


    她抬眸瞪他,眼中水汽迷蒙,没有半分气势。谢砚知将手抽出来,扣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上按,再次覆上她的唇,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忽的,马车停下。


    墨松识趣地没有出声,默默退到一旁。


    谢砚知从一旁拿起他的大氅将人裹住,横抱起来下了马车,大步朝正屋走去。


    刚踏进房门,谢砚知便反手将门关上,一个转身将她压在门板上。


    余朝晚挣扎一下,刚动了下身子,又被压了回去。


    “朝朝,你每日都去听书,”他的声音低沉,沾染了欲/色,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现在将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可好?”


    他的手指绕着她衣衫的系带,缓缓抽开。冰冷的空气将她包裹,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咬着唇,偏开头不说话。


    “冷?”他低头吻她,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肌肤上,他握着她的手摸到他玉质的腰带。


    谢砚知将她托起攀在自己身上,她后背抵着冷硬的门板,像是夹在冰与火之间。


    “今日故事讲到哪了?”他慢条斯理,一寸寸磋磨她,将她带入云间,又狠狠抛下。


    “……宁采臣跟着燕赤霞……”她的声音碎成片段,“进了兰若寺。燕赤霞……挡住了树妖……”


    “宁采臣呢?”谢砚知微微喘息,语调却依旧平稳。


    “宁采臣……”她猛地仰起头,露出颈侧跳动的脉搏,“他找到了聂小倩……”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过乘着燕赤霞缠着树妖的间隙,捡了个便宜而已。”他的唇落在她的颈侧,“继续。”


    “……她的魂魄撰在树妖手里……她被树妖控制了……啊!”


    “所以聂小倩不是自愿的。”他的突然停住,他抱着她,转身将她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朝朝,那你此刻坐在这里,是自愿的吗?”


    余朝晚咽了口吞没,没有应声。他的另一只手搁在她的腰侧。


    “嗯?”他又问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危险的气息。


    谢砚知看着她,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下。余朝晚被他钉在原地,进退不得,他的指腹一下下蹭着她腰侧的皮肤,似是等待又似催促。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自愿的吗?”


    余朝晚咬着唇闭上眼睛。


    自愿?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就从未跟自愿这两个字眼沾上过关系。他会不知道吗?他不过是想迫使她臣服而已。她能怎么说呢,说她是被逼的,她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即便事实如此,她也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不然这些日子的隐忍就成了徒劳。


    “我……”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谢砚知,声音很轻,“是自愿的。”


    谢砚知整个人顿在原地,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进步得很快,如今他已经快分不清她是不是在演戏了。就算是谎言,说了千遍也会成为真理。


    “再说一遍。”他开口,声音更加低哑。


    “……我是自愿的。”


    他低头吻住她,将她整个人从桌子上捞了起来,大步朝床榻走去。


    余朝晚不记得这晚上她将“自愿的”这几个字说了多少遍,第二日醒来时,已经快午时了。


    谢砚知竟然还在。


    “醒了?”


    不等她答话,就被他往怀里带了下,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犹豫一瞬,她还是没挣,只微微偏了下头:“你……今日怎么还在?”


    刚出声,余朝晚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今日休沐。”谢砚知指尖绕着她的头发。


    余朝晚侧头看他,他侧着身子,枕在手臂上,一只手搭在她身上,随意地抚弄着她身后的长发,左肩上有好几处牙印,是昨晚她咬的。


    余朝晚挪开目光,“不是逢三逢八才休沐吗?”


    谢砚知低头啄了她一下:“是吗,那我记错了。”


    “?”她看了眼他那张没有半分心虚的脸,翻了个身,准备再躺会儿。


    谢砚知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晚些收拾好,我们去城郊别院泡温泉。”


    “……真去?”


    “昨日说好的,我何时骗过你?”


    余朝晚白了他一眼,他骗她的次数还少吗?


    谢砚知起身随手拿了件袍子披在身上,走到妆台边,从抽屉里拿了个瓷罐又回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掀被子。


    余朝晚一把拽住:“你干嘛?”


    看着她一脸警惕的样子,谢砚知嘴角荡开一抹笑意:“上药。”


    “我自己来。”余朝晚拽着被子又往后挪了挪。


    谢砚知将将瓷罐往前递了递:“你确定你够得着?”


    “无耻!”余朝晚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瓷罐,见他依旧坐在床边,瞪了他一眼,“你出去!”


    谢砚知却顺势躺了下来,“我不看。”


    “你!”余朝晚气结。她如今算是发现,这人脸皮的厚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演技(2) 水波晃动,


    收拾好出门时已是申时。


    山庄坐落在顺天府北侧一处背山的山坳里, 早年有一富商在此处游玩时发现了此处有泉眼,便在此处依着山势建了这山庄,将泉水引入后院, 用青石砌了个汤池。


    顺天府的冬日漫长且寒冷, 谢砚知怕余朝晚来了顺天府后不习惯,想着冬天可以带她来泡温泉,刚到顺天府时,他就让人将这山庄买了下来。


    马车停在前院时已近黄昏, 太阳已经沉了一半在山脊后, 余晖在天际烧出一片暗红的余烬。


    “爷,到了。”墨松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谢砚知看了眼靠在自己怀里睡得正熟的余朝晚, 拢了拢她身上的大氅, 低低应了一声。


    墨松这才上前将脚凳摆好, 掀开车帷, 然后垂下头, 退到一旁。


    谢砚知抱着余朝晚下了马车, 往后院走。


    余朝晚睁开眼睛, 眼中睡意还未消散,“到了?”


    “嗯。”


    正屋的构造与别处不同,正门通往前院, 后面也开了一扇门正对着后院,中间放着一扇屏风, 左手边是卧房。


    余朝晚绕过屏风,推开门,入目便是青天石砌成的汤池,汤池旁种着两课参天的古柏,池子里往外冒着氤氲的雾气。她正想过去, 就被人从身后拽住手腕。


    “先用晚膳。”


    谢砚知这么一说,她才觉得确实有些饿了。


    很快,丫鬟便将晚膳送了进来,摆好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余朝晚接过谢砚知递过来的碗,忍不住好奇:“这些丫鬟婆子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刚刚进门时也没见着人。”


    谢砚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肘子,“需要的时候她们便会出来。”


    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她将肘子又夹回了谢砚知碗里:“太肥了。”


    用过晚膳,丫鬟进来将碗碟收拾干净,又换了一壶新茶。余朝晚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谢砚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到窗外不知何处,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看到他正看着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谢砚知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余朝晚看了片刻,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将手递给他。他的掌心很暖,比茶杯更暖。


    后院没有点灯,月光从古柏的枝丫见落下,落在天青石上,落在池水中。白雾蒸腾,将月色染得朦胧。站在池边,余朝晚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某处仙境。


    温热的池水满过腰际,漫过颈项,瞬间便将刚刚夜风带来的寒意驱散。暖意从四肢百骸透进身体里,余朝晚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古柏枝叶间漏下的月光。


    谢砚知走到她身旁坐下,侧头看她。热气将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她半眯着眼睛靠在那,露出极为舒适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处,那里还留着未消的痕迹。喉结微微滚动下,他收回目光,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酒壶到了一杯温好的清酒递给她。


    余朝晚看了眼酒杯,有些迟疑。


    “这是果酒,不醉人。”


    余朝晚这才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带着青梅的甘甜。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余朝晚半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就在她快要睡着时,一点凉意落在她的眉心。她睁开眼,又是一片。一片、两片、三片……雪花纷纷扬扬地穿过古柏往下飘,触及到蒸腾的雾气便融化了。


    她愣了一瞬,“下雪了!”语气中满是惊喜。


    “嗯。”


    余朝晚转头看他,月光和雪花交织,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银色的轮廓,那双桃花眼中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还有她仰起的脸庞。


    他的神色太过专注,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珍视的错觉。余朝晚错开目光,伸手去接雪花。


    雪越下越大,雪花旋转着穿过枝叶,在空中打着旋,温泉的热气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白雾。雪花落在她的手掌上,还未来得及凉透就已经化了。她收回手,将身子往下沉了沉,只余下半个脑袋露在外面,雪花触及池水,激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她对着雪花吹了下,雪花落下的方向偏了些。


    谢砚知看着她,眸色暗了暗,今日的她格外放松,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朝朝。”他开口,声音暗哑。


    “嗯?”她用手指点了点水面,尾音婉转。


    “你的故乡,”他顿了下,“是什么样的?”


    余朝晚整个人停滞了一瞬,雪花落在她的鼻头上,她坐直身体,抬手将鼻头上的水珠抹掉,转头看他。


    他靠在池壁上,热气在他脸上凝成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的神色平静,像是寻常聊天。可余朝晚心里知道,他绝不是一时兴起。之前她告诉他,自己的灵魂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他未追问过,今日却突然这般问,她摸不清他的用意。


    余朝晚抬眼看着漫天的雪花,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里不是大晟,与这里甚至不是一个时空。”她想了想,接着说道:“那里没有皇帝,权利不属于某一个人,也不属于某一群人,那里的领导人是大家投票选举出来的。”


    “没有皇帝。”谢砚知的语气带着些不可置信。


    “嗯。”余朝晚点点头:“所有人出生时就是一样的,没有谁出生起就高人一等,至少明面上是。你可以选择你做什么,生活的地方,和谁成亲,也可以不成亲。女子也可以读书、考功名、当官、做生意,不需要谁的许可,她们一样有选择的权利。”


    谢砚知沉默了许久。


    “朝朝,你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看向她:“如今这样,你真的愿意留下?”


    余朝晚心头“咯噔”一下,她侧头看他,他的眼神中带着探究和审视。昨晚那些话,他并不相信,或者说不全信。


    “那里也没你想的那么美好。”斟酌片刻,她缓缓开口:“虽然没有皇帝,可一样有权利。是可以选择做什么工作,但有的人为了生存一辈子都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也可以选择生活的地方,但很多人连明天的房租都付不起。”


    她侧身趴在池壁上,“以前,我是一名产品经理。”她想了想解释道:“大概跟你们这负责实施皇帝想法的那种人很像。我的皇帝就是甲方,除了甲方,我还有自己的老板,负责实施的人也不是我的属下,大家都是平级关系。所以算起来,还是我比较惨一些。”


    她随意拨弄着酒杯,“不过,现在的我也没好多少。我如今的老板虽然不骂我,却老爱把我关起来。”她侧头看他,露出个狡黠的笑:“你说我要不要换一个?”


    “不许换。”谢砚知靠过去,双手环住她的腰。


    余朝晚没回答,依旧趴在池壁上,用指尖拨弄水面,激起比雪花落下更大的涟漪。雪花落在她肩胛骨上,瞬间融化成水,顺着脊椎的沟壑缓缓滑下。她没在意。


    谢砚知的目光却被那道水痕黏住,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些。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你还没回答我。”声音更加低哑。


    “回答什么?”余朝晚侧头,往他身上靠了下。


    谢砚知看着她,双臂收紧,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到她的颈窝上,“不许换。”


    他灼热的鼻息落在她的颈侧,让她浑身僵了一瞬。看来她的臣服并未让他安心,他想要的或许是她的心甘情愿。


    “谢砚知,”她低声开口,“你知道吗,在我的世界,老板和员工都是有选择权的。”


    她转过身面对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要想留住员工,不是只靠说说而已的。即便我嘴上答应了,说不定暗地里也会寻找下家。”


    谢砚知瞳孔骤缩。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那笑让余朝晚觉得危险,可她却未退半步。谢砚知抬手理了理她颈侧的头发,“朝朝,你越来越不乖了。”


    “是吗?”她没有半分退让,“许是今晚的酒让人有些醉了。”


    谢砚知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暗色,他忽然低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


    “朝朝,谈条件可以。”谢砚知凑到她耳畔,“但‘离开’不许提。”


    目的达到了。


    余朝晚用手指在他肩头画了圈,“可以不提,但你得给我空间。”


    “什么空间?”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听书的自由,见人的自由,还有……选择的自由。”


    谢砚知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林凡不行。”


    “为何?”


    “他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他看着她,眼底暗色翻滚,“还有……你看他时眼中有光。”


    余朝晚心头一震,“那我看你时呢?”


    谢砚知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沉默片刻,“有恨,有怕……唯独没有光。”


    他的语气不似平常,全然没有自信,甚至带着些怨怼。


    余朝晚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她凑近他,在他唇上印上一吻,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不等他反应,她又轻易地挣开了他的怀抱,重新靠到池壁上。


    “现在呢?”她看着他,尾音婉转,“有光了吗?”


    谢砚知的手还伸着,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方才她吻了他,主动吻了他。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向一处涌去。


    “朝朝,”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紧绷感,“我说过,你若主动碰我,我便当你愿意。”


    余朝晚依旧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忽的,她抬起手朝他轻轻勾了下手指。


    铮的一声,谢砚知脑海中绷着的弦齐齐断裂,水花在她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指尖轰然炸开,她被他从池壁上拽进怀里。


    她惊呼出声,“谢”字还未出口,就被堵在喉咙里。他俯身将她压在微凉的池壁上,水下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水波晃动,一圈圈涟漪荡开,满池的月光被搅得支离破碎,松枝上积的薄雪簌簌飘下,还没触及氤氲的水面便被热气融化。


    大雪下了一夜,松枝上的雪落了又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演技(3) 若这个时候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漫进来, 屋子里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多宝架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薄纱渐渐褪去。


    谢砚知侧身躺着,余朝晚窝在他怀里, 脸颊贴在他胸口, 呼吸均匀绵长,乌黑的发丝缠在他的手臂上。他看了她许久,心中空掉的那块被填的满满当当的,原来被回应是这种感觉。


    他低下头, 嘴唇落在她的额头, 鼻头,唇角, 如蜻蜓点水, 忍不住想碰她, 却又怕弄醒她。晨光洒在她的眉毛上, 衬得她整个人异常柔和。谢砚知轻轻抬手捋了捋她额头的碎发, 他想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也不错。


    他又将人往怀里拢了几分,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胸膛, 与他的心跳交错在一起。他忍不住,又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余朝晚的睫毛微微颤了下,他瞬间僵住。她却没有醒, 反而往他怀里缩了下,像是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又沉沉睡了过去。


    屋外忽然传来墨松压低了的声音:“爷,军中急务,姜副将请您去一趟。”


    谢砚知皱了下眉。怀里的人动了下,脸颊轻轻蹭了下他的胸膛,他浑身一僵。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低哑, 带着些被打扰的不悦。


    “嗯……”余朝晚没睁眼,声音闷闷的,语气慵懒。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又往他怀里缩了下,睫毛蹭到他身上,带起一阵战栗。她似乎打算继续睡。


    “爷……”墨松见屋内没有回应,又硬着头皮唤了一声。


    谢砚知脸色微沉,“等着。”


    门外再没有动静。


    余朝晚睁开眼睛,微微仰头,眸中凝着一层水汽,嘴角带着些迷糊的笑意,她的唇瓣红润,还有些微肿。


    谢砚知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你干什么?”余朝晚皱了下眉,语气中却带着不满的娇嗔,她抬手揉了下眼睛,又放了回去,指尖抚过他腰侧的痒肉,痒意从腰侧蔓延全身。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瓣。


    余朝晚瞪大眼睛,满眼茫然。他在她唇齿间慢慢厮磨,舌头探进去,勾缠住她的。本就发懵的她被吻得更懵了,呼吸都变得破碎。


    谢砚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松开她的唇。


    墨松在门外咳了一声。


    余朝晚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她弯着眼,闷闷地笑:“你再不出去,墨松就要进来抓人了。”


    谢砚知低头在她颈侧咬了一口。


    余朝晚低呼一声,“谢砚知,你属狗的呀!”


    谢砚知双手撑在她身侧,眸中暗色翻涌,他几乎用了全部的自控力才将目光挪开,翻身坐起来。“晚点,我让墨松送你回府,等军中的事忙完了,我就回来。”


    余朝晚翻身侧躺过来,“谢砚知。”


    “嗯?”


    “我想在这住两天。”她的眼中还弥漫着水汽,声音轻柔。


    谢砚知沉默一瞬,此处他极少来,并没有多少守卫。


    见他犹豫,余朝晚往他身边挪了挪,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好不好?”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


    “你最好了!”


    谢砚知看着她,她在谢府时也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这样的话,他的自控力在一瞬间碎成了渣。


    余朝晚刚想翻身躺回去继续睡,就被他的手掌扣住,嘴唇同时覆了上来,吻得比刚刚更深,直到她喘不过气来。


    “……咳咳!”墨松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谢砚知这才松开余朝晚,他身上刚刚穿好的衣袍又变得皱巴松垮。


    余朝晚推了推他:“再不走,墨松该哭了。”


    谢砚知这才起身,抓起袍子穿着身上,回头看她。她又重新窝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狡黠的笑意。


    “我忙完了,来接你。”谢砚知将腰带系好,“最多两日。”


    “嗯。”


    “乖乖等我。”


    她弯着眼笑,没答话。


    谢砚知又走了回去,弯腰在她嘴角落下个吻,“我让人将天冬接来陪你。”


    “快去吧,啰嗦死了。”


    谢砚知这才起身朝屋外走,来开门,墨松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墨松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谢砚知,就收到一记眼刀,可他分明瞧见他脸上带着笑,那笑与以往的不同,是真心实意的,看来今日应该不用挨罚了。不过以后这种活,还是得让青竹来,今日是爷心情好自己才躲过一劫。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又重新变得宁静,余朝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了干净。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幔。山庄依山而建,或许有路通往山上。谢砚知走了,墨松会跟着他,从昨日观察来看,山庄没有旁的守卫,他应该会将亲兵留下。人不算太多,若这个时候逃跑,她有几成成功的几率?


    琢磨了好一会儿,她觉得不到三成,昨夜下了雪,山路会更加难走。


    她翻身坐起来,拿了件袍子披在身上,下了床。她走到窗户边,将窗户推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后院那两棵古柏裹上了银白,院子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雪,汤池依旧冒着氤氲的热气。她抬头往后山看去,山道隐没在白茫茫的雪雾里,半山腰缠绕着雾气。天空有些发灰,看上去似乎还要下雪。


    她裹着白狐裘出了屋门,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散散的绾在身后。她刚走几步,一个丫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朝她行了个礼,“姑娘,可要用早膳?”


    “我还不饿。”她摆摆手,“你不用跟着我,我随便逛逛。”


    丫鬟竟然真的退了下去。


    余朝晚注意观察了丫鬟走路的身形姿势,不似总督府里那些丫鬟,这里的丫鬟只怕不简单。


    她先在正屋饶了一圈,然后穿过月洞门,去了前院。前院门口守着两名亲兵,远远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闲逛,便收回了目光。她将前院逛了个遍,又到了后院,后院有一道侧门,门上落了锁,看样子,这门应该是通往后山的。她又去了厨房,耳房,看了小门,最后又回到正屋。


    刚坐下没多久,两名丫鬟就端了早膳过来。


    “放那。”余朝晚指了指窗边的矮几,“你们下去吧。”


    她走到矮几旁坐下,舀了婉燕窝粥,慢慢喝起来。


    一边喝粥,一边将刚刚观察到的,记进脑子里。从正屋去小门的路线,那些地方可以藏身,哪里的院墙可以借助外物翻出去,亲兵有多少……


    将所有的东西都过一遍后,她觉得三成都是理想情况。昨夜下了雪,路盖了大半,她不熟悉地形,不知道后山的路通往哪里,更不知道最近的村落在哪里。


    谢砚知如今可以调派的人手比在落霞镇时多出不知凡几。她若往后山跑,只怕还没翻过这座山,就被逮回来了。往山下跑,说不定就是自投罗网。


    只要这次没跑成功,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信任”,不能就这么挥霍掉。


    她放下碗,拿去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不急,如今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以前她连总督府的大门都踏步出去,如今却可以一个人留在山庄里。只要她演得够真,谢砚知会越来越放心,她等得起。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姑娘。”天冬推开门,微微有些气喘,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她抱着个包袱走了进来,“青竹跟催命似得,奴婢还想多给您带几本话本子的。”


    余朝晚放下桂花糕,笑着接过她手中的包袱,里面装的满满当当,她的换洗衣物,话本子,还带了些零嘴。


    她抽出一本话本子,随意翻了下,“你是坐马车来的?”


    天冬将包袱里的衣服拿出来,“不是,青竹骑马带奴婢来的,他说马车太慢了,骑马快。”


    余朝晚翻书的手顿了下,“从山下上来要多久?”


    天冬一边叠衣服,一边回道:“大概一炷香吧。奴婢没仔细算,青竹骑得快,风呼呼的,奴婢眼睛都没敢睁开。”


    “山路好走吗?”


    “不好走。”天冬皱了皱鼻子,“昨夜下了雪,今儿虽然停了,可路还是滑得很。有几段,跑得太快了,马都打滑。”


    余朝晚点了点头,翻过一页书。“就一条路?”


    “好像就一条。”天冬想了想,“奴婢记得从官道转进来,沿着山脚绕了一圈,然后就一直往上,也没看到岔路。姑娘您来的路上没注意吗?”


    “来的时候睡着了。”余朝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到山庄门口才醒。这一路过来,附近有村子吗?”


    “好像没有。”天冬歪着头回忆,“青竹说这山庄是大爷特意挑的,图的就是清净。奴婢骑在马上也没见着什么人烟,山脚下倒是有几户农家,但离得不近。”


    余朝晚嗯了一声,把茶杯搁下,重新拿起话本子。“青竹人呢?”


    “在外面呢。他说大爷吩咐了,让他留下来守着山庄,就住在前院。”


    “就他一个?”


    “还有亲兵呢。”天冬掰着手指数,“门口两个,后院侧门那边也有两个。其他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对了,青竹说墨松跟大爷去军营了,让奴婢跟姑娘说一声,有什么需要叫他就成。”


    余朝晚嘴角弯了弯,“没什么需要的。你去歇着吧,赶了这么久的路,发髻都被风吹散了。”


    天冬摸了摸头,呵呵笑了下。她将衣服放好,这才退了出去。


    骑马上山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岔路,周围没有村落,下了雪山路不好走。余朝晚默默将这些记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演技(4) 林凡究竟是


    踏出院门, 谢砚知又回头看了眼院子,“让青竹将天冬接过来。”他顿了下,“鬼炽。”


    鬼炽从暗处现身, “主子。”


    “守在这里。”


    墨松一惊, “爷……”


    话还未说完,谢砚知看了他一眼,他立马闭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若是,想出庄子, 不必拦她, 来信报我,将人看好便是。”


    鬼炽应下。


    谢砚知翻身上马, 只带了墨松一人。从此处去威远军大营, 骑马半个时辰。


    还未到大营, 就看到姜副将带人侯在前往大营的必经之路上。谢砚知勒住缰绳, “出了何事?”


    姜焕拱手, “大人, 高夷人的使团到了。”


    谢砚知微微蹙了下眉, 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墨松。“人在何处?”


    “末将将他们安置在大营西北角的营帐中,派人了看着。”姜焕跟在谢砚知身旁, 将事情大致说了:“大人,按规矩, 遣使团入境,都应该先递国书,再由边境禁卫军互送至顺天府总督衙门,再由总督衙门按章程接待。可他们今日卯正竟然带了一队骑兵直接出现在了边境,惊动了斥候, 还以为又是来犯边的。隔了老半天也没见动静,其中一名使臣上前交涉,说明来意。他们想赎回折多。”


    谢砚知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看来高夷王庭的争端已经初现端倪。上辈子,他带兵进京前,高夷王庭生了内乱,高夷王的叔父右贤王带着七个部落叛变,只是不知道后来结局如何。折多是高夷王手下最为忠心的将领,他在十三部中亦有人脉,高夷王想换回他合情合理。


    但是使团出使,不按正常流程来,这其中就透着些不寻常。看来是高夷王庭中有人不想让折多回去。


    寒风将谢砚知身上的披风吹得铮铮作响,他侧首看了眼姜焕:“使团来了多少人?”


    “骑兵五十,使臣三人。”姜焕跟上他的步伐。


    听到这个数字,谢砚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按高夷出使大晟先例,即便是和谈,使团规模也不应该少于两百人。这不仅是为了护卫使臣安全,更关乎两国邦交体面。


    姜焕脸上也带着不解:“大人,他们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带了多少礼器?”谢砚知又问。


    姜焕摇头,“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封国书。”他声音压低了些,“大人,那说是国书,刻末将看着更像是便笺,上面印的还是高夷王的私印。”


    谢砚知没说话,径直进了中帐。


    姜焕跟在他身后,又问道:“大人,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谢砚知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墨松,传令,折多那边加派人手,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能探视。”


    墨松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办。


    谢砚知又对姜焕道:“去将使臣请到中帐来。”


    “是。”


    姜焕去了没多久就带着三名高夷使臣进了中帐。


    为首之人名为乌兰海,身形肥硕,不高,约摸四十五六,一身藏蓝色团纹锦袍,头发梳了两个辫子捆在耳后,头上带着顶棕色带毛的帽子,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他身后跟着个三十多岁身形高瘦与他差不多打扮的男子,手里捧着个乌木锦盒。走在最后的那人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手有意无意往腰间探。


    三人见到谢砚知,将右手放在胸前,朝他行礼。


    谢砚知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三人入座。


    姜焕站到谢砚知身旁不远处,手按刀柄,目光紧紧盯着三人。


    乌兰海率先开口,语气谦卑,一口大晟官话极为流利,“谢大人,我等此次前来大晟,是封了我王旨意,为两国边境安宁,愿与大人商讨折多将军归国事宜。”


    说着,他从身旁那人手中接过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封便笺,“谢大人,此乃我王亲笔信。我王愿以诚意换诚意,我们可以用战马三千匹,退三十里,并保证三年内不犯边境。”他看向谢砚知,神色恳切,“不知谢大人意下如何?”


    谢砚知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抬眼看向乌兰海:“折多将军在黑石崖伏击我巡边队伍,致使我巡边边务孙桀孙大人身中流失,壮烈殉国。此事已涉及两国邦交。非本官一人可决,需上报朝廷,由陛下定夺。”


    武将呼延吉是个急脾气,见谢砚知这样子,就知道他没想答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谢砚知用高夷话骂了几句。说他是阴险小人,在黑石崖设伏坑杀高夷人,如今又扣着他们将军不放,迟早有一天要宰了他,拿他的人头祭旗。


    乌兰海吓了一跳,忙将呼延吉拉住,正想开口打圆场。


    谢砚知将手中茶盏放下,抬眸看着呼延吉,缓缓开口,竟是一口标准的高夷语:“呼延将军,黑石崖一役,折多带着一千骑兵伏击我三百巡边将士,被反杀五百,俘虏三百,这是他技不如人。”


    他又看向乌兰海:“高夷王的诚意便是如此?”


    乌兰海僵了片刻,他没料到谢砚知竟然会高夷语,忙拉着呼延吉向谢砚知赔罪。


    谢砚知理了理衣袖,“赎人之事,还需本官上报朝廷,再做定夺。姜焕,送三位大人去歇息。”


    乌兰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拉着呼延吉朝谢砚知略微躬身,这才跟着姜焕离开。走到大帐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眼谢砚知,心中暗道此次的事恐怕不会顺利,这个辽顺总督没那么好对付。


    他们走后,谢砚知提笔写了份奏折,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请皇帝定夺折多一事。这一来一回得半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他摸清高夷王庭的事了。


    墨松从帐外进来,面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眼谢砚知,踟蹰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爷,跟着林凡的人把人跟丢了。”


    谢砚知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神凉嗖嗖的。


    墨松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将头埋得更低,等着挨训。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戌时。”墨松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昨日林凡在醉仙楼说完书,从后门离开。在城南的巷子里转了几圈,后来进了一处民宅。我们的人便守在外面,直到今日辰时还未见人出来。他们不敢再等,敲门进去,里面住着个老婆子,耳朵聋的,她说屋子里就只有她自己,没见过旁的人。他们核实后,那婆子应该没有撒谎。林凡从那间屋子里消失了。”


    谢砚知微微眯了下眼睛。他发现了有人跟着他,便将人甩开了。上辈子,他一直以为林凡就是一介文弱书生,看来是他小看他了。谢砚知让人查了林凡,他像是突然就出现在了顺天府,查不到他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的。如今他又突然消失,看来他身后必然还有别的人。


    “去查。他在顺天府的所有行踪,见过谁,去过哪,每一处都不许遗漏。”


    墨松应声正准备退下,又被谢砚知叫住。


    “派人告诉鬼炽,山庄的人手再多加一倍,若有人靠近山庄五里以内,格杀勿论。”


    墨松愣了下,应下不敢多问。


    谢砚知低头翻了一页军报。林凡究竟是谁的人?太子还是三皇子?他这个时候消失又在图谋什么?


    他将军报合上,起身拿起一旁的大氅快步走出大帐。他得回山庄去看看。那日在醉仙楼,林凡说的那些话,他必定对余朝晚有所图谋。他倒不是不信任鬼炽的能力,就是放心不下余朝晚,他要去将人接到身边带着才能安心。


    刚走出中帐,姜焕从营门方向匆匆走来,脸色古怪。


    “大人。”他看到谢砚知,快步上前,低声道:“高夷那边又来人了。”


    谢砚知脚步顿住。


    “是右贤王的人,领头的是右贤王帐前左将巴尔德。”


    早上高夷王的人刚到,后脚右贤王的人就跟来了,这高夷王庭怕不是已经漏成筛子了。


    “可有说来意?”谢砚知问。


    姜焕点头:“巴尔德说,若我们能将折多留在大晟,无论死活,他们愿以五千匹战马为酬。还说可以给一千匹为定金,余下的半年内交割。”说到这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大人,他们带了五匹战马来,末将看了,都是一等一的好马!”


    五千匹战马,右贤王倒是大方。无论死活,他这是铁了心想要折多的命。高夷王,右贤王,看来需要仔细考虑下折多这枚棋子该怎么用了。


    “先将人安置好,与高夷王的人隔开。派人盯紧两边,绝不能让他们相互接触。”他语气微顿,“给安国公递个消息,将高夷王还有右贤王的事告诉他,务必在奏折入京前送到。”


    安国公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京城那边他知道该怎么做。谢砚知将大氅披上,抬脚往外走。


    “是。大人,天色已晚,您这是……”


    “我出去一趟。”谢砚知脚步未停,“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议。”


    “是。”姜焕看着谢砚知的背影摇了摇头,看他这形色匆匆的样子只怕又是那位的事,想了想,姜焕还是决定在给安国公的信上额外再加点内容。筹谋二十多年的事,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差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演技(5) “睡觉。”


    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 山路两侧的松枝上裹了白白一层,马蹄踏得雪花飞溅。在暮色彻底笼罩山庄时,谢砚知的马停在了山庄门口,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亲兵。


    鬼炽自暗处现身, “主子。”


    “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回主子,山庄周围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谢砚知微微颔首,大步朝院内走去。


    正屋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让院子里的雪也染上了暖意。门虚掩着, 余朝晚跪坐在软榻上,她面前摆着个矮几, 矮几上铺着个绣绷。她手中拿着支炭笔, 正往绣绷上画着什么。


    天冬坐在她对面, 忍不住夸赞:“哇, 姑娘, 您的绣样画得可真好!”


    余朝晚画完梅花的最后一笔, 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 “小马屁精。”


    天冬摸了下额头,“姑娘,奴婢说的可是真心话。等过几日奴婢绣出来给您瞧, 您就知道了。”


    余朝晚拿起绣绷,端详片刻, 好像还可以,之前学的画画的底子还没丢,以后说不定靠着这手画技还能糊口。


    谢砚知推门的动作很轻,倒是天冬先发现他,赶忙从软榻上下来, 朝他行礼。


    余朝晚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你怎么回来了?”


    她没料到他回来的这般快,早晨墨松那副样子明显是军中有急事,她还以为能多绊住他些时候,结果才大半日就回来了。她微微垂眸,敛去其余心思。


    谢砚知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递给天冬,“营中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谢砚知走过去坐到余朝晚身旁,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


    余朝晚看了眼天冬,推了下他。他反而将手收紧。


    “谢砚知!”余朝晚压低声音叫他,伸手去掰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跟冰块似的,冻得她缩了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谢砚知轻轻蹭了下她的脸颊,“风吹的。”


    他说话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的碎发,有些痒。余朝晚微微偏头,吩咐天冬:“去将手炉拿来。”


    天冬应声,垂着头将手炉递到谢砚知身旁。


    谢砚知抱着余朝晚,没有半点要松手的意思,天冬僵在原地,余朝晚只得从天冬手里接过手炉,塞给他:“暖暖手。”


    他将手炉贴在她身上,双手覆上去,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抱得更舒服,鼻尖萦绕着她熟悉的气息,他半阖着眼睛,整个人都黏在她身上。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余朝晚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砚知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发闷:“没事。”


    手炉贴在身上,被他抱在怀里,没多久余朝晚就觉得出了一身薄汗,她微微挣了下:“你用晚膳了吗?”


    “没。”


    “晚上厨房做了酒酿丸子,应该还有,你要不要吃?”


    谢砚知沉默一瞬,嗯了一声。


    余朝晚吩咐天冬去盛一碗,又让她再备两个小菜,热一壶酒。她将矮几上的绣绷挪到一旁。不多时,天冬就带着两个丫鬟,将热气腾腾的酒酿丸子并几叠小菜放到矮几上,又将温好的青梅酒摆在一旁,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今晚的酒酿丸子不错,你尝尝。”余朝晚从他怀里挣出来,坐到他旁边。


    谢砚知拿起瓷勺舀了一粒喂到她嘴边。


    “我不饿。”


    “尝一个。”


    余朝晚张嘴,带着桂花清香的甜味在口中蔓延,晚上时天冬说有些太甜了,她当时没觉得,这会儿再尝是有些甜。


    她的嘴角沾了些汤汁,刚想拿丝帕擦嘴。


    谢砚知已经低头吻了上来。他的唇有些凉,带着风雪的气息,舌尖轻轻扫过她的唇角,尝到了桂花清甜的余味。


    余朝晚被他的舌尖烫得往后缩了下。


    “别躲。”他的声音低哑,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小拇指指尖微微抬起她的下巴。


    唇再次贴了上去,一下一下啄她的唇,从唇角到唇珠,反复摩挲。又轻轻含住,用舌尖细细扫过唇缝。酒酿丸子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化开,甜得发稠。他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尝到了淡淡的酒味,又勾缠住她的舌尖,缠绵悱恻。


    余朝晚被他吻得发懵,抓住他衣襟的手指缓缓松开,舌尖若有似无地回应他。他眼中暗色翻涌,手滑落到腰间,微微使劲,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


    他吻得愈发深,却每当她快要喘不过气时,稍稍退开,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然后再次覆上来,反反复复,温柔又磨人。


    余朝晚气息不稳,脸颊泛起薄红。她微仰着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细吟。


    谢砚知动作顿住,退开半寸,垂眸看着她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红润的唇瓣,声音低哑得不成调子:“……很甜。”不知是在说酒酿丸子还是在说她。


    余朝晚瞪了他一眼,他低笑一声,又轻轻啄了下她的嘴角。


    用完膳,谢砚知搂着余朝晚靠在软榻上,他随手拿起矮几旁的绣绷,绢帛上用炭笔描了一株梅花,神韵俱佳。他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然后拿起炭笔在枝干上勾勒几笔,一只喜鹊活灵活现地站在枝头。


    余朝晚凑过去看了眼,满脸惊叹:“你竟然还会画画?!”


    谢砚知放下炭笔,语气随意:“小时候学过几日?”


    “就几日?”


    看她脸上带着的那丝不甘,谢砚知迟疑一瞬,“大半年。”


    余朝晚又低头去看,不得不承认人跟人的差距真的有点大。梅花斜出,喜鹊登枝,不得不说她画的是物,而谢砚知这几笔,构图,笔法,意境,样样都属上乘。


    她突然想到第一次去温水居时,看到墙上的那副画,“温水居里那副画是你画的?”


    谢砚知点点头。


    她心头那点不甘很快便散去了,若说一个人比自己好一些,那她可能会有一些嫉妒,可若是比她好很多,那嫉妒也没用,反而会生出些崇拜。


    “天冬。”


    余朝晚想要起身,又被谢砚知捞了回去。


    天冬推门进来,见两人的样子,连忙垂头,“姑娘。”


    “你再去拿些绢帛过来。”


    天冬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拿绢帛做什么?”


    余朝晚朝她眨眨眼,“你不是说缺绣样吗?拿过来,大爷给你画。”


    天冬吓了一大跳,哪有让大爷画绣样的,她可还想多活几日,说话都开始变得结巴:“姑、姑娘,这、这不合规矩。”


    谢砚知靠在软榻上,手还搭在余朝晚的腰间,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他看了眼紧张到不行的天冬,又看向余朝晚,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去拿。”


    “嗯……啊?”天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余朝晚笑道:“去呀,傻愣着干嘛。”


    “是!”天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很快,天冬就抱了一沓绢帛进来,谢砚知挑了挑眉,这丫头跟着余朝晚久了,也开始学会得寸进尺了。


    他拿了一张铺在矮几上,“画什么?”


    余朝晚想了想,“兰花吧。”


    他拿起炭笔,笔锋游走,不过片刻,一丛幽兰便跃然绢上,叶片舒展,花苞低垂,风骨天成。


    余朝晚将绢帛抽走,又铺了一张。


    几竿修竹,叶叶分明;一篱秋菊,瓣瓣生姿;一枝新桃,朵朵争艳。


    余朝晚又铺了一张,谢砚知忽然开口:“天冬是不是也该找个人家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给她画了这些绣样,早晚要绣嫁衣,不如现在就备着。”谢砚知未抬头,认真勾勒着第五副绣样。


    天冬脸色一白,“大爷,不用画了,绣样够了。”


    谢砚知抬手,将炭笔放下。天冬从余朝晚手里接过绢帛逃似的跑了出去。


    “你吓她做什么?”


    “没吓她。”谢砚知重新将她搂进怀里。


    余朝晚推了下他,“你突然说这些,还不是吓她。”


    “女大当嫁,我说的是实话。”他的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那也得她愿意。”她抬眸看他,神色认真,“你不许乱点鸳鸯谱。”


    谢砚知垂眸看她,对上她的视线,眸色渐深,他抬手,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那朝朝愿意吗?”


    余朝晚心头一跳,愿意什么?愿意天冬嫁人,愿意留在他身边,还是……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谢砚知没有追问,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


    “谢砚知!”余朝晚低声惊呼,“你做什么?”


    “睡觉。”他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还没洗漱。”


    “待会我替你洗。”他将她放在床上,欺身覆了上去,含住她的唇,将她所有抗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窗外风雪渐大,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屋内碳火融融,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暖黄色的烛光在床幔上映出交叠的影子。


    谢砚知伸手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头发,轻轻落下一个吻。


    余朝晚拍了下他的手,低声嘟囔着让他别闹。


    “朝朝,明日随我去军营。”他低声道。


    余朝晚的脑子还糊在一起,听到这话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哑:“不是说好在这多住两日吗?”


    谢砚知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轻轻抚弄,“你若喜欢这里,过些日子又来。”


    “是出事了吗?”余朝晚又问。


    “没有,就是想你。”谢砚知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吻住她,又在她被吻得头脑发昏时放过了她。他将她紧紧搂紧怀里,“睡吧。”


    余朝晚闭着眼睛靠在他胸口,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今日他匆匆赶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有谁让他觉得她不安全。今晚的他像是在反复确认她还在。


    林凡?除了他,余朝晚想不到整个顺天府还有谁能让他这样。想到之前孙桀得的结局,她现在开始有些担心林凡的处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演技(6) “我不回来


    第二日醒来时, 天已经亮透了。昨夜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松枝上的白雪裹得更厚了,被晨光照得发亮。


    余朝晚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却发现旁边的人竟然还在。


    谢砚知躺在床头, 手上拿着份密报,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听见动静,他将密报合上, 低头看她。


    她连忙将眼睛闭上, 假装没醒,将被子裹着又翻了回去。


    谢砚知被她的样子逗笑, 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收拾好, 得出门了。”


    “不是还要住两日吗?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你昨晚答应随我去军营的。”


    余朝晚眨眨眼:“什么时候说过, 我不记得了。”


    谢砚知凑近她:“亲你的时候说的。”


    余朝晚沉默一瞬:“女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信。”


    谢砚知被她噎得哭笑不得, 她又缩回了被子里, 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他掀开被子,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坐好,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现在呢?”


    余朝晚勾着他的脖子, 凑到他耳边:“亲热的时候说的话,更不能信。”


    他的手指猛地屈了下, 声音低了几分:“朝朝。”


    “我不想去。”她松开他的脖子,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上次去就浑身不自在。我一个女子,老跟着你往军营跑,他们会觉得他们的谢大人被狐狸精勾了魂。”


    谢砚知搁在她腰侧的手骤然收紧:“谁敢这么说, 我拔了他的舌头。”


    余朝晚靠到他肩头,“那谢大人岂不是成了昏君。”


    “为你做一回昏君,有何不可。”


    余朝晚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手指轻轻描摹着他衣襟的暗纹,声音似叹息:“你这样将我带在身边,往后若腻了,不要我了,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谢砚知如遭雷击。“不要我了”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后面那句“退路”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


    之前她总是一次又一次想从他身边逃离,是他用尽手段将她强留在身边,他知道她怨他也怕她。她口中的“自愿”,到现在他依旧分不清真假。可这句“不要她”,却让他心神俱震,只有在乎,才会怕被抛弃,原来她在乎他。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胡说什么,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余朝晚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再抬头时,那抹弧度已经化成将落未落的泪。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轻微的颤音:“我如今吃你的,住你的。你将我捧在手心时,自然千好万好。可万一呢,万一你哪天厌了,我……”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垂了下去,眼尾泛红。


    谢砚知的心猛地一缩,既疼又喜,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眼底暗色翻滚,语气郑重:“朝朝,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余朝晚吸了下鼻子,偏过头,一滴泪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的心都缩了下。


    “嘴上说得好听……我这样跟在你身边,无名无分。那些亲兵、副将,表面恭维,背地里谁不当我是个玩意儿?就像孙桀……”


    “谁敢!”他周身戾气暴涨。


    “你又不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巴。”她低声道:“就算能封住他们的嘴巴,也管不了他们心里怎么想。”越说越委屈,她又吸了下鼻子。


    谢砚知沉默了。她的话像是一把刀,直直插进他的心里。她本就无名无分,被他拘在身旁,如今还要被他带去军营被人揣度。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她不一样。她是女子,她的灵魂自异世而来,那里人人平等,如今却被他困在这方寸之间。她说得没错,他给的那些于她而言就是一场豪赌,赌他的真心。可他活了两世,最不信的就是真心。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这真心永远有效。


    “朝朝,你想要什么?”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余朝晚等的就是这句话,名分他不可能给,却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她要的本也不是名分。她吸了吸鼻子,一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声音却愈发的软:“我想学骑马。”


    谢砚知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还有。”她顿了下,“往后,每个月,给我两日,我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不许让人跟着。”


    谢砚知眉头一紧,没有接话。


    “就两日。”她凑近他,眼神中带着渴望的光,“让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囚徒,而是……你心甘情愿养着的人。”


    谢砚知盯了她许久,最终败下阵来,他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一吻,带着几分无奈:“好,不能出城。若是你不回来了……”


    余朝晚在他唇角印上一吻:“我不回来还能去哪?整个顺天府都是你的人。”


    “朝朝,记住你今日的话。”


    余朝晚被他看得心头直跳,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谢砚知将她抱到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替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铜镜中映出他认真的神情。余朝晚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睑。


    天冬捧着衣服进来,见到这情形,忙将头垂下,将衣裙放到一旁,又悄悄退了出去。


    梳洗好,谢砚知才将天冬唤进来替她更衣。


    她走出屏风时,谢砚知正倚在门边等她,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层寒霜似的冷意化去了几分。见她出来,他又吩咐天冬,将白狐裘取来,亲自替她系好系带,才牵着她往外走。


    墨松已经备好了马车,他先将余朝晚抱上去,自己才跟着上去。车内空间逼仄,他却偏要挨着她坐,手臂横在她身后,将她半笼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香味。


    “你昨晚没睡好?”余朝晚忽然开口,她注意到他眼底的青影。


    “嗯。”他闭着眼睛,将她拢在怀里,闷闷应了一声。


    “是军中出事了,还是……”余朝晚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大事。”他蹭了蹭她的发顶:“睡会儿,到了叫你。”


    余朝晚没有再问。


    马车辘辘往前,余朝晚没有睡,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从山路下来,便是官道,往左是回顺天府,往右是去威远军大营。骑马下山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往右可以去威远军大营,也能去往辽东,还能去高夷国。可若是没有文书,去往边境,大概会被当成细作抓起来。这个季节去辽东,跟找死没什么区别。回顺天的路,也可以绕过顺天,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越往南,天气越暖和,路也越平坦。


    马车外,白茫茫一片。她侧头看向谢砚知,他睡着了,褪去了平日里温润的假面,整个人凌厉了几分。她伸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许久,最终还是未落下。


    马车缓缓停住,车外传来墨松的声音:“爷,到了。”


    谢砚知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睡意。他先一步下车,回身想要抱她,听见她低声说:“我自己走。”他没有强求,朝她伸出手。


    寒风一吹,冻得她缩了下脖子。


    大营门口的兵士见到谢砚知,纷纷行礼。这次见到余朝晚,倒是没有了上次那种好奇的目光。


    他带着她进了大营,往中帐方向去,姜焕迎面走来,见到余朝晚先是一愣,然后又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微微垂头,走到谢砚知身旁,低声道:“大人,巴尔德吵着要见您……”


    “知道了。”谢砚知打断他,转头对余朝晚道:“先去我帐中歇息,我处理完军务便来。”


    余朝晚点点头,垂着眼,一副乖巧模样。


    谢砚知又对墨松道:“送姑娘去中帐,不许任何人打搅。”


    “是。”


    余朝晚跟着墨松往中帐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过去,谢砚知已经与姜焕一道往大营东南方向走去。她收回目光,神色淡然,跟着墨松进了帐中。


    没多久,天冬就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将东西一一放好,替她倒了杯热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


    “姑娘,这大帐比山庄冷多了。”天冬小声嘀咕了一声。


    “嗯,是挺冷的。”余朝晚捧着茶杯,目光落在帐中的舆图上。她喝了一口茶,站起身,缓缓走到舆图前,姿态随意。


    这舆图可是外面买也买不到的,上面的关隘,山川走势,官道分布画得清清楚楚。余朝晚在上面找到了温泉山庄的大致位置,仔细看了周围的山川走势。果然,跟她想的差不多,往山上走,山路崎岖,山峰延绵,若没有人带路,光凭她,跟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只能先下山,然后才能往南。可以先走一截官道,然后在还未到顺天府时,换一条路线,也可以先往西,迂回一圈,再往南。


    余朝晚一点点扫过舆图,将重要的东西刻进脑子里。看得差不多了,她回身走到榻边坐下,搁下茶杯,随手拿了本话本子翻开。脑子里想的却是,得尽早学会骑马,不然光靠两条腿,别说跑路,逛街都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博弈(1) 她看到他的


    待在大营这几日, 余朝晚比谢砚知想的安分许多。每日他处理军务时,她就窝在屏风后的软榻上看书。青竹从顺天府带了一摞话本子来,若换成以往, 她可能还会挑剔, 这本故事情节太老套,那本结局不好。可这次,她却什么都没说,送来什么看什么。


    除了看书, 她还找谢砚知要了一份文书誊写的活。谢砚知以为她是一时兴起, 没想到她做得极其认真,字迹工整, 还会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谢砚知绕过屏风进来时, 余朝晚刚誊写好一份文书, 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他站到书案前, 拿起来看了眼又放下, “别一直写, 仔细伤了眼睛。”


    余朝晚放下毫笔, 揉了下手腕,若是不这些文书里能找到有用的信息,谁闲着没事干做这些。当然, 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


    她低声道:“我也是想为你做些事,不至于太无用。”


    “朝朝。”谢砚知如今最受不住她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余朝晚噗的笑出声, “逗你的。军营里太无聊了,又不能出门,总得找点事情做。”


    这话说得随意,却比刚刚那副委屈模样更让他心紧。他绕过书案,坐到她身旁, 伸手环住她:“快了,再有两日我们就回去。”


    余朝晚任由他抱着,轻轻嗯了一声。


    “爷,巴尔得求见。”墨松的声音自帐外传来。


    余朝晚推了下他,“那大胡子又来找你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揶揄,谢砚知揉了揉额角,露出些无奈的神色。乌兰海一日来问三回,次次都能被姜焕挡住,巴尔得却与乌兰海不同,虽是个武将,却极为难缠,每次姜焕拦不住了,只能来找他。“我去去就回。”


    谢砚知从中帐出来去了旁边的帐子,自余朝晚来了以后,他便将需要见客的事挪到了这边。


    刚踏进帐中,巴尔得就大笑着迎了上来,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个高夷礼,一口官话说得极其流利:“谢大人日理万机,本不该一直打扰。只是我右贤王殿下听闻乌兰海大人近日在贵军营中颇受礼遇,心中不免挂念,托末将来问问谢大人的立场,是否还依旧公允。”


    谢砚知坐到主位,端起茶盏,心中哂笑一声,这是变着法在提醒他。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右贤王远在高夷王庭,却对本官营帐中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他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些。”


    乌兰海带来的人中有右贤王的人,他一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在这军营中,他们还能传递消息,倒让他有些意外。高夷人还是有几分手段的。姜焕也应该好好整顿下营务了。


    巴尔得神色未变,反而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低了几分:“谢大人,右贤王殿下还听说京城那边将派钦差前来,核查黑石崖军功。黑石崖一役,谢大人全歼折多部,生擒敌将,功在社稷。但若是折多到了钦差手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大人的军功,怕是要打些折扣。”


    谢砚知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巴尔得知道新得到的这个消息极为重要,所以才一定要见谢砚知。折多必须死,这关乎右贤王接下来的事能否成,所以他也不再同谢砚知绕圈子:“谢大人,为了表示诚意,右贤王殿下愿在五千匹战马的基础上,再加五千张北境牛皮、三百匹高夷纯种马,以及黑石崖以北三个隘口日后唯大人马首是瞻。条件是,折多必须死。”


    谢砚知垂眸看了眼自己搭在桌上的手指,这个条件已经足以说明右贤王的诚意,可他却更在意巴尔得刚刚那句话。右贤王知道黑石崖发生过什么,并且在用这件事提醒他,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缓缓开口:“右贤王的诚意,本官心领。但折多不日便要移交顺天府按察使司,一切须等钦差抵达后再行处置。至于钦差会查到什么,本官无权干涉,亦无所畏惧。倒是刚刚将军说折多会说出什么来,本官有些好奇,他应该说出什么?”


    巴尔得的目光在谢砚知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一声,“谢大人多虑了,右贤王对黑石崖的事不关心。只是,若我们双方有一致的目标,有的事或可合作,我们只需谢大人提供方便而已。”


    “合作?”谢砚知冷笑一声,“将军慎言。”


    “是是是,是我言辞不当。”巴尔得又哈哈一笑。


    谢砚知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右贤王的好意,本官记下了。不过钦差尚未抵达,一切言之尚早。巴尔得将军请先回营歇息,待钦差到了,本官自会给右贤王一个答复。”


    巴尔得也站起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拱手行礼,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谢砚知看着巴尔得的身影出来大帐,吩咐墨松:“折多那边需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去查查右贤王的暗线,不止顺天府,这次京城来的人中只怕也有他的人。”


    墨松闻言一怔,“爷,那咱们真要跟右贤王合作吗?”


    “合作?”谢砚知哂笑一声,“我们不过是在折多这件事上的目标一致罢了。他右贤王谋求过大,这些日子的情报看来,高夷王在折多这件事上虽然处理得不够老道,却并不是只能被动挨打的角色。右贤王想要稳妥的坐上那个位置,也不会这么顺利。”


    “爷,那咱们?”


    “让他们再斗些日子。”谢砚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去办吧。”


    “是!”


    从帐中出来,脑子里还转着折多、暗线、快要到顺天府的钦差,许多事压在他的心头,脚步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他掀开中帐的帘子,脚步顿住。


    余朝晚正背对着他站在屏风前换骑射服,大红的骑射服如火一般裹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袖口收得窄而利落。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束在头上绑成一个高马尾,露出洁白的颈线。


    她听到动静,一边系腕带一边回头看他,打趣道:“那大胡子今日又拿什么东西贿赂你了?”


    谢砚知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将下巴放在她的颈窝里。


    她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系腕带,语气中依旧带着些揶揄:“你这是怎么了?那大胡子欺负你了?”


    “……”他没有应声,反而将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


    余朝晚系好腕带,偏头看他,却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她轻轻往他怀里靠了下:“那今日还去骑马吗?”


    “去。”他含糊应了句,又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他将人转过来,上下打量下,大红的骑射服在帐中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夺目,马尾高束,额前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英气。


    他走上前,伸手把她领口翻好,手指在她颈侧停留一瞬:“这颜色很衬你。”


    余朝晚嘴角微弯:“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又取了件披风为她系上才牵起她往外走。


    校场上,亲兵已经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侯在那了。


    余朝晚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它的头,它蹭了蹭余朝晚的手。这匹马是谢砚知专门挑的,性格温顺,很适合初学者。


    这几日余朝晚已经和它混熟了,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枣泥”。她走到枣泥旁边,一手扶住马鞍,然后踩镫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今日,你可以试着自己骑着转一圈。”谢砚知站在马下望着她。


    余朝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这几日他带着她学了慢走、驻停、转向,还从未自己骑过,心里有些怵。


    谢砚知让人牵来他的马,他翻身上马,“我在后面跟着,不要怕。”


    余朝晚没再犹豫,攥紧缰绳,轻夹马腹,枣泥小跑起来。寒风从耳畔吹过,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凌乱,她伏地身子,随着马匹的重心起伏调整重心,心里将这几日谢砚知教的要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校场不大,跑一圈不过百来步。枣泥跑得并不快,马蹄带起一片雪泥。余朝晚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她跑完一圈,勒住缰绳,枣泥停住,鼻孔里冒着白气。谢砚知停在她身旁,“骑得不错,接下来一圈你自己跑。”


    余朝晚侧头看他,笑着问他:“不怕我摔了。”


    “怕。”他答得干脆,“但总得让你自己跑。”


    余朝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夹了下马腹,枣泥再次小跑起来。这次比刚刚快了些,寒风刮得脸生疼,可她却毫不在意。她握着缰绳调整着前进方向,余光瞥向侧后方,谢砚知骑在马上真的没有跟来,不过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


    一圈回来,她在他身旁不远处勒住缰绳,脸冻得通红,眼睛却格外的亮,脸上的笑意明媚。


    谢砚知轻夹马腹走到她身侧,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得凌乱的额发,指尖擦过她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来。“再多跑两圈?”


    “好!”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不等他发话,已经驱马跑了出去,这次的速度比刚刚又快了些。


    谢砚知驻马停在原处,目光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大红的骑射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似一朵绽放到极致的玫瑰。


    墨松走进来,低声汇报:“爷,折多的交接事宜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便可押解回顺天府。安国公那边来了消息,这次来核验军功的人是太子举荐的。”


    谢砚知沉默一瞬,“知道了。”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余朝晚身上,“将校场围好,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


    余朝晚又跑了一圈,这次她尝试着让枣泥在转弯时跑得更快些。马身倾斜,她也的身体也跟着倾斜,重心跟着偏移,心跳骤然加快,她下意识攥紧缰绳,膝盖死死加紧马腹,千钧一发之际,她俯身抱住马脖子,重新稳住重心。


    “朝朝!”


    谢砚知的声音穿过寒风,身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不过片刻,人已经到了身旁。


    余朝晚勒住缰绳,回头看他,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意,“谢砚知,你看,我做到了!”


    却见他脸色沉得吓人,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鲜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他双眸中翻滚着怒意,很快又被后怕所取代,“下来!”


    “不要!”她依旧笑意盈盈,甚至还夹了下马腹,让枣泥往前走了几步,“我再跑一圈。”她的声音软了些,“这次我慢些,好不好?”


    谢砚知看着她,此刻的她双眸亮得吓人,脸上的笑容不似平日那般乖巧,却格外生动鲜活,是真实的快意。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最后一圈,若是摔了我饶不了你。”


    “好!”余朝晚答得轻快,人已经随着马跑了出去。


    谢砚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圈结束,余朝晚坐在马上,微微有些喘气。


    “累了?”谢砚知停在她身旁。


    “还好。”


    谢砚知朝她伸手。


    “干嘛?”


    “带你去营外看落日。”说着,他已经扣住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身前,调转缰绳,夹了下马腹,往营外跑去。


    寒风吹得披风铮铮作响,余朝晚只觉得眼睛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谢砚知替她将兜帽带上,又用自己的大氅将人裹住,将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出了大营,直奔旁边一处高坡。


    上了高坡,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山脉被白雪覆盖,夕阳正沉到山脊背后,天边绕着一大片连绵的红色云朵,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山顶,山顶从上到下染成了渐变的金色。


    余朝晚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她也没见过这么美的日照金山。金色铺满雪山之巅,目之所及,是震撼,是绚烂到极致的美。


    “好美!”她低声赞叹。


    谢砚知低头看她。她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马尾散了几缕落在颈侧,身上大红的骑射服被他的大氅裹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滚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眼睛里,将她的眸子染成了金色,亮得夺目,她的嘴角挂着笑意。


    “朝朝。”


    “嗯。”她回头看他。


    她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眼底翻涌着的情绪让她心头一跳,刚要开口,他便吻了上来。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撬开她的齿关,舌尖缠住她的,辗转吮吸。


    他吻得很深,似乎要夺走她的呼吸,却又在感受到她微微发颤时,放缓了力道,转而一下又一下啄她的嘴唇,从唇角到唇珠,温柔得近乎虔诚。


    余朝晚渐渐缓过神来。她本该推他的,可此刻落日熔金,雪原苍茫,寒风呼啸着掠过耳畔,他的唇却烫得惊人。她像是被这天地间极致的冷与极致的暖裹挟着,神思昏沉,她看到他的眼眸中倒映着夕阳,山脉,还有她微微仰起的脸庞。她的指尖从他衣襟缓缓上移,抵在他肩头,却没有推开。


    她甚至还微微仰头,试探着用舌尖回应他。


    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回应,让谢砚知浑身一震。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吻再次加深。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息,鼻尖相蹭,呼吸交织。他的声音低哑:“……朝朝,往后你看的每一次夕阳都会记起我。”


    余朝晚气息不稳,却轻笑出声,“……谁要记住你。”


    谢砚知又将她往怀里拢了下,“不记也行,那便每日都来。”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远处,落日终于沉入山峦,最后一抹橘红被暮色吞没。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寒风更烈,吹得坡上的枯草呜呜作响。


    谢砚知调转马头,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回去了。”


    “嗯。”


    又在军营待了两日,余朝晚每日傍晚时都要去校场跑两圈,她的骑术一日好过一日。


    折多从威远军大营转移到了顺天府牢房,墨松带回来的消息,钦差一行不日便要抵达顺天府。


    第三日清晨,谢砚知带着余朝晚上了马车,启程回顺天府。


    马车辘辘前行了半日,在日头高悬时进了顺天府。


    大街上的雪被扫得干净,小贩的叫卖声或者烤饼的香味飘进马车里。余朝晚裹着银狐裘,倚在车壁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谢砚知手里拿着份奏报,神色透着些古怪。


    余朝晚收回目光,侧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不会还在想大胡子的事吧?”


    谢砚知看了她一瞬,眼神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他收好奏报,“朝朝……”


    他话说了一半又止住,他答应过她允许她出门的。


    马车停下,他站起身,“走吧。”


    谢砚知下了车,回身将她抱下马车,刚将人放在地上站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


    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停下,谢砚知看清来人后,眼神骤然锐利。


    余朝晚刚准备转身,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谢大人,下官奉旨前来核查黑石崖军功一事,初来乍到,便先来拜会。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博弈(2) 下官曾与四


    林凡一身绯色官服长身而立, 腰间悬着的银鱼袋染发着冷冽的幽光,身后跟着四名腰悬佩刀的随从。


    不过大半个月未见,曾经身着青衫的说书先生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 眼神中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深沉。


    余朝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垂下眼眸,看来之前她的担心纯属多余。大半个月时间,能从一介白衣摇身一变成为官身, 能是什么简单人物。余朝晚自嘲般勾了勾嘴角。


    林凡上前两步, 朝谢砚知深揖一礼,起身时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他身旁的余朝晚身上, 停留片刻又挪开。


    他将一份烫金文书递给谢砚知:“这是吏部与兵部联署的文书, 请谢大人过目。”


    谢砚知并未去接, 他搭在余朝晚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五指如铁般扣住她的腰肢。余朝晚吃痛, 眉头微皱, 却顺从地往他身侧靠了半分。


    看了林凡片刻, 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让余朝晚后背生寒。他开口,听不出半分波澜, “原来是林大人。本官倒是眼拙了,醉仙楼的说书先生, 竟然还有这般身份。”


    林凡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混口饭吃。”


    他的目光挪到余朝晚身上,见她依旧低垂眼睑, 一副柔顺模样,“余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余朝晚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骂他,上次醉仙楼已经被他坑了一次,今天又来。


    林凡脸上的笑意愈加温润,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子,“姑娘之前一直捧场的恩情,在下一直记着。那日答应姑娘的话本子,今日在下正好带来了。”


    说着他将木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册书,黑色封面,装订整齐,鎏金的大字,旁边和下方各有一排小字。余朝晚看了封面一眼,瞳孔骤缩,抬头看向林凡。


    谢砚知的目光落在书册上,黑色封面上,鎏金篆字写着“兰若寺”三个字,旁边是一排小字,写着“归途篇”,紧跟着却是几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封面底部也有四个极小的符号。


    他眸色骤沉,不等余朝晚伸手,已经先一步接过书册。


    “林大人有心了。”他语气依旧平淡,随手将书册递给墨松,“收好。”


    墨松刚要伸手去接,林凡却按住书脊,脸上笑意未减,“谢大人,这是下官专门为余姑娘准备的,大人若是喜欢,改日下官再另送大人一册。”


    谢砚知抬眼,嘴角勾了勾,眸中却覆上寒霜,“我与朝朝不分彼此,她的书便是我的书,林大人何须再劳神费力。”


    林凡手上力道不减,转头看向余朝晚,“《兰若寺》最后一场姑娘未听到,姑娘不想知道结局?”


    谢砚知扣在她腰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也侧头看她,“朝朝想看吗?”


    余朝晚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她默默吸了口气,将心中的火气压下去,抬眼时神色柔和,笑容得体:“林大人费心了,只是近来眼睛疼,看不得字。谢大人若觉得好,替我收着便是。”


    谢砚知似乎满意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林凡也松开握住书脊的手。谢砚知顺势将书册递给墨松。


    林凡又对余朝晚道:“看不得字也不要紧,在下愿意单独为姑娘说一场这结局,姑娘若是感兴趣,可到驿站寻在下。”


    余朝晚只觉得头更疼了。上回在醉仙楼,林凡用黑山老妖影射谢砚知,她被逼着讲了一晚上的《倩女幽魂》,自己差点就真成女鬼了,今天他又来。他是不是觉得她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得给她找点刺激。


    不等她回答,谢砚知已经开口:“林大人好雅兴,公务在身还用空说书,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要觉得林大人因私废公了。”


    林凡神色未变,依旧一副坦然模样,“公务之余,偶得闲暇。况且下官与余姑娘是旧识,”他看向余朝晚,神色柔和,“姑娘来听过在下那么多场书,也算半个知己了。为知己说一场书,怎能算因私废公呢?”他转向谢砚知,“谢大人,您说是吧?”


    “知己?”谢砚知笑出了声,周身气压又低了些:“朝朝不过去听了几场书,便成了知己,那醉仙楼的常客,岂不是人人都是林大人的知己。”


    “大人说笑了,知音难觅……”


    “林大人有这份闲心,还是多想想这趟差事,以免回京后不好向太子殿下交差。”谢砚知抬手理了理余朝晚耳畔的碎发,“至于旁的,林大人还是少费些闲心。”


    林凡却不接这话茬,依旧对着余朝晚:“余姑娘若是想听书,可随时来驿站寻在下。”


    说着他退后半步,掸了掸衣袖,语气随意,“对了,大人,下官离京前曾去府上拜会,谢夫人偶然提及谢家四姑娘和离归家已半年有余,想为其筹谋再嫁。”他语气微顿,看了眼余朝晚:“下官曾与四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观之甚喜。只是听谢夫人说她回了青州,不知大人可知道,四姑娘是否仍在青州?或者有了别的去处?”


    余朝晚全身血液瞬间凝结,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她闭了闭眼睛,林凡这个疯子,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感受到扣在自己腰侧的手僵了一瞬,随后便听到身侧传来细微的环节咔哒声。


    谢砚知开口,声音已不似刚刚那般温和,淬着寒意。“林大人,你一外男如此关心谢家内眷的行踪,此行顺天府,你究竟是来核查军功还是来查我谢家?”


    “谢大人说笑了,下官怎敢查谢家。只是,”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只有三人才能听到:“下官只是觉得余姑娘似乎与四姑娘眉眼间有些相似。”


    余朝晚浑身一僵。


    寒风吹得总督府门口的灯笼剧烈摇晃。


    谢砚知收敛起惯有的温润神情,脸上覆上薄霜,“林大人,朝朝乃江南余氏女,与谢家毫无干系。”


    如果她没猜错,林凡今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看到书页封面的那两行小字,他的目的明明已经达到了,却还要刺激谢砚知,她现在已经分不清这人是敌是友了。


    余朝晚轻轻拽了下谢砚知的手:“大人,起风了,我有些冷,我们回府吧。”


    谢砚知将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几乎完全贴在一起。“顺天府雪多路滑,林大人可要多加小心。”


    林凡勾了勾嘴角,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一圈,随即退后半步,朝谢砚知拱手:“大人提醒的是。天色已晚,那下官便不打扰先行告辞。”


    说完,他翻身上马,绯色官服在风雪中扬长而去。


    谢砚知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他转头看向余朝晚,眼底一片寒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重,将她拽着往府内走。


    余朝晚吃痛,眉头微皱,却不敢挣,只能顺着他往里走。她心跳如雷,刚刚她看到那本书时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他定是怀疑了,但那两串符号,除了她和林凡旁的人定然不解其中之意,所以她有辩驳的余地。可她应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打消他的疑虑?


    踏进正屋前,他侧首对墨松丢下一句话:“把那本书收进书房锁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碰。”


    不等墨松应声,正屋的门啪的一声便合上了。


    谢砚知松开她,走到软榻旁,慢条斯理地将身上的大氅解开扔到一旁,回身看向她,“过来。”


    余朝晚垂着眼睑,走过去,还未站稳,手腕被他一把拽住,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他。


    “朝朝。”他的声音里透着冷意,“那册书封面的特殊符号是什么?”


    余朝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飞快地盘算才能让他相信她。直接否认肯定不行,刚刚她眼里的震惊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也不能完全说实话,若他知道那些字符的真正含义,只怕在林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她都别想踏出总督府的大门。


    谢砚知的脸色越来越沉,在他发怒前,余朝晚终于开口:“那上面的是我家乡的文字。”


    谢砚知脸上的寒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余朝晚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轻了几分,便微微退开半步,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缓缓写下那两串字符,指尖微微颤抖。


    “1215”


    “clsz”


    一边写,一边解释:“这几个在我的家乡代表数字一,数字二和数字五……这四个符号代表的是拼音,不同的拼音组合起来可以拼成不同的汉字。”她语气微顿,似乎在想应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明白,“这四个都是辅音声母,拼音中还有对应的元音,只有辅音和元音一起的时候才能拼出具体的字,比如,y和u,能拼出余。”


    她收回手,抬眸看他:“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也猜不出他的用意。我看到这些震惊,是因为这些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我怀疑……”


    她没有说下去。


    “你怀疑他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谢砚知接道。他忽然想到在京城码头时,余朝晚见到林凡的情形,他曾让青竹查过,在那之前余朝晚从未与林凡有过接触。但那时她明显不对劲,若不是见过面,那就只能是因为他说书的故事。


    “所以,京城码头,你第一次见到他不是因为认得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说的故事?”谢砚知眯了眯眼睛,“醉仙楼也是?”


    余朝晚心咚咚跳个不停,谢砚知比她想的敏锐更多。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是。京城码头还有醉仙楼,他讲的故事都来自我的家乡,所以我好奇。”


    谢砚知看着她,沉默一瞬,突然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是好奇,还是想从他那知道回去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博弈(3) 这大概是余


    余朝晚手指微微蜷缩一下, 目光却不偏不倚,她知道只要她答错一句,这些日子争取来的“自由”便会化为泡影。不仅不能说错话, 连神态和动作都不能有漏洞。


    “在京城码头的时候, 是。”她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否认。


    谢砚知抿着嘴唇,脸色更沉了几分。也是那日, 他觉得余朝晚重新活了过来。


    “那个时候我刚被你从落霞镇带回来, 说不想逃必定假的。所以在听到他口中那个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时……”她微微垂眸,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我疯了, 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那时我想, 若真的有人跟我一样, 自异世而来, 说不定真的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


    谢砚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将人往身前扯了下, 声音发紧,“所以,你想跟他走?”


    余朝晚没有挣, 她抬头看他,目光坦然, “那时的我确实想过。若他真的知道回去的方法,我会跟他走。”


    谢砚知的手掌骤然收紧,眼底瞬间变得猩红。


    在他发怒前,余朝晚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可如今的我并不这么想。”


    谢砚知盯着她没有说话, 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的来历,除了你我从未与旁人提起过。若京城码头那次是偶然,那顺天府的这两次呢?我不知道他就是是查到的,还是猜到的,但今日他所做的绝非偶然,他在试探我,也是在试探你。”


    余朝晚停顿片刻,“他若真的知道回去的方法,就不会做太子的鹰犬,更不会出现在这里,做这随时会丢了性命的钦差。谢砚知,你见过哪个手握通天梯的人,会愿意跪在雪泥中?”


    谢砚知眸中的猩红逐渐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寒冰,他攥着余朝晚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


    余朝晚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双手拉着他的手,“他今日送的书册,还有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让你我生出嫌隙。他想让你迁怒于我,想让我走投无路,这样他便能有机可乘。”


    她拉起谢砚知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轻轻蹭了下,“我不喜欢被人当做棋子,也不想做旁人手中刺向你的刀。”


    谢砚知看了她许久,想要从她的神色中分辨出她这番话的真假。她的目光不闪不躲,指尖微凉。他的手掌往下挪了挪,指腹刚好搭在她颈间的脉搏上。


    “朝朝,你的心跳很快。”


    余朝晚觉得自己呼吸乱了一瞬,“因为我紧张。”她稳住气息,“我赌上了这些日子挣来的全部信任,自然怕输。”


    谢砚知嘴角微微扯了下,脸上却没有几分笑意,他扣着她的后脑勺往身前一带,迫使她仰头看他,“你能看透他那点挑拨的把戏,我很欣慰。”


    而他上辈子直到临死前都未看清他的真面目,这一世直到太子钦点他为钦差,他才知道林凡原来是太子的人。这笔账他还未来得及跟他算,他竟然又算计起余朝晚,想到这,他的眼中杀意暴涨。


    看到他眼中的杀意,余朝晚刚刚稍微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呼吸都放缓了些。


    他的指腹在她的脸侧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却让她汗毛倒立。


    “你方才说,他若有通天梯,便不会跪在雪泥里。”他手上动作停住,“那你呢?你若寻到那通天梯,还会愿意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吗?”


    余朝晚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一瞬,这种问题,无论她怎么答,他都不会满意。若说愿意,别说他,连她自己都不会信。可若说不愿意,他又接受不了。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忽然她轻轻笑了下,眼眶微润,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也缓缓垂落。


    “谢砚知。”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已经给我安好了罪名。”


    她的眼眶发红,眼底渐渐蓄起泪水,却偏偏没有掉下来。她微微仰头,吸了下鼻子:“我若说我愿意留下来,你会觉得我在撒谎。我若说我不愿意,只怕以后总督府的大门都出不去。”她依旧笑着,“所以,你想让我怎么答?”


    谢砚知的手指僵住。


    她退开半步,“我将我的秘密告诉你,林凡的事今日我也解释清楚了。甚至,”她咬了咬嘴唇,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羞愤交加,“我将人都给你了,你如今却依旧不信我。”


    她闭了闭眼睛,那滴泪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谢砚知,我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她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她看着他,目光里只剩下疲惫。


    “你若非要我给你一个答案,那我给你。”她吸了口气,声音低哑:“我不走,不是因为总督府的高墙将我困住,是因为我蠢,才会相信你说的那些话,才会相信什么真心……”


    她的声音哽咽,偏过头,不愿看他。“你若一直这样试探我……”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落,“那我现在便离开。”


    谢砚知如遭雷击。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她发红的眼尾和紧咬的唇,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蠢的问题。


    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她却猛地抬手抵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那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别碰我。”她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既不信我,便别碰我。”


    谢砚知僵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像是真的被伤透了,连敷衍他的力气都没了。他突然觉得心里发慌,他明明想抓紧她,可她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朝朝……”他哑声唤她,伸手想去擦她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我不是你的犯人。”她抬眸看他,眼底水光潋滟,却硬撑着没再掉泪,“谢砚知,我说过我留在这里是我愿意,可你若硬要将我这点心甘情愿,也当成是算计——”


    她闭上眼,“那我便真的没什么可给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后背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手臂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泄出一丝呜咽声。此刻的她,委屈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哭声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划了一刀又一刀。他想上前抱住她,脚却像是生了根。


    隔了良久,他缓缓蹲下,伸出手,指尖在她头顶停住,却没有落下。


    “朝朝,”他低声开口,“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我自己。”


    余朝晚没有动。


    “我不信我能留住你。”


    这大概是余朝晚听过的,从他口中说出的最卑微的话。她也说不清听到这句话时,自己是什么感受。或许有动容,更多的却是觉得好笑。他这样的人,即便是道歉也能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他这么一说,仿佛刚刚他说过的那些话便不存在了,若她不原谅他,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她嘴角勾了下,抬起头时,眼中的讥诮已经完全被掩盖住,只剩下水光,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震颤。


    她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谢砚知看着她,想靠近,却又害怕她再将他推开。


    她忽然向前倾了倾,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带着犹豫和试探。谢砚知整个人顿了一瞬,然后双手环着她,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她的眼泪在他衣衫上洇湿一片,声音带着哽咽:“谢砚知……我哪也不去……”


    谢砚知浑身一颤。


    她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尖泛红,却美得让人心惊。


    “你别不信你自己……”眼泪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也别不信我。”


    谢砚知眸中的暗色剧烈翻涌。


    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在感受到她微微发颤时,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


    “朝朝。”他哑声唤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余朝晚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无声地流泪,双手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襟。可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她的眼底一片清明。


    听着他的心跳,她知道,这一局,他信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直到他的心跳渐渐平稳,抱着她的力道微微松了些,她轻轻蹭了下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砚知,我饿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将人横抱起来,“我让人传膳。”


    谢砚知将她放在软榻上,用丝绢将她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干净,才吩咐人传膳。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晚膳摆在榻中间的矮几上,又退了下去,全程没有抬头,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再无别的声音。


    谢砚知将盛了燕窝粥的碗递到余朝晚身前,她拿起瓷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温热的气息渐渐传遍全身。谢砚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拿起银箸为她夹菜,余朝晚抬眸看他,他却伸手,指腹轻轻蹭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


    “慢些吃。”


    “嗯。”余朝晚垂下眼眸,继续喝粥。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惨白的亮痕。屋内炭火融融,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动。


    谢砚知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余朝晚指尖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他却只是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博弈(4) 人死总督府


    林凡将短剑从最后一名刺客身体里抽出来, 黑衣刺客软倒在地,血水从血窟窿里泊泊往外冒,浸在纯白的雪面上, 不一会儿便染出一朵艳丽的花。他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剑, 从怀里掏出一方丝绢,慢条斯理地擦着剑刃。


    驿站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其中一大半都是一身夜行服,血水自尸体身下晕开, 绚烂又诡谲。


    叶七收起佩刀, 将这些尸体脸上覆着的黑布扯掉,露出深目高颧的面容。他将每具尸体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先生, 看上去像是高夷人。”


    “嗯。”林凡将手中的丝绢扔到脚下的尸体上, 抬脚跨过, 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将短剑搁在上面, 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喝了一口。


    叶七挥了挥手,几名随从迅速上前抬走尸体,将院子打扫干净。


    “先生, 高夷使团不是正在和我们交涉赎回折多的事吗,怎么会派刺客来?”


    林凡放下杯子:“他们不是高夷王的人。”


    叶七思索一会儿, “高夷那边有人不想让折多回去?”


    林凡到顺天府的日子不长,高夷那边的情报他了解得不多,不过从那些零散的消息中也能判断出来,高夷王庭并非铁板一块。折多是高夷王的助力,所以高夷王想保他性命, 换他回去。但是也有人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顺天府中,除了高夷王的人还有另外一拨人在盯着折多。”他忽然笑了下,“不过,我们这位谢总督似乎有些急了。”


    叶七神色一惊,“先生的意思是,这些人是谢大人派来的。”


    “自然不是他。”林凡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茶杯壁,“他自己不敢沾的血,倒是会借旁人的刀。”


    他抬眼看了一圈驿站,自从他住进这里以后,驿站的守卫倒是比之前更多了。可今日后院金属交接声不绝于耳,前院那些护卫却像聋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这些人说是护卫,倒不如说是来监视他的。


    可钦差到底是钦差,若是平白无故的死在这顺天府,谢砚知身为辽顺总督必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可若是被高夷刺客杀死,那局面又不一样了。与高夷的和谈必定中止,而谢砚知顶多就是个护卫不利,挨两句责骂。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叶七有些担忧:“先生,今日咱们折了两名兄弟。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大人想让我死,我自然要好好活着。”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短剑利落地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剑,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白色的中衣。


    叶七大吃一惊:“先生!”


    林凡面色未变,他将短剑扔到一旁:“让人备轿,明日一早便去总督府求见谢大人。我在驿站遇刺,身受重伤,请谢大人给一个交代。”


    天刚蒙蒙亮,一顶靛青色的轿子便停在了总督府的大门前。


    屋子里光线昏暗,细碎的雪粒砸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余朝晚窝在谢砚知怀里,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呼吸绵长。谢砚知的手环在她的腰上,手心贴在她的背脊处。


    “爷。”青竹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压得很低,却不难听出声音里的焦急:“林凡求见,说昨夜在驿站遇刺,来……讨个交代。”


    谢砚知睁开眼,仅一瞬眸中便恢复了清明,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余朝晚像是被吵醒了,睫毛微微颤了下,却没能睁眼,反而往他怀里蹭了下。


    “醒了。”谢砚知伸手理了理她身后的长发。


    “谁呀?”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林凡。”他低头,气息洒在她的耳廓上。“昨夜在驿馆遇刺,今日来……讨个说法。”


    余朝晚呼吸滞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


    “他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不满:“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谢砚知没应声,手指一圈圈绕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余朝晚睁开眼,抬眸看他。帐中光线昏暗,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带着审视。


    睡意一瞬间便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寝衣领口敞开,露出上面斑驳的红痕,她全然未觉。


    “谢砚知,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你眼皮底下与他谋划什么?他脑子有病,你脑子也有病?前几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要我怎样?”


    说着她像是气狠了,被子一掀,赤脚踩在床榻上就要下床。


    “朝朝。”谢砚知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捞了回来,“我不是……”


    “你就是!”余朝晚打断他,挣了下没挣开,侧头瞪他:“松手!”


    他不仅没松反而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谁害的?”她冷笑一声,又挣了下,“他遇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昨晚在哪你不知道?”


    他偏头吻了下她的脸颊,“是我的不是,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你。不生气了,别气坏身子。”


    余朝晚偏过头,不说话。


    青竹又在门外唤了一声“爷”。


    余朝晚拍了下他的手,“还不快去,晚了,人该死总督府了,到时候谢大人说不定还要让我去守灵。”


    谢砚知被她的话逗得低笑一声,这才松开她,起身下床。“你再睡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余朝晚重新躺进被窝里,背过身没理他。


    屋门开了又合上。


    余朝晚翻身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并蒂莲。


    林凡遇刺,是谢砚知下的手?可钦差死在他的地盘,他能说清楚吗?若不是他还有别的人想要林凡的命?


    她又想起了那本书封面的两行字。


    那些字符的含义,她跟谢砚知说的是真的,也是假的。那串数字确实是数字,但是她刻意忽略了那串数字中间的那个极小的点。


    “12.15”的含义与“1215”的完全不同,前者是一个日期,后者单纯就是数字。这个时间没有公历,所以它代表的应该是农历——腊月十五。


    至于那四个字母,这几日她想了许久,时间有了,那几个字母代表的应该是地点。她猜应该是某个地方的简写,或者地名的开头字母。可却一直没有头绪。


    今日腊月初四,离那个日子还有十一日。前几日她还在担心,她能不能在腊月十五前猜到那个地点是哪儿,现在她更担心林凡能不能活到那天。


    “人在哪?”谢砚知将房门带上。


    “在前厅。”青竹跟在他身后,“昨晚是右贤王的人动的手,去了六人,林凡一人料理了三个。”


    谢砚知挑了下眉,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藏着这般身手,小看他了。不过,让他更意外的确是,右贤王手下的人竟然这般废物。


    正厅内,碳火烧得正旺。林凡坐在客位,左臂上的纱布缠得十分随意,上面还洇着一点点血迹。他的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了几分,精神尚可,手中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姿态从容。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杯,脸上的怡然神情也掩下了几分。


    他站起身,朝谢砚知拱手,扯到伤口,身形晃了下。叶七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谢砚知走到主位上坐下,看了一眼他裹着白色纱布的手,“林大人,这是受伤了?受伤不好好养着,一大早来我总督府所为何事?”


    “谢大人,只怕下官再养下去,连驿馆的门都出不去了。”


    “林大人,这是何意?”


    “昨夜六名刺客潜入驿馆后院,守卫竟无一人察觉,下官想问问大人,顺天府的治安竟如此差吗?”


    谢砚知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几分关切:“竟还有这样的事?”说着他转头对青竹道:“驿馆的守卫竟敢玩忽职守,去查清楚,定要给林大人一个交代。”


    “是!”


    谢砚知转头看向林凡的左手,“林大人,不如早些回去歇着的,等事情查清楚了,本官定给林大人一个交代。”


    “大人,昨夜的刺客看面相都是高夷人。这高夷使团还在城中,等着商议折多的事,怎会突然派了杀手来。”林凡语气微顿,“只怕这其中有什么阴谋,下官想提审折多。前两日,下官就要提审折多,按察使司得吴大人推三阻四。不知这是吴大人的意思还是谢大人您的意思?”


    谢砚知抬眸,脸上关切之色不见,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林大人有所不知,折多此人性情凶悍,即便被铁链缚住,也伤了好几名近身之人。吴久安也是为了林大人的安全着想。”说着他看了眼林凡手臂纱布上洇出的血迹:“况且林大人有伤在身,地牢阴湿,若沾染了秽物,伤口溃烂,本官担不起苛待钦差的罪名。”


    他的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等大人伤好了,本官亲自陪同林大人前去。届时,林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


    林凡心中冷笑,谢砚知这是铁了心不让他见折多,看来那日黑石崖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大人这是心疼下官还心疼折多?下官不过想问问折多,为何高夷王一边派人来和谈,又一边派人来暗杀钦差?还是说,刺客不是高夷王派来的,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厅内碳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谢砚知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丝笑意,林七立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谢砚知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不自觉地往林凡身侧靠了靠。


    “林大人想多了。”谢砚知开口,声音依旧温润,“顺天府与高夷接壤,城中鱼龙混杂,混进来些流寇也不足为奇。这件事,本官必定一查到底,给林大人一个交代。”


    林凡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大人既然这么说,下官自然是信的。”他话锋一转,“只是这驿馆,下官可不敢再住。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在谢大人府上借住几日,借大人的威仪震一震这些魑魅魍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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