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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博弈(5) “我将自己


    这话一出, 厅内安静了一瞬,叶七有些不可置信地侧头看了眼林凡,心中暗想先生这是脑子糊涂了, 哪有人自己往狼窝里钻的?


    青竹立在一旁, 目光在林凡和谢砚知身上转了一圈,想到后院住着的那位,估摸着这会儿爷杀人的心都有了。


    隔了好一会儿,谢砚知才开口, “林大人是钦差, 代表的是朝廷。总督府简陋,且府中女眷众多。大人住进来, 于礼不合, 也于大人清誉有碍。此事若传回京城, 说朝廷钦差与边将同住一处, 林大人不怕御史台言官的唾沫星子, 本官可受不住。”


    叶七看了眼谢砚知, 没想到他竟然会拒绝, 多好的机会,将人放在眼皮底下,他竟然不要。


    林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一般, 神色如常。“大人说得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他语气微顿, “既如此,下官也不好强人所难。城南有一处别院,原是一位盐商留下的宅子,下官刚来顺天府时便租住在那。如今看来,那里比驿馆要清净些。下官今日便搬过去。”


    谢砚知微微挑了下眉, 好个以退为进,“雪天路滑,本官派一队人马护送林大人,再派一名大夫随侍。”


    林凡笑了笑:“大人的人,下官可用不起。昨夜驿馆护卫的‘尽忠职守’,下官已经领教过了。大人还是将人留着,好生看管该看管的人,免得出什么意外。”


    他站起身,身形又晃了下,被叶七扶住。


    “下官告辞。”


    谢砚知没有起身,目光因为他刚才的话冷了一分,“林大人执意不要本官的人护卫,那本官也不勉强。只是顺天府这地界,雪多路滑,林大人有伤在身,还得多加小心。”


    林凡笑容温润,仿佛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多谢大人提醒,下官定会当心。”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踏出门外,很快身影便消失在游廊尽头,全然不似刚刚虚弱的模样。


    谢砚知脸上的笑容冷下去,“青竹,让人将他盯紧了。他去了哪,见了谁,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


    谢砚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风铺面。林凡以为换个地方,不要他的人,便能行动自如。他要让他知道,在这顺天府的地界,究竟是谁说了算。


    正屋的门被推开,寒风带着雪气涌进屋内。屋里地龙烧得很足,可余朝晚还是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谢砚知解开大氅扔到一旁,走到床边。


    余朝晚背对着外面缩在被子里,发丝散在枕头上,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一般。


    谢砚知嘴角勾了下,脱下身上的外袍,拉开被子躺下,从背后贴上去,手臂横过她的腰间,手掌贴到她身上。


    余朝晚被他的手冻得一个激灵。


    “还装睡?”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似乎也带着寒气。


    余朝晚闭着眼睛不说话,身体往里挪了下,一副不想理你的样子。


    谢砚知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人重新捞了回来。


    余朝晚挣了下,没挣开,她睁开眼,侧头瞪他。眼眶有些微红,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像是被欺负狠了。


    他喉头上下滚动。


    “松开!”她的声音发闷,有些低哑。


    “不松。”


    “你身上冷!”


    “抱一会就不冷了。”


    余朝晚不想在与他争辩,又将脸转了回去,给他留下个后脑勺。


    “还生气?”他的声音低哑。


    “哪敢啊?”余朝晚冷笑一声,“谢大人英明神武,想怀疑谁就怀疑谁,我有什么资格跟谢大人置气?”


    谢砚知听出了她话里的委屈,心头一软,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抚弄她的指尖,他低头吻了下她的发顶,又往下,嘴唇贴在她耳后的嫩肉上,忽然,他伸出舌尖添了下。


    余朝晚浑身一僵。


    “谢砚知!”她声音里染上了怒意,终于回过身,伸手推他,“你干嘛!”


    “赔罪。”谢砚知看着她。


    “哪有这样赔罪的?”


    “我将自己赔给你,这样才能突显我的诚意。”他握住她推搡的手,目光与她相接,神情专注,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余朝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不说话。


    谢砚知低下头,用鼻头蹭了蹭她的,呼吸交织,声音软了几分:“朝朝,我不该那样看你。”


    余朝晚冷哼一声,“你哪次不是这样?”说着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忽然红了:“你总是这样,从来都不信我。是不是我要把心挖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才肯信。”


    谢砚知眸色一暗,心头止不住发慌。


    他低头吻住她,不让她再说下去。余朝晚想要推他,被他捉住手,十支交缠压在身侧。他吻得又重又急,撬开齿关,舌尖勾缠住她的。余朝晚只觉得舌根发麻,整个人被他凌冽的气息裹住,僵硬的身体逐渐软下来。


    谢砚知退开半寸,低头看着她微微喘息的样子。她脸颊泛着薄红,眼角微润,寝衣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新旧交叠的斑驳红痕。


    “……你今日不去衙门吗?”她的声音有些喘,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还早。”他的声音里染上欲/色,手从她的手上滑落下来,落在腰侧,指腹微微摩挲。


    余朝晚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厉害,“……你身上冷。”


    他重新覆上去,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唇瓣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嘴角,颈侧,手探进衣襟里,微微发凉的手,冻得余朝晚到抽一口凉气。


    “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含住她的耳垂,齿尖微微用力,不痛,却让她背脊窜起一阵酥麻。他的手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敏感的肌肤,引得她微微战栗。


    “还冷吗?”他的声音低哑,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手上的动作又快了一分。


    余朝晚微微仰头,咬住嘴唇,将呜咽声咽下。


    他的唇沿着耳廓往下,覆上她身上那些斑驳的红痕,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朝朝,感受到了吗?”


    他的手心依旧有些凉,被他牢牢握住,困在冰与火之间,连指尖都在发抖。


    忽然,她浑身一颤,仰起头,口中溢出一声极细的呻吟。


    谢砚知眸色愈发深,他抬起手,嗅了嗅指尖,随即伸出舌尖轻轻添了下,即刻又吻了上来


    余照晚思绪混沌,反应了两秒,睁大眼睛。


    锦被不知何时滑落到腰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在帐内蒸腾,将两人的呼吸都染得潮湿。细碎的呻吟还未成型,便被他以吻封缄。


    他俯身,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帐幔摇曳,将烛火剪碎,投在墙上的影子交叠、摇晃,又缓缓融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朝朝。”他喘息着唤她,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蹭,“你这里只能有我。”


    余朝晚咬着唇,浑身颤得厉害,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地龙烧得噼啪一声轻响,烛火摇曳,将帐顶的并蒂莲照得忽明忽灭。


    余朝晚受不住,狠狠咬了他一口。


    谢砚知闷哼一声,陡然加重,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又像是在确认此刻她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


    窗外的雪停了,谢砚知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汗湿的脊背。余朝晚闭着眼,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还生气么?”他低声问,指尖绕着她一缕长发。


    余朝晚没睁眼,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困。”


    谢砚知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近。他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绵长。


    余朝晚是被天冬叫醒的。谢砚知已经去了衙门,天冬说墨松回来说有急务,大爷便匆匆去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午膳。余朝晚梳洗完,坐到桌子旁,天冬盛了饭递给她。


    “姑娘,奴婢今日出门去买绣线,远远瞧见林先生了。”天冬将声音压得很低。


    余朝晚夹菜的手顿了下,她抬眼看向天冬,没应声,却微微点了下头。


    天冬转头看了眼屋外,确认没人,又挪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林先生像是从驿馆搬了出来,换了个住处。奴婢跟了一段,瞧见他们搬进了城南的一处宅子。”


    “城南?”


    天冬点头,似是想到什么,她又补充道:“姑娘,那宅子离咱们常去的书斋就隔了一条街。”


    余朝晚整个人怔了一瞬,书斋——sz,会是巧合吗。那cl呢?城南?不对,若是城南应该是cn,总不会是林凡nl不分吧。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书斋的匾额。


    “天冬,我们常去的那家书斋叫什么名字?”


    天冬歪着脑袋想了想,“姑娘,好像叫长临书斋。”


    长临,cl,余朝晚的眼睛微微睁大,真的是那?!


    因为那家书斋在城南,她总是习惯性的称那是城南书斋,却忘了它原本的名字。


    她忽然想到自己最初为何会去醉仙楼听书,也是因为书斋伙计热络推荐,从他口中听到了“兰若寺”三个字。


    若没有猜错,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在林凡的局中了。


    “姑娘?”天冬见她半天没有动作,轻轻唤了她一声。


    她突然觉得口中的饭菜没什么味道:“将饭菜撤了吧。”


    天冬应声,招来丫鬟将桌子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又给她换了一壶热茶。


    余朝晚捧着茶杯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寒风裹着雪气砸在她脸上,她的脑子又清明了几分。


    她一个穿越者,顶着个假身份,被谢砚知囚在身旁,有什么值得图谋的?总不能图她这张脸吧,林凡敢说她也不敢信。他先后在醉仙楼,总督府门口挑衅谢砚知,为的是什么?


    她垂眸看了眼杯中的茶水,林凡想借她这枚棋子做什么呢?


    她忽然想到书房里那块放在暗格中的蟠龙玉佩。


    那林凡呢,他又是谁的人?皇帝?太子?三皇子?他又知道多少?


    他约她腊月十五在长临书斋见面,是为了什么?给她一条回家的路,还是想借她的手,从谢砚知这得到什么?


    余朝晚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如今不就是站在棋盘之上的棋子吗,林凡与谢砚知各站一端,可棋子也有自己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温情(1) 什么喜欢不


    天冬往炭盆里又加了几块银丝碳, 火星子渐起来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余朝晚歪在软榻上,翻了两页话本子,又合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寒风吹得廊下的灯笼直晃。


    “天冬, 什么时辰了?”余朝晚将话本子搁在矮几上。


    天冬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姑娘,差不多快亥时了。”


    余朝晚看了眼门口方向,这几日谢砚知回来的一日比一日晚。昨天夜里, 她已经睡醒了一觉, 才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声音刚在屋门口停下,就传来墨松压低了的嗓音, 说了句京城那边来消息了。紧接着就响起脚步声, 像是往书房去了。


    白日里见到墨松和青竹, 他们也是行色匆匆, 总督府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压抑。


    余朝晚站起身往床榻走去, “将灯熄了吧。”


    “是。”


    很快屋子里便陷入黑暗, 天冬合上门退了出去。


    迷迷糊糊间, 余朝晚觉得床板塌了些,身后的人贴了上来,手横在她腰间, 将人往怀里带了下。水汽裹着松木香将她包围,身后的呼吸很快便沉了下去。


    余朝晚睁开眼睛, 眸中的睡意消散得干干净净,她在黑暗中盯着床幔良久。身后的人即便睡熟了也依旧环着她,指腹偶尔还会轻轻摩挲一下。


    离腊月十五还剩五日,明日得去一趟,让谢砚知觉得她每隔一段时间都去, 这样五日后再去便不会显得突兀。


    其实她有些不解,林凡约她见面为何会定在腊月十五,他来送书那日明明离腊月十五还有二十来日。这个问题或许只有过几日见到他才能知道。


    第二日用过午膳,雪渐渐停了。


    余朝晚换了身衣裳带着天冬去了趟城南书斋。店里的伙计见到她十分熟络,将新到的话本子抱到她面前,让她慢慢挑。


    她随手翻着伙计拿过来的话本子,目光却在打量这间铺子。这里她来过七八回,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仔细地观察过这里。


    铺面不算太大,前堂靠墙一边摆了两张八仙桌,供客人坐着翻阅书籍。青砖铺就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可右面靠里那张桌子下面的青砖格外的亮,与其他三张桌下的青砖差距明显。那里常有人走动。


    那张桌子是光线最差的,若她是来挑书的,只要别的桌子没人,她断不会选那张桌子。除非,那里有暗门。


    “姑娘,这本《狐仙》是从高夷那边传过来的,刚译成大晟文,故事那叫一个精彩,您要不要看看?”伙计殷勤地递上一本书,封面崭新。


    余朝晚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目光却越过书籍落在那伙计的手掌上。那双手虎口处有薄茧,指腹也有。若是握笔,茧的位置应该在中指指侧才对。


    “醉仙楼的林先生讲得《兰若寺》,可有刊印成册?”余朝晚随口问了一句。


    伙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姑娘不是已经有一册了吗?您若是还喜欢,我再去给您取一册。”


    “不用麻烦了。”说着她将手中的书递给他:“这本书也一起包起来。”


    “得嘞。”伙计接过书,将书放在余朝晚选上的那堆书里。


    余朝晚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嘴角,林凡送她《兰若寺》的事应该还不至于传到一个书斋伙计耳中,他下意识便说了出来,这件事他必定知道得清清楚楚。


    “天冬,去瞧瞧那边的话本子。”她指了指西墙角落。


    天冬应声去了。余朝晚趁机起身,慢悠悠地踱到东墙根,假装看墙上挂的字画。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笔墨寻常,落款人没听过。她伸手,指尖在画框边缘轻轻一蹭,指腹沾了一层极薄的灰。


    画后面没有暗格。


    但她注意到,东墙根下有一道极窄的门,被书架挡了大半,门轴上的漆是新的,与周遭斑驳的墙面格格不入。门缝里透不出光,里头应该没有窗。


    “姑娘,挑好了么?”伙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余朝晚收回手,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了笑:“挑好了,就那几本。”她指了指伙计放在桌上的那几本。


    伙计过来结账,余朝晚从袖中取出荷包,故意松了手,银子滚落在地。她弯腰去捡,视线顺势扫过柜台下方,柜底搁着一只炭盆,盆里没有炭,却有几片烧剩的纸灰,灰是白的,烧得很干净,像是有人专门在这里焚毁信件。


    “姑娘,您当心。”伙计忙也蹲下来帮她捡。


    余朝晚抬眼,与他目光相接,笑了笑:“劳驾。”


    那伙计垂下眼,耳根却微微泛红,像是被她的笑晃了眼。


    起身时,她又仔细观察了那伙计的动作和步伐,他走路时腰杆笔直,下盘极稳。


    结合刚刚他手上的茧,这人应该习过武。


    结完账,拿了书,余朝晚带着天冬出了门,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目光落在门楣那块招牌上,“长临书斋”,四个隶字写得端端正正。


    雪又开始下了,天冬将书交给亲兵,接过一把油纸伞替余朝晚撑开。雪粒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余朝晚走得很慢。


    这间书斋与林凡住的宅子仅隔了一条街,他从驿馆搬到那里,绝非一时兴起。书斋里应该有通往那间宅子的暗道。林凡的势力比她想的要深许多。


    想到这,她突然意识到,她似乎从未去过总督衙门。五日后,她要在书斋见林凡,若是一切顺利还好,若是不顺利呢,谢砚知得到消息多久能到?她若是从书斋离开,应该选什么路线才不会当年碰上他?


    余朝晚瞥见旁边有一家卖枣糕的,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天冬,去买两块枣糕,我们去趟总督衙门。”


    “姑娘是想给大爷送去?”


    余朝晚点点头。


    天冬一愣,大爷不喜欢吃甜食,这话到底要不要跟姑娘说呢,犹豫一瞬,天冬还是决定不说。毕竟,姑娘送的东西,也没见大爷嫌弃过。


    摊主麻利地取了油纸包了两块递给天冬。


    余朝晚带着天冬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总督衙门,选最近的路走。


    马车辘辘往前,穿过长街,拐入主街,再往南便是总督衙门。余朝晚掀开车帷,冷风灌进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看向车外。


    长街到主街不过半里地,街面开阔,两旁多是商铺,路上行人众多。中途穿插着窄巷,巷道比起长临街窄了一半,光线昏暗,积雪被推到道路两侧,中间的路面看上去也不好走,好些地方都结了冰。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这些巷道不是好的选择,跑起来容易摔跤。


    上了主街,路面又比长临街宽了许多,街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来往行人比长临街又多出不少,若是从总督衙门策马出来,速度应该不会太快。


    再往前,总督衙门侧门出现在视野里。两扇朱漆小门,门前种着两棵老松,积雪压枝,松针底下长着半人高的灌木丛。侧门对着一条岔路,往东是回总督府的方向,往西……她顺着车帷缝隙望去,西边巷子尽头有一间茶棚,再过去应该是按察使司的后街。


    她刚要收回目光,侧门突然开了,从里面闪身出来一人,身形魁梧,一身灰色粗布长衫,头上带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随后压了下斗笠,快步朝西巷走去,很快便闪进了一条小胡同,消失不见。


    巴德尔?!


    那人虽然一身大晟人的打扮,但是那一脸从耳根蔓延到下巴的大胡子,她绝不会看错。之前在威远军营中时,她见过他几次。从谢砚知和旁人的对话中,她大致知道这人是高夷王庭右贤王的人,他来总督衙门做什么?


    “姑娘,到了。”


    余朝晚收回思绪,被天冬扶着下了车。


    她将手里的油纸包交给门口站岗的亲兵,“劳烦转交给大人,就说……”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就说是姑娘让送的,提醒他用膳。”


    亲兵恭敬地接过来,眼里掩饰不住惊讶,这位姑娘来了顺天府这么久,还从未来过衙门,更别说送东西了。


    余朝晚转身上了马车,没有一丝犹豫。


    亲兵愣了两秒,看了看已经驶离的马车,又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油纸包还有些余温,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可一般妻子给丈夫送吃的不应该准备个食盒吗,这油纸包是不是太敷衍了?随即他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大人和姑娘哪是他能议论的。


    亲兵捧着油纸包进去的时候,谢砚知正在看安国公从京城递过来的消息,皇帝染了风寒,已经好几日没有上朝,太子和三皇子一人把持一半朝政,斗得不可开交。


    墨松从亲兵手中接过油纸包,低声道:“爷,姑娘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您按时用膳。”


    谢砚知折密报的手一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一点喜色,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盯着油纸包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过来拆开。


    枣糕已经凉了,硬邦邦的,甜香里混着些油纸的涩味。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还是慢慢嚼完半块,才将剩下的搁在案头。


    墨松立在一旁,没忍住:“爷,您不是不吃甜食……”


    谢砚知抬眼瞥他,没说话,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墨松立马闭嘴,得,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姑娘送的就是山珍海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温情(2) “你难道想


    天还未凉透, 谢砚知就出门了,走之前他轻轻吻了下余朝晚的额头,叮嘱她今日别出门。余朝晚含糊应了一声。


    巳时初刻, 天冬进来伺候余朝晚洗漱。


    “姑娘, 前院的亲兵换了一波,瞧着眼生。”天冬将帕子递给余朝晚,“青竹和墨松一早都出门了,神色比平日里严肃不少。”


    余朝晚心头微动, 明日就是腊月十五了, 难道谢砚知知道了什么?可转念一想,若他真的知道什么, 她这会儿也不可能安稳坐在这。


    “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是。”


    刚用过午膳不久, 天冬快步从门外进来, 凑到余朝晚身旁, 低声道:“姑娘, 外头好像出事了。”


    天冬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还未来得及拍掉, “奴婢去绣庄取绣样,路过按察使司那条街,瞧见好些高夷人围在门口, 领头的那个奴婢在威远军军营见过。”


    “长什么样?”


    “胖胖的,个子不高。”


    余朝晚回忆片刻, 胖胖的,个子不高,“乌兰海?”


    天冬点头,“对,就是他!奴婢瞧他好像特别生气, 在跟人衙门的人争论。”


    “可有听清说了什么?”


    “奴婢隔得远,听得不真切,好像什么‘将军’、‘偿命’之类的。”天冬拿帕子将自己身上的雪拍落,语气中带着些不安,“姑娘,奴婢还听人议论,说是钦差的宅子被围了。”


    余朝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下,杯子中泛出圈圈涟漪。


    “您说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余朝晚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茶杯,“没事,你去忙吧。”


    天冬退了出去。


    余朝晚将茶杯放下,却依旧在想刚刚天冬的话。


    按察使司,如果没有记错,折多就关在那。乌兰海是来赎人的,为何会围在按察使司门口?他们口中的将军应该是折多。


    偿命……难道是折多出事了?


    还有林凡,他的宅子被围了,这件事与他有关?


    虽然她并未想通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这里面有谢砚知的手笔。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雪越落越大。


    明日便是腊月十五,不知道林凡还能不能如约而至。无论如何,她都要去看看。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这日谢砚知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天刚蒙蒙亮,余朝晚就醒了,她摸了摸床旁边的位置,一点余温都没有。除了去城外军营,他从未夜不归宿,即便去军营,也会差人来说一声。这太反常了。


    余朝晚坐起身,将天冬叫了进来。“看到青竹和墨松了吗?”


    天冬摇摇头。


    余朝晚思索片刻,“替我梳头,我要出去一趟。”


    天冬看了眼外面的天气,雪虽然停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姑娘,瞧着还要下雪,您这是要去哪?”


    “城南书斋。”


    余朝晚带着天冬踏进书斋时,伙计正站在柜台前拿着抹布擦着柜面。见她进来,脸上没什么笑意,只低声说了句:“姑娘来了。店里新到了一批话本子,里头请。”


    余朝晚微微颔首,她转头对天冬道:“你去那排帮我挑挑有没有旁的书。”


    天冬疑惑地看了眼余朝晚,她又不认得字,怎么帮姑娘挑书。可姑娘发话了,定有她的道理,想着天冬还是走向右边的书架,认认真真挑选起来。


    伙计引着余朝晚到了内堂,时辰尚早,天又冷,店里只有她们主仆两人。


    内堂角落里放着张桌子,桌子旁背对着门坐着个人。一袭樱粉色长裙,头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一支素银梅花簪,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颇高。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头来。


    余朝晚脚步一顿。


    林凡。


    余朝晚错愕一瞬,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打扮。这身女装穿在他身上,倒也没有太滑稽。他样子本就生得俊秀,身材修长,眉眼温润,如今穿上这女装,略微化了点妆,若不是与他相熟之人,很难看出他是男子。


    “余姑娘。”林凡勉强扯出个笑脸。


    余朝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淡淡开口:“先生这身打扮,倒比戏台上的角儿还要好看。”


    林凡苦笑一下:“余姑娘就别打趣在下了,实在是形势所迫。”


    余朝晚看着他没说话。


    他执起桌上的茶壶给余朝晚倒了杯茶,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蒙上一层雾气。


    “折多死了。”


    余朝晚抬眸看他,神色中没有多少惊讶,昨日她就猜到折多大概率是出事了。


    “谢砚知这招借刀杀人确实妙。”林凡喝了口茶,即便谢砚知和他站在对立面,他也很欣赏他,这样的对手,这一局他输得不冤。


    “前日他派人来传讯说昨日可以让我提审折多,这个时间点卡得刚刚好,我刚收到太子的消息,说朝廷又给了他压力。我以为他是被迫妥协,没想到他是放好了套子等我钻。”


    余朝晚垂眸看着茶杯,等他继续说。


    “昨日他与我一道进了按察使司的大牢,刚开始一切正常。中途威远军突然来人说有紧急军务,他不得不离开,谁都没起疑。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折多就死在了我的面前。”


    “怎么死的?”


    林凡摇摇头,“我现在也没想明白。大夫验尸说是旧伤复发,暴毙。我的人也验了,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可人偏偏就死了,还死在我面前。谢砚知这是算准了每一步,就等着我上套。”


    余朝晚又打量了他一眼,“所以先生这身打扮,是准备畏罪潜逃?”


    林凡点头,承认的干脆。


    “若是不逃,用不了几日,我就会变成一具‘畏罪自裁’的尸体。命只有一条,我向来珍惜。况且,永和朝的逃犯待到新帝登基时,说不定已经是功臣。”


    余朝晚有些无语,这人还真是自信。“那你今日见我是为了什么?”


    “在下想跟姑娘做个交易。”


    “交易?”


    林凡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张空白路引,一份空白户籍,还有一块玄铁的令牌。他手指点了点令牌,“这是太子府的令牌,可以保你顺利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余朝晚的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停留一瞬,随即抬眸看向林凡,“林大人,您想要什么?”


    林凡无奈地笑了下:“余姑娘不必如此提防我。我只是想帮姑娘。”


    余朝晚勾起嘴角冷冷笑了下,“先生不必说得如此好听,你我非亲非故,先生为何要帮我?”


    林凡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摆在桌面上。纸上画的是五爪蟠龙玉玦,与她在总督府书房里发现的那枚几乎一样,只是画上的玉玦没有用金线缠绕的裂痕。


    余朝晚瞳孔微缩,又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过去。


    林凡并未觉察到余朝晚的异样,“之所以约姑娘今日见面,就是为了等这张图纸。这上面的玉玦名唤龙纹玉。二十年前,东宫覆灭,这枚玉玦便不见了踪迹。这些年陛下一直在查这玉玦的下落。当年东宫并未一人逃出,却单单少了这块玉玦。直到半年前,我终于查出了些眉目。”


    他顿了顿,看了眼余朝晚,“我怀疑,谢砚知并不是谢璋的儿子,而是……废太子之子。”


    余朝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些发涩。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没错。她放下茶杯,“我不懂这些,先生为何告诉我。”


    “我想让你帮我从谢砚知那找到这枚玉玦。”


    “先生如何肯定谢砚知就是废太子之子?又如何肯定这枚玉玦一定在他那?”


    “他的身世瞒得很好,甚至谢璋都不一定知情。二十年前,东宫覆灭那日,废太子之子卫承昀与其母杨氏的尸体被寻到,但是血肉模糊,只能依稀辨认。杨氏与谢璋的妻子为双生姊妹,同为安国公之女。东宫出事以后,谢府的下人在几个月时间内换了干净。一年以后,在谢璋调任回京前,他的夫人又意外坠崖身亡。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只是之前谁也没注意到。”他顿了下,“直到我去陵阳办事,偶然碰到他和一名东宫旧部密会。后来我费了好些功夫找到了些谢府的旧人。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是种种迹象都表面谢砚知就是卫承昀。”


    余朝晚猛地抬眸看他,陵阳,她记得在那,她让捏糖人的为她捏了一个孙悟空。“所以,你在陵阳时就知道了我的来历?”


    “是。孙悟空不该出现在那。”


    “京城码头的《陆小凤传奇》是为了试探我?”


    “是。”林凡承认得干脆。


    余朝晚忍不住嘲讽他:“林先生好心机。”


    林凡尴尬一笑。


    “先生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你难道想一直困在谢砚知身旁,做只供人赏玩的囚雀?”


    屋子里安静一瞬,余朝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还以为先生会用回现代的方法和我交换?”


    听到“回去”两个字,林凡觉得有些恍惚,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五年,离开那个世界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这里的生存之道,习惯了享受权势带来的乐趣。


    沉默良久,林凡才开口:“我找了十五年回去的办法。钦天监的典籍里,有关于‘异星降世’的记载。二十年前东宫覆灭那夜,监正曾观测到‘双星并轨,一明一灭’。高夷王庭有一座‘天授台’,每逢朔月,台顶会出现异光。我查了很久,你的出现、我的出现,或许都不是偶然。”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第四样东西,一本薄薄的《高夷志怪录》。


    “姑娘若是愿意帮在下拿到这枚玉玦,在下愿意带姑娘一起寻找回去的办法,若有回去的路,我们一起走,若没有……”他看向余朝晚的目光异常柔和,“你也不用一直困在这里,我至少可以许你自由。”


    余朝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林凡,如今你已是自身难保,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林凡也不恼,语气依旧柔和:“凭我们都是异乡人。余姑娘,若我今日能活着出城,躲过此劫,姑娘可否相信在下有这个能力许姑娘自由。”


    余朝晚没说话。


    “十日后,城西姚记甜水铺若是新上了红豆双皮奶,那就表明我还活着。若姑娘愿意做这笔交易,随时可以去买一份红豆双皮奶,加两份桂花蜜。我得到消息的第二日,会在南城外碧波亭等姑娘。”


    隔了好一会儿,余朝晚才开口:“谢砚知在北城外有一处温泉山庄,你得到消息第二日在那等我一日。”


    “好。”林凡答得干脆,“那在下静候姑娘佳音。”


    余朝晚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下,“先生可以等我多久?”


    身后的人沉默一瞬,“在下会尽可能地等姑娘。”


    她不再停留。走出内堂时,天冬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些不安,“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


    “翻到一本有趣的书,看得入迷忘了时辰。”余朝晚语气随意,“结完账便回吧。”


    从书斋出来,天又开始飘起雪花,余朝晚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抬头看了眼天空。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温情(3) 姑娘今日一


    余朝晚离开半个时辰后, 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戴着帷帽从书斋出来。她左臂微微僵硬,似是受了伤,步履匆匆, 汇入人流往城南走去。


    她离开后没多久, 书斋便挂上了歇业的牌子,门板合拢,落了栓。


    顺天府南门外三里地,路边一颗雪松下, 停着一辆乌篷马车, 叶七抱着刀,靠在车辕旁。他时不时往顺天府的方向望过去, 面露担忧之色。


    此刻他有些后悔, 不该同意先生的计划, 让先生一人冒险, 若是先生出了什么事, 他只能以命相抵。


    马车旁另外一名黑子男子看了看天色, “阿七, 按说顺利的话,先生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会不会……”


    话还未说完, 就听到顺天府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叶七立马站直身体,抬眼望过去, 一匹黑马在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伏着个身穿樱粉色衣裙的人。他目力极好,一眼便认出了林凡。


    “是先生!”他话音刚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林凡的脸色苍白,发髻散乱, 身上血迹斑斑,有好几处明显的伤口,皮肉外翻。他身后不远处紧跟着十来骑,为首之人正是面带玄铁面具的鬼炽。


    几息的时间,人已到了跟前。林凡还未来得及勒住缰绳,身下之马长鸣一声,轰然倒地,血水浸透雪地,林凡也被甩在地上。


    叶七忙将人扶起来,朝身后爆喝:“护送先生离开。”随即从腰侧拿起弩箭朝鬼炽射去。


    鬼炽侧身躲过,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不自量力。”


    他抬了抬手,身后之人呈扇形散开。


    叶七身后的几名黑衣男子纷纷拔出佩刀,与鬼炽带来的人撞在一起,火星迸溅,血水星星点点地落在雪地之上。


    鬼炽身形一动,自马背上掠起,直扑林凡。


    叶七拔刀挡下,刀剑想接,金属色直刺耳膜。


    林凡回头看了叶七一眼,不再犹豫,跳上马车,一名黑子男子架着马车,带着他飞驰而去。


    “追!”鬼炽暴怒,一剑格开叶七的刀,左手自袖中划出一片短刃直刺叶七胸口,叶七躲闪不及,只得侧身,还是被短刃刺中肩部,血瞬间将衣服浸湿。


    叶七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每一刀都是不要命的架势,生生托住了鬼炽的脚步。不仅他,其余黑衣人个个如此。


    一刻钟后,鬼炽抬脚踢开抱住他脚的叶七的尸体,翻身上马。□□坐骑突然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马腹下不知何时竟然插了一把利刃。鬼炽回头,才发现好几匹马都是如此。


    他飞身上了一匹未受伤的马,带着四名暗卫沿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雪越下越大,追出三里地后,在一片胡杨林边缘找到了马车,上面不见人影。鬼炽四周看了看,大雪早已将脚印覆盖。他立在茫茫雪原中,神色冰冷,血水顺着他握剑的手缓缓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


    半个时辰后,谢砚知策马赶到。


    鬼炽单膝跪地,玄甲上的雪泥已经凝成冰。一众暗卫跪在他身后的雪地里,周围躺着黑衣人和暗卫的尸体,血已凝成紫黑色。


    “人呢?”谢砚知并未下马,声音从马背上飘下来,异常平静,却让鬼炽通体生寒。


    鬼炽连忙双膝跪地,额头抵在雪地上:“属下该死……叶七带了人接应,拼死阻拦……属下……”


    “我问你,人呢?”


    鬼炽浑身一颤,不敢再言。


    谢砚知翻身下马,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停在鬼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鬼炽跟了他十三年,从未失手,今日竟然让林凡跑了。


    “我在四个城门都放了暗卫,还都是熟悉林凡的。”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温润,“我让你们放他出城,要的就是他死在城外,从此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顿了下,忽然抬脚,靴尖狠狠碾在鬼炽右肩的伤口上。


    鬼炽闷哼一声,身形摇晃一下,硬撑着没有倒下。


    “你带了十五个人。”谢砚知缓缓俯身,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却留不住一个书生?”


    鬼炽垂着眼,不敢看他,“林凡他……他身手比属下预想的好,还有叶七……”


    谢砚知冷笑一声打断他:“我养你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废话。”


    他猛地松开手,鬼炽跌回雪泥里。


    谢砚知直起身,“鬼炽。”


    鬼炽瞬间跪直身体,“属下在。”


    “在他回京前,我要看到他的尸体。若是办不到,你这条命,就不必留了。”


    “……是。”


    谢砚知翻身上马,看向茫茫雪原,片刻后,他猛地调转马头,朝着顺天府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裹着雪粒咂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官道两旁的枝丫飞速后退,如鬼影一般。


    林凡逃脱,太子对他的信任不复以往,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的动作得加快了。


    马蹄踏进顺天府南门时,雪下的愈发大了,天空阴沉,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


    青竹早已侯在总督府门口,见他翻身下马,忙迎了上去,从他手中接过缰绳。


    “爷,林凡那处宅子有发现……”


    “说。”谢砚知脚步未停,大步朝府内走去,玄色的大氅被劲风带起一角,上面依稀可见粘上的雪泥和干涸的血迹。


    青竹跟在他身后,“奴才带人搜了宅子,东厢房的炕下有一条暗道……”他顿了下,抬眼觑了觑谢砚知的脸色,“通往长临书斋,我们的人到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谢砚知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侧头看向青竹,眼神如刀。青竹后背一凉,忙低下头去。


    “姑娘常去的那家?”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寒意。


    青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回答:“是。”


    空气骤然凝滞,谢砚知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青竹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犹豫一瞬,又补充道:“姑娘今日一早,去了一趟长临书斋,待了一刻钟的时间,买了几本书,便回府了。其他……没有异常。”


    那句“没有异常”是他私心加上的,不仅因为他欠四姑娘一份恩情,他也怕爷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谢砚知盯着他许久,久到青竹觉得自己膝盖都有些发软,才听到他开口。


    “青竹,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拿主意了?”


    青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奴才不敢,请爷责罚。”


    谢砚知没在看他,从他身侧快步走了过去,“自己去邢堂领罚。”


    “是。”


    谢砚知穿过月洞门踏进后院,正屋的门虚掩着,屋里点着灯,窗户纸被映成暖橘色。他的脚步停住,目光落在那道虚掩着的门上。


    脑子里两个念头在疯狂的拉扯。她今日去了书斋,她见了林凡,她又站到他的对立面?


    可她只待了一刻钟,买了书就回来了,那间书斋她常去,有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她真的见了林凡,他该拿她怎么办?杀了她?他舍不得。将她关起来?


    不,他又在疑神疑鬼了。她最讨厌他这样。


    他闭了闭眼,将思绪强行压下去,才再次抬脚往前走。


    屋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气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涌进屋子里。


    余朝晚正跪坐在软榻上,手中拿着炭笔在绢布上画着什么。见他进来,有些意外,随即抬眸一笑:“今日怎么这么早?”


    她赤足下地,走到他跟前,替他解大氅的系带。手刚碰到他的衣襟,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余朝晚动作一滞,抬眸看他。


    谢砚知低头,一双眸子如寒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庞。


    “朝朝。”他低声开口:“你今日去了书斋?”


    余朝晚心头一跳,脸上神色依旧,“嗯,前几日书斋伙计说今日会到一批新的话本子,我去看看。”她的语气随意,似乎觉得他问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烛火,带着些疑惑,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心虚。


    “那间书斋里的人你可见到了?”他开口,指腹在她手腕间缓缓摩挲。


    这话问得含糊,书斋里的人,有掌柜,有伙计,还有……林凡。他应当是发现了那间书斋和林凡的关系。


    余朝晚脑子里各种念头旋转,面上神色依旧,语气中疑惑更甚:“见了掌柜还有伙计。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谢砚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忽然抬手,手掌抚在她的脸上。


    余朝晚浑身一僵,又强迫自己放松。她看着他,皱了下眉,“你若疑心我,我以后便待在府中哪也不去。”


    她声音很低,语气平静,没有任何不悦和不满,似是真心实意。


    谢砚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观察着她每一个神情,想要从中找出她说谎的破绽,可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忽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


    “不是疑心你。”他开口,手臂又收紧了些,“是怕你被旁人利用而不自知。”


    “那书斋以后别去了。”他又补充道。


    余朝晚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淡淡血腥气,也能感受到他神色中流露出来的那丝不安。


    他未言明,她只当不知。不管怎样,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温情(4) 可这一刻,


    接下来几日, 总督府的气氛就像顺天府的天气一般,阴沉得可怕。谢砚知每日回府的时间不定,墨松送进府里的密报也越来越多。


    余朝晚却表现得越来越乖顺, 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 整日待在府里看书、写字。


    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在天未亮时爬起来,替谢砚知更衣。可她哪懂官服哪些繁复的襟扣,不是将腰带系成死结, 就是将扣子扣错, 最后还会嘟囔一句“这衣服怎么这么难穿……”


    每次谢砚知都任由她折腾,听着她含糊的抱怨, 无奈地笑笑, 然后握着她的手, 教她哪颗配哪颗。


    渐渐地, 谢砚知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些。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三。


    天冬从屋外进来时, 忍不住跟余朝晚低声絮叨了句:“今日小年, 府里连块灶糖都没备……”


    余朝晚正歪在软榻上翻话本子, 手里这本她已经看第二遍了。听到天冬的话,她抬起头来:“灶糖是什么?”


    天冬有些不敢相信,姑娘竟然不知道灶糖, 难道青州老家不祭灶。可转念一想,怎么可能不祭灶, 肯定是因为在青州时没人教她。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姑娘以前受了不少苦。


    她耐心地给余朝晚解释:“就是祭灶用的糖,有糖瓜、关东糖、灶糖,还有麦芽糖熬的稀糖。小年了,得给灶王爷供上, 粘住他老人家的嘴,上天言好事呢。”


    余朝晚放下话本子,想起上一世似乎是听过这么个规矩,可她从来没参与过,上学时腊月二十三还没放假,工作了,就更不用说了,腊月二十三还在当牛马。


    她看了眼手里的话本子,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天冬,祭灶要准备什么?”


    “要供灶王爷像,换桃符,扫尘,还要备三牲果品……”天冬掰着手指数,越数越精神,“姑娘,咱们得赶紧了,时辰耽误不得,灶王爷会怪罪的。”


    余朝晚叫来青竹,“今日小年,府里可备了祭灶的东西?”


    青州有些意外,以前随爷外放时,府里从不祭灶,在爷心里,他从不觉得这种地方是他的家。当然,这话青竹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垂首道:“姑娘,往年……没有这样的规矩,便没备。”


    天冬一听这话就急了:“哎哟,怎么能不祭呢?灶王爷会怪罪的!姑娘,您看……”


    天冬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迷信,余朝晚忙安抚她:“祭,谁说不祭的,我们祭。”


    她转头吩咐青竹:“你去准备麦芽糖、灶糖……”她顿了下,看向天冬:“还有啥来着?”


    天冬立马补充道:“关东糖!瓜糖!三牲和果品!”


    青竹看了看主仆二人,不敢耽搁,应声去了。


    厨房里,天冬守在厨娘旁边,“火不能太大了,稀糖会糊的……”


    厨娘侧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磕瓜子的余朝晚,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得听天冬指挥。


    余朝晚看了眼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稀糖,问天冬:“天冬,你确定灶王爷爱吃这个?这看着一点卖相都没有。”


    天冬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姑娘慎言!灶王爷听着呢!”


    余朝晚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这也太迷信了。


    忙了大半日,终于将一应物品准备妥当。


    暮色四合时,青竹让人在廊下摆好了供案,将准备的东西一一摆了上去。


    余朝晚点了三炷香,青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谢砚知踏进院子里时,余朝晚正往香炉里插香。天冬站在一旁,正在告诉余朝晚接下来要做什么。


    青竹见到谢砚知,快步走过来,低声解释道:“爷,姑娘说今日小年,要祭灶。”


    谢砚知没应声,只是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看着她把三炷香一一插好,退后半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灶神像拜了三拜。


    雪花落在她发间,她浑然不觉,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念了几句祈福的话。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冷冷清清,他不祭灶,因为他从未觉得这座宅子是他的家。从六岁起,他便没有家了,这里不是,谢府也不是。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似乎又有了家。


    余朝晚睁开眼,偏过头问青竹,“青竹,你刚刚是不是说还得烧一道黄纸?”


    她看到谢砚知,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回来啦,正好,该烧黄纸了。你来烧,争取给灶王爷留个好印象,让他好好夸夸你。”


    谢砚知走过去,将她拉起来,拿起供案上的黄纸,点燃,扔进铜盆里。火光燃起,将廊下的积雪都映成了暖金色。


    “还要拜一拜。”余朝晚又提醒道。


    谢砚知站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这辈子从他再睁眼起,就从未拜过神佛,没想到拜的第一个竟然是灶王爷。


    他睁开眼,侧头看她。她正仰头看着廊下的雪,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他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刚刚碰了清水。”


    谢砚知将她的手拢进手心里捂了片刻,又放到唇边,吻了吻。


    余朝晚看了眼埋着头的天冬和青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砚知……”她低声嗔了一句。


    谢砚知低笑,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才放开她。“回屋吧,外面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廊下的铜盆里,黄纸燃尽,只剩下灰烬,被风卷起又落下。


    接下来几日,总督府里真的有了几分过年的气象。


    余朝晚嫌青竹买的红灯笼不够好看,带着天冬重新去挑,最后选了带金边的石榴红的灯笼。


    路过姚记甜水铺时,她瞥了一眼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新品红豆双皮奶”。只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


    “天冬,再买些红纸,回去剪窗花。”


    谢砚知从衙门回来,刚穿过月洞门,就听到余朝晚的声音。


    “左边那个歪了。对,再往右一些……还要高一点。”


    青竹哭笑不得:“姑娘,再高奴才够不着了。”


    “那去找墨松来,他比你高。”


    “……”青竹更想哭了。


    瞧见谢砚知,余朝晚像是看到了救星:“谢砚知,你快来,青竹笨死了,灯笼的位置一直不对。你来挂。”


    听到这话,青竹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墨松刚想上前说他来,谢砚知已经走了过去,“好。”


    青竹有些害怕:“爷,要不还是奴才来吧。”


    “下来。”谢砚知淡淡道。


    青竹只得噤声,从梯子上下来,退到一旁侯着。


    谢砚知将大氅脱下来递给他,又从他手中接过灯笼。他比青竹高出不少,抬手便将灯笼挂在廊下最中间的位置上,灯笼的穗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正了吗?”他侧头问。


    余朝晚仰头打量片刻,“往左一点点……对,就是那!”


    谢砚知将灯笼系好,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她身旁,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抬手将她身上的银狐裘拢了拢,“冷吗?”


    余朝晚摇摇头,她仰头看了眼灯笼,侧头问他:“好看吗?”


    她的眼睛被灯笼晓得亮晶晶的。


    “好看。”他笑道。


    “敷衍。”她撇嘴,却将冰凉的手塞进他的手心,“我让天冬给府里的亲兵都量了尺寸,给他们每人都做了一身新衣。”


    “嗯。”谢砚知拉着她往屋里走。


    “这就完了?你不怕我收买人心?”


    他侧头看她,低声道:“我的人都是你的,还用收买?”


    余朝晚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快步往屋里走,“跟你说正经的。”


    谢砚知几步追上她,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说的也是正经的。亲兵是你的,整个总督府都是你的。”


    晚膳用过,谢砚知去净室洗漱。


    余朝晚歪在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摞礼单。这是青竹昨日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过年要回赠的官场年礼。


    这单子她从昨日看到今日,却不知该从何下手。这古代的礼数比她以前做的报表还复杂。青竹今日已经来催过一次了,明日一定得给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砚知从净室出来时,身上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发梢还滴着水。他走到软榻边,看见她还在看单子,不由失笑:“怎么还在忙?”


    说着便俯身,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蹭过她耳廓,带着沐浴后清冽的松木香。


    余朝晚被他蹭得发痒,偏头躲了躲:“别闹,青竹给我的活还没干完呢。”


    “什么活?”他唇瓣贴着她颈侧,手已经开始不老实地往她衣襟里探。


    “礼单!”她啪地拍开他的手,将膝头那摞纸举到他眼前,“你看,这么多,我得对完才能睡。”


    谢砚知瞥了一眼,往年这些事都是青竹在做。想了想,似乎又不好责罚他,他这是拿余朝晚当女主人看。


    “我帮你。”


    “这你也会?”


    “不难。”他从她手中抽走单子,随即手臂一捞,将她从软榻上抱起来,自己坐上去,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余朝晚挣扎了下,“谢砚知,我是让你对单子,不是让你……”


    “我知道。”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翻开那摞单子,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看下来多数没有什么问题,只有少数需要调整。


    “威远军姜焕。”他翻开一页,“赏银五十两。少了,改八十两,在加一匹战马。”


    “为何?”


    “他在黑石崖立了功,该赏。”


    余朝晚指了指单子上其余的威远军将领,“那他们是不是都得加?”


    谢砚知笑着吻了下她的鼻尖:“朝朝真聪明。”


    两人就这么挤在榻上,谢砚知一边批单子一边给她解释。她刚开始还听得认真,可到后面实在太困了,脑袋一点点往下垂。


    谢砚知扶住她的额头,将她往怀里带了下,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


    “困了?”


    “嗯……”余朝晚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剩多少?”


    “快了。”他放下笔,将单子收起来,随即将她打横抱起。


    “不是还没对完吗?青竹说明日……”


    “有我。”他低声打断她,在她额头印上一吻,“你只管睡。”


    余朝晚“嗯”了一声,安心地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


    谢砚知将她放在床上,撑在她上方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替她盖好被子,又将剩下的单子对完。


    第二日,余朝晚醒来时,谢砚知已经去了衙门。她起身走到软榻旁,矮几上摆着一摞叠的工整的单子。她翻开看了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她看了片刻,将单子放下,然后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雪后初晴,阳光落在院子里石榴红的灯笼上,鎏金的滚边被照得发亮。她垂下眼,将那丝晃神强行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温情(5) “结发为夫


    转眼便到了除夕。


    总督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青竹提前两日就告诫下面的人,这个年不许出一点岔子,府里的下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余朝晚是被天冬从床上薅起来, 此刻坐在妆台上眼睛都还半闭着。昨晚被谢砚知折腾半宿, 今天本想睡个懒觉,天冬却说青竹一大早就在屋外侯着了。


    梳洗完,余朝晚让天冬将青竹叫进来。


    青竹垂着脑袋,手里捧着名册。


    “这是?”余朝晚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姑娘, 这是府里的名册, 共一百三十二人,威远军留守亲兵四十六人, 暗卫三十八人, 内宅丫鬟婆子二十五人, 其余是外院杂役。”青竹将名册恭敬递上。


    “名册?”余朝晚一脸疑惑。


    “是。”


    “拿名册给我做什么?”


    “今年的年赏还没定, 请姑娘示下。”


    余朝晚更疑惑了, 年赏?是年终的赏钱吗?那不是跟年终奖差不多, 这种事不应该谢砚知定吗, 找她做什么,她又没钱。


    “你是不是应该去找大爷?”


    “姑娘,爷的意思是往后府里这些事都由您说了算。”


    昨日他拿着拟好的名册去请示谢砚知, 谢砚知头也未抬,让他去问姑娘, 还说往后府里这些事都由姑娘说了算。


    余朝晚沉默一瞬,还是从他手里接过名册。前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人名和对应的赏钱,看得她头疼。


    她将册子合上,“按旧历。”想了想她又改口道:“每人再多加二两。”


    青竹怔住,“姑娘, 往年都是循旧例,今年突然多给,怕是不合规矩。”


    余朝晚揉了揉额角,“往年只有你们大爷一人,今年多了一个我。这算是我赏的,钱他出。”


    她若是跑了,谢砚知指不定怎么折腾他们,这点钱算是提前给他们的补偿。


    青竹垂首应下,捧着名册退了出去。


    天冬见他走远,才低声问余朝晚:“姑娘,每人加二两,府里这么多人可不是个小数目。”


    余朝晚歪回榻上,眼皮又开始打架,“这点钱,谢砚知出得起。”


    最好能花穷他,这样他就能少养点人,什么人家暗卫都养三十八个。不过正好借着发年赏,见见这些人,以后说不定有用。


    谢砚知到正厅时,余朝晚正坐在里面,门外排着长龙。她将红封一个个递过去,嘴角挂着笑,嘴里还不忘补一句“新年好”。


    下面的人有些受宠若惊,往年都是直接由管事的给,从没有哪年是主子亲自给的,还给的如此客气。


    青竹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爷,姑娘给每人加了二两银子,说是算她赏的,银子……您出。”


    谢砚知眉梢微动,随即低笑出声。


    “随她。”他的目光锁在屋内那人身上,“她高兴就好。”


    青竹侧目看向谢砚知,他很少见到他这般发自内心的笑。姑娘高兴,爷也高兴,这银子也算物有所值。


    发到最后,鬼炽一身黑衣,脸上依旧戴着个玄铁面具,走到余朝晚跟前。


    余朝晚偏头看了眼他身后,空荡荡的,她以为自己数错了,又侧头看了眼桌上的托盘,是还有几十个红封没发。


    她看着鬼炽,“就你自己?”


    鬼炽愣了片刻,低声道:“回姑娘,暗卫的红封由属下带领。”


    余朝晚嘴角抽了抽,早知道暗卫的鬼炽带领,她费这个劲干嘛。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个月白色的身形,随即笑眯眯地将剩下的红封端起来递给鬼炽,“拿好。”


    鬼炽接过,“谢姑娘。”


    余朝晚摆摆手,觉得自己脸笑得有点僵。


    谢砚知从门外进来,厅内还未散尽的下人纷纷垂首行礼。他越过众人走到余朝晚身旁,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累了?”


    余朝晚拍开他的手,“困。”


    “那就不折腾了。”他弯腰将她抱起来,“回屋。”


    余朝晚吓了一跳,下意识攀住他,低声道:“还有人。”


    谢砚知低声笑道:“他们总得习惯。”


    余朝晚没有再挣扎,她实在困得慌,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演什么娇羞的戏码。


    吃过年夜饭,余朝晚歪在软榻上,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


    窗外传来爆竹声,屋子里暖融融的,让她浑身发软。昨晚没睡好,今日又忙了大半日,这会儿一挨到引枕,便撑不住了。


    谢砚知坐在她身侧,手里握着卷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歪着头,脸颊被碳火映得微微泛红,一缕头发落在她颈侧,随着呼吸起伏,手里还拿着一半未吃完的橘子。


    他伸手将橘子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到一旁,低声唤她,“朝朝。”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句,却没有睁眼。


    “别睡。”他将书放下,将人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守岁呢。”


    “守什么岁……”余朝晚被他弄醒了三分,皱着眉,语气里有些不满:”困死了……”


    “过了子时才能睡。”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要一起守。过了子时,便是新年。”


    子时一过,旧年里那些猜忌、试探、血债便会随着爆竹炸得粉碎,他要她醒着看着旧岁去,新岁至。从今往后,岁岁年年,她都要和他一起。


    见她又闭上了眼睛,谢砚知从旁边拿出一方锦盒,揭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对玉镯,白玉似凝脂,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取出玉镯套在她手腕上,“新年礼。”


    余朝晚低头看了眼,暗自咋舌,他上哪去找了这么一对羊脂玉的镯子,还真是大方。还没感叹完,就听到他问了一句“你的呢”。


    心头咯噔一下,睡意都消了一半。天冬似乎提醒过她要准备新年礼,可她完全忘了这茬。虽说没有这新年礼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她不想因为这个让他这几日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戒心又长起来。


    她抬眸看他,他正垂着眼,目光深沉而专注,又带着一丝期待。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随即露出个笑容,带着几分狡黠。


    “我的人,还不算?”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未消散的困意,却撩得人心猿意马。


    他看着她,眸色渐暗。


    余朝晚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想偏头。


    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浅尝,步步深入,呼吸炽热而绵长,与她的交缠在一起。


    余朝晚困得厉害,意识像浸在水中,浮浮沉沉。她想往后躲,却被他扣住腰,按回去。


    “困……”她含糊地抗议,尾音发软。


    “不许睡。”


    他将她放到榻上,唇瓣贴着她的,一路游移,吻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在锁骨处流连,那里是新旧交叠的红痕。


    他抽开她衣衫的系带,衣料松散开来。


    他的吻沿着锁骨往下,停在她心口上方。


    隔着薄薄的蜜合色小衣,他温热的呼吸洒落,激得她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蜷缩起来,却被他按住手腕。


    “别……”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想将他拉起来,却被他握住,轻轻按在身侧。


    她困得睁不开眼,却能感受到那片衣料已经濡湿,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她轻轻战栗。


    他的呼吸逶迤而下,似一缕烟,带着滚烫的温度,缠绕着她。


    余朝晚猛地僵住,睡意被惊散了大半。


    “谢砚知……”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想挣脱,却动弹不得。


    她低头看他,正对上那双桃花眼。眸中暗涌翻滚,像是将她生生拖入一汪深潭,潭水灼热,一点点将她淹没。


    那感觉太过刺激,她微微仰头,咬着唇,喉间还是溢出细微的呻吟。她想逃,想挣,却被紧紧缠住。


    她的所有抵抗都被热意融化。


    她本就困到极致,却还要承受这种极致的折磨,意识在困倦与酥麻中反复拉扯,在深潭中起起伏伏。


    却总在感受到她即将崩溃的边缘停下。


    “朝朝。”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潭水下方传来,“我要你醒着。”


    余朝晚浑身发抖,她咬着手背,溢出轻微的呜咽声。


    他退开,抬头看她。


    这画面太过狎昵,余朝晚看着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瞳孔骤缩。


    他欺身上前,低头吻住她,将她所有呜咽声尽数吞没。


    她想推开他,手却一软,闷哼一声,眼泪又滚了下来。


    他拉着她的手,覆盖在她的小腹上。


    “感受一下。”他喘息着说。


    烛火投在床幔之上,两人的影子交叠。余朝晚在恍惚间看见帐上绣着的并蒂莲,枝叶缠绕,在光晕中晃荡。


    “朝朝,”他喘息着唤她,用额头抵着她的,蹭她的鼻尖,“新年了……”


    窗外子时的更鼓声响起,爆竹声震天炸开,金花满天,将窗户纸映得忽明忽暗。


    烟火绚烂,她彻底昏睡过去,软倒在他怀里,眼角还挂着泪,唇瓣微微红肿,连呼吸都变得浅淡。


    谢砚知抱着她,不再动作,额上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她良久,然后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一柄小小的玉剪,剪下她的一缕秀发,然后又剪下自己的,用红线缠好,放进之前余朝晚为他绣的荷包中,收好。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低头吻了下她汗湿的额角,声音很轻:“朝朝,你给了我,便不能反悔。”


    他要了热水将两人清理干净,又将人抱回床上。侧身躺在她身旁,将人拢进怀里。


    烛火透过床幔照进来,他低头看她,眸色沉得化不开。他用指腹轻轻描摹她的眉眼,一遍又一遍。


    窗外又是一阵爆竹声,他低头凑到她耳畔,说了句什么,声音淹没在爆竹声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温情(6) “先生等不


    新年过后的几日, 谢砚知难得没有公务,睡了几个囫囵觉。每回醒来,看到余朝晚还在自己怀里, 就格外安心。他的目光会反复描摹她的轮廓, 将她的神态刻进心里。


    这几日,他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虽然林凡一直寻不到踪迹,但顾妍心那边递来消息, 说太子那边也没有林凡的消息。如今太子被三皇子绊住, 已经无暇顾及顺天府这头。


    他在通往京城的各个关隘都安排了人,林凡一旦露面, 他便让他有来无回。


    过了初五, 他的应酬也渐渐多了起来。身为辽顺总督, 总有些推不掉的春酒宴、拜年宴, 可每回都坐不到半个时辰, 便会借口离开。


    十一这日, 姜焕在醉仙楼设宴, 谢砚知不好推辞。


    酒过三巡,从陇右新调来的姓周的千户喝多了,从怡梦阁叫来几个粉头。


    他借着酒劲指着其中一个样貌艳丽的, “去,还不快给大人敬酒。”


    又对谢砚知道:“大人, 这几个可是怡梦阁的头牌,不仅长得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着他看了眼谢砚知,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大着胆子道:“听说大人府上那位, 美得跟天仙似的,您啥时候带来给兄弟们开开眼。”


    姜焕坐在他身旁,扯了扯他。


    他浑然不觉,之前余朝晚在军营时,他远远瞧见过,心里就惦记上了。想着这么久了,也不见谢砚知给她名分,便大着胆子试探。


    “大人,要我说,女人嘛,吹了灯都一样。这几个头牌,哪个不是伺候人的好手?您那位何必藏着掖着,难道怕弟兄们……”


    “周千户。”姜焕听他越说越离谱,铁青着脸打断他,“你醉了。”


    霎时,满座皆静。


    谢砚知放下酒杯,抬眸看了那千户一眼。神色依旧温润,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她喜静。”他语气温和,“见不得这些腌臜东西。”


    姜焕额角突突直跳,陪着笑打圆场,又坐了一会儿,谢砚知便起身离开。


    散席时,姜焕让人将周千户塞进轿子里送回去,结果第二日却被人发现躺在雪地里,整个人已经硬了。叫了仵作,验完尸说是冻死的。轿夫口供一致,说走到一半,他非吵着没醉,要自己走回去,轿夫们拗不过,只能放他下来。


    谢砚知回到府中时,余朝晚正在跟天冬学剪绢花。


    天冬见他进来,忙起身退了出去。


    他将大氅解下来放到一旁,走过去伸手要搂她,她却微微侧首,鼻尖轻轻蹙了下。


    “怎么了?”他低头问她。


    余朝晚皱着眉,往旁边挪了下,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只是香味太冲了,熏得我脑仁疼。”


    谢砚知闻言一怔,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确实有一股桂花头油的气味,想来是席间染上的。随即,他脸上浮现出笑意,他以为她吃醋了。


    “朝朝。”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哑,还有几分压制不住的愉悦,“今日是姜焕做东,有人叫了歌姬敬酒,我没碰她们。这气味是他们席间闹起来,不慎沾上的。”


    余朝晚又往旁边挪了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砚知伸手想拉她,被她躲过。


    “谢砚知。”她开口,声音有些闷,“你离我远一点行不行,我头疼。”


    谢砚知见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分明是在意极了,才会连他身上的味道都容不下。


    他挪过去抱住她,“是我不好,我这就去净室,将这味道洗干净好不好?”


    余朝晚闭了闭眼睛,忍住作呕的冲动,声音软了几分:“……那你快去。”


    谢砚知松开她,让人备了水,去了净室。


    余朝晚起身,将自己身上的寝衣换了,又让天冬进来将谢砚知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拿去扔了。


    天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见余朝晚一脸嫌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


    那之后,谢砚知但凡出去应酬,回府以后都会先将衣裳换了,熏了松香再回正屋。


    正月十五这日,顺天府满城灯火,亮如白昼。


    谢砚知命人在南门城楼上搭了暖棚,四角挂着琉璃宫灯,棚中燃了炭火,又铺了厚厚的狐裘软垫。


    他引着余朝晚登上城楼。


    从这里看下去,城中街道上灯火如龙,千万盏花灯次第点亮,璀璨如星辰。


    亥时将近,第一簇烟火在天空轰然炸开,光彩夺目。余朝晚仰头,火光将她的脸照亮,她的眼中映着绚丽流光。


    谢砚知并未抬头看天,而是侧头看她,嘴角染上笑意。


    “好看吗?”他低声问她。


    余朝晚点头。


    “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与你一起看烟火可好?”


    又一簇烟火炸开,将他的声音淹没,余朝晚似是没有听到。


    烟火落幕,余朝晚望向城楼下。主街两侧摆满了冰灯,晶莹剔透的冰灯在烛火照耀下泛着静谧的光。


    “谢砚知,我们下去看冰灯好不好。”她侧头看他,伸手拽了下他的袖子,“下面还有猜灯谜的。”


    谢砚知眉心微蹙,下意识扫了一眼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人多不安全。”


    “你答应过我的。”她声音软了几分,晃了下他的手臂,“你与我一起,况且还有护卫,好不好?”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宫灯的光将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


    “只许看一会儿。”他终究还是答应了。


    “好。”她应得欢快,伸手搂着他的手臂,将人往城楼下拖。


    下了城楼,主街的喧嚣瞬间将她淹没。余朝晚拉着谢砚知在一座冰灯前停下。这盏冰灯足有一人高,雕着一只巨大的兔子。


    她又被旁边的灯谜吸引,木简挂在冰块雕成的月桂树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垫起脚尖去看上面的谜题。


    看得正入神,轰的一声,十字街口突然炸开一簇烟花,火星四溅,直直钻进入群。


    与此同时,离余朝晚不远的地方,一座灯楼突然倒塌。


    人群突然炸开了锅。


    周围的人推搡着四散开来,谢砚知伸手去拉余朝晚,却被四五个壮汉撞开,只拉到一片衣角。


    “朝朝!”


    暗卫从两侧掠过来,却被四散的人群生生隔开。


    待谢砚知拨开人群,月桂树冰雕前哪还有余朝晚的影子。霎时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周身戾气暴涨,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


    她不见了。这个念头瞬间将他吞噬,恐惧,惊惶,愤怒,种种情绪将他的心脏牢牢攥住,让他呼吸不畅。


    鬼炽掠到他身前,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咬牙切齿道:“封街——”


    他的声音淬了冰,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的:“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鬼炽领命刚准备离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个身影。


    见鬼炽迟迟没有动作,谢砚知正要发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砚知!”


    他猛地回头。


    余朝晚站在一盏莲花等下,发髻微乱,身上的披风歪了半幅,脸颊泛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正在朝他招手。


    谢砚知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尚未散尽的人群,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极大,侧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他的手止不住的抖,隔了几息才将心中暴戾的情绪压下去,声音低哑:“去哪了?”


    余朝晚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却不挣,任由他抱着,“被人群挤出去一段……人太多了,回不来,只能等人散了些才回来。”她顿了下,“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谢砚知松开半寸,低头看她。


    她将糖葫芦往他唇边递了递,笑靥如花,“路边看到卖糖葫芦的,就买了一串,你要不要尝尝。”她的眼底映着灯火,澄澈明亮,不见慌乱和心虚。此刻眼角微弯,似新月,整张脸都浸上笑意。


    她没有逃,没有消失,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想留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瞬间填满他的胸腔,将这些日子的不安和猜忌统统赶走,让他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餍足。


    他抬手将糖葫芦推开,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极重,像是要用吻来确认她的心意,确认她真的回来了。一吻毕,他再次将人拥进怀中。


    余朝晚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嘴角微弯,左手指腹却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下那袖中卷好的东西。


    刚刚那场混乱中,一名女子靠到她身旁,将东西塞给她,“先生等不得了。五日后,温泉山庄,恭候大驾。”


    余朝晚站在街角,看了眼手中的东西,竟然是空白的路引和户籍。


    林凡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他比她急,所以想用这个表示他的诚意,却又笃定她即便有了这两样东西也无法离开顺天。


    她望了眼城门的方向,今日虽然不宵禁,可这个时辰,这个距离,她不可能比谢砚知快。


    回去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而此刻谢砚知抱着她,在漫天灯火中,第一次确信怀中的人真正地、完整的属于他。他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回来了。”


    “嗯。”余朝晚低低应了一声。


    “回府。”他揽着她,“往后元宵,都在府里看花灯。”


    余朝晚垂眸,并未反驳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逃(1) “这才刚刚


    元宵灯会回来那晚, 余朝晚半夜梦魇惊醒,脸色惨白。她缩到谢砚知怀里,浑身发抖, 还说心口痛。


    谢砚知连夜差人去请大夫。


    大夫号完脉说是惊悸伤神, 需要静养,开了张安神的方子。


    大夫走后,她依旧睡不安稳。


    “朝朝?”谢砚知低声唤她。


    她“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声音闷闷地:“……梦到被人群冲散了, 你就在那,可我走不动, 喊你你也不应。”


    谢砚知手臂一僵, 随即将她抱得更紧, “我在这, 哪也不去。”


    她没有应声,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 神色却一片清明。


    大夫开的药, 她吃了三日,夜里依旧会惊醒。第四日清晨,她早早就起了, 坐在妆台前梳妆,眼底的乌青格外明显。


    谢砚知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 看着镜中的她,眉头拧在一处,“今日再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余朝晚靠在他怀里,低声道:“药太苦了,不想吃。”她顿了顿, “昨日天冬说城里保济堂有一味秘制的安神药,格外有用,我待会让她去买点回来。”


    谢砚知瞧着她的样子心疼不已,“嗯,让她待会就去。”


    余朝晚转过身,搂住他的腰,抬眸看他,“城里太吵了,我想去温泉山庄住几日。”她观察着他的脸色,“泡温泉能促进血液循环,或许对我有益。”


    谢砚知听到她的话沉默一瞬。


    元宵节她刚受了惊,鬼炽还没找到林凡的踪迹,这个时候他应该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可看到她憔悴的模样,心疼还是压过了占有欲。


    “好。”他理了理她额角的头发,“我陪你去。”


    余朝晚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神色欢喜,“真的?”


    “嗯。”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好好陪你几日。”


    说着他松开她,“我去趟衙门,安排好事物便回来接你。”


    “好。”余朝晚嘴角含笑,“那你快去快回。”


    她目送谢砚知踏出房门,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随后唤来天冬。


    “天冬,你去保济堂买一瓶安神药。”说着她将一小包银子塞给天冬,“再买三钱曼陀罗花的粉末。”


    天冬心头一紧,“姑娘,您……”


    “去吧。”余朝晚打断她,“快去快回。”


    天冬不再多问,转身去办。


    在屋子里又坐了片刻,她起身出去。沿着游廊缓步向前,来到谢砚知的书房门口。院子里守着一队亲兵,见到她纷纷垂首。


    谢砚知的书房向来不许外人靠近,可余朝晚是例外,亲兵们早已习惯,并不阻拦。


    她神色自若,推开门走了进去。


    自上次在书房里发现那枚龙纹玦以后,她便再没来过书房。她快步走到书架前,将书挪开,露出乌木盒子的一角。


    盒子还在。


    她将盒子打开,取出龙纹玦,小心放在帕子里包好放进怀里。然后又将盒子放回去,书归位。她扫了一眼旁边的书架,从上面抽出一本《大晟山河志》拿在手中,缓缓吸了口气,才抬脚往外走。


    半个时辰左右,天冬就回来了。


    她将药丸还有曼陀罗花粉末一并交给余朝晚,欲言又止。


    余朝晚已经收好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放着几套换洗衣服,银子,还有几样首饰。


    她从妆台最下层首饰盒下取出两张纸,正是林凡给她的路引和户籍,上面已经写好了字。又从怀里取出丝帕包好的龙纹玦。她将路引和户籍推到天冬面前。


    “这是路引和户籍,上面已经写好了你的名字和去处。”


    她又将包袱往前推了下,“这里面我备了几身衣裳,还有一包银子,大概二百多两,另外还有几件容易出手的首饰。”


    天冬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说不害怕是假的。她们逃了两次,都被谢砚知追了回来,如今还是在谢砚知的地盘。


    “姑娘……”


    “听我说完。”余朝晚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你拿着这些东西现在就去后门。我刚刚看了,青竹和墨松都不在。你去找周管事,让他备马车,就跟他说大爷吩咐了今日要去温泉山庄,你先去打点。刚刚大爷出门的时候吩咐了人备马车,周管事不会怀疑。”


    天冬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姑娘,那您呢?”


    余朝晚将路引和户籍塞进包袱里,将包袱递给她,“你出了城,想办法甩开赶车的人,然后一路往南,在顺天府和雁城交界的柳溪镇等我。我若顺利,最多三日便到。”


    “若……若三日您没到呢?”天冬的声音抖得厉害。


    余朝晚拍了拍天冬的手,“若到了第三日,我没来,你就带着包袱立刻离开。去江南也好,去岭南也好,这些银子和首饰,你省着花,够用一阵子了。记住,别回京城,也别往北边走,永远不要让谢砚知找到你。”


    天冬摇头,“姑娘,奴婢不走,奴婢要跟着您……”


    “天冬。”余朝晚打断她,“你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了。包袱里有一块龙纹的玉玦,对我很重要,你要把它安全带到柳溪镇。”


    她顿了下,“若三日后我没到,你就找个地方将它埋了,埋得深一点。记住,一定要将它埋了,不要带在身边。”


    “姑娘……”


    余朝晚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擦干净,“去吧。”


    天冬抱着包袱被她推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姑娘,您一定要来。”


    “嗯,我一定去。”余朝晚拍了拍她的肩,“去吧。”


    天冬深吸一口气,才拉开门,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余朝晚,余朝晚冲她挥挥手,脸上依旧带着笑。


    她垂着头抱着包袱除了院子,直奔后门,守门的亲兵拦住她。她按余朝晚教的说辞说了,亲兵不疑有他。


    她找到周管事,套了辆马车,直奔南城门而去。


    天冬走后,余朝晚将那包曼陀罗花粉末贴身收好,又从柜子里将她那身大红的骑射服翻出来换上。


    她在妆台前整整坐了一个时辰。平日里她觉得麻烦极少上妆,可今日,她打开了所有妆奁。


    看着镜中妆容艳丽的女子,余朝晚觉得格外陌生。


    她取来一根红绸将满头乌发高高束起。然后又从箱子里找出几根素白绸带收紧袖袋中。


    一切收拾妥当,她坐到软榻上,拿起那本《大晟山河志》随手翻起来。


    日影偏西,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砚知推门进来,刚要开口唤她,却在看清屋内那人时,声音生生卡在喉咙里。


    余朝晚从书卷中抬眸,冲他灿然一笑,她的左侧眼角下方用炭笔点的泪痣似是活了过来,随着她的眼波晃动,晃得他心头发麻。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她。她明显是刻意打扮过的,连妆容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妖艳又英气,像一只山间的精灵。他脑子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声音告诉他,这不对劲。但那声音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加原始的冲动淹没了。


    余朝晚放下书,缓步走到他眼前,抬手去解他身上的大氅,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谢砚知呼吸微滞,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一带,低头要吻她。


    她伸出手抵在他的唇上,“急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上扬。


    谢砚知扣着她后腰的手骤然收紧,眼底暗色翻涌,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余朝晚抬眸看他,眼尾微微上挑,那点泪痣在金色的暖阳下勾人心魄。她将手指放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等到了山庄,接下来几日……我都属于你。”


    她踮起脚尖,轻轻勾住他的脖子,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心尖,“不带旁人,只有你我,很不好?”


    谢砚知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颈侧隐隐现出青筋,喉结上下滚动。理智和欲望在疯狂拉扯,最后,他哑声道:“好。”


    余朝晚在他唇上轻轻印上一吻,随即退开,“我去收拾东西。”


    她乌黑的发丝扫过他的手掌带着微凉的痒意。他又站了片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才转身出去,吩咐墨松备好马车,让他带着人在外围戒备,山庄里只留下暗卫和守门的亲兵,任何人不得他的允许不许踏进后院。


    马车辘辘碾过积雪,车厢内炭盆烧得极旺,角落里放着一壶青梅酒。仄的空间里暖意融融,混合着醉人的香甜。


    一上马车,谢砚知便将人搂进怀里,手掌隔着衣料缓缓揉着她的腰。他低头要去寻她的唇,却被她伸手抵住。


    “不许。”她轻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倾身,却在即将碰到他唇的时候停下,气息拂过他的唇瓣。


    谢砚知喉头滚动,手上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按。这时马车晃动,余朝晚的唇瓣擦过他的。


    “别动。”她蹭到他耳畔,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声音自耳道钻进他的脑子里,瞬间全身血脉上涌。


    “朝朝……”他声音嘶哑,伸手去扯她束腰的丝绦,却被她拍开。


    “不听话?”她挑眉,眼尾上挑的弧度勾得他全身酥麻。她仰头,终于吻了他,浅尝辄止,在他想要深入时,倏然退开。


    谢砚知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追着她的唇往下。


    “谢砚知……”她伸手按住他的肩,“你弄疼我了。”


    谢砚知浑身僵住,扣着她腰的力道松了些。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身体往前,鼻尖蹭过他滚动的喉结,张嘴在旁边皮肤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却让谢砚知闷哼一声,呼吸彻底乱了。


    “朝朝……”他的声音几乎带着哀求:“别折磨我了。”


    “这才刚刚开始……”余朝晚退开几寸,“要乖。”


    她又在他身上蹭了下,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别急,到了山庄,我让你尽兴。”


    她退开半寸,含笑看着他。


    谢砚知猛地扣住她的后脑,想吻她,想撕碎这身碍眼的骑射服,想将她按在车厢里就地正法。可她偏头避开,手指抵住他的唇,媚眼如丝。


    “现在不行。”她替他将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襟理好,“马车太小了,我不喜欢。”


    谢砚知盯着她,眼底暗红一片。这样的她他从未感受过,她仅仅坐在这里,就已经掌控了他每一寸呼吸的节奏。他的理智在她的撩拨下已经完全化为齑粉。


    余朝晚的指尖滑过他的脸庞,语气骄纵,“坐好。”


    随后便从他腿上下来,坐到他身旁,仿佛刚刚撩人的不是她。


    谢砚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心中那头将要破笼而出的猛兽。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极重,“朝朝,你可别后悔。”


    余朝晚侧头看他,暖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颗泪痣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美得惊心动魄。


    她笑得明艳:“自然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逃(2) “喝了交杯


    山庄后院的汤池雾气氤氲, 屋内地龙烧得极热。


    谢砚知从净室出来,披了件素色中衣,系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发梢还在滴水, 将胸前的衣襟洇湿一片。


    余朝晚坐在床边,骑射服已经换了下来,随意扔在一旁。此刻她身上穿着他的月白色外袍,宽松的罩在身上, 领口松散, 露出大片锁骨。头发拆开,如墨般披散在身后, 几缕落在胸前。


    她手中绕着一根素白绸带, 正在把玩。


    听到动静, 她抬眸看他, 那颗泪痣在烛火下跳动, 美得动人心魄。她嘴角微扬, 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谢砚知喉结滚动, 大步走过去。他已经忍了一路,到了山庄又被她赶去沐浴,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全身血液翻腾, 只想将她按在床榻上,做完马车上未竟之事。


    他刚俯身, 她就抬脚轻轻抵住他的膝盖,不让他靠近。


    “别急。”她的脚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大腿内侧,“今晚,你得听我的。”


    她站起身,绕到他身后, 将手中的素白绸带覆到他眼睛上。


    “朝朝……”


    “嘘!”她打断他,手指灵活地将绸带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骤然变得朦胧,只能依稀辨认出事物轮廓。


    余朝晚带着他转了个身,然后轻轻一推,他便迭坐在床上。她又拿起素白绸带绕到他手腕上,他下意识挣了下。


    她的唇边贴着他的耳廓,吐气如兰:“又不乖。”


    尾音上扬,像是在他心尖上勾了下,他便真的不动,任由他绑住手腕。


    余朝晚将绸带的另一头系到床柱上,然后退开。


    他坐在那里,感官被无限放大,他闻到了青梅酒的香味,空气里活着温泉池的硫磺味。他听到酒水倒入杯中的声音。


    甜腻的香气靠近,酒杯贴到唇边。


    “谢砚知,我们还未喝过合卺酒。”


    谢砚知整个人都怔了几息。他从未想过“合卺酒”这三个字会从她口中说出来,这是夫妻之间洞房花烛才有的仪式。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欠了她太多。


    “朝朝,我……”他的嗓音碎得不成调子。


    余朝晚没有应声,她将酒杯抵得更近些。


    他没有再说话,就着她的手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带着青梅的酸甜,尾调却有些发涩,他并未过多的在意。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在眼前之人身上,就算她递过来的是毒酒,他也甘之如饴。


    “该你了。”他低声道。


    余朝晚放下酒杯,俯身吻住他的唇,她的舌尖钻进去,勾缠他的。他被绑着手,蒙着眼,只能仰头承受,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他想回应她,她却在他缠上来的一瞬退开,银丝断裂,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甜吗?”她问。


    “甜。”他微微喘息。


    余朝晚低笑一声,回身又倒了一杯。这次她当着他的面,将曼陀罗花粉末混进酒杯中。


    她将杯子递给他,端着另一杯酒,手腕绕过他被绑着的手,“喝了交杯酒,才算真正的夫妻。”


    谢砚知没有犹豫,将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余朝晚却并未喝,她将他手中的酒杯抽走,放到一旁,然后跨坐到他腿上。


    他想扶她,手腕却被扯住,只能堪堪碰到她的侧腰。


    余朝晚倾身,唇瓣落在他的唇边,下颌,颈侧,喉结,一路往下,在他心口处停下。她伸出舌头,轻轻添了下。


    谢砚知闷哼一声,全身肌肉紧绷。


    “朝朝……”他喘息着唤她,带着哀求的意味,“给我……”


    余朝晚退开寸许,抽开自己身上月白色的系带。


    谢砚知感受到衣摆擦着他的腿缓缓落下,然后他听到她说。


    “求我。”


    谢砚知浑身巨震,这辈子,上辈子,这两个字从未从他口中出现过。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自己身上缓缓滑过,紧接着是湿热的舌尖,所过之处像是着了火,烧得他理智全无。终于,他开口,“……求你。”


    耳边响起她的笑声。余朝晚引着他的手,触碰自己。指尖滑腻,空气中的甜味更浓了,他想碰得更多,却被绸带紧紧勒住。


    “别动。”她攀住他的肩,缓缓下沉,气息有些不稳,“不听话,便不给你。”


    谢砚知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颈侧青筋暴起。余朝晚扶在他身上,发丝垂落,扫过他的皮肤,带起更多的战栗和痒意。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咬紧牙关,汗水自他额角滑落。此刻,他体会到了近乎死亡的、极致的欢愉。


    “朝朝……”他的声音碎得不成点,气息急促,“再快些……”


    余朝晚却不理他,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逼得他近乎崩溃。


    谢砚知在黑暗中沉沦,所有的判断力通通碎成粉末,他觉得此刻便是死了也值得。


    可就在这时,一股眩晕感缓缓爬上来。


    他晃了下脑袋,只当是极乐的错觉。可渐渐的,沉重感变得真实,像是有许多的丝线困住了他,让他动作都变得迟缓。他又甩了下脑袋。


    余朝晚立马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俯身,唇瓣轻轻含住他的耳垂,声调婉转,“怎么了?”


    “……没事。”他哑声答道,不愿让她看出异样,甚至更用力了些。


    余朝晚伏在他肩上,口中溢出呻/吟,可她的眼中却满是冷静。


    药效开始发作了。


    谢砚知并非全然没察觉,可他只当自己体力不支。他猛地一拽,右手的绸带的结竟被他生生扯开。他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朝朝……”他顾不得去扯眼睛上蒙着的绸带,“你是我的……”


    余朝晚顺从的躺着,目光却落在帐顶繁复的花纹上。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绸带,捏住她的下颌,疯狂地吻她。然后退开半分,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说你爱我。”


    余朝晚看着他,缓缓开口,“我爱你。”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谢砚知,我只爱你。”


    他的动作陡然失控,再次俯身吻她,凶狠异常。


    眩晕感与快感同时袭来,眼前彻底白了,他在极致的欢愉中晕了过去,整个人重重压在她身上。最后一刻,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余朝晚躺在他身下,听着他的呼吸由粗重变得绵长。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起身下床。


    腿发软,险些跌倒,她扶着床柱站了片刻,才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一一套上。又取了绸带将头发牢牢绑上。


    她拉开后院的门,脚步停了片刻,然后踏了出去,没有回头。


    后院的汤池热气氤氲,一个红衣身形此刻正攀着旁边的古柏艰难的往上爬。


    院墙不高,但是没有助力,余朝晚依旧翻不出去,后门上落了锁,她不敢去砸。虽然谢砚知让守卫都退到前院,可保不齐他们听到声音会来查看。这两个古柏的枝繁叶茂,正好延伸到院墙外。


    之前在谢家爬树翻墙被抓,这次不会了。


    她从树干越到院墙上,看了眼墙外厚厚的白雪,猫着腰跳了下去,压着雪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等了片刻才敢动。


    从山庄下山,路只有一条,但是从半山腰到山庄这一截,两侧都是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今晚月色明亮,她借着月光,钻进灌木丛,辨认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


    靴子里灌了雪,很快化成水,浸湿了鞋袜,凝成刺骨的寒意。她喘着气,脚步未停。


    她不知道谢砚知会睡多久,也不敢想他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只要出了顺天地界就好了。


    前方依稀可以看到火光,她脚步顿住,应该是谢砚知安排的巡逻的人。她放缓动作,缓步朝旁边挪去,她得绕开他们。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一手制住她,一手捂住她的口鼻。


    “是我。”林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有些疲惫。


    林凡松开她,低声道:“跟我来。”


    他在温泉山庄周围潜伏了几日,将这一块已经摸透了,他带着余朝晚避开巡逻的守卫,躲开暗卫顺利到了山脚。


    余朝晚这才看清他。


    他比上次见面狼狈了不少,一身灰色粗布短褐,上面沾着凝固了的乌黑血渍。发髻凌乱,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全是胡茬,哪还有半分之前温润先生的模样。


    “龙纹玦呢?”他转头盯着余朝晚,声音干哑。


    余朝晚立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右手紧紧握住,手心是一把匕首的刀柄,这是她从山庄出来前,在屋子里翻出来的,被她藏在袖中。


    现在的林凡说一句亡命之徒也不为过,她如今就是与虎谋皮,有一件防身的东西很有必要。


    “没带。”她语气平静,“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放在身上。”


    “你!”林凡气极踏前一步,一双眼睛像是要吞人的野兽,“你耍我?”


    余朝晚紧紧握住匕首,不让自己露怯,“那是我唯一的筹码,自然不可能带在身上。”


    她语速不快,语调格外的稳:“等出了顺天府的地界,我自然会给你。”见他不信,她又补充道:“我一个弱女子,先生还怕我不成。若出了顺天府的地界,先生拿不到玉玦,直接杀了我便是。”


    林凡盯着她看了片刻,“你最好别骗我。你应当清楚,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拿不到玉玦,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自然。”


    林凡转身走进一旁的树林里,不多时便牵出来两匹马,“我们时间不多。谢砚知的人一直在追我,我的人正拖着他们,但拖不了太久。”


    说着他已经翻身上马,朝余朝晚伸出手。


    “我会骑马。”余朝晚转身走到另一匹马身边,利落地翻身上去。


    林凡没再多言,将缰绳扔给她,夹了下马腹,疾驰而去,余朝晚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逃(3) 她宁愿跟一


    谢砚知睁开眼时, 窗外的天还未亮。


    他下意识往怀里拢了拢,手臂却捞了个空。头疼得厉害,意识好一会儿才归拢。他晃了晃脑袋, 低声唤了一句:“朝朝?”


    没有人应, 室内静得可怕。


    他的指尖滑过身侧的锦被,冰凉一片。撑着床榻坐起身,头昏昏沉沉,一阵一阵地发晕, 白绸滑落到手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绸带还绑在上面,手腕已经被勒得青紫。


    通往后院的门开着, 寒风裹着冰粒子往里钻, 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谢砚知站起身, 赤足走到门边, 门口的地板上潮湿一片, 寒风打在他身上, 冰冷刺骨。院子里的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 延伸到古柏之下,柏树靠墙的枝丫上还挂着一片艳红的衣料。


    她跑了。


    意识到这件事时,谢砚知忽然觉得心空了一块。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 生生将他的心剜了一块下来,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矮几上。


    那里并排放着两只酒杯,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半盏。他耳边响起她娇媚的嗓音——


    “谢砚知,我们还未喝过合卺酒。”


    “喝了交杯酒,才算真正的夫妻。”


    当时他是什么感觉?他在阴谋算计中活了两辈子, 身上背着血海深仇,除了她没有什么是他真正求而不得的。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她,满心餍足。


    他以为那是真的,是她心甘情愿的。


    谢砚知走过去,拿起那只她喝过的酒杯,指腹缓缓摩挲杯沿。他盯着看了许久,上面什么都没有留下,她根本就没喝。手腕一翻,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


    “啪——!”


    酒杯四分五裂,酒水渐了他一身。


    不够!远远不够!他心中翻滚着滔天的怒气。


    他抬手掀翻了整张矮几,酒壶、烛台、书卷,哗啦啦砸了一地。他双眼赤红,一脚踹翻了一旁的紫檀木桌椅,仍觉得不够,又一掌劈在妆台上,铜镜轰然倒地,裂成好几块,倒映出他扭曲的脸。


    “骗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呓语,随即陡然拔高,变成一声嘶哑的咆哮:“骗子!!”


    那声音里裹着血,带着痛,像是五脏六腑被生生从他身体里扯了出来。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骨撞在墙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立刻顺着墙面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墨松在门外已经待了有一会儿了,半夜他得到消息,说天冬一夜未归,觉察出不对劲,将赶车的老李叫来。问了才知道,天冬白日里借口说提前去温泉山庄收拾,出了城又甩开老李自己走了。墨松狠狠踹了老李一脚,问他为何早不说。


    老李被吓得瑟瑟发抖,说天冬给他塞了银子,想去办点私事,办完自己去温泉山庄。老李想着她一个下人,便没放在心上。


    墨松连夜出城,赶到温泉山庄时,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踟蹰片刻还是没出声,心里想着或许姑娘还在,这会儿正在屋里。


    可听到动静,闯进来,见到谢砚知这副样子,便瞬间就明白了。


    他看不到谢砚知的表情,却看见血液沿着他的指节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看得心惊胆战。


    “爷……”墨松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奴才该死!”


    谢砚知缓缓抬起头。


    墨松这辈子都没见过谢砚知这种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站在一片荒芜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跑了。”谢砚知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又从我眼皮底下跑了。”


    说着他忽然笑了,却比哭还难看:“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带着血沫子:“全是假的。”


    墨松浑身发抖,不敢接话。


    谢砚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死寂已经烧成了灰,灰里又窜出猩红的火星。他抬脚从碎瓷片上踩过去,脚底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他却面不改色。


    他将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套在自己身上,看上去格外正常,只是最后的玉带扣了好几次才扣好。


    “传令,封锁顺天府,给我一寸一寸的搜,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墨松迟疑片刻,说道:“爷,天冬昨日一夜未归。奴才派人打探了,有人看到她出了顺天府沿着官道一路往南,朝雁城去了。”


    谢砚知拿大氅的手一顿。


    雁城。


    那不归顺天府管辖。


    她让天冬先去,自己再逃。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些温情,那些话语,都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她早就算准了每一步,筹谋已久。她说他是锚点,说她心甘情愿,说她爱他,都是假的,全是算计!


    “备马。”谢砚知眸底一片猩红,声音却依旧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要亲自去追。”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残雪,谢砚知一马当先,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身后跟着墨松和十二骑暗卫,人人噤声,只闻马蹄如雷,碾过冻土。


    他脑子里全是她。


    她媚眼如丝地看着他,说她“心甘情愿”。她跨坐在他身上,发丝扫过他胸膛,说“我是你的”。她俯身吻他,舌尖带着青梅酒的甜,说“我爱你”。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如今都是一把利刃,捅在他心口上。


    他活了两世。上一世,他满心算计,在朝堂步步为营,最后却因为林凡,兵败身死。重来一世,他做事更加稳妥,算无遗策,满心满眼都是复仇和权谋。他以为他已经铁石心肠,早已不信什么真心。


    可他偏偏遇到了她。


    她的出现让他不再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原来这世上不止他是重生的,她也有相似的经历。他将她亲手送出去,却又舍不得,又亲手夺回来。


    他将她囚在身边,一开始他以为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可渐渐地,他生出了贪念,他想要她的心,想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想要……她爱他。


    他将自己的真心双手奉上,两世为人,他还是头一遭。


    结果,她笑着接过去,反手便将那颗心摔在地上,碾得粉碎。


    “驾!”


    谢砚知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三分。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已经盖过了一切。


    行至岔路口,墨松策马上前,低声道:“爷,往雁城还有一百二十里,天冬的马车脚程不快,最多再追一个时辰便能……”


    话音未落,前方驿道上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暗卫滚落在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鬼炽大人急报!”


    墨松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他驱马上前,将信递到谢砚知手边。


    “爷,鬼炽那边发现了林凡的踪迹,朝霍城去了。”


    谢砚知接过信,没看,语气淡淡地:“知道了,继续前进。”


    墨松一愣:“爷,林凡那边……”


    “我说,”谢砚知侧头看他,眼神冰冷,“继续前进,去雁城。”


    墨松心头一凛,正要应声,目光却落在信纸底部,那里有一行鬼炽亲笔添上的小字,墨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看清那行字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马上。


    谢砚知已经策马准备往前,见他没动静,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怎么?”


    墨松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自家爷,那双眼底的猩红和暴戾让他毫不怀疑,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今日不见血光收不了场。


    可他不得不说。


    “爷……”墨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鬼炽说,林凡身边……还带了一个女人。看身形像……像四姑娘。”


    谢砚知捏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纸张在他掌心碎裂。


    墨松看见,自家爷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在刹那间寸寸崩裂,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破壳而出。


    “你说什么?”谢砚知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墨松浑身汗毛倒立。


    墨松咬牙,硬着头皮道:“鬼炽说,四姑娘……和林凡在一起。”


    一阵死寂。


    风雪呼啸,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寒风的呜咽声。


    谢砚知却忽然笑了,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着笑着,他猛地俯身,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渐开一抹艳丽的红。


    竟然是林凡。


    上辈子害死他的人,这辈子他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她竟然跟林凡走了。


    她不要他,她宁愿跟一条丧家之犬亡命天涯,也不要他。


    墨松策马上前想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好!”谢砚知直起身,用指腹擦去唇角的血,眼底的光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灰烬,“好的很!”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方向不再是雁城,而是霍城。


    墨松带着人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那道几乎要与风雪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


    谢砚知伏在马背上,风雪扑面,嘴里全是铁锈味。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她,杀了林凡。


    然后将她带回去,锁起来。


    他活了两世,从未这样真心付出过。


    她既然不要他的真心,那便收回来。


    他也不再奢望什么真心,但她只能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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