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星
“围其东西两翼!注意北侧窜逃的匈奴人!”
王恢将一名匈奴人斩下马,远远看了一眼发号施令的卫青,不得不感叹,卫青远比他更像个将军,一言一行皆可让人信服。
草原尽头,一大片黑点迅速向南移动。
斥候纵马掠过几个逃窜的匈奴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来报告,匈奴大军约有五六万人回援。
王恢也来不及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各样物资,慌忙就要下令撤退。
护送匈奴辎重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把这些东西留给匈奴人,总觉得不甘心。
可形势如此,不得不回撤。
好歹杀了匈奴的辎重部队,也不算全然无功。
王恢还没开口,卫青朝他摇了摇头:“将军,全部撤退是来不及了,来的是匈奴主力。”
汉军并非都是全须全尾的,伤亡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草原上仍有可以动弹却无法上马的兵卒在挣扎,没了马匹代步,他们必死无疑。
刚打了胜仗就撤退,势必损伤士气。
匈奴人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追逐,三万人要离开并非易事,必得有人阻拦匈奴追击。
又或者,迎面而战。
王恢吐出一口气,跟匈奴人比速度?那他们如今是跑不过的。
三万人对五万人,骑兵上大汉不占优势,不得不谨慎。
卫青做出决断,向王恢请示:“将这些辎重留在这里,后撤,但不是撤退,而是埋伏。”
以这些辎重吸引匈奴人的注意力,也减慢匈奴的行军速度。
王恢无形之中已经默认了卫青的地位,俨然已将卫青作为副将,甚至是隐隐的主心骨。
他忍不住猜测,这一切是不是都在陛下掌控之中,是不是陛下故意让卫青来的。
他承认他对于领兵不算在行,于是大多考虑卫青的意见。
*
极少数逃跑的匈奴人终于找到了支援的军队,连忙说起了方才噩梦般的遭遇,尤其提起了卫青。
“大人!汉人那边,是个新面孔!好生可怕!像是知道我们要往哪去一样!”
匈奴将军眉头一皱,拽起一个汉人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你知道他说的是谁吗?”
匈奴这里的汉奸从来不少,现在这个便是路上俘虏的。
身上衣裳已经破破烂烂的汉人还是头一次直呼将军们的名讳:“汉军五将是李广,韩安国,公孙贺,李息,王恢,不知说的是谁……可知他年龄样貌官职?”
“没看清长相,但是很高大,应该是个年轻人!至多不过二十。他有时候挥起那把刀甚至不用拉着缰绳!”
此时没有马鞍,骑兵要把自己固定在马上,既要力气也要技巧,不然带着兵器很容易重心不稳摔下马。
“并未听说有这样一位将领。”那人摇头道,“如此厉害的人物,怕是新人,若早在军中,该听说过才是。”
将军松开手,指挥着军队继续南下。
“啧,真是麻烦!全力冲锋,快到了!”
等到匈奴骑兵到的时候,只见满地狼藉,遍是尸体。
匈奴将领骑着马绕了一圈,几乎全是他们自己人的尸身,看得他火大。
要是汉军把辎重也带走,他怕是能气死,向来只有他们胡人抢汉人的,要是被汉人抢了岂不是丢脸?
“还要追吗?”左右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翻身下马,观察地上的各种痕迹,往南方看了一眼,回答道:“追!他们没走远!”
仗着匈奴军队机动性强,只要不离边塞太近,他们并不担心汉军埋伏。
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他们以为遇到的该是听闻他们威名而奔逃的汉军,却不想对面严阵以待。
诧异之余,又多了几分警惕,如此镇定,定然有诈。
“他们丝毫不怕?”
匈奴人自认为胡人骑兵是碾压汉人骑兵的存在,更别说五万打三万,实在是优势在我。
草原一望无际,他们不用担心有埋伏。
他们眼里汉人就是畏畏缩缩的待宰羔羊,只敢依靠着天险或者长城缩在家中,敢把军队带出边塞?简直是找死。
然而不过稍一接触,局势就变了。
他以为会瞬间溃散的汉军像是杀红了眼,原本已经经过一场战役有所损耗的汉军并不怯战,也仿佛不知疲惫。
都说一鼓作气,汉军却愈战愈勇。
战况一时胶着,李广最先带着援军来了。
“糟了!那是李广?!”
匈奴本就被打得怀疑人生,李广又在匈奴颇有威名,此时李广带着四万人前来支援,更是方寸大乱。
“回撤回撤!”
兵力一旦形成碾压,他们的军心就散了。
更别说汉军的支援跟源源不断似的,刚来了个李广又来了个李息。
再想起汉朝还有两个将军,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来了,匈奴的退却之心更重了。
匈奴人且战且退,死伤惨重,最终才逃脱。
李息摩挲着缰绳,有想追上去的冲动,好不容易打到匈奴人脸上,不追击实在太可惜了。
卫青按住他的手,摇头劝道:“穷寇莫追。”
王恢对此很是赞同:“监军说的在理。”
李广同样没有异议:“虽说乘胜追击是好,但若是匈奴拼死反抗,我们也讨不到好处。”
他们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人,贸然进入不熟悉的草原,恐怕会得不偿失。
四人达成一致,兵卒们也去收拾战利品,等到带回塞内再行清点,以免夜长梦多。
眼瞧着边塞近在眼前,王恢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
他的身份远比卫青要尊贵,此时却生出几分对强者的敬畏来,险些就要行大礼,被卫青给拦住了。
“此次多谢监军了,待回到长安,必然要重礼拜谢。”王恢说的是真心话,并非客套。
“职责所在,将军不必言谢,我又怎敢居功呢?若非骁骑将军与材官将军及时赶到,此战又如何能赢?”卫青依旧是谦和,丝毫没有居功自傲或是抢功劳的想法。
李广的目光在他们俩脸上扫了一圈,猜测他俩打的什么哑迷。
“实在是后生可畏啊……”王恢对上李广探究的目光,不由得感叹,“若非监军坚持出兵,我怕是要获罪了。”
李广对手下的兵卒有感情,自然也以兵卒为重,寻了为王恢开脱的理由:“也怪不得你,出塞毕竟危险,若不能得胜,保全兵卒是最好的。”
李息站在卫青身边,和卫青小声嘀咕:“好嘛,我支援得慢,都没挣到多少军功,还好喝了口热汤。”
“你和李广将军这运气真好,不过王将军运气更好,还好遇到了你。”
李息埋伏的地方确实离王恢远,不过相比之下,他们都在代郡,而韩安国和公孙贺在雁门,离得更远,此时才要汇军。
他与卫青同为太中大夫,也时常陪在刘彻身边,自然知道陛下有多心狠,要是主战的王恢真的怯战,是落不得好结果的。
“我说你也太谦虚了,换成我就要乐得拜神去了,你才多大啊?”李息少年参军时,还只是个小兵卒,要是第一次上战场就立这么大的功,他的官职肯定更高。
他在卫青这个年纪是没有卫青这样的心性的,更没有卫青处事周全。
韩安国心里对卫青的好感又增添几分,打心眼里觉得卫青是越看越顺眼了,难怪陛下会委以重任。
公孙贺听了来龙去脉,对妻弟更是毫不吝啬地赞赏,他拉着卫青走到一边,悄悄问:“你选王恢,是早瞧出来了?”
“我本是要跟着你或是韩将军的。”
“那你怎么想起来的?”
*
“好!我就知道仲卿不会让我失望!哈哈哈哈哈!”刘彻得到战报,从昨日早朝到今日晚膳都还在笑。
史官停住自己将要写下“上大笑二日”的笔,改写为“上甚乐之”,含蓄了不少。
其实对于没能杀死军臣单于,刘彻还是觉得可惜。
不过人要会想,这个计划原本的漏洞足以导致白费一场功夫。
如今虽然仍出了意外,但至少匈奴辎重部队被击溃,又杀了上万匈奴军。
虽说没能达到预期,但毕竟从伏歼变成了正面对打,又出了诸多意外,能得如此战果是意外之喜。
更让他满意的是,卫青这一回在军中得了个好名声,至少下次把卫青封个将军派去领兵,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他是很厌恶那些拿卫青出身说事的人的,但是嘴长在别人身上,他总不能把这么说的人的嘴都缝上,他还没那么残暴。
他虽会明里暗里训斥这种人,但也不能总为卫青说话,不然就有人说他幸外戚,说卫青媚主,话里话外更难听了。
但他私心里是想把这些人赶出去的。
这样的外戚,别的皇帝想要还没有呢!
得知卫青立功又安然无恙,霍去病也很高兴:“舅舅是不是能回来了?”
“嗯,他不负责善后,即刻返回。”刘彻笑眯眯地揉了揉霍去病的头,霍去病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头发理好。
刘彻也不觉得冒犯,反而故意把霍去病的头发弄得更乱,他就是刻意培养霍去病不要那么生分的。
他其实能感觉到,卫青虽然与他亲近,但是终归将他视为君威不可冒犯的皇帝,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层。
可霍去病就不会如此,他很喜欢这一点。
当然,霍去病也不是傻子,就算嘻笑打闹也不会太过分。
尚谨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取出一把梳子,给霍去病梳头。
“陛下,再有下次,你就亲自帮去病梳发吧。”
谁知刘彻眼睛一亮,显然起了心思。
“不要!”霍去病猛地摇头,也顾不得尚谨刚给他梳齐的头发。
万一陛下给他梳一个公主妹妹那样的发式怎么办?
霍去病越拒绝,刘彻就越意动。
眼看刘彻已经把尚谨手里的木梳夺过来了,他一把将獒犬推到刘彻面前。
“陛下!玉尺的毛发这么浓密,你一定喜欢!”
【???】
系统一脸懵,它不想梳毛!
一阵玩闹之后,战况变成刘彻和霍去病讲和,一起给系统梳毛。
[系统,这几天别洗澡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羡慕一只狗啊啊啊啊啊啊!]
[我早就羡慕了,每天被小谨好吃好喝,大鱼大肉地养着不说,今天被祖龙亲自投喂,明天被猪猪和冠军侯亲自梳毛,这什么待遇啊?]
[我好嫉妒啊!!!]
系统忍不住抖了一下,总觉得马上要被观众拉到现实里蹂躏了。
刘彻和霍去病终于闹累了,他又拿起战报,看着看着忍不住叹气:“哎,怎么就这么多汉奸呢。”
若是没人背叛,说不定这回真的能把军臣单于杀死,再不济也能多杀点匈奴人。
尚谨刚刚吃完一个桃子,这时候才腾出嘴和刘彻说话:“人心难测,千万人之中出汉奸实在是正常,虽说不得不防,防不胜防,可陛下不必太过介怀。”
毕竟后面的汉奸多了去了,虽然他也生气,但他怕刘彻把自己给气出病来。
“受利益驱使,汉奸总不会少的,要打败匈奴,很是不易,但我相信陛下会赢的。”
这话让刘彻心里熨帖不少,心情又好起来,临时起意道:“这几日大喜,天下可饮酒五日,我也得空,明日带你们去上林苑骑马!”
霍去病从竹简里抬起头,惊喜地看向刘彻,他早就想学了!
*
刘彻的骑术也是从小就学的,景帝也曾手把手教他。
他纵马掠过霍去病与尚谨,见他们抬头张望着他的身影,眼中是好奇与艳羡,恍惚间回到幼年父皇教导自己之时,只是如今他已成人,也教导起稚子了。
他至今无子,全然将霍去病当作儿子来养,时时关心功课,也亲授武艺。
至于尚谨,他实在很难将尚谨当成小孩,虽说一样关心着,但与其说是养孩子,不如说在养臣子。
这么一算,尚谨也十三了,过不了多少年就可以压榨……委以重任了。
但霍去病还小,他可以慢慢享受养成的快乐。
对此尚谨曾说,他和卫青还有霍去病像是一家三口。
他反问尚谨,那么时常待在霍去病身边的尚谨是什么人。
尚谨说是多余出来的那个褓姆,给他逗得直乐。
他又掉头回到两人身边,利落地下马,收到霍去病敬佩的眼神,他背后无形的尾巴立马翘起来了。
“陛下骑术真好!”
“那是!”
霍去病伸手去摸那匹棕黄色的骏马,黄马低下头蹭了蹭霍去病。
霍去病似乎天然招骏马喜欢,刘彻今日骑的这一匹性子可不平和,对霍去病却服服帖帖的。
“它叫什么啊?”霍去病顺势抚摸着骏马的鬃毛。
“虎魄,虎之魂魄。”
“是因为它的颜色与琥珀相近?”霍去病记得尚谨家里就摆着一块琥珀。
尚谨说自己偶尔要喝的一个方子要用到的,霍去病总觉得尚谨能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加到药方里,就算尚谨现在随手指着一块石头说搬回去入药,他都相信是真的。
“对,想上去试试吗?”
刘彻见他实在喜欢得很,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马上,只不过手都不敢松,怕出什么意外。
霍去病突然体验到“巨人”的视角,新奇地四处张望。
等他过了瘾,刘彻才又把他抱下来。
“我带你们去挑马。”
霍去病兴高采烈地跟着刘彻去挑马,一路上问这问那,完全没有夫子说的少言的样子。
他挑中了一匹黑色的马,是刘彻专门让人带来的那几匹之一,都是矮很多的小马。
他刚刚抬手,黑马便自觉地屈膝跪下,方便他骑上去。
霍去病坐在马上,喜悦地抚摸着马头,有种想直接骑着马窜出去的冲动,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尚谨站在马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系统,我专门学过骑马吗?」
【……好像?没有?】
[确实没有诶?震惊?我记得小谨去过匈奴的啊?]
[好像一直都是驾车,骑马的时候真的很少。]
「怪不得,我忘记弄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出来了。」
大秦打匈奴也有骑兵,但起初还是以步兵和战车为主,后来得了匈奴的马场,骑兵数量这才急剧增加。
他一直忙着改革内政,很晚的时候才开始亲身参与边疆战事,有韩信在,也确实没担心过匈奴打过来。
从匈奴回来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来不及也没想起来这个“大杀器”。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不要谜语人!]
[跟马有关?我知道了!马镫是不是!我说怎么看着猪猪骑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没错。”尚谨点点头。
刘彻扭头看他,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疑惑地问:“什么没错?”
尚谨抬手指着其中一匹马问:“这匹马挺好的,挑它准没错,我可以选这一匹吗?”
“眼光不错啊!这可是雁门马场养出来的,要我扶你吗?”
想要骑上马可不容易,要么和霍去病一样等着马跪下,要么自己力气大,在马身上借点力上去。
“我先自己试试。”尚谨先是与黄马亲近了一会儿,“想吃桃吗?还是梨?”
他轻轻拍了拍马,示意自己要上去,接着一手按住马鞍,纵身一跃骑上了马。
霍去病一脸艳羡,等他长大一些,也要骑这样的高头大马,上马的时候直接跳上去。
尚谨心里松了口气,差点没跳上去。
「好险,要是失败就尴尬了。」
【当着武帝和冠军侯的面摔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刘彻细心地教霍去病如何让马匹前进后退,霍去病听的认真,小黑马似乎也在看着刘彻,而尚谨的黄马带他绕着圈散步,一人一马一起摸鱼。
霍去病学的很快,不一会儿已经能自如地控制黑马往前跑了。
刘彻不住口的夸赞霍去病聪明:“我们去病学得真快!瞧着有将军的英姿!”
霍去病听了喜笑颜开,心里还记挂着舅舅:“等舅舅回来,看到我会骑马,肯定高兴!”
*
卫青思归心切,带着期门骑日夜兼程回到了长安,来不及回家看一眼,便先去了宫中。
听庄助说刘彻还带着霍去病在骑马,又赶去了上林苑。
他到时,霍去病正坐在刘彻常骑的那匹马上,而刘彻却牵着马慢悠悠的走,一大一小不知在聊些什么。
这一幕落在卫青眼里,让他有些愣神,皇帝给一个孩子牵马,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去让霍去病下来,即便陛下再喜爱,断没有让陛下给牵马的道理,让其他人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尚谨竟没有劝一劝?
再一看,尚谨一边给马喂梨子,一边看着刘彻和霍去病笑意盈盈。
他忘了,尚谨最喜欢看刘彻对他和去病好,哪里会拦着?
尚谨似有所感,抬头对上卫青的视线,看清来人,难掩喜悦。
“仲卿,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开学好忙(瘫)晚上还有一章*实在不知道匈奴那边的一些官职啥的,喊大人算是那种意译,其实这个时候大人不是那个意思hhh*感谢在2023-08-23 23:29:05~2023-08-30 10:3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奶盖 99瓶;暗香盈袖、嗷呜嗷呜嗷呜、听音、修 10瓶;念白 5瓶;鹤归 4瓶;柒棠忘川 2瓶;似锦流年、九泽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天灾人祸
“多日不见,你又长高了,过不了几年就赶上我了。”
这段时间尚谨的身高窜得很快,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了。
“在军营感觉如何?可有不习惯?等回去我还是为你看看,免得有暗伤。”尚谨很在意卫青和霍去病的身体健康,武将生在战场,大都不会长寿。
要是卫霍能有王翦和李牧那么长寿就好了……
“如鱼得水,你……”卫青本想问王恢的事,思及身在上林苑,犹豫了一会儿,“我先找陛下,回去再和你细聊。”
刘彻和霍去病一扭头,就看见卫青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
霍去病欣喜地跳下马,朝着卫青奔了过去,他没那么多礼仪讲究,扑了卫青满怀。
“舅舅!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想你了!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让谨给你看看?快和我讲讲雁门怎么样?我有在学馆好好读书,还跟陛下学了骑马!”霍去病以前从来没和卫青分开如此之久,一刻不停地诉说对舅舅的思念,顺带还想要舅舅表扬他。
刘彻也顾不得管爱马了,绳子一扔就往卫青那走,不过他还是讲究一些,没有不顾形象的跑过去。
虎魄左看看右瞅瞅,见没人管它,于是欢乐地撒蹄子跑远了。
“终于回来了,方才似乎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又幻听了。”
“陛下,青未能……”卫青低下头要先认错。
刘彻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太自谦了,不揽功就算了,怎么还把过给捞到自己身上?又不是你让人叛投匈奴的。”
在刘彻心里,卫青是大功臣。
“你并未让我失望,若不是你挽救局势,我才真要对他们动怒。王恢领兵不行,只在朝中做官还是一把好手。”
刘彻也看出王恢不适合带兵,还是留在长安为好。
“陛下宽宏。”
“等回去再谈这些,来看看我把去病教得多好!”刘彻得意地拍拍霍去病的肩膀。
霍去病兴奋地点头,跑到一边牵过了自己的小马,上了马便如利箭一般跑出去几丈远,又迅速驱使着马转弯跑了回来。
[有种过年给亲戚表演才艺的即视感。]
[小冠军侯太可爱了呜呜呜]
[茂陵一家三口真好啊!]
[好耶!卫青回来,可以看到他们一起教小霍了!]
尚谨懒懒地靠在树上,和弹幕一起享受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他知道,刘彻和卫青又要忙起来了。
大汉已经和匈奴撕破脸皮了,关系彻底破裂。
*
卫家。
“阿姊不在家中?”卫青带着霍去病回来,却不见卫少儿的身影。
卫媪笑着摇摇头,她倒是想调侃几句,但顾着霍去病还在,也不当着孩子面说。
卫长君带着霍去病去换衣裳,卫媪才和卫青提起此事。
“你还不知道,少儿近来和陈掌走得愈发近了。”
曲逆献侯陈平之后,陈掌。
曲逆侯由陈掌的长兄陈何承袭,陈掌在朝内也只是个小官,但曲逆侯食邑一万六千户,仰仗着陈家后人的身份,陈掌在长安也是颇受尊敬的。
陈掌尚未娶妻,名声也还不错,卫媪对这个可能成为女婿的人还算满意。
虽说儿女们都逐渐位高权重起来,但她也不是拜高踩低的人。
陈掌到底有没有陈家这个背景都不重要,她只担心女儿又遇到个霍仲孺那样的人,白白错付年华。
“母亲不必担心,我与陈掌打过交道,为人还算正派。”卫青宽慰卫媪,“何况如今我们已然不同,不会让阿姊受欺负。”
当年霍仲孺断了书信往来,卫家人也不敢找霍仲孺的麻烦,再怎么说霍仲孺都是个县吏,他们身份差别摆在那里,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如今他们也有个一官半职,不至于吃亏只能忍气吞声。
卫青不是不知道霍去病心里还是盼着父亲的,但私心里是不愿霍仲孺跑回来认霍去病的,如今这样不再联系正好。
假如阿姊真的与陈掌在一起,他既觉得陈掌或许能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弥补缺憾,又担心霍去病会不会对陈掌有抵触之感。
无论如何,他还是尊重阿姊的决定,除非陈掌德行又亏,不然他都不会去干涉,一切顺其自然就是。
霍去病对陈掌的存在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母亲最近爱出门挺好的,不然他每次出去玩,母亲待在家里也太闷了。
他这几日都在学骑马,手舞足蹈地和祖母讲述他是如何骑马的,卫媪慈祥地看着他笑。
刘彻特意给卫青放了几天假,让他好好休息。
公孙敖终于等到卫青回来,带着一坛酒就上门了。
“好不容易有个正当理由喝酒!走走走!”公孙敖一手揽着卫青的肩,一手提着酒。
之前刘彻下令天下可饮酒五日以作庆祝,今日是最后一日,再不喝就来不及了。
“不是说要和其他人一起去喝酒?你怎么抱着酒坛子来我家了?”
他们可是约了其他人的。
公孙敖炫耀地指着酒说:“这可是我自己酿的!带去给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今日算不得交往应酬,大都是当年一起在建章营的骑从。
几人喝得尽兴,卖酒的人都乐开花了。
“仲卿!敬你一杯!”公孙敖听刘彻说卫青立功,十分高兴,早就盘算着要为卫青庆祝一番。
反正以卫青的性子,是不会给自己庆祝的,不如他拉着卫青高兴高兴。
卫青饮尽杯中美酒,看着公孙敖踉踉跄跄的模样,夺过公孙敖的酒:“少游,你少喝些,都快站不稳了。”
公孙敖这个字还是当初从尚谨那得的灵感,说是刚巧读到《诗经鄘风》中的一篇,念着“以敖以游”,公孙敖回到家中,一合计,就要用这个游字,家中长辈也同意,于是取了“少游”为字。
“哎!我没醉!喝!喝!”说完一头栽到案上,呼噜呼噜睡着了。
要不是知道公孙敖喝醉了从不发酒疯,卫青是不会和公孙敖喝这么多的。
此时突然有人喊卫青:“仲卿!”
众人一抬头,发现是行色匆匆的卫长君,招呼他也来喝一杯:“卫兄来了?可要一起?”
他们都是认识卫长君的,不过今日卫长君说不得空,不想这时候来了。
卫青虽喝了酒,但人还是清醒的,注意到长兄的神色,对其他人笑道:“你们先喝,长兄怕是寻我有事。”
卫长君把卫青带到外面,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小妹有孕了。”
*
尚家。
“谨回来了?我阿姊正念叨着你呢!”义纵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可是寻我有事?”尚谨问道。
义妁每次找他,大多是遇到什么疑难杂症,要找他一起研究。
“她要入宫侍奉卫夫人了。”义纵挤眉弄眼地笑。
入宫侍奉贵人,阿姊的名声起来了,就不会为人轻视了,反而会被人追捧着。
“卫夫人?是她身体不适?”尚谨立刻紧张起来,不会在深宫里给养出病来了,但是又突然想起另外一种可能,“还是?”
义妁从后院进到前厅,点头道:“正如你所想,卫夫人有孕二月,我奉命入宫,想带你一同去。”
“我?可是出了事?”
“不,卫夫人想见你一面。”义妁也很意外,她对尚谨和卫子夫的交情深浅并不清楚,“你们这么多年,几乎都没见过了,你以医师的身份随我入宫,不是刚好?”
“好。”
*
“夫人,义医师来了。”五官恭敬地将义妁请进殿中。
卫子夫对义妁的医术早有耳闻,加上她与尚家关系亲厚,也很放心她。
“早听闻义医师大名,今日得见,我便全托付于你了。”
“卫夫人过誉,宫中太医皆是国手,我不过侥幸得了声名。”义妁自谦道,“我定当尽心尽力。”
“你们都出去吧。”卫子夫示意五官把其他宫人都带出去。
等到周遭安静下来,卫子夫才望着尚谨笑:“小谨,许久不见了。”
“许久不见,子夫是否有心结,我观你眉目见有郁色。”
“嗯……自从有了昭儿,在宫里的日子好过多了。”卫子夫感慨道,“我有时觉得自己贪心,已经比以前过得好多了,我反而忧愁起来,太不知足了。”
“知足是好,不知足也是好。子夫可愿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尚谨没想到自己原来是来做心理疏导的。
“我始终担心,昭儿虽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陛下也宠着她,可若有一日,宫中其他人诞下皇长子,她会失去陛下的关注。”
卫子夫平日里很少想这些,她向来豁达,但是不知最近怎么回事,总爱胡思乱想。
“她毕竟是长女,即使有皇子在,到底还多出这些年的时日。”尚谨安慰她,卫长公主那可是刘彻最喜欢的女儿,“何况昭之一字,足可见陛下对其喜爱有加。”
“别看她年纪还小,却是要强的。若是陛下对其他孩子更好,我怕她心里难受。”卫子夫长叹一口气,“前几日她便问我,为何陛下带着去病去上林苑,却不带她去……”
*
“母亲!我刚刚去找父皇,他们说父皇带着表兄去骑马了!”刘昭靠在母亲怀里,言语间尽是艳羡。
她才四五岁,可不理会她这个年纪能不能去骑马,单想着要和父皇一起玩。
“父皇光想着表兄,怎么不喊我一起去?我也想去上林苑!”
身边的宫女笑道:“公主身娇体贵,学那骑马做什么,那都是男……”
“住嘴。”卫子夫皱着眉头看向身边的五官。
五官会了意,领着那说话的良使出去。
说错话,该罚。
刘昭像朵蔫了的花,一时间不能接受:“我不如表兄不是因为我学业没他好,是因为我不是皇子?”
“别听那宫女瞎说,在母亲眼里,昭儿比去病还聪明,只是年岁小了。”卫子夫抱着女儿哄,“你看,去病在你这个年纪,也还没学骑术,等你大一些了,你父皇自然会教你。”
她实在不愿有一日要告诉女儿,她是比不过皇子的,至少比不过皇长子。
“母亲不是说过吗?如果你心里不舒服,就告诉母亲,母亲会一直听的。”
“你想学骑马,下次见你父皇,便和他说。”
“好!我听母亲的。”刘昭又不缺爱,被一大家子人宠着,向来想要什么就说。
她又琢磨出一点不对劲来:“母亲,父皇是不是更喜欢表兄啊?”
“你父皇确实很喜欢去病,但也喜欢你啊。”
“那我不喜欢表兄了!”刘昭气闷地说。
卫子夫哭笑不得,故意逗她:“真的?那下次去病来找你,我就替你回绝了?”
“那不行!”刘昭立刻摇头。
“你方才不是还说不喜欢他吗?”
刘昭歪了歪头,耍赖皮道:“可他是我最好的玩伴!我喜欢和他一起玩,那我没说过刚刚那句话!”
“好好好,你没说过。”卫子夫笑着摸摸女儿的头,“昭儿不是讨厌去病,而是很羡慕他,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嫉妒他?”
“嗯……”
“这都是很正常的,换作母亲是你,也会不开心。”卫子夫轻声地说,“但是去病也很喜欢你,所以如果心里有话,不要憋着,也不要怨你的朋友。”
“你父皇虽然喜欢他,可是也喜欢你,时常带着你玩,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里落下过你的?还教你写字呢。”
“你说你想要那把弓,你父皇不是也送来了?那可是你父皇最喜欢的,只是你现在还小,所以学不了。”
“等你大一些,也可以学着射箭呀,说不定是父皇和去病一起教你呢?”
刘昭顿时喜笑颜开:“那等去病下次来,我准备他最喜欢的吃食,请他给我讲骑马!”
“方才还说不喜欢他,这会儿连去病喜欢吃什么都想起来了?”
*
尚谨听完,不知怎么想起上个世界的公子高。
“可公主依旧把去病当成玩伴和兄长。”
“去病本就比她大一些,平日里顾着她。”卫子夫摇头道,“而且去病是我母家的孩子,自然关系亲厚。”
若是换作寻常人家,父系血缘是更亲的,尤其是同父的孩子。
可在帝王家中,反倒是母家更值得信赖,也更亲近。
“不仅是昭儿的原因,我也梦到过自己失宠。”她在宫中的处境其实与卫青十分相似,“我在宫中虽与人为善,可免不得有人把我视作眼中钉。”
“之前有孕,险些害得仲卿遭难,这回,不知又会生出多少风波来。”她不止担心女儿和自己,也担心其他亲人。
“陈皇后不会再如之前那般随意动手了,大长公主会劝她的。”
如今卫家势头正盛,刘嫖知道皇后子嗣无望,不会来触霉头。
“但愿如此。”
“我有时照着铜镜,总会担心。我很清楚,我不过是以色事人,只能靠着容貌。”卫子夫转而一笑,“不过如今安心些了,仲卿也算是熬出头了,我也不必如此忧心了。”
她明白,只要母家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那么后宫也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即使色衰爱弛,只要背后还有势力,那么失去宠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怕的是失去宠爱后的境地,倒不是为了爱情之故。
“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虽说警惕是好事,但也不要过于忧心。不如学些其他的事吧。”
“我一直有在学。”
学着如何管理身边女官,学着术数,学着如何更好的教导女儿。
她这几年常读史书,诸子百家的著作她也有拜读。
她从来不寄希望于刘彻或是自己的美貌歌喉。
“那子夫实在可以安心些。虽说子夫如今独自在宫中,可并非真的孤身一人,不仅是长君和仲卿,还有卫媪和少儿,去病也时常来看望你。再者,我也站在你身后。”
卫子夫听他这么说,也舒缓了眉头。
“我倒觉得子夫如今比过去好多了。”
“能思考起这些,至少证明你如今在宫中的生活还不错。以前你可曾思虑过这么多?”
“仓廪实而知荣辱……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卫子夫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上次有孕时,也总是想许多事情,或许是天生如此?与你说出来,松泛了许多。”
等她们聊完,卫子夫才向义妁道歉:“难为义医师等了这么久。”
义妁摇头道:“心病需心药医,方才何尝不是一剂药呢?”
义妁要为卫子夫诊脉,尚谨便不再言语,静静听着。
五官端着几盘点心走了进来,摆在尚谨面前。
“夫人近日咳喘得还厉害吗?”义妁问道,“听了夫人那么多话,我便知夫人忧思不已,易致肺与脾气虚。”
“这可是谨擅长调理的。”
卫子夫不解地问:“方才不是说要心药?”
尚谨也不多解释:“还请取琴来。”
“许久没听你弹琴了……”卫子夫感叹不已,又立刻反应过来,“可是五音?”
“乐者乐也,琴瑟乐心;感物后动,审乐修德;乐以治心,血气以平。”尚谨点头,卫子夫如今也是见识广博。
五官取到琴,走在檐下,远远瞧见刘彻来了,连忙上前抱着琴行礼。
“她今日终于有兴致弹琴作乐了?”刘彻惊讶之余多了安心。
他听说卫子夫这几日心情不好,又答允了请长安女医义妁入宫侍奉,今日一得空就来了。
五官低头回答:“回陛下,是医师要用五音之法说是既可愉心养生,又可安胎乐教。”
“那怎么用的是这琴?”他记得这是卫子夫最喜欢的。
“医师并未随身带琴,故而夫人将琴借与他用。”
“琴艺好的医师?尚谨?”刘彻没想到这事情是这么个走向。
“正是。”
见刘彻来了,诸人纷纷行礼。
刘彻先是让卫子夫不必行礼,继而小声关心几句。
他也很关心这音乐的养生之用:“听五官说,你这曲调还可养生?”
“昔陶唐之时……民气郁阏而滞着,筋骨瑟缩不达,故作舞以宣导之。”尚谨讲起《吕氏春秋》中的话,“心态愈平和,愈可养生。乐舞可修身养性,自然如此。”
听尚谨讲完原理,刘彻决定陪着卫子夫一起听,顺便让尚谨告诉他几个平肝火的曲子。
「我有不好的预感,以后我不会变成背景音吧?」
[笑死了,猪猪一生气,小谨就弹琴doge]
[你别说,猪猪干出这事不稀奇,我老觉得他想压榨你诶?]
“那便请陛下与夫人共赏,勿要分心。”
其实他想把刘彻请出去的,他这曲子是给卫子夫弹的,刘彻作为卫子夫忧思的源头之一,还是不在场更好。
不过卫子夫看起来倒是和往常没什么分别。
尚谨连着弹了五六首曲子,才终于作罢。
刘彻止不住地赞叹:“你弹得极好,宫里有名琴,赐予你。”
“谢陛下。”
“把你那曲子留在宫里吧?”刘彻又扭头和卫子夫说,“我请几个乐师来你宫里?”
“自当献与陛下。”尚谨本就没准备藏着掖着。
“谢陛下厚爱。”卫子夫亦是垂眸道谢。
*
没过半个月,刘彻又将尚谨召入宫中。
“你想入宫做太医吗?”
“嗯?陛下怎么想起这个?”尚谨疑惑地问。
他记得自己说过要去军中吧?怎么临时起意要把他弄去做太医?
“子夫说那些乐师弹的不好,我也觉得你弹得好些。”刘彻自己也想听,尚谨总有许多新曲子,实在新奇得很,“你先去少府做太医,等下次仲卿领兵,你便随行。”
刘彻其实更想把尚谨留在朝中,不过跟着卫青也好,免得他担心卫青受伤。
尚谨调侃道:“敢情陛下是要我去做乐师啊?难怪上次送我琴。”
“俸禄都是有的,宫里的好琴随你用。”
“臣如何能拒绝呢?”尚谨对自己的身份转变适应得非常快。
他刚好有件事想做,借这个身份也好行事。
*
元光三年,窦家。
窦婴苦闷地饮酒排忧,直到灌夫来访,才起身整理服饰,去迎接自己唯一的友人。
他是窦太皇太后的侄子,自从太皇太后去世,他被陛下疏远,再不受重用。
想他当年受到追捧,如今却门可罗雀。
拜高踩低而已,他早明白了,可真临到自己成了被踩的那个,他心里还是难以接受如此大的落差。
原来没了权势,他的人缘竟能差到这种地步。
其实不难理解,单是一个窦姓,就足以见风使舵的官吏们远离他。
好在还有灌夫,只有灌夫一人始终如一,待他似亲人一般。
他心里清楚,他与灌夫并非全然真心,他有隐秘的心思,想要依靠灌夫去报复那些在他失势后折辱他的人。
而灌夫同样有私心,窦氏虽然不得陛下喜欢,但家底总是在的,依靠窦婴可以结交皇室诸侯挣名声。
他们相互利用,又相交相知,心中有私念,却又毫无嫌隙。
“你来了?”窦婴心里苦,面上却笑嘻嘻的。
“嗯,要告知你一件喜事。”
窦婴晕乎乎地问:“什么喜事?你幼子要婚配了?还是你升官了?”
“什么婚配,我幼子连孩子都快有了,你喝糊涂了?”灌夫哭笑不得,“我近日在服丧,又如何升官?”
“那是?”
“我今日去拜访了田蚡。”
一听到田蚡的姓名,窦婴都清醒了几分。
田蚡原本算是窦婴的门客,建元初的时候共同辅佐刘彻新政,只可惜被太皇太后给罢免了。
窦婴早就和窦家窦太后撕破了脸,自然难以回到朝堂。
而田蚡虽说也是赋闲在家,但因为是王太后的弟弟,依然受到刘彻倚重。
待到太皇太后去世,田蚡再次受到重用,原本依附于他的人都跑去巴结田蚡了,而他却再起不能。
两人的关系僵住了,但还不到仇敌的地步。
“我去拜访他,他竟主动开口说想和我一起来拜访你,只是我如今服丧,不便一同前往。”灌夫眉飞色舞,“我就和他说,他竟屈驾光临,我怎敢推辞?请他明日早些来你府上。”
窦婴显然不信,摇头问:“他那明显是客套话,你还信了?”
“可是他答应了。”灌夫却觉得田蚡是认真的,“他原本对你也十分恭敬,如今他身居高位,却也不至于真成了敌人,若能化解矛盾,又有什么不好?”
“若是真能如此,便好了。”窦婴叹道,“想来他也不是会食言的人,此番还要多谢你。”
“仲孺既是我好友,哪用的着这么客气?”
只是窦婴没想到,他与夫人连夜打扫房子,又是布置帷帐,又是备好酒宴,一直忙到天亮,连田蚡的人影都没看见。
府中管事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他们从天光乍泄等到日照当中,终于忍不住去和窦婴悄悄抱怨。
窦婴叹了口气,扭头问田蚡:“丞相是不是把这事给忘记了?”
灌夫性子直爽,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他都愿意在丧期应约,田蚡却失约了,这是什么道理?
“既然他忘了,我亲自去请他。”说罢,灌夫就往马车那走。
窦婴连忙阻拦,劝道:“哎!万一他真就是没放心上,你何必去?”
“他莫不是以为自己是丞相,就可以随意愚弄人了?”灌夫向来不畏权贵,即使田蚡是丞相,他也不怕。
*
田蚡脸都快笑僵了,他真就只是开个玩笑,客气一下,窦婴和灌夫怎么还当真了啊?
这两人脑子怎么长的?!
偏偏还专门来他家门口,把他给叫醒了。
他以前天天讨好窦婴,如今自己显贵,哪里还愿意见到窦婴,想起过往?
可是他也确实答应了要赴约,魏其侯夫妇更是等了这么久,他不好不去了。
于是他装作惊讶地道歉:“昨日宿醉,因此一直睡着,忘了和你的约定,实在抱歉。”
灌夫见他确实是刚睡醒,也消了气。
谁知路上田蚡慢慢悠悠的,生怕车轮碾不死地上的小虫似的,灌夫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但是顾念着田蚡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还是忍住了脾气。
甚至于喝醉了之后还起来助兴一舞。
他跳完了舞,走到田蚡身边,笑呵呵地邀请田蚡一舞。
这个时代,不论男女,酒席上跳舞再正常不过,真到兴起的时候,皇帝都跟着一起跳。
不过好似没看当今陛下跳过舞……灌夫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奇怪的念头抛之脑后,再次邀请装作没听见他的话的田蚡。
田蚡皱着眉不愿起身,他觉得和灌夫跳舞简直是侮辱,他可是丞相!
灌夫积攒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忍不住刺了一句:“丞相莫不是腿脚不好,总是推三阻四,我认识一位名医,可为丞相引荐。”
窦婴拦都没拦住,只好一个劲儿的赔罪:“丞相,他这人嘴笨,又喝醉了,丞相宽宏大量,别和一个酒鬼计较。”
田蚡冷哼一声,终究没说什么,一直喝到尽兴才离开。
*
田蚡觉得窦婴和灌夫脑子有病,殊不知没过多久,窦婴和灌夫也是这么觉得的。
田蚡这人偏爱土地,虽说那些靠他上位的官吏大都献给他各色财宝,但他更喜欢买地。
窦婴再落魄也是魏其侯,家中的土地还是在的,尤其是城南有一大块好地。
“你去把那块地要来。”田蚡为此派出了他手下最得力的辩才——籍福。
当年卫绾因病免职,刘彻要任命新的丞相、太尉。
田蚡蠢蠢欲动,想要做丞相,但籍福却劝他冷静。
那时候窦婴如日中天,门客众多,素有声名,不该在此时与窦婴相争。
田蚡听了籍福的话,以退为进,既成为了太尉,又得了尊贤让位的好名声。
彼时籍福还是窦婴的门客,窦婴做丞相时,籍福前去祝贺,却不像其他人一样阿谀奉承,而是作为门客,非常诚恳地劝说窦婴。
他看人准,知道窦婴嫉恶如仇,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窦婴如此为人令人敬佩,但很容易招致小人的怨恨报复。
然而窦婴没听,他后来转投田蚡门下。
籍福现在十分头疼,自己这张嘴算是白长了,一个两个的都不听劝。
看田蚡那上头的样子,劝是劝不动了,只能从窦婴这边下手了。
结果就是先被窦婴幽怨愤恨地拒绝,又被灌夫破口大骂。
籍福脾气好,不生灌夫的气,灌夫和窦婴性格中有相似的地方,不然不会成为朋友。
想也知道,这事成不了,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土地让给别人啊?换成他,他不会破口大骂,但也要想办法讽刺回去的。
只是先后做窦婴和田蚡的门客,他对这两人都很了解,不愿两人继续交恶。
回田蚡家的路上,他想了许久,总算编了个好话。
“魏其侯年事已高,将不久于人世,丞相不如忍耐一二,等不了多久的。”籍福勉强劝住了田蚡,心里祈祷田蚡别把这话传出去,不然到时候灌夫怕是要找上门来。
谁知田蚡虽没把话说出去,最后还是听说窦婴和灌夫实际上愤怒地拒绝了。
他很不爽,自此恨上了窦婴和灌夫。
窦婴的儿子曾经杀人,要不是他帮了忙,早就被斩首了。
当初他做窦婴门客的时候,简直就是给窦婴当儿子了,结果窦婴连这几顷田地都不给他。
还有这个灌夫,这事跟灌夫有什么关系啊?干嘛跳出来?
田蚡那些话不知怎么的又被窦婴知道了,窦婴也恼火得很,觉得田蚡是不是发疯了。
籍福暗自叹气,依他看,窦婴灌夫和田蚡之间,恐怕要有一场争斗了。
*
正月时,卫子夫平安诞下一女。
等到卫子夫身子好些,刘彻又把尚谨从少府调去了太常那边。
少府太医令带着手下一帮太医服侍宫廷,太常太医令领着手下一批太医关照百官。
尚谨不藏私,又不争功,在一群太医里混的如鱼得水,很快声名鹊起,成了后起之秀。
甚至少府太医令还颇为眼红,私下里抱怨刘彻怎么把尚谨送去太常那边,他都不好找尚谨了。
刘彻对这事也有自己的思量,与百官打交道,自然可以认识许多官员,也方便帮他打探消息。
他原本还担心尚谨会不会厌恶此事,没想到尚谨却做的极好。
他哪知道,尚谨是靠着各种技艺与朝廷官员拉近关系的熟手了。
*
黄河河道迁移的消息传来,尚谨知道,这场灾难终究来临。
五月时,河水决堤,十六个郡都被淹了。
刘彻忙得焦头烂额,发兵十万去救灾修堤,尚谨自请随行,刘彻也答允了。
尚谨出宫路上遇到了田蚡的马车。
去年田蚡才被刘彻训斥,问他是不是要把武库改姓田,这才收敛不久,又放肆起来。
“路途遥远难行,尚太医可要本相差人送你一程?”田蚡对尚谨还算客气,却不是因为刘彻的原因,而是因为尚谨医术好,上个月刚从鬼门关拉了条人命回来。
只是他不知道,尚谨绝不可能给他治病,巴不得他早点死。
尚谨虽然恭敬,言语间拒绝地干脆:“不必,下官不喜马车,步行归家可强身健体。”
田蚡眼珠一转,想起另外一件事:“尚太医医术精湛,听闻求了陛下要去救灾,当真医者仁心。”
这可实在不妙,尚谨的目的与他完全相反,陛下又十分信任这位年轻的太医,难保尚谨不会坏了他的大计。
听田蚡提起黄河水灾,尚谨眼神一暗,低下头不再去看田蚡。
“丞相谬赞。身为医者,自当勤勤恳恳,无惧艰辛,不可让陛下失望。”
“看来尚太医也是为陛下而去啊……”
“下官为大汉苍生万民而去,我想丞相定也有颗仁心。”尚谨扯出一抹笑,“我记得丞相食邑在鄃县,恰巧我祖籍也是在齐地,若是经过鄃县遇到灾民,定会尽心诊治。”
“尚太医不愧是陛下称赞的太医,只是本相的鄃县并未被洪水波及,不劳尚太医分心,你还是多关注其他十六郡吧。”田蚡可不希望尚谨太看重灾民。
“丞相既然这么说,下官自当尽心竭力,为灾民着想。”尚谨笑着行礼离开,只是转过头去,眼中尽是杀意。
「他还有两年才死,我想推一把。」
这种祸害就该早点归西,免得祸害百姓二十多年。
他可不如母亲和义妁,手上不沾血。
即使如今是医者,一样可以心狠手辣。
田蚡却察觉到尚谨故意装没听懂他的暗示。
“籍福,他什么意思?”田蚡恼火地问。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阻止这次救灾,他的土地都在黄河北岸,前些年极易遇到洪涝,这回因为黄河改道,竟然安然无恙。
在他看来黄河往南边流,离鄃县越远越好。
要是把这决口补上,引黄河改道回北,那以后岂不是又要担心河水淹了他的田地?
至于黄河往南流,一泛滥就和淮水泗水合流,淹了整片江淮地区?
那有什么关系,他还能靠着水灾高价卖粮,赚个盆满钵满。
灾民没了家,总要逃命,若是刚好去了鄃县,那还能多些奴仆压榨。
总之,黄河水只要不淹到他头上,淹死谁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籍福沉默着没有回答,正在思考如何改换门庭。
他实在没想到田蚡能心狠到如此地步,心里发凉。
那可是整整十六个郡,数以万计的人命,竟还比不上田蚡的田地和钱财。
“丞相多虑了,太医毕竟专心医药,又怎会懂这些事情?恐怕是真的没听出来。”籍福不准备提醒田蚡。
他隐隐猜到,田蚡这回踢到铁板上了,恐怕快活不了几年了。
作者有话说:
给卫长公主起名昭,史书上她们姐妹几个都没名字,我觉得昭真的寓意很好!也符合猪猪心境。这回的公主叫什么名字好嘞?公孙敖没有记载字,按诗经取了一个。*田蚡是真的有够丧心病狂的(yue)一想到他弄得大汉二十年没治理黄河下游水灾,我就想捶死他。*关于五音疗法的论述,来自黄帝内经和吕氏春秋小谨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成了汉宫最年轻的太医()义妁也是提前进入宫中当侍医,可以好好给卫子夫养身子,生孩子太摧残了,还能提前获得国医称号,顺便把弟弟保送做官()*感谢在2023-08-30 10:31:13~2023-08-30 22:4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苍 5瓶;九泽、曦涵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疯子预警(看内容提要)
“太医留步。”刘陵与尚谨“巧遇”。
“翁主。”尚谨停下行礼。
“听闻太医要去救灾,必定会经过淮南,想托太医为父王诊治,我已多年,不见父王了。”刘陵近来一直试图和尚谨拉近关系,甚至寻了张次公的门路,却也无用。
如今得了机会,这个理由尚谨也无法拒绝。
尚谨年纪太小,她那套方法搞不定,那就交给父王。
“还请翁主放心,我若是到淮南,必定不负所托。”
*
梁国,雎阳。
“不许挤!”义纵大声喝止想要插队的人。
义妁听说尚谨要去救灾,担心之余决定让义纵跟尚谨一起去,她弟弟有些武力,好歹能护着尚谨。
看一眼人高马大,眉眼又凶的义纵,又看一眼已经几天没合眼的尚谨,原本忿忿的灾民立刻缩了回去。
有铃医肯为他们治病就不错了,何况这竟还是服侍天子的太医。要是插队,少不得被前面的灾民打一顿,又或是被赶出去。
他们分不清两种太医的区别,只认定皇帝派了自己的太医来。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黄河发大水了,几年前那一次也厉害,可朝廷根本不管,最后闹得人吃人,与炼狱无异。
他们以为这回也会一样,没人会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这些见过人吃人,甚至吃过人才活下来的人,也不知还算不算是人,或许这是上天惩戒他们吃了人,才再次降下灾厄。
却不想皇帝跟转了性一样,这回突然愿意管他们了。
不仅派了许多兵卒来修堤,连宫中太医也送到这“蛮荒之地”。
他们的家被河水无情吞噬,失去家园的灾民为了活下去可以无恶不作,在这样的地界,是没有礼仪人性可言的,确实是蛮荒之地。
本地的铃医要么死在洪水里,要么无药可用,陡然出现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只得紧紧抓住。
听说这位年轻的太医已经让各地的官吏寻找铃医,提供药方药材,还从灾民里雇那些细心又有力气的帮忙煎药……
他们或许真的能活下去,他们只想活下去。
*
梁王刘襄亲自接见了尚谨一行人,俨然是当作使者来对待。
而尚谨私下里也确实是要替刘彻看看这些王侯有没有不安分的。
比起他的祖父,他可就老实多了。
他也没别的志向,安安稳稳地当个富贵闲王,梁国离黄河近,因此每天都盼着刘彻赶紧让人把河堤修好,他给修河堤的人行了不少便利。
尚谨对他的态度也还好,至少这人没作妖,刚好可以利用。
虽说要对付田蚡,但也不能直接开口合作,他身边可不止跟着义纵,更是有三四个刘彻的人。
“这河堤又决口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刘襄先提起了河堤之事。
尚谨叹道:“总有办法的,若是河堤不修好,这北岸的人还怎么能活?”
“太医看这雎阳,可会起疫病?”
“殿下仁慈,听陛下之言,对灾民多加抚恤,雎阳的情况倒是比周边几郡好些。”
“我就指望着地吃饭,这河水把地给淹了也就罢了,要是把人也淹没了,那还不完了?”刘襄愁着愁着,开始当着面前这些刘彻的人表忠心,“请太医放心,我定会听从陛下所言,明日起修河堤的将士们的饭菜里多添些肉,也算是我对陛下,对兵卒们的心意。”
*
试探完梁王的心意,尚谨心里也有底了。
此次水灾,受灾最严重的就是梁国和楚国,若田蚡真要阻拦治水,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田蚡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昧良心,梁王和楚王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上书弹劾田蚡。
尚谨本来是要睡了,他已经许久没合眼了,却不想有人漏夜来访。
“广武侯使者?”见到此人,尚谨难掩诧异。
来人正是原本的东瓯王,如今的广武侯驺望的使者。
要不是不能随便离开封地食邑,驺望都想自己来了。
“我还以为离黄河那么远,我们不会有事……”
东瓯长在海边,与水打交道,也见过海啸。
刘彻将东瓯迁到庐江郡,离淮水极近,也符合他们吃鱼的喜好。
他们在淮水南边住着,早听闻中原河水的可怖,但一直以为黄河水是到不了这里的。
谁知此次洪水蔓延到泗水,又从泗水淹到淮水,如此广阔的土地,全都浸于水中。
“虽说有防备,我们水性又好,还是死了不少人。”
其实长在河边,就没几个水性不好的,但洪水与平时的河水差别太大,水性好也不代表能在洪水中游泳。
使者迫不及待地问:“不知尚太医何时能到淮南?”
别的诸侯或许洪水一来就跑得远远的,封地食邑的民众就像韭菜,死再多,洪水过去还能长出来。
可他们大王不同,驺望与东瓯人本是一体,驺望做不到一人独活。
驺望派使者千里迢迢来到梁国,就是为了寻尚谨。
“请将族中之人病症详尽描述,我试着开几个药方,你再前往会稽郡寻名医斟酌用药。”
“我在此地要待的时日还久,请使者见谅。”
“我已与陛下通书信,命各地官吏寻当地铃医,由我与周边未受水灾各郡供给药材,我一人之力,终究难及十六郡。”
“尚太医已尽力,实在是医者仁心。”使者有些失望,却还是打起精神,“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尽早来淮南。”
“淮南王刘安,手底下有不少人,广武侯可去寻他了?”尚谨见他们似乎不好过,如此问道。
“未曾,他这种不老实的人,和闽越一样,我们东瓯人不喜欢。”使者摇头,“广武侯说了,与其求助他,不如求助陛下,求助太医,要是求了他,就要上贼船了。”
驺望虽说是赶鸭子上架,领兵打仗实在敌不过闽越,但他对局势的感知力极强。
要不是他及时决断,恐怕东瓯人就要成奴隶了。
驺望如今自然是为天子马首是瞻,当时刘彻要出兵征讨闽越,淮南王竟然劝天子不要出兵。
单这一点,他们东瓯与淮南王就难以真正交好。
听说汉朝廷还有人想帮淮南王登基的,连丞相田蚡都和淮南王交往过密,其心可昭,自然对淮南王生不出好感。真是可怕,这样的人可不配当天子。
偏偏他们的住的又离淮南王近,于是有事没事就注意着淮南王的动向,要是有异动,再偷偷汇报给刘彻。
他们起初还担心天子觉得他们窥探皇室宗亲,没想到刘彻默许了,这默许,不就是赞成?
尚谨笑了笑,史书上可没说过刘彻为何要把东瓯迁到庐江郡,但如今却很明了了。
“我会尽快去的,请使者回去告知广武侯,他且宽心。”
*
鲁国。
“鲁王殿下身体并无大碍……”尚谨刚要收回把脉的手,便被刘余一把抓住,往他胸口上按。
身为刘彻的兄弟,刘余仗着自己长的不错,还摆出一副可怜样来,委屈地说:“那怎么我近日头昏脑胀的?自太医来了,有时还心口疼,太医再为我看看?”
「我好想抽他。」
[啊啊啊啊啊,鲁王狗东西!把你的咸猪手拿开!]
[错怪猪猪了,猪猪虽然花心,但还是正常人。]
[众筹一把剑刺死他!!!]
尚谨扯了扯嘴角,这辈子头一次被骚扰,他都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
他知道汉室宗亲很多都是双性恋,但是也没设防,毕竟他又不是自恋狂,别人又不一定看上他。
谁知道今天遇到活的了。
他微笑着把自己的手从鲁王手里用力抽出来。
“头昏脑胀,是因为鲁王殿下需要节制。”
“如今鲁国遭了水灾,鲁王殿下日日大鱼大肉,暴饮暴食,怕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又吃饱了撑的,肠胃疼,故而心口有些疼痛。”
他是真不知道鲁王怎么还能花天酒地的,鲁国本就离黄河近,又连着泗水,偏偏鲁王修的那些宫殿高,也不太怕水。
有的诸侯都跑到国都外了,鲁王还稳坐鲁国宫殿。
明明身患顽疾,还有心思调戏人?
“太医是觉得本王孟浪了?实在是太医你生的好,叫人看了……”鲁王一句话让尚谨觉得自己被扔到油田里了。
大庆油田都没这么油腻。
他直言拒绝:“我不喜男子……”
鲁王紧跟着说:“本王喜欢就行!”
他一噎,试图用年龄让鲁王退却:“鲁王已四十了吧?我不过十五……”
“这算什么?你去问问我那些个兄弟,谁没个十三四五的姬妾男宠?”
他深吸一口气,要不是这是个王,他会在对方刚刚抓住他的手的时候,就一拳打过去。
“我身为太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鲁王打断了:“太医怎么了?”
“胶西王那家伙的宠臣还和他的姬妾混到一起呢!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知道。”
鲁王抖落起兄弟的八卦来毫不嘴软。
“胶西那边虽没被淹,可刘端此人难近女色,若是哪天见太医医术高超,要你去为他诊治,你可要当心。指不定就被他杀了。”
被数次打断要说的话,尚谨和善地笑着问:“殿下不知吗?”
“嗯?”鲁王一愣。
“不要打断别人说话,我想说的是,身为太医,我不会同将死之人计较。”尚谨的话消散在鲁王耳边。
“啊?”鲁王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告退,我还要去淮水一带。”尚谨起身就往外走。
等到尚谨启程离开,马车都出曲阜了,鲁王的人匆忙追赶,上演了一场他逃他追的戏码。
义纵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口口,什么东西,也敢对你起色心,真不怕死。”
头一次见到敢当场调戏医师的,真是嫌自己活的长了。
“停下车马吧。”尚谨让车夫停下,没必要为难打工人。
鲁王的人赔笑道:“尚太医,我们殿下让我替他赔罪,想问问太医,那日所言是何意?”
“我看鲁王殿下,还是少近女色为好,男色也别碰,不然容易得病。”
“走!”
*
楚王的性子和梁王差不多,对水灾的态度也像,倒是方便不少。
探明楚王心意,尚谨也就启程前往庐江郡,拜会广武侯。
驺望看着尚谨一个个诊治,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一整天都跟在尚谨身边。
“太医如此功德,如此医术,堪为太医令!”
这些日子尚谨听惯了这样的话,摇头道:“我如何比得太医令?”
“你比他们更像……”驺望终于寻了一个合适的词,“人们幻想中的医者。”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离开富贵太平的长安,来危险的灾区的。
洪水,死人,瘟疫,造反,一步步下去,若不能解决,便是最麻烦的事情。
“倒不能这么说,谁愿意去死呢?”尚谨是拒绝道德绑架的,“总不能说是医者,就必须献出一切。若非要以所谓的医者仁心强迫他们前来,于他们,于我们,都不是好事。”
他自己愿意来可以,但不能强迫别人来。
驺望更佩服了,问道:“尚太医不怕死吗?”
“至少在这里,我更怕看见别人死。”
换作在现代,他肯定比现在更惜命。
“淮南王请太医去王府,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驺望把自己和尚谨,和刘彻放在同一条战线。
“总不会要我的命,放心。”
*
寿春。
“本王已早早备下酒席,尚太医百忙之中来一次,实在惊喜。”刘安平易近人地请尚谨上座。
尚谨在淮南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有尝试拉拢,只是尚谨油盐不进。
“哪里哪里,淮南王素有盛名,今日得见,也是三生有幸。”尚谨尽说些客套话。
“听陵儿说,她初见太医时,太医还是个孩子,如今已然是个俊秀公子了。”
“殿下与翁主谬赞,我怎么敢当?”尚谨自谦道,“翁主气质高华,我亦是记得。”
“不知太医年岁?”
“虚岁十五。”
“陛下真是慧眼识珠,常得如此少年英才!”
刘彻身边不少人都如卫青和他一样,十几岁就已随侍。
“太医可有定亲?”
其实尚谨的一些消息,刘安都知道,不过是问一问,拉近距离。
寻常人估计要觉得刘安这人像长辈一般,但尚谨只会想起催婚的七大姑八大姨。
“我家世代为医,哪有愿意嫁的呢?”尚谨随口推拒。
「他要干嘛?给我相亲?」
[小谨才十五诶?]
[古代十五倒是很正常……但作为现代人,实在有点炸裂……]
“太医便是太过谦虚了,你如今在朝中任职,如何配不得良人?”
尚谨苦笑着摇头:“殿下便不要说了,我还没思虑过这些事……”
“太医便先用饭。”淮南王拍了拍手。
他们用餐的地方是湖心亭,奇的是似乎并未受洪水影响,湖中清澈见底。
一曲淮南特色的歌曲响起,乐师皆在湖中小舟之上,衣若云霞的舞女如飞鸟一般,随歌而舞。
如果忽略寿春城外的一片狼藉,这确实是非常享受的事情。
刘安暗自观察他的表情,见不到丝毫欲念或是欣赏。
女儿来信不是说此人是个惜花护花之人,怎么看不出分毫?
于是刘安很快调整思路,舞女虽仍在歌舞,上来斟酒的换成了男子。
载着男乐师的小舟也里亭中更近了一些。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刘家的传统了,没事的习惯就好。]
[这个脑回路,什么叫以己度人啊doge]
[没换成舞男就不错了hhh]
[至少没找几个男的跟鲁王一样凑上来,已经很克制了(?)]
见尚谨不为所动,甚至面色奇异,淮南王又转变思路。
“我寿春女子颇有风情,太医如今在我府上,若太医不嫌弃,我倒是认识几位女公子,可为你引荐。”
尚谨蹙了蹙眉头,不准备再给刘安面子。
“殿下,我又怎敢高攀贵女呢?只求觅得寻常人家女子,愿嫁于我便好。”
“殿下府中多有美人,只是我今日刚到寿春,却见路上有人疾病缠身,卖儿卖女,实在不忍,满心皆是此事,又怎能在此时耽于儿女情长呢?”
“我听闻殿下门下宾客万千,致力于编书,想来也是志向远大之人,想必能理解我心中所想。”
几句话把淮南王架高,要是淮南王再谈这些风花雪月的,那就是不在意淮南百姓了。
淮南王这下是确定尚谨不好拉拢了,于是正色道:“这是自然,太医一路南下,可似乎再往南,并未受洪灾?”
“并不欲南下了,再去江都北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听闻河堤又决口了几次,我还以为太医要立刻折返回北呢。”
尚谨转移话题问:“对了,淮南王殿下可要我把脉,这一路上遇到不少王侯,都快成惯例了。”
听他说是惯例,淮南王沉默片刻,答应了。
把完脉,淮南王问如何,尚谨只说淮南王可要开几味安眠的药。
其实哪里是难眠,是因为淮南王暗地里招兵买马,铸造兵器,自然半夜里不会睡觉,尚谨也不戳破。
*
江都。
“还请太医为我长子诊脉吧。”
江都王刘非是诸王里难得正常的人,曾经平定七王之乱,又一心报国,虽说也曾动过造反的心思,但已经被董仲舒说服了。
如今安安分分的做江都王,也把江都治理的井井有条,很有才干。
“不知世子现下何处?”
“去寻世子来。”
过了许久,宫人面色为难,他刚到门口就被推三阻四骂回来了,只能走到刘非身边,耳语几句。
刘非勃然大怒,骂道:“还不把他给本王捆过来!”
他这个儿子总有一天是要把他气死的。
“殿下不必动怒,若世子心浮气躁,也不利于诊脉,既然世子不愿来,不如让我去找世子就是。”尚谨善解人意地笑道,“殿下如果担心,不如派两位随从与我一起。”
他也知道刘建的德性,是个离谱的人。
待移步到刘建所在的宫殿,只听得呼救声与嬉笑声充斥在耳边。
这里的宫殿主要是游玩之用,宫殿旁有个湖,凿的很深,有一条小舟泛在湖上,却不见人影。
水中有两个女子挣扎着,时不时呼救,而岸上的刘建却兴味盎然地盯着她们。
“世子,太医到了。”侍从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
刘建连头都懒得动,依旧盯着湖中挣扎的女子,骂道:“谁让他进来的?一群没用的东西!”
尚谨压着心中的怒火,真想赶快把那两个女子救起来,再把刘建一脚踢进湖里。
他冷冷地开口:“世子,奉江都王之命,我为世子诊治……”
刘建听到他的声音,眼睛一亮,猛地回头盯着他打量。
尚谨微微皱眉,刘建的眼神像滑腻的蛇,让他觉得恶心。
谁知刘建看他皱眉,更有兴致了,竟笑了出来,连那两个女子也不去看了,快步走到他面前问:“不知太医如何称呼?”
“世子称我官职即可。”尚谨后退一步行礼。
义纵皱眉看着刘建,江都王生出来的什么东西,怎么养的跟个疯子一样?
那两个女子为何在湖中,不救人吗?
“我正观赏美景呢,还请太医一同观赏,这美人落水,当真世间少有的美景。”刘建也不恼,笑吟吟地要拉着他到湖边。
尚谨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问道:“世子,她们的脸色已经惨白,恐怕也没有力气了,世子要她们死在湖中吗?”
「好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比鲁王恶心多了。」
[真就比烂啊?好歹鲁王就是好色一点,这个刘建直接要命啊?]
[这是心理变态吧?]
“死?不都死了两个了,她们掉下去的时候,是四个人啊。”刘建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恐怖。
他就是喜欢看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的脸上露出恐惧神色,进而濒死,那是极致的美。
似是突然想起尚谨的身份,刘建终于赦免了她们:“既然太医都这么说了,那就让她们上来吧,不过只能当着我的面医治。”
刘建转而邀请尚谨:“不如太医与我乘舟湖上吧。”
[啊啊啊啊啊!水里面刚死了人啊!]
[他是不是有病啊呜呜呜呜!杀人狂!小谨别跟他去QAQ]
义纵刚要上前,尚谨对他摇摇头,只好作罢。
刘建这才注意到义纵,长得也不错,就是眉目间戾气太重,跟要吃人一样。真是可惜,不然又多一个可以乘舟的。
江都王派来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虽知道世子好美色,却不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想起江都王的叮嘱,他硬着头皮开口劝说:“世子,这是陛下的太医,是江都王殿下请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我的话?”刘建一脚将那人踢倒在地,阴恻恻地说,“再多嘴,你就跟着太医一起上船好了。”
那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起上船?有那几名女子的前车之鉴,上船不就等于死吗?
尚谨皱着眉将那人扶起来,毫不畏惧地对上刘建的视线:“世子,还请让我为她们诊治一番,再谈后事吧?”
“好啊,我就在这里等着。”刘建挥手让人搬了塌来,就顺势倒在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
刚被从湖中救上来的女子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跪坐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小声向尚谨道谢。
“你还是快走吧,不然就走不了了……”
零碎的话语拼凑在一起,是真心劝他快跑。
他摇摇头,先将女子身上缠得很紧的水草小心翼翼地扯下来。
见他的动作,刘建晃着脑袋感叹道:“太医当真惜花啊,可惜了,这样的美人落在水中,露出害怕惊惧的表情,才是最美的……”
尚谨并不理会这个神经病,刘建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问道:“怎么不说话,是害怕了?”
他终于抬眼,淡淡地看了一眼刘建,上个世界他就是这么看着想要刺杀他的人上刑场的。
刘建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凉气,却越发觉得不同:“哈哈哈哈哈哈!当真有趣!”
尚谨脱下外袍,给落水女子批上。
“哎呀,太医怎么还脱衣裳……”
义纵不耐烦地摸了摸腰间的剑,这个世子脑子有病吧,喋喋不休的。要不是刘建是江都王世子,他绝对刚刚就已经把这人捅个对穿。
不过见尚谨给他使了个眼色,也将外衣脱下递给尚谨,给另一个女子围上。
尚谨轻声叮嘱两个女子几句,又将一些钱悄悄塞给她们,这才对刘建说:“请世子让她们先行离开吧。”
这里可不适合刚落水的人继续待着。
“那怎么行,不就是冷吗?来人,架个火堆在这里。”刘建偏偏不乐意,本来要看这两个人死的,怎么能让她们活下来呢?
他还想看看这美人泡在水里若是浮肿了,还好不好看呢。
尚谨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动手。
弹幕里的观众早就炸了,弹幕上全是口口,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刘建身上招呼。
[系统,咬死这个家伙啊啊啊啊啊!]
[太恶心了,简直比上次看见吃人还恶心!]
[猪猪这些亲戚怎么都奇形怪状的啊!]
「系统,十连抽。」
【啊?】
系统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毕竟自从来到汉朝,宿主压根没抽过了。
【宿主你终于想起来我还有这个功能了啊?】
不过事态紧急,系统也不磨蹭,立刻开启了抽奖。
【恭喜宿主获得:
一:一串五铢钱(武帝出品,值得保障。)(温馨提示:目前还没有这种货币)
……
五:来自云南的致幻菌子(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时效十二个时辰。)
……】
得到能用的东西,尚谨才安抚地拍了拍女子的手,起身看向刘建,对他笑道:“那便上船吧。”
见从一开始就冷冰冰的人终于笑了,刘建愈发兴奋。
刘建又想故技重施,他强行把尚谨推到了小舟上。
见尚谨不反抗,他撇了撇嘴,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但又更想看尚谨濒死的模样。
他们两个并不是同乘,刚入水中,他故意将船一踩,刚才他就是这么把那些女子弄下船的,谁知没如他的愿,他又踢了几下。
小舟剧烈地摇晃起来。
眨眼间,尚谨一个纵跃,把他一同拽到了水里,并在水中趁乱给他塞了一口菌子。
系统出品,都不用落到胃里,就已经起效了。
于是岸上的人就眼睁睁看着尚谨浮在水面上毫发无伤,而刘建沉到了水里,场面立刻乱了起来。
义纵倒成了最平静的那个,晃悠悠走到岸边,把尚谨拉上了岸。
至于那个神经病世子?他才懒得救,反正不是一堆下人都在湖边吗?
等江都王刘非和江都相董仲舒匆匆赶到的时候,刘建已经被救起来了,只是人跟疯了一样在庭院之中乱窜。
作者有话说:
猪猪的亲戚真的人均好色加乱.伦通.奸,爱杀人,各有各的离谱尤其这个刘建,真的很恶心,还变态()《汉书》的《景十三王传》真的是奇葩聚集地。后面还有几个刺头可能出场。*关于刘建的一些记载。建为太子时,邯郸人梁蚡持女欲献之易王,建闻其美,私呼之,因留不出。蚡宣言曰:“子乃与其公争妻!”建使人杀蚡。蚡家上书,下廷尉考,会赦,不治。易王薨未葬,建居服舍,召易王所爱美人淖姬等凡十人与奸。建女弟徵臣为盖侯子妇,以易王丧来归,建复与奸。建异母弟定国为淮阳侯,易王最小子也,其母幸立之,具知建事,行钱使男子荼恬上书告建□□,不当为后。事下廷尉,廷尉治恬受人钱财为上书,论弃市。建罪不治。后数使使至长安迎徵臣,鲁恭王太后闻之,遗徵臣书曰:“国中口语籍籍,慎无复至江都。”后建使谒者吉请问共太后,太后泣谓吉:“归以吾言谓而王,王前事漫漫,今当自谨,独不闻燕、齐事乎?言吾为而王泣也!吉归,致共太后语,建大怒,击吉,斥之。”【1】建游章台宫,令四女子乘小船,建以足蹈覆其船,四人皆溺,二人死。后游雷波,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波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建临观大笑,令皆死。宫人姬八子有过者,辄令裸立击鼓,或置树上,久者三十日乃得衣;或髡钳以铅杵舂,不中程,辄掠;或纵狼令啮杀之,建观而大笑;或闭不食,令饿死。凡杀不辜三十五人。建欲令人与禽□□而生子,强令宫人裸而四据,与羝羊及狗交。专为□□,自知罪多,国中多欲告言者,建恐诛,心内不安,与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诅上。与郎中令等语怨望:“汉廷使者即复来覆我,我决不独死!”建亦颇闻淮南、衡山阴谋,恐一日发,为所并,遂作兵器。号王后父胡应为将军。中大夫疾有材力,善骑射,号曰灵武君。作治黄屋盖,刻皇帝玺,铸将军、都尉金银印,作汉使节二十、绶千余,具置军官品员及拜爵封侯之赏,具天下之舆地及军陈图。遗人通越繇王闽侯,遗以锦帛奇珍,繇王闽侯亦遗建荃、葛、珠玑、犀甲、翠羽、蝯熊奇兽,数通使往来,约有急相助。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连及建,建使人多推金钱绝其狱。后复谓近臣曰:“我为王,诏狱岁至,生又无欢怡日,壮士不坐死,欲为人所不能为耳。”建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出。积数岁,事发觉,汉遣丞相长史与江都相杂案,索得兵器、玺、绶、节反具,有司请捕诛建。制曰:“与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议皆曰:“建失臣子道,积久,辄蒙不忍,遂谋反逆。所行无道,虽桀、纣恶不至于此。天诛所不赦,当以谋反法诛。”有诏宗正、廷尉即问建。建自杀,后成光等皆弃市。六年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感谢在2023-08-30 22:46:56~2023-09-03 18:0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鹤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ivas 82瓶;白玲珑 54瓶;云淡风轻 26瓶;一只麻圆 20瓶;雨 19瓶;月殇、略略 10瓶;景桓、林万万、鹤归、似锦流年、又是刀呢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伪装
尚谨也不傻,世子和自己掉水里,他没事,刘建却疯了,那肯定不行。
义纵刚把他拉上来,他就“晕”过去了。
他这段时间真是要对水过敏了,之前洪灾到处湿漉漉的,甚至淌在水里救人,今天在江都直接整个人给泡到水里了。
义纵抱着脸色苍白的他气势汹汹地走到刘非和董仲舒面前,没好气地说:“江都王殿下,我家谨那是好心好意来找刘建,也没收你的礼吧?如今弄成这样,殿下难道不该给个交代?”
“董相,本王的头好痛……”刘非不是装病,是真的头疼。
想他少年带兵平七国之乱的时候,都没这么头疼过。
作为一众兄弟里难得正常的人,没想到生出来的儿子如此不正常。
董仲舒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在董仲舒心里,要么等这世子继承江都王之位前陛下把他弄去别的地方,要么他要想办法把世子给掰过来,要么赶紧换个世子。
他劝得了刘非这个正常人不要生事,劝不了刘建这种疯子。
“相国,请你代我招待太医,我去看看这个不孝子!”刘非郑重地向义纵保证,板着脸走向疯疯癫癫的刘建,“我定会给太医一个交代!还请放心。”
董仲舒将义纵引入内室,想着好歹把人放下,再请宫中医师来。
他刚走进去,面色一变,摇头道:“不如先回马车吧,也算宽敞。”
室内焚了极重的香,闻着只觉得呛鼻,何况在香气中隐约可闻到那些气味。
“是我考虑不周了。”董仲舒与刘建交集其实不算多,平日里刘建装的还不错,没想到如此不成器。
义纵冷哼一声,想了想又说:“也怪不得相国,终究是那个世子造孽,我刚刚是太气了。要不是他世子的身份搁在那儿……”
“你为友人复仇,倒算不得什么。只是太过冲动,并非好事。”董仲舒自然观察到义纵腰间略有松动的长剑,他一向是主张复仇的,只是重点大多放在国仇家恨。
不过要是真把江都王世子杀了,那可是大罪。
另一边,刘建沉进水里的时候,只觉得有水草缠着自己,勉强睁开眼才发现是头发,再一挣扎,迎面对上死状凄惨的女尸。
他恐惧地张嘴,灌了一肚子水,已经呼吸不了了。
等到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救上来,他看谁都是那尸体的模样。
于是在他眼中,那些追着他跑的侍从全部都变成了溺水的尸体追杀他,整个庭院里鸡飞狗跳,活生生上演了一场丧尸围城。
刘建抱着湖石跑得快,上过战场的刘非跑得更快,一个箭步挡在刘建面前。
刘建一看活尸都跑到自己面前了,又一低头,不知什么时候捡起来的湖石看上去就是湿漉漉的头颅,尖叫一声,把湖石往刘非那一丢。
要不是刘非身手好,躲了过去,估计就要破相了。
刘非的脸更黑了,盛怒之下,转身一剑柄敲在刘建脑袋上,把人给敲晕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别管刘建死没死,至少不用担心刘建再折腾人了。
要不是刘建是世子,他们刚才巴不得刘建淹死。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尚谨也醒过来了。
他冷淡地看了躺在地上的刘建一眼,人们皆以为他要发难,他却说:“我无事,先为世子诊治吧。”
这下所有人都觉得他脾气太好了些,至于好像是尚谨把刘建带下水的?那肯定是错觉,定是小舟不稳,尚谨一不小心倒向了刘建,才一起落水的。
在场没一个人帮刘建说话的。
“我看世子像是神志不清,想来落水受惊,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要是放到现代,估计要被打,不过放在古代,加上湖里刚刚死了人,这话倒让人信服。
“头上的伤还要过几日再看如何,至于落水,我再开个方子,这几日莫要冷着了。”
“让世子多休息几日,应当不会有事,只是世子实在需要静心。”尚谨意有所指。
“等他好转,便叫他闭门思过。”刘非沉着连屏退宫人,“此事是本王对不住太医,太医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提,本王能做到的,自然办到。”
“那么便请江都王将今日在场遭到欺压的宫人消去奴籍,给些钱财,都送去安全的地方。”
等刘建清醒过来,这些人要是还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要是留着奴籍,保不齐刘建哪天给找到了又买回来磋磨,若是做平民,好歹刘建也不好动手。
能救几个是几个。
“不知这个请求,殿下可否应允?”
至于别的请求……刘建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这个人情他可不要,免不得让江都王担心他告发刘建。
“自然。”刘非对尚谨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
保险起见,尚谨选择在驿馆下榻,江都王府上他是不能待了。
他与义纵并肩坐着闲聊。
“你真没事?再怎么说也在落在水里了,怕你染风寒。”
“我身子好着呢,放心。虽说秋日里冷,却也不会出事。”
“你就没什么能把人毒傻的药吗?我看那刘建不是好东西,留着是祸害。”义纵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小声问他。
义纵跟他认识这么久,才不觉得他会如此滥好心,多半有好戏看了。
“不可动私刑,这事该交由陛下裁决。”尚谨摇头道,“他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多,如果江都王足够聪明,要保住江都不被除国,就该清楚该怎么处理刘建。”
汉武一朝因过于淫乱而终至除国的,可不止一个江都王刘建。
“他还做了什么?”义纵以为今日所见已经足够离谱了。
他也做过错事,也混过日子,却还没见过如此无德之人。
“马上就知道了。”
义纵本来想问,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
等两人草草吃完饭,刚要提前休息,却被敲门声打断了动作。
“太医,有人造访,是今日那些人。”
“他们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刚走到驿馆的堂内,为首的女子扑通一声跪下,将手中的十两金子奉上。
跟在她身后的大多也是女子,皆是神色憔悴。
尚谨快步上前将她扶起:“快起来。”
“太医是救人于危难的君子,我愿追随你,做些杂活也是好的。”她却执意不肯起来,“我们无依无靠,没有家人,即使手里拿着金银,恐怕也难以保全。”
她们自幼为奴,在刘建手下当差,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如今拿到钱财,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们也保不住身上的钱财,何况她们根本不相信江都王真能好好把她们送走。
她们知道一些内情,要是等刘建醒过来,找到她们,她们就完了。
刘建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她们是奴隶还是平民,照杀不误。
“我们能吃苦,希望能被收留。我知道这样或许强人所难,但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其中一人心一横,小声说:“若太医厌恶他,我们晓得他和他的女……”
她们愿意献上金银和秘密,以求庇佑。
尚谨制止了她们继续往下说,松口同意了。
“这样的话,以后莫要说了,容易招来杀身之祸,装作不知即可。”
尚谨大约能猜到她们要说些刘建的丑闻,却并不适合宣之于口。
“你们想说的,我都知道。”
“随我走吧,你们若是愿意,可在我家医馆之中做学徒,日后也好有一技傍身。”
“这些金银,自己留着就是,是刘建欠你们的。”
可刘建的罪孽又岂是钱财可以还清的?
“多谢太医。”
“再过些时日我要返回长安,你们这几日少出门。”
尚谨安顿好她们,又和义纵回到屋里。
“她们要说什么啊?”义纵原本压下去的好奇心又被勾出来了。
别人没听见,他一直在尚谨身侧,却也是听到了一些,猜到与刘建有关。
“你真想知道?这可不是好事。”尚谨犹豫了片刻,也不隐瞒了,“刘建与他的妹妹刘征臣通奸。”
知道这事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啊?”义纵呆滞地盯着他,“他妹妹不是已经嫁给盖侯之子了吗?”
义纵又突然反应过来更严重的地方:“盖侯好像是皇太后的兄长吧。”
他们此行还见到过盖侯,没成想这盖侯之子这么惨……
“嘶,太乱了。”
“所以才说,不宜外扬,这种皇家的秘闻丑事,唯有陛下与太后才能处置。”
*
“殿下,我此行是来告别的,我也该启程回长安了。”
算算时间,快到田蚡搞事情的日子了。
他在江河间游走,也该起效了。
“尚太医,昨日之事实在对不住。”
“殿下何苦再提呢?那事我已经忘了。”尚谨摇摇头,又面有难色,“不过想起在鲁国听到的故事,却难以忘记。”
尚谨将怀中的一卷《左氏春秋》放在刘非面前的案上,叹道:“我想将此书赠予殿下,且算是缘分。”
刘非虽然醉心兵法,外人觉得是个武夫,却也不是不读书的。
一翻开这一卷竹简,看讲的是齐襄公,又提起鲁国,面色古怪起来。
他瞬间品到些不对劲,对方这是要提醒他?
经昨日一事,他对尚谨的人品十分信任,对方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种事情,定然有深意。
刘非立刻选择了挽留:“还请太医留步,我是个粗人,不懂得这些,还请太医明白告诉,也免得我日思夜想。”
“我昨日为殿下把脉,已说过了,殿下要少动怒,才能保得长寿。”
实际上,江都王和鲁王不愧是一母所生,连死都死在同一年。
“若太医不说,多思亦不可长寿。”刘非反驳的思路很清晰。
于是尚谨顺水推舟:“可否请相国一同来,若殿下动怒,他还可劝一劝。”
董仲舒本就在府中,此时请来也便利。
董仲舒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与刘非交换一个眼神,展开扫了一眼,只看了开篇,已知后面都是些什么。
“太医爱读《左氏春秋》?”
“嗯,也读公羊。”尚谨点头。
“我记得公羊里说,纪侯大去其国。大去者何?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春秋为贤讳。何贤乎襄公?复雠也……故将去纪侯者,不得不去纪也。有明天子,则襄公得为若行乎?曰:不得也。不得则襄公曷为为之?上无天子,下无方伯,缘恩疾者可也。”
董仲舒惊讶了一瞬,不想他一个医师如此熟悉,背诵成章。
“若是换作平日,我倒想讨教九世之仇,今日却不是为了这个。”尚谨看了一眼陷入头脑风暴的刘非,觉得铺垫地差不多了,“齐襄公醉杀鲁桓公,私通姊妹,可得当?”
董仲舒摇头,支持九世之仇是一回事,齐襄公乱伦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当今私通姊妹,又当如何?”
“同产相与奸,若娶以为妻,及所娶者皆弃市。其强与奸,除所强。”董仲舒对大汉律法极为熟悉,不消片刻就想起了对应的条文。
刘非不可置信地反驳:“太医是说刘建他……不可能!”
以前在刘非眼里,刘建不过是好色,刘家人嘛,哪个不好色的?除非是胶西王那个不行的。
可经昨日一事,他发觉自己这儿子怕是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但他也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本也不知这些,是鲁王殿下不经意间透露的。”尚谨拿鲁王这个大嘴巴当作借口,“先前经过鲁国,也遇到了鲁王殿下,他很是健谈。”
提起兄长,刘非突然有些心虚,他记得刘余最喜欢尚谨这样的长相,该不会轻薄了人家吧?
像是他兄长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知阿兄可有对太医不敬?若是有,我替他道歉。”刘非既是试探,也是试图转移话题。
“不过是非要拉着我的手说话罢了,倒还好。”尚谨说的还是很委婉的。
刘非已经开始替刘余尴尬了,想也知道刘余嘴上没个把门,还不知都说出些什么来。
“咳,不知阿兄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关于殿下与胶西王殿下的闲话,再一打听,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鲁王刘余,江都王刘非,胶西王刘端,皆是如今的鲁国王太后程姬所生。
刘非就算去问刘余,刘余也确实说了,说了多少就不一定了。
尚谨见刘非要转移话题,也顺从他,先从好接受的说起:“殿下可还知梁蚡?”
“知道,他怎么了?”刘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蚡要献一美人给江都王刘非,可世子刘建听说这女子很美,直接霸占了。
梁蚡自然不爽得很,说儿与父争妻。刘建听闻后觉得梁蚡毁坏他的名声,派人杀了梁蚡。
也不知道刘建对名声两个字是怎么理解的,还不如说是担心被刘非发现。
梁蚡的家人得知梁蚡死讯,将这一案闹到长安,原本正在审查,却刚好碰上赦免,最终不了了之。
其实比起刘建的其他事迹,这都算不得什么,好歹这美人还不是江都王真正的妻妾,至于杀人,他杀的人可太多了。
“他已身死。”
“死了?!”刘非震惊地问,又转而明白了什么,“跟刘建有关?”
尚谨将梁蚡死因讲给刘非和董仲舒听。
“梁蚡才死去,消息被瞒住了,等梁家人发现梁蚡不见了,知道是世子所杀,他们就会去告发此事。”
按时间算,也就是明年的事情。再根据一些细节,能推断出刚好是明年五月刘彻大赦天下的时候审理。
刘非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怎么也没想到刘建竟会觊觎别人献给他的美人。
“今日可抢别人献给殿下的美人,如此品性,难保不会……”
“不可能!太医言重了,再怎么说,那美人也还没献给我……”刘非猛地一摇头,试图哄骗自己。
那美人反正也不是他的姬妾,刘建真喜欢,大可不必如此的。
想起刘非死后还没下葬,刘建就在服丧的地方和刘非的十个姬妾私通……尚谨怜悯地看了刘非一眼,要是真的泉下有知,那估计刘非得气得吐血。
不过他早预料到刘非心中所想,毕竟刘建能长成这样,除了先天因素,后天的纵容也是少不了的。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殿下对他太纵容了些。”
换作其他父亲,怕不是几个大耳巴子抽死逆子了。
“说到底是太医的猜测,他不至于真的争我的……”刘非不愿意相信这些,却还是派人去询问了。
尚谨觉得好笑,他还没说到刘建觊觎刘非的姬妾呢,刘非自己都已经想到了。
“那便再说说世子爱杀人这事。”尚谨叹了口气,便知道刘非不愿接受自己的儿子原来不是个人,“一切摆在殿下面前,殿下总不能说他天真无知爱杀人吧?”
“他那些磋磨人的手段,还好大都是针对那些小妾宫人,不然早就东窗事发了,如何瞒得了殿下?”
这一点,即使刘非不想承认,也不得不相信,毕竟一切就发生在眼前。
他估计昨日那些逃跑的宫人也是被吓怕了。
“若殿下想听得更细一些,昨日那几名宫人来寻我,向我哭诉了不少。”
“她们果然是去太医那里了?”
听他主动提起,刘非还有些惊讶,本以为他会瞒着的,没想到他如此开诚布公,不存欺瞒。
“殿下莫要怪罪,她们实在害怕,毕竟遭了这么久的罪,她们也不知殿下是个实在人,会真的保他们的平安。”
其实他一直在半真半假的说话,不过也习惯了。
主动提起是因为要给刘非留下她们并不知道刘建与刘征臣之事的印象。
他靠着自己与刘非的信息差,给刘非营造自己心善诚实的品性,却也无法保证刘非会不会为了刘建痛下杀手。
毕竟他们的那一点信息差,不过来自史书廖廖几笔。
“我明白。”
尚谨终于进入了今日的主题:“世子与他的女弟刘征臣感情很好吧?”
一听到尚谨提起兄妹这个话题,刘非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他们一母所生!亲近些也是正常的!”
“殿下可读过齐风?”
《诗经》的《齐风》,十之七八都是讽刺齐襄公的。
“不知内情的人,读来以为是写景,写亲情,若是细细读遍,才知原不是美之,而是讽之。”
“太医如此说,可有证据吗!”刘非不愿相信,于是把矛头指向尚谨。
他隐隐生出怀疑,尚谨是长安来的,会不会这事和陛下有关……
不对,他不能因此就怀疑陛下与尚谨。
这倒在尚谨意料之内,要是刘非就这么信了,那才奇怪呢。
“只是鲁国的风言风语,信与不信,都在殿下。”他叹息道,“殿下若全然不信,早该将我赶出去了。其实殿下与其问我,不如自己去查查。”
“若真无此事,我自当谢罪,是听信他人之言,而污了殿下,世子与盖侯世子妃的清誉。”尚谨显得坦坦荡荡,甚至还好心提醒,“而殿下也应当想想,如何平息人言,无论是否为谣传,若是传到盖侯耳中,势必会影响殿下与盖侯的关系。”
董仲舒明白其中的关窍,劝道:“殿下,太医说的不无道理。”
刘非终是唤自己的心腹去查证了。
要毁坏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实在容易,刘非以这样的态度去查,已经是疑心了。
*
刘非的心腹同他一起上过战场,下起手来丝毫不手软,刘建身边那几个巧言令色的都被抓起来拷问,没过两日便招了。
得知真相的刘非把刘建拘禁在了屋中。
他气得手抖,眼前发黑,
好半晌才平复些,又差人去请尚谨来。
他眼神复杂地问尚谨:“可你若提前知道,为何还愿见他?”
换作刘非是尚谨,他是不愿答应为刘建诊脉的。
他还试图找出尚谨的漏洞,以证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其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这都是真的,只是不愿接受这样的打击。
面对这个备受打击的老父亲,尚谨都有些不忍心了,感觉再说下去刘非要气晕过去了,但是他偏偏要说。
当然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他就是要抓住刘建的把柄,最好把董仲舒弄到长安去。
不过他没料到自己去的时候能刚好遇到史书名场面。
“医者医人,私德有亏,终要医治。何况流言是流言,不一定为真。”尚谨眼中露出些忧愁来,“可亲眼见他草菅人命,如此的……哎……那些流言,我也只信了两分。”
“昨夜听那些宫人说起他如何狠毒,我也不愿殿下被蒙在鼓中。”
“我提起流言,有私心。”
他要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也要把自己是刘彻的人所以才关心江都事务这个印象从他们的脑海里扔出去,免得到时候生出事端。
刘非猛地盯着尚谨,追问道:“是何私心?!”
“我此行本就是为了安抚各郡灾情,算是为民请命。”
“我虽听闻殿下美名,可世子终究是亲子。殿下或许会容忍一个随意打杀别人的儿子,可若流言为真,殿下会容忍一个与亲姊妹通奸的儿子吗?”
刘非一怔,确实如此,如果刘建只是打杀奴隶,他其实也不会如何。
奴隶的命本也不值钱的。
刘非对江都百姓挺不错的,但他毕竟身处古代,对奴隶生不出多少怜悯来。
连觊觎世子之位的刘定国及其母,都是抓着淫.乱这件事做文章,而非杀人。
“王公贵族,打杀几个奴隶,没人会说什么的,顶多私下说几句狠辣,却也不至于如何。”
“可我观世子心性,竟也去欺压平民,不由得担心江都万民。可世事如此,杀几个人,想要瞒住再简单不过,世子这么些年不都是这么瞒下来的吗?”
“可世子不知为何,却瞒不住与姊妹通奸之事,也瞒不住他抢殿下的美人一事,以至于鲁国人都知晓了。”
“将此流言告知殿下,若为假,我当即负荆请罪,反正我不过是个太医,大不了丢了官职,依旧做我的铃医就是。”
见他如此豁达,董仲舒都生出几分敬佩之情。
“可若为真,殿下便不得不严厉地规训他,有相国在,自然也会帮着他改掉那些毛病。”
“这便是私心。”
确实是他私心的一部分。
“改?哪里能改?”刘非苦笑一声,这是烂在根里了。
自知人事起就如此,这么多年,年年征臣都要回来,说是探望亲人,谁知是和刘建厮混?
“若世子有决心,未必不能改。”
刘非昨日与董仲舒聊了许久,他即使不想承认,也不能否认,刘建成了今日这混账样子,少不了他的纵容和忽视。
他怎能再纵容下去,可刘建早已成了形,哪里还能如尚谨所言去改?
昨日那种疯癫样子,也就尚谨这种过于心善的人才觉得有机会改。
“若殿下想要藏住这些事,谨可立誓,绝不再与旁人说起。但谨希望殿下能好生规劝世子,莫要作恶了。”尚谨知道这时候越劝越是反效果。
“我已决心了,今日便上书陛下,我与相国,带着刘建这个逆子,亲赴长安请罪。”
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刘建品德败坏,而是他想起与父皇相处的日子。
突然便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的够失败的。
当然,父亲的几个儿子,他这些兄弟,也没几个好货就是了。
他昨日梦见了父皇。
他梦到当初父皇决意削藩,众人反对,晁错成了出头鸟,就此陨落。
那年他十五岁,刘彻还是三岁孩童,父皇把刘彻抱在怀中,眼下尽是青黑。
他好像在梦中捉到了父皇看向舆图时一瞬间的杀意。
他自愿做父皇的一柄剑,挥向反叛的七国,助父皇削藩。
如今的他成了这“藩”之一,如今的陛下会不想削藩吗?
他看得出来父皇对刘彻的偏爱,他不信父皇没有教过刘彻必须削藩。
刘建就是把柄,压在江都的头上,有这样的世子,江都不会太平了。
他治理江都这么多年,要看江都人的安稳生活付之一炬吗?
假使等他死了,事情捅到长安去了,就凭刘建那三瓜两枣,招架的住愤怒的盖侯和皇太后吗?不过是把江都国放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罢了。
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当断则断。
斩去不孝子,还江都安稳。
[江都王终于下定决心了?]
[啊啊啊,虽然小谨有演的成分,但是真的看不出来!]
[小谨本来也心善嘛,不过肯定没演出来的这么天真无害,不然早就死在争斗里了,我还是喜欢有锋芒的样子嘿嘿!]
[我感觉小谨现在在江都王和董仲舒眼里闪着圣光()]
[义纵表情太好笑了,像麻了一样,估计在想小谨玩的哪一出。]
[影响不大,反正小谨在绝大部分朝臣那里都是这么个人设,不然咋完成猪猪的任务?]
[我准备好看田蚡倒霉了。]
尚谨静静地看着刘非与董仲舒,他的目的达成了。
跟田蚡这种人说天下万民是无用的,只能从利益入手。
他倒是想看看,田蚡讲所谓的天意,到底比不比得过董仲舒这个天人三策的创作者。
田蚡这个多有违逆的舅舅,又抵不抵得过刘彻的亲兄弟和明事理的忠臣。
田蚡一人的田地,最终敌不敌得过近十位王侯的利益。
作者有话说:
小谨和义纵一个红脸一个白脸hhh*等田蚡和窦婴的事情结束,就进入打仗篇了。*关于齐襄公的那一段文言文来自公羊传,大概就是讲齐襄公报九世之仇。感谢在2023-09-03 18:01:40~2023-09-06 20:0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鸦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睡醒了吗 30瓶;让我看看是哪个作者不 8瓶;墨笔还魂、似锦流年、筱月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得罪田蚡
刘彻心烦意乱地看着东郡郡守的奏报,他头一次开始治理黄河水灾,怎么事情如此不顺?
怎么就又决堤了?
他本就把大量财力投入北方边关,修河堤总失败,再这么耗下去,恐怕财力不支。
田蚡从他微微蹙起的眉间窥见他的心思,趁机进言:“陛下,黄河河堤已经决口五次了,何苦还要修呢?”
“可若河堤不修……”刘彻止住了话头,尚谨汇报有人跟踪他,极有可能是田蚡。
于是刘彻转而询问:“依丞相看,是要如何呢?”
田蚡面色一喜,陛下终于动摇了?
田蚡刚要说话,刘彻就打断了他:“也罢,想来一时二刻也说不清,后日朝会再议。”
刘彻抬眸观察田蚡的反应,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至于打断臣子发言是不是不好?皇帝嘛,反复无常也是常有的。
田蚡还想再说,刘彻直接拿刘非堵他的嘴。
“后日江都王与江都相来朝,这事也莫要忘了。”
田蚡只好点头,如今的刘彻已经不是他能完全摆布的了。
他一直派人注意着尚谨的动向,虽不知江都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刘非和董仲舒会来长安一定与尚谨有关。
想起自己的计策,再想着董仲舒,假使董仲舒在场,一定会坏他的事。
*
上林苑。
刘非一口灌下杯中的百末旨,以花入酒,饮之若醉于兰丛,却难以让他冷静下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刘彻的。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化作一句:“陛下,实在是我教子无方。”
饶是刘彻一向会说话,这下都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刘建所为实在骇人听闻,连他听了都要骂一句不是人,但是偏偏面前是刘非。
可惜仲卿不在,不然还能让他一吐为快。
“我记得小时候见到刘建,他们都说刘建看起来好相处,实则难以近心。”刘彻宽慰道,“实在不能怪皇兄教导不善,他若是左耳进右耳出,又能如何呢?”
刘非生刘建的时候也才十六七岁,哪里懂得养孩子?
虽然嘴上这么安慰刘非,实际上他很想知道刘非到底怎么把儿子养成这样的。
刘非苦涩地又说了一遍此行的目的:“我此来,一是请废世子,二是自请降罪削藩。”
“这……实在不至于削藩啊。”刘彻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反对,其实心里很乐意。
他觉得刘非有刘建这么个儿子可怜的,但是再可怜,实在挡不住他心里隐秘的心思。
他确实想要削藩,只是现下还没有很好的计策,自然要表现出宽宏的模样。
“陛下,我意已决,这便是个教训,警醒我,也警醒其他刘氏子弟。”刘非不信这世上有喜欢把地分出去的皇帝,依旧坚持。
其实当年他有小心思的时候,董仲舒也已经把他敲醒了。
春秋大一统,他们这些刘氏子弟,说是拱卫江山,其实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动的是周朝那些诸侯国一样的想法。
若说最大的不同,也就是无论如何,这江山会在刘家人手上罢了。
刘彻这一脉要想不被变成亲王,就必须把削藩这条路走下去。
何况如今刘彻已经与匈奴开战,需要尽可能将权力和资源都归于中央。
“皇兄执意如此吗?”
“陛下身为皇帝,即便顾念亲情,却也不可心软。”
“那便削盱台、淮陵两县,以示惩戒,毕竟刘建只是世子,终究及时止损。”刘彻见刘非点头,又问道,“可若是将长子废去,又要立谁为世子呢?”
“我也不知了。”刘非苦笑着摇头,“刘建,我也是费过力培养的,谁知看上去还不错,背地里却能做出这许多腌臜事来。”
“我还有五子,却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刘非来之前就已经思考过了,可此时才发现,原来这几个儿子里,没一个靠得住的。
刘彻对自己这几个侄子都不熟,也评价不出个一二三来,于是劝道:“却也不急,时日还长,便慢慢再选一个就是了。”
“怕是时日无多。”
“皇兄怎说这些丧气话?”
刘非今年不过三十六,正当壮年。
刘非只是叹气。
*
公孙敖愁得抓头发,尚谨临走的时候嘱咐自己要注意丞相的动向。
最近田蚡来找陛下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但是他也不好探听田蚡要做什么。
今天陛下去了上林苑,他留在未央宫,刚刚换班,他就待在值房中休息。
有脚步声逐渐接近,他刚要抬起头,一只手就按住他手上暴躁的动作,另一只手递上一把木梳。
“在陛下这里当差,可要注意些,别把头发弄乱了。”
公孙敖眼睛一亮,惊喜地问:“你可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尚谨在他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水,说道:“一回来就赶过来了,不过把行李放在家门口给耽误了些时候。”
“陛下不在未央宫。”公孙敖拿着木梳也顾不得整理头发,而是说起刘彻的去处,“他同江都王一早便去了上林苑。”
“如此,等陛下回来时,便说我已来过,我先回太医令那里。”
又要每天打卡上班了。
“不再休息一日?或者送你去上林苑?”公孙敖还以为他要找刘彻。
“不必,我还要写文书。”尚谨摇摇头,“陛下应该也……需要一些时间,他想见我的时候,自然会召我。”
他听刘非这个心碎的老父亲诉苦了一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今日这苦,还是猪猪受着吧。
*
“陛下召你去上林苑。”
尚谨惊讶地看着来人,竟是张次公。
张次公低眉道谢:“我听了君衡的话,只是尚未谢过你的提醒。”
他倒是想,可是也不好直接拜访,义妁瞧见他就没有好脸色。
*
张次公当初听了义纵的的话,实在摸不着头脑,这小孩干嘛要管他和翁主的事情?
他本来还觉得多管闲事,回乡时和父亲张隆笑说一个稚子要管他一个及冠之人的事,结果追问之下说漏了嘴。
父亲知道他和刘陵有情,追着他绕着屋子跑了十多圈,一边追一边骂一边打。
父亲真是老当益壮,武力不减当年,还好手边没弓箭,不然他都要担心父亲气得拿弓射他。
“你个败家子!以前成天不着调的,差点没惹出祸来!如今又!哎!我怎么和你说的!忠心于陛下!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把自己置身险境!你听进去了吗!”
“你个不孝子!你父我是谁?那是得蒙先帝赏识才做的官!你再看看你!怎么和反贼通奸!你是被美色迷了心?诚心要我们张家夷三族是不是!”
他父亲越说他越听不懂了,什么反贼?
“你个不忠臣!你以为淮南王刘安是什么心思?你父亲我是陪着先帝看着那些亲王要清君侧的!你以为刘安是什么好东西?是,他是看上去风光无限,也干了不少好事!可是!”
“他既然对陛下怀有不臣之心!那就要离他远点!他是敌人!懂不懂?我们张家是靠着先帝起家的!当今陛下那是先帝的掌上明珠……”
张隆说着说着感觉哪里不对。
“总之那是先帝之子,是先帝选出来继承大统的!我是先帝的臣子,你是陛下的臣子!”
张次公最怕他父亲这一张嘴,他觉得景帝赏识他父亲真的是因为骑射武艺了得,而不是这张嘴能骂人吗?
他连连点头,不敢不从。
“你以为你只是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你以为你通过她能和刘安攀上关系?蠢钝如……”
张隆本想再骂几句,又觉得这后面把自己骂进去了,才没有继续说。
“你以为刘安把刘陵留在长安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刘陵结交大臣!这个淮南王,真是糊涂了,为了争位,连自己女儿都能舍出来,让女儿拿身体拉拢别人……”
这当的什么父亲啊!?
“你!现在!立马给我回长安!”
“啊?”张次公一懵,他这是岁末回来陪他父亲的,怎么还让他回去?
“啊什么啊?你赶紧跟刘陵断了。你收贿了吗?”
“那不算吧,都是陵儿……”
张隆气得要去取挂在墙上的弓箭,骂起儿子来毫不留情:“还回去!你气死我算了!你真以为你俩是真爱?就算她不是反贼,你配得上人家吗!”
张次公一愣,委屈地低下头,确实配不上……
张隆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越看越气:“你就不能跟该交好的人交好吗!”
“该交好的人?”
“义纵身边不是现成的?”
“尚谨?卫青?”
“算了,你现在凑上去,交好也丢人!”张隆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张次公,“你小时候不是说要当将军?明年就去参军!为陛下打匈奴!你就是死在边塞,都比你死在花下好!”
*
尚谨听完他的叙说都笑了,但又疑惑地问:“那你怎么不在军中?”
张次公还记得父亲的话,忙回答:“咳,这回修河堤,我就去了。”
修河堤有民工也有兵卒,他就刚好被调回来。
没想到他匈奴没打成,先变成工匠了。
“你没和君衡说?”
“没好意思说……总得有点军功再说。”张次公低下头,又说,“夜深霜重,请太医乘车前去。”
两人坐在车上,尚谨向他探听河堤之事:“你们修河堤怎么次次都决口?”
“你怎么知道的?”张次公震惊地问。
尚谨有些不解:“这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哦,你说决口啊……纵有右内史与都尉在,也总是如此。”张次公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尴尬不已,又遮遮掩掩的,“我是赶在下次动工前回来的,也不知还……咳!没什么。”
尚谨哪里猜不到,张次公是刘彻安插的人之一。
或许刘彻最开始只是担心修堤的人偷工减料或者贪污钱财,才插了探子。
也不知张次公怎么得了刘彻的重用,是因为张隆?
而且这样支支吾吾的,总觉得张次公有什么秘密。
*
上林苑。
本就有些醉了的刘彻晕乎乎地招呼尚谨过去,还亲自递了杯酒。
“我还以为陛下要等到明日再找我?”
“我还以为你会立刻来上林苑找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一同将酒饮尽。
“陛下定有许多话要同江都王说,我也不好打扰。”尚谨是带着上千字的竹简来的,“我已将文书写成,请陛下一观。”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见你作过赋,观你平日文书,也算是文采斐然,可有写过?”刘彻喝了酒,又看着竹简,脑子里一会儿是江都王哭丧的脸,一会儿是这几日的奏书,思绪也跳得厉害。
“我只会作文,不会作赋。”
他是真的不会,读书多和有才气是两回事儿,他都担心哪一天要是去了唐朝,自己作不了诗,岂不是很难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真的?我不信?”刘彻还以为他在自谦。
“真的,我没什么文采。”尚谨无奈地回答,会写公文不代表会诗词歌赋。
刘彻看了一会儿竹简,很快不耐烦了。
虽然已经写的很精要了,可是看着还是头晕。
“不看了不看了!你说!”刘彻要他口述,等他说完,又问他的意见,“江都王要立新的世子,你这次去江都,可有头绪?”
“江都王有六子。”尚谨早有应对,“长子刘建,本为世子,只是品行不端,陛下应已知晓。”
其实他还真想跟刘彻分析一下如何得到更多的好处,不过想一想也知道,刘彻下不了那个狠手,而且刘彻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刘建的事情。
听他提起刘建,刘彻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尚谨长得好,他是知道的,不过也没起过别的心思。
光顾着让尚谨打探诸侯的事情,他都忘了自己的兄弟一个比一个好色,而且不是东西。
“刘建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委屈你了。”
“能助陛下成事,怎会委屈呢?”尚谨神色平淡,“何况那样的德行,陛下能处罚他,臣看在心中,也觉得是好事。”
刘彻带着醉意问:“江都王自请削藩,若是你,会如何做?”
尚谨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臣都明白。”
尚谨继续同他说起刘非的其他五个儿子,这五人刘彻都不是十分了解。
“江都王次子刘敢,我为他诊脉,他与胶西王相似,不易有后。”
丹阳侯刘敢无后,除国。
“江都王三子刘蒙之,虽不像刘建那么……但其品行不足以继嗣,且性子急躁冒进。”
盱台侯刘蒙之获罪,除国。
“江都王四子刘胥行,平庸无为,没有出挑的地方,却也不是会犯大错的人。”
只不过,胡孰侯刘胥行之子获罪,除国。
“江都王五子刘缠同次子差不多。”
秣陵侯刘缠无后,除国。
“江都王幼子刘定国,一直不太安分。”
淮阳侯刘定国获罪,除国。
刘定国唯一出名的事情就是他母亲找人告发刘建,告发之人反被杀,自那以后,刘建愈发猖狂。
江都王这一堆儿子,真是各有各的毛病,而且都挺短命的。
“怎的不与朕分析利弊了?”刘彻听得认真,把酒都扫到一边不喝了。
“陛下心中自有尺寸,何况皇室子弟,也非我一个医师可以评判的。”
他以前或许也会针砭时弊,但那些人说是刘彻的政敌都不为过,何况他自己勉勉强强也算个官。
如今说的那都是刘彻的亲侄子,再不成器,那也是刘彻的亲人,他要是随意批判,要刘彻作何反应呢?
赞同?显得刘彻不近人情,罔顾亲缘。反对?显得刘彻不明是非,偏袒有私。
“你真的天生是为此而生的一般。”刘彻眉开眼笑,说不清尚谨没说真话,他到底高兴还是不悦,“怎么就这么懂呢?”
“我都觉得把你送去边关做个军医是屈才了,该留在这里。”
这样好用的臣子,应该没哪个皇帝不想要。
要是会打仗就更好了……
尚谨低声道:“臣是汉臣,是陛下的大臣,自然是陛下要我做些什么,我都会去做。”
纯纯的违心话,刘彻要是成了晚年那样,他才不会按刘彻的意思来。
“嗯?行了行了,别说假话哄着我了。”刘彻不以为然,“我还是喜欢听你的真心话。”
“我自然可为陛下做陛下想做的事,但随仲卿一起参军是我的夙愿。”尚谨倒是不介意为刘彻做其他的事情,不过这一次他的主业真就是在卫青和霍去病身边兢兢业业当个医师。
他又说起半真半假的话,叫人分不清虚实:“边关寒苦,匈奴又凶恶,我实在要跟在身边才安心。为陛下保住一位将军,为陛下保住更多的兵卒,这何尝不是为了陛下江山永固,为了天下万民平安呢?”
刘彻听了却很高兴,拍了拍尚谨道:“也不知你怎么这么会顺着人的心思哄。”
“或许是幼时习惯了。”尚谨端起旁边的酒抿了一口,少见的辛辣,也不知是什么酒。
“我怎么听说你那些邻里对你还不错?”刘彻倒没派人去打听,毕竟尚谨才几岁他们就认识了。
“陛下见过吗?那些隐秘的,细碎的,打着玩笑的幌子,藏着嘲讽的言语,铺天盖地而来的恶意?”
难得见有人剖析自我,刘彻好奇地问:“所以你学会了讨好别人?”
“不是讨好别人,是为了哄母亲,她有段时日心绪不佳,看见什么都要想起不开心的事情,过了半年才好起来。”
这个回答倒是让刘彻意外,看来他脑补错了,还以为自己要听到什么悲惨人生了。
不对啊?尚谨统共才多少岁?他怎么有种长辈在回忆往昔的感觉?
“至于那些朝我散发恶意的人,我权当没看见。”
“母亲教过我,永远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耗费自己的心力。”
至少在现代,他很少会内耗。
“确实有人对我恶语相向,可我也遇到过许多好人。”
他的世界一向是光明胜过黑暗的。
“什么是值得的?”
尚谨认真地回答:“母亲,陛下,挚友,同袍,还有这天下许许多多的人。”
“我竟能摆在挚友前面?”刘彻笑眯眯地看着他。
“因为陛下很重要,陛下的身上,系着天下万民。若在位的不是陛下这样的皇帝,而是一位昏君暴君,毫无德才,那就会被我拨去另一帮里面。”
要是换成现代,再好的皇帝对他来说也是封建王朝的吃人君主,怎么可能排在其他人前面?
可是身处此时,他只能把皇帝摆在前面,因为皇帝身上系着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
“有值得的,有不值得的,还有祸害。”
“真是大胆,我就当你在夸我是个明君了。”刘彻对他无心的恭维很受用。
尚谨摇摇头:“算不得大胆,陛下要听真话,我自然要告诉陛下真话的。”
“再说说此次水灾吧,朝中吵个没完,明日还要再议。”刘彻一想起这事还是头疼。
“之前的文书中不是已经写了?”
“我是说,河堤多次被河水冲坏这件事。”
“陛下是觉得有人有意为之?”尚谨试探着刘彻的心意。
“你也有说错的时候?”
“看来我这回猜错了。”
刘彻摆手道:“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事是动手脚?汲黯和郑当时也不是那样的人。”
且不说此次修堤的是他信任的大臣,他还是勉强相信其他人的人品的。
若说一次坏两次坏是有人搞鬼他还信,这么多次,谁有这个胆子?谁又能这么狠?
“陛下记得大禹治水的故事吗?”
“大禹的传说……”刘彻若有所思,“你是说,堵不如疏?”
“不,大禹治水,众人都是齐心协力的。”
眼下出了个身居高位的大叛徒带着一群小奸细,自然治不好。
“其实到底该如何处理此事,明日会有分晓。”尚谨不再多言,准备早点回家睡觉,“陛下,我许久未见仲卿,十分想念,他今日竟没跟陛下在一起?”
即使是休沐日,卫青也经常陪着刘彻。
“他在家中,今日本是休沐,不过他前几日受了伤,我许他这几日在家休息,明日也不必来。”
*
今日朝会有个人格外引人注目,是江都王刘非。
田蚡端坐第一排,刘非就在田蚡对面。
只是有人奇怪,这江都相董仲舒竟然没跟着一起?陛下可是十分看重董仲舒的。
董仲舒的名望极高,这几年外放到江都,也有不少没见过他的人仰慕不已,想要得见一面,瞻仰风采,不想竟没来,实在可惜。
刘非有些焦急,他昨晚直接歇在宫中,董仲舒则是回了在长安的宅子。
相国一向守时,怎会在这种事情上出差错?
*
卫家。
尚谨打了个哈欠,大汉朝会时间早,天不亮就要起来。
其实上朝跟他原没有关系的,毕竟早朝也不是谁都能去,非得两千石以上的大官才有资格。
自从当了太医,除了偶尔被哪家大臣薅过去看病,他的睡眠时间有保障多了。
其实卫青也还没有资格,太中大夫秩比千石,不过他是日日陪在刘彻身边的,朝会自然也去得。
尚谨今日去得早是因为今日轮到他值守,万一朝会上哪个官突发疾病,他还得当急救员。
“仲卿,不是受伤了?怎么还非要去?”
“本也不碍事,陛下关心则乱。”卫青不过是小伤,可刘彻不这么觉得,非要卫青多休息几天。
“我今日当值,一同去?”尚谨拿起案上的灯。
有卫青在身边,他很安心。
“好。”
化作耳廓狐悄悄埋伏在董仲舒家里的系统这时候终于出声了。
【宿主,董仲舒刚刚出门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比你们早到一点。】
「你继续跟着。」
【宿主,我现在变成了耳廓狐诶。你觉得一种原产于撒哈拉沙漠的生物出现在东亚是正常的吗?】
「你觉得乌漆麻黑的,谁能看到你?而且你可以变回去。」
【好像是哦。】
最近装成狐狸的时间久了,都忘记了可以变回去。
尚谨觉得自家系统在人工智能和人工智障的界限上反复横跳。
天还是黑的,甚至还能看见天际边将要沉没的月牙。
卫青原本是有人掌灯的,不过刘彻给他放了假,掌灯的人自然没来。
而尚谨没这个待遇,毕竟他其实不去朝会,不值守的时候都是天光大亮的时候才到。
车马行到半路,尚谨为确保万无一失,问卫青:“仲卿,不如绕些路吧,我有件事要确认。”
「突然觉得统你还是当鸟比较好。」
【为啥?】
「这样就可以直接监视田蚡了。」
【……我懂,被宿主当工具是系统的宿命QAQ】
「别别别,别整的我跟渣男似的。」
尚谨刚要说什么,满耳朵都是系统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耳朵!董仲舒怎么了?」
【他的马车突然开始加速,到处乱跑!救命!撞到墙上了!啊啊啊啊啊!】
“仲卿!往南边走!”
卫青见他神色骤然焦急,也不多问,只是驾车朝左边一拐,按他所说前行。
*
董仲舒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了,刚刚那一摔,摔得他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都快五十了,也不年轻了,这么一摔,真是要了老命了。
只是这才回来就遇到这种事情,实在蹊跷。
他也想不了更多,被压在车中,小窗也挤坏了,还得想办法脱困,好在没真被砸到。
眼下没听到其他声音,想来车夫和掌灯的宫人都不是清醒的。
江都王随行的侍卫倒是拨了几个给他,没想到马车突然加速,忙不迭跟着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翻倒。
几人终于赶到马车边上,都不敢贸然行动。
“相国如何了!?”
“晕的很。”
“相国可被压着了?”
“还好……”
“相国,有人过来了。”
侍卫们本来要想办法把董仲舒救出来,此时都警惕地盯着那辆马车。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尚谨从马车上下来,他们才松了口气,更是庆幸竟然这么巧。
尚谨看见他们,立刻认了出来,也不多问他们为何在此,只是看向马车,问道:“马车里有人吗?”
“有!相国在车中!还清醒着,只是擦伤,没被损坏的马车压着。车夫和宫人都晕过去了。”
尚谨与卫青对视一眼,几步掠过了侍卫们。
几个侍卫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去看车夫和掌灯的宫人。
真不愧是被交口称赞的医师,如此重视人命,不过他们相国真的不要紧吗?
“先想办法让相国出来。”卫青带着侍卫研究起如何将董仲舒救出来。
侍卫们这才恍然大悟,也是,又不能隔着车诊治,事情分轻重缓急,总得先把相国救出来才行。
卫青观察了片刻,发现车窗朝上,但是门和车窗都变形了,不足以让一人通过。
董仲舒只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问他现下是何情形。
他上次和卫青见面都是两年前了,早不记得卫青的声音,只是觉得耳熟,猜测是朝中哪位年轻官员。
卫青很快确定了董仲舒此时是抱着头蜷缩在车内后侧的,立刻行动起来。
“相国,还请离窗远些。”
卫青用随身佩剑将损坏的车窗借力撬开,露出一块足够大的空隙,把车前的帘子拽了下来,撕碎后将尖锐的部分包裹起来,以免董仲舒伤着。
董仲舒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移动,把抱着头的双手解脱出来。
费了好长时间,董仲舒终于得救了。
董仲舒心态极好,自己运气还是不错,上天保佑,至少没因为翻车被卡在车里。
他这下看见卫青的脸,自然也认出来了。
“这回多亏了太中大夫。”他不顾身上疼痛,执意行礼。
他心里不太喜欢卫青,也不是外戚之故,主要是主父偃当年偷他文稿,害的他差点丢了官职。
而卫青曾经举荐主父偃,和这样的小人交好能是什么好人?他自然带着偏见,不过如今再见,却是受了恩,可见卫青与他所想并不尽相同,偏见也消弭了。
他还不知当初是卫青和尚谨一起劝刘彻不要动怒。
卫青赶忙扶着他,说道:“相国不必言谢,赶紧坐下休息吧。”
尚谨这时也走过来,拍了拍身边獒犬的背,说道:“玉尺,去寻医馆的人来。”
“玉尺什么时候来的?”卫青看着玉尺一溜烟跑没影了。
“它一向神出鬼没的。”
“车夫受伤晕过去了,额角有伤口,但性命无妨。掌灯人已经醒过来了,我让他先坐在一边不要乱动。”
“多谢太医。”董仲舒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因此而亡的。
“救治百官,是我的本职。”尚谨跪坐在董仲舒面前,“相国,可有哪些地方不适?”
董仲舒一一说来,主要就是头晕,左臂和双腿有些疼。
尚谨轻轻触碰他的左臂,董仲舒疼得皱眉,却没喊出声来。尚谨观察着他的反应,又按了其中几处。
卫青已经熟练地打开尚谨的医箱,递上干净的布。
卫青虽不懂医理,但是基本的处理还是知道的。
尚谨点头接过,把水壶打开,将布浸湿,清洁创面,又涂上药。
他倒是不太担心手臂和腿,虽受到撞击,但还能动能走,好好修养也就好了。
他担心伤到头,别给董仲舒整出脑震荡来了。
董仲舒虽然疼,但也不是后世那些文弱书生,他身子硬朗,君子六艺都很擅长,这点疼还受得。
“相国,我刚刚顺便看了马,马有问题。”尚谨一边上药,一边轻声说,那马明显是发情了,“有人给这马喂了不该吃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董仲舒脸色难看起来。
“极可能是相国若在长安有仇家或是与朝中之人有瓜葛。”
董仲舒当即断定:“此人不想我参与朝会,至少这十几天都不要。”
他的常年在江都,即使当年在长安,说白了不过是个有名的教书先生。
就算是那些与他观点不合的儒生,也不至于如此。
这样巧合的时机,必定是朝中官员,且知道他今日会乘此车马参加朝会。
他挡到谁的路了?总不至于又是主父偃吧?
当年主父偃可是把他害惨了,但是这样直白又阴损的招数……还真有可能是主父偃干的出来的。
“我觉得相国还是休养些时日为好。”
“不。”董仲舒偏不要让此人如愿,“两位都是要去朝会?”
要是真是主父偃,他说什么都要让主父偃计划破灭。
不过他实在想不通对方要做什么,他这回来长安可是陪同江都王自请削藩,能碍着对方事?
“是,仲卿是去朝会,我是今日当值。”尚谨答道。
董仲舒请求道:“不知可否同行?”
“这……”尚谨担忧地看着董仲舒身上的伤。
“我知太医忧心,只是总不能遂了此人的愿。”
尚谨也不再多说什么,与卫青邀请董仲舒上马车。
“若是相国在朝会上不适,千万不要强忍,可传我诊治。”
几个侍卫留下来照看车夫和宫人,等医馆的人来。
至于是否报官,董仲舒选择了暂时不报。
马车上,尚谨却想起另一件事:“相国身上衣裳有几处破了。”
这衣冠不整地上朝可是不敬。
“无妨,倒是能向陛下解释了。”
*
“陛下,朝会该开始了。”
刘非连忙起身请罪:“陛下,董相国……”
“想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先议事。”刘彻扫过空置的座位,抬手示意刘非不必多言。
田蚡喜上眉梢,又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起身说起河堤之事。
看来董仲舒今日是来不了了,正合他意。
他得赶紧让陛下敲定此事,否则夜长梦多。
“陛下,陛下派右内史郑当时与都尉汲黯带十万人修补濮阳河堤,耗资巨大,便是为了河堤稳固。”
殿中的大臣都低着头,直呼姓名可不好,可是丞相独大,其他人又能如何?
“可是多次修补却无济于事……”
殿外,尚谨将卫青和董仲舒送到门外,就听见田蚡口若悬河,给刘彻洗脑黄河水患都是天意,不要违反天意去修。
尚谨的目光悄悄落在董仲舒脸上,只见董仲舒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侍中本要去通报,却被卫青拦下来了。
“丞相正在抒发政见,怎可打扰?等他讲完,你就即刻通报。”
侍中自然是听卫青这个太中大夫的,乖觉地点头。
“谨?”卫青见尚谨忧心忡忡的模样,知道他是担心河堤之事,决心之后试着劝劝陛下。
“只是忽然想起了楚狂接舆,圣人不在世,妖邪便猖狂了。”
董仲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扭头与董仲舒对视一眼,董仲舒只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
殿中,仗着在场有许多自己提拔起来的人,田蚡也不怕被打断或者被反驳,越说越自信。
“陛下,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塞之未必应天。”田蚡到底是刘彻的舅舅,知道刘彻信这些,故而越发夸大,“正因如此,几次修堤都无济于事,这正是上天的意思,陛下何不顺应天意?”
刘彻听完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这时,侍中从侧门悄悄走到刘彻身边,小声道:“陛下,江都国相与太中大夫到了。”
“仲卿怎么来了?不是让他好好休息吗?”刘彻皱着眉问,又想起还有个董仲舒,“江都相怎么来迟了?算了,先让他们进来。”
卫青在刘彻身边站定,董仲舒则是施施然走到中间请罪。
眼尖的人已经看到董仲舒的衣裳上有不少像是被利刃划破的口子。
刘非也看见了,于是也起身走到董仲舒身边,担忧地看着董仲舒。
董仲舒跪下行了大礼,恭敬地说:“臣因故来迟了,请陛下恕罪。”
他身上还有点疼,跪下的动作有些缓慢。
刘彻再看不出其中有隐情那就是眼睛和脑子都不好使了。
“朕看着你像是伤着了,可是路上出了事?”
董仲舒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道:“臣的马匹发了性,马车撞到墙上又侧翻了。臣被困在车中,幸而太中大夫与尚太医路过,这才将臣救出,故而来迟。”
刘彻挥挥手让他起来,又关切地安抚:“既如此,你怎的还强撑着,该叫人来说一声,你回去休息也罢。来人,扶江都相坐下。”
董仲舒却并未转身,感激地看了一眼刘彻,才又说道:“臣得太医救治,并无大碍。臣许久不见陛下,朝会怎可来迟?何况臣等待在外时,听了丞相肺腑之言,不由得心生感慨。”
董仲舒有些紧张,他不喜欢人多的场面。
他教书时就是隔着帷幔讲学,人一多,他就紧张。
在场诸人心中一惊,纵使谁心中不服田蚡的,也没几个敢说话的。
他们这些二千石的官员,不少都是田蚡安排的,甚至见了田蚡都要行跪拜大礼。
不是谁都是汲黯,敢当众怼田蚡。
那些没资格来这场朝会的倒是有几个敢说的,只是不在。
田蚡咬牙切齿地看着董仲舒,还是来坏事了,这个该死的尚谨,果然是他把董仲舒引过来的!
“不知江都相有何高见?本相也想与相国探讨一番。”田蚡故作姿态,大脑却飞速运转起来。
“方才丞相讲,水灾乃是天意,故而不该逆天而行?”
“难道相国不是这么认为的?”田蚡脸上挂着笑,言语却刺向董仲舒,“固天降命不查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这不是相国当年进言于陛下的吗?”
“那么请问丞相,是何天命?”
董仲舒虽然确实以此劝谏君王,但是早在建元六年长陵与高庙失火一事时,就已窥见陛下并不喜欢受到无理由的指责。
那时到底是他不够敏锐,险些被罢免,好在陛下惜才,平息了怒火。
那之后他便收敛了锋芒,渐渐隐去自己的身影,又做了两年的江都相。
只是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愿坐视不理。
连几百年前的人都知道要修河堤,田蚡怕不是疯了才会提出来这种荒谬的东西。
而似乎隐隐相信田蚡言论的陛下却更叫人担心。
他这人做事就是这样一根筋,为了宣传自己的学说,有时候会不计后果。
他以阴阳家学说入儒学,陛下信这些是好事,但他却也不愿意看到陛下被奸臣蒙蔽。
田蚡面色一僵,悄悄看了一眼坐于首位的刘彻的脸色。
“是啊,我苦思冥想,也不知为何,可是这河堤多次毁坏是眼前的事情,所以才作此想。”田蚡叹息一声,做出为难的模样,“难道这河堤冲毁不是怪异?难不成还是右内史和都尉没用心修补不成?”
几句话将还在濮阳奋力修河堤的郑当时和汲黯给拉进来。
“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没成想丞相竟如此喜爱我的策论,只是我想丞相是会错了意。”董仲舒低眉暗笑,又抬头看向刘彻,“陛下可还记得建元三年的洪灾?那时陛下尚不得亲治,但陛下心怀万民,之后河水并未再现大洪。”
但愿陛下还是清醒的,别信田蚡的胡言乱语。
“今年河水大涨,比之当年更盛,但陛下亲发十万人修河堤,不正是行仁政德政吗?故而河堤多次毁坏,并非谴责陛下,而是上天提醒陛下,河水乃万灵之源,万不可松懈。”
“水灾是天意,可修堤却不是逆天而行。”
“若如丞相所言,放弃对河堤的修缮乃是顺应天意,难道丞相能保证来日河水不会来势汹汹?”董仲舒说罢,知道自己怕是完了,这一次与田蚡对上,他的政治生涯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以为自己经建元六年之后,该害怕了,却不想还有这么一天。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那一年起,他该遭到陛下厌弃才是。
或许是陛下重用他的缘故,让他觉得,他还可以去做,又或许,他心里还藏着《论语》里那些话。
他心中的春秋大一统,合该有一位圣人,可惜如今,妖邪猖獗。
他的言辞越发犀利:“敢问丞相,若来日梁楚之人流离失所,如何还能绥之斯俫,动之斯和?”
“董仲舒你!”田蚡气得两眼发黑,早知该下死手!
他怎么敢保证?他本以为只要董仲舒和尚谨不在,该万无一失才是。
“丞相!传太医!”刘彻沉声道,目光在董仲舒与田蚡之间流转。
作者有话说:
小谨已经把田蚡彻底得罪了()*今天又看汉书的时候发现好矛盾啊董仲舒传里最后写他建元六年被主父偃偷走文稿给刘彻,最终差点被砍头,最后被废官职,沉寂许久,直到后来去当胶西相。武帝纪里写元光元年,刘彻诏贤良,董仲舒脱颖而出而主父偃之前都是当门客,元光元年卫青举荐他,那他之前又是怎么把东西给刘彻的我好迷茫QAQ为了不出逻辑问题,在建元六年的剧情增加了卫青小谨和猪猪对话,免得董仲舒被罢免,总体影响不大()*另外一个小bug,这时候广陵还不叫广陵,叫江都,修改过来了*田蚡和董仲舒对话里的文言文,来自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感谢在2023-09-06 20:08:07~2023-09-13 15:40: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 35瓶;桫椤 10瓶;九泽 9瓶;安山度 4瓶;TT0459、猫矜矜兮、似锦流年、zy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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