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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竹简如山


    长安,承明殿。


    “陛下,上谷的文书来了。”


    “仲卿,有谨的吗?”刘彻抬头问。


    卫青点点头。


    刘彻笑了笑:“他倒是想的快,先将他的拿来。”


    卫青将十卷竹简搬到刘彻面前,刘彻迷茫了一瞬间,疑惑地与卫青对视一眼。


    卫青也不知道尚谨到底写了些什么。


    饶是刘彻看过不少长篇大论的奏章,这会儿都有点震惊。


    “不就是想个事情,怎么写了这么多?”


    他不就是让尚谨随便想几个军中医官的名号吗?怎么这么多?


    刘彻展开竹简,开头就把他看懵了。


    驳螟灾失德论书。


    不是军医的事情?


    他读来面色一时凝重,一时高兴。


    再拿起第二卷竹简。


    除螟书。


    卫青在一旁看着他变换脸色,也不知尚谨写了些什么。


    “仲卿!”刘彻兴冲冲地喊了卫青一声。


    “陛下?”卫青的目光投向竹简。


    “我就说谨还有别的办法!”刘彻想起多年前在药田山上时,尚谨提起蝗灾一事。


    “你看!”


    卫青接过竹简,起初还有些担心,随之而来便是惊叹。


    “陛下,臣以为,谨所书为上。”


    “召太卜令和范博士过来。”刘彻顿了顿,“还有大农令丞。”


    *


    今日的承明殿十分热闹,来的都是能说会道之人。


    博士范山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看到陛下有点心虚。


    他是几个博士里带头说螟灾是失德所致的,其实说完有点后悔,但是话都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陛下真是仁德,竟然没有生气。


    比起范山,太卜令更心虚,陛下听了他的话,先花了三天祭祀,但祭祀之后的几天确实没有效果。


    大农令丞是最自在的那个,去年他的上司大农令换成了郑当时,为人和蔼,通晓农事水利。


    如今郑当时在黄河修水渠,便由他暂代大农令之职,祭祀不归他管,事情一出来他就奉陛下之命安排人除螟了,目前效果还不错。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议一议螟灾之事。”刘彻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范山身上,“范博士,朕记得你之前说,天降螟灾,乃是无德?”


    “你再说说因何而得此论?”


    “潜龙勿用,众逆同志,至德乃潜,则生异风。政悖德隐则愈乱,异风与云俱起,折损五谷。”博士赶忙起身道,“异风绝经纬,风止即升温,升温即生虫。异风温,螟虫起,害益人之物。”


    “可有凭证?”刘彻眼神闪烁,竟生出几分笑意。


    博士不明就里,高声道:“传曰:思心之不,是谓不圣,厥咎,厥罚恒风,厥极凶短折。”


    “朕说的是实证,不是让你根据那一句话编。”刘彻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


    有一种照着参考答案抄作业的快感。


    身为博士,范山自然对史书有所研究,尤其是他还是公羊家,今文学派。


    今文经学重视义理的阐发,同样是传春秋经,公羊更讲求三科九旨。


    因而他很擅长从《春秋》简略的记载里盘出门道。


    尚谨既不站今文经,也不站古文经,觉得各有各的好,但是不喜欢这些博士把《春秋》整成迷信载体。


    不过尚谨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学会了他们的套路,尤其是对《五行志》,是认真读了的。


    博士自信地说:“隐公五年,秋,螟。时隐公观渔于棠,乱礼失德。”


    “错了。”刘彻故作高深地摇摇头,“时隐公观渔于棠,贪利之应也。其逆臧釐伯之谏,利令智昏,以生裸虫之孽。”


    博士不解地反驳:“可公矢鱼于棠,确为乱礼。”


    刘彻叹道:“若观事皆以表面,如何感天人之道?”


    博士一愣,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错了,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抛出自己的论据:“庄公六年,秋,螟。先前公子朔与宣姜图谋卫太子之位,设计杀太子伋,继位为卫惠公,得位不正,是为失德。”


    大农令丞震惊地看着博士,这是可以说的吗?


    虽然陛下得位很正,是先帝一心要立陛下,但是先帝确实曾有另一位太子,真不怕陛下觉得他是余孽啊?


    博士像是没接收到刘彻的死亡视线。


    “左公子洩与右公子职因此怨恨卫惠公,于是起兵作乱,拥立太子伋同母弟公子黔牟为国君,卫惠公亡齐国。”


    卫惠公的名声确实不好,这辈子就没干过多少好事,还忘恩负义。


    “鲁齐宋陈蔡五国奉周庄王之命,为护送卫惠公回国攻打卫国,而后卫惠公归国,怨恨周王收留公子黔牟,转而攻周,是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刘彻挑挑眉,开始给博士扣帽子:“你的意思是……朕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博士吓得跪倒在地,惊恐地说:“臣绝无此意!螟生于鲁,是鲁国助卫惠公,故遭螟灾。”


    刘彻笑吟吟地说:“起来吧,朕只是好奇,你说的无德是?”


    “绝非陛下!”博士这会儿再感觉不到刘彻不悦就是傻子了,哪还敢说刘彻的不是。


    他虽是新上任,想要赚点名气,但还没有拿命换的想法。


    “你这要么只得其表,要么延伸太过,实在不得要义。”


    “臣愚钝不堪,臣有罪,请陛下赐教。”


    刘彻合上竹简,沉声道:“庄公六年,齐襄公会诸侯,送卫惠公归卫,许诸侯国贿赂,齐人归还了卫国得来的珍宝,鲁国却接受了。”


    “鲁国螟灾,贪利之应也。”


    “再好比隐公八年,九月,螟,乃是郑伯以邴将易许田,有贪利心。”


    其实尚谨在竹简中还有一大段文字,是以此事指南方诸侯异动的。


    侯专封、公常于利、侯不朝一类的,还举了文帝时淮南王、楚王、吴王的事情,字字在理,都戳中了刘彻内心的担忧。


    真要论口才逻辑和说服力,尚谨可比这些个博士厉害多了,连对面要说些什么都猜到了。


    不过刘彻并不愿跟其他人说这些话。


    打草惊蛇可不好。


    刘彻眼中含着嘲弄之意:“卫惠公继位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总此十三年。你可倒好,想的又多又少。”


    一个螟灾扯了那么多年,怎么不从女娲补天开始说呢?


    照这样,什么东西都能牵扯上了。


    以灾祸示天意,本就是要时间离得近,才显得更可信。


    “陛下博学!是臣无知卖弄了。”博士羞愧地低下头,看来他于春秋一道,还是浅薄无知。


    刘彻眼中笑意更甚:“不是朕博学,这些又不是朕说的。”


    他现在有一种把骂自己的人怼得心悦诚服的舒适感。


    “啊?”博士一愣,那刚刚跟他说话的是谁?


    “你年轻,还得多历练着,你的每一句话,他都算到了。”刘彻有些得意。


    范博士下意识想追问是谁,又不敢再多嘴。


    而且他不年轻啊!他跟陛下一个年纪,陛下对他说“你还年轻”也太诡异了!


    但是他又抓心挠肺想知道哪个人这么厉害?难不成是董相国?竟对天人之说如此通晓?


    博士试探着问:“臣回去定会好好钻研,不知是哪位大家,臣想向他请教。”


    “算不得大家,比你可年轻多了。”刘彻才不愿意说,“你先下去吧。”


    博士只好行礼离开,临走的时候还是恨不得抓耳挠腮,到底是谁啊?他真的很想请教一番。


    刘彻又看向第二个要收拾的人,冷冷地说:“太卜令。”


    太卜令一抖,不敢言语。


    “朕依你之言,先行祭祀,并无用处啊……”刘彻很是不爽,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他确实很信这些,但是如果不奏效,他不会觉得自己心不诚,只会觉得出主意的坑他。


    “求陛下恕罪!臣知错!”


    “刚好,你们两个都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刘彻微微动了动手,卫青立刻会意,将竹简分发给他们。


    “是。”


    太卜令更加心虚,他总不能拿祭祀之心不诚之类的理由来反驳陛下,他怕掉脑袋,就差把头按进竹简里了。


    大农令丞惊讶地看着竹简,总竹简上的字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谁的字迹。


    上面说螟虫类别繁多,但多专食,一种螟虫只吃一种作物。


    此次螟灾为稻螟,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南方种植水稻的越发多了。


    周朝时,南方为蛮荒之地,水稻种植的面积还比较小,稻米还是很珍贵的作物,稻螟自然不多。


    汉以来,南方逐渐富庶,水稻也越传越广,种植的水稻越来越多,螟虫自然也就多了。


    后面详细写了防治螟灾的方法,不仅详尽周全,还颇具条理。


    当然,为了符合汉朝的风气,尚谨还是提了祭祀一事。


    他知道人们相信虫也有神,比如蝗神什么的,劝他们不信,太不切实际。


    于是便说,应当治理见了成效再行祭祀,不然只会让神仙觉得治理的官吏怠政,更让上天生气。


    还把五行中关于水的解释扯了出来,又举了几个《春秋》的例子,让人忍不住信服。


    太卜令就是后悔,不该把话说的那么绝,该学学这个,现在就是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大农令丞如获至宝,觉得这其中尤其是轮作与药物这两种方法让人醍醐灌顶。


    不过他还是有所犹豫:“这轮作倒是好方法,可是这药物……真的可行吗?”


    草木灰什么的倒是简单,可是上面写着砒也可以用,只是要慎重,这真的不会把人也一起毒死吗……


    刘彻瞟了他一眼。


    “臣先命人试过,再行禀报陛下。”大农令立刻起身行礼,回自己的官署去了。


    走在路上,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尚谨的字迹吗?


    当时众人上书决议是否要继续修补濮阳河堤,他是看过尚谨那份上书的。


    难道大农令说的是真的?尚谨真的是个全才?


    看着空了不少的承明殿,刘彻才与卫青说:“仲卿,你说我现在把谨绑回来当官还来得及吗?”


    卫青无奈地与刘彻对视,那肯定不行。


    不论如何,刘彻心情愉悦不少,高兴地给尚谨寄了封信去。


    又过了一个月,刘彻还没收到尚谨的信,有些疑惑。


    他倒不是要尚谨回他之前的那封信,而是关于军队医官的那件事,都这么久了,想个名号那么难?


    再这样他就自己起一个了。


    今日休沐,霍去病来了承明殿,趴在刘彻身边,幽怨地看着刘彻,他都好久没收到尚谨的信了。


    陛下到底给谨出了什么难题啊?谨都没时间给他写信了。


    一个时辰后,卫青面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刘彻关切地问:“出什么问题了?仲卿,你的表情好奇怪?”


    “谨的回复来了。”卫青的神情一言难尽。


    “那就快拿进来!”此时刘彻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卫青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去把竹简搬进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侍从终于都停了下来。


    刘彻震撼地看着面前堆放成山,比坐着的他还高的竹简堆。


    他心怀侥幸地看向卫青,艰难地问:“仲卿,你别和我说,这些都是谨一个人写的。”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封面!*猪猪:照着竹简念的感觉太爽了。博士:被怼到怀疑人生*舅舅:(震惊)谨你这是写了多少啊?猪猪:(彻底疯狂!)尚谨你都写了什么!救命!小谨:(无辜.jpg)一点拙见doge是你让我编的啊,不怪我。*文中关于螟灾对应的“天意”的意思,翻了很多书,杂七杂八的,综合加作者编,参考了《易》《春秋》《史记》《汉书》《易传》*感谢在2023-11-08 20:50:56~2023-11-10 20:5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懿懿 40瓶;鹤归 2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 医策


    “假的吧?”刘彻痛苦地看着这些竹简,仿佛看到了未来几日即将暗无天日。


    最好这只是一个玩笑。


    卫青无奈地笑了笑,戳破了刘彻的幻想:“真的。”


    霍去病只觉得新奇羡慕:“哇!”


    “你哇什么?”刘彻扭头看向霍去病,疑惑地问。


    “谨好厉害啊!怪不得没有写信,写这些肯定费时间。”霍去病夸赞道。


    反正又不是他看这么多文书。


    刘彻扯了扯嘴角,故意逗他:“这么喜欢,下次让他也给你写这么多。”


    “真的吗?好啊!”霍去病兴奋地点头,“这样我每天看一点,能看一个月,就好像天天都在和谨通书信。”


    刘彻被霍去病三句话噎住,忘了霍去病现在热衷于和尚谨做笔友。


    霍去病看的是闲聊的书信,又不是各种费脑子的上书。


    同样体量的竹简,受伤的只有他罢了。


    刘彻心里苦,嘴上不饶人:“要不你帮我看?”


    霍去病眨了眨眼,无辜地移开视线,对着卫青说:“舅舅!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课业,我先去写了!”


    说罢他飞快地说了一句:“陛下再见!”


    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的头好痛,我们去用晚膳吧。”刘彻还试图挣扎一下。


    “陛下,此非食时。”卫青叹了口气。


    这才大中午,哪来的晚膳?


    刘彻认命地把手伸向一堆竹简,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先拿哪个。


    “陛下,先看这一卷,上面写着一。”卫青体贴地把第一卷拿了过来。


    刘彻幽怨地看了一眼卫青,他还想让其他人帮忙整理一下,他还能偷个懒,从刚刚的震惊里缓一缓。


    卫青装作没看见一样,尚谨既然写了这么多,自然都不会是废话,陛下应该尽早看完,免得有所遗漏。


    刘彻打开第一卷竹简,被开头几句话沉默了。


    「此诸多文书,陛下二日即可略读。」


    “???”


    “两日?谁两天能看完这么多啊?我就是不吃不喝也看不了这么多啊?”


    尚谨表示,当年祖龙就是花了整整两天看完工策的。


    忘记了,祖龙看的是纸质版……


    还是早点把造纸术弄出来,他怕猪猪被他的竹简累死。


    卫青被逗得笑出声,又连忙止住笑意。


    刘彻的视线立刻被卫青吸引,他勾起一抹笑,想到了主意:“仲卿,帮我看看。”


    “陛下,这都是有顺序的,前后不连贯,我怎么看得懂?”卫青推辞不看。


    刘彻就一直这样盯着卫青,卫青最后还是受不了了。


    “我帮陛下看就是了,陛下别这样看着我。”


    尚谨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往后几句就提到了如何分读。


    「如需辅助,则可先分一人自第六卷读至十四卷,令人讲与陛下,不可再多一人,以免乱了主次。」


    刘彻心说你直接把仲卿两个字写上面算了,这不就是不要先给别人看?


    *


    刘彻晚上睡觉做了个噩梦,梦到尚谨一脸悲愤地说:“为何陛下任奸人害我!陛下不是许诺给我列侯之位吗?如今却也食言了!究竟是错付了!”


    刘彻张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这也太不真实了,压根不是尚谨会说的话,他这做的都是什么梦?


    下一瞬,他看到尚谨随着一道光化成一座太行山那样大的竹简,把他压死了。


    刘彻吓得从梦里惊醒,坐了起来。


    好可怕,好恶毒。


    一定是昨天竹简看多了。


    一想到今天还要上早朝,他就觉得好累。


    于是今天朝臣们发现陛下神色恹恹,像是病了。


    他们私底下交头接耳。


    “哎,尚太医才离开不久,陛下这就病了。”


    “若是尚太医在,陛下不当如此不适。”


    “不若今日早些结束吧。”


    他们不知道,刘彻没睡好的罪魁祸首就是尚谨。


    刘彻面无表情地宣布朝会结束,迫不及待地回自己殿中躺着。


    噩梦太可怕了,他要补觉。


    史官一言难尽地看着空荡荡的承明殿,默默记下几个字。


    「上龙体不适,朝会终即卧榻休养。」


    *


    头疼归头疼,刘彻还是选择专心看下去,毕竟确实是他意想不到的重要事务。


    刘彻看了四五日,才看完了这些竹简,觉得自己的精气神都要被吸干了。


    但是他的大脑实际无比亢奋,果然尚谨总能带来许多惊喜。


    他不过是要尚谨编几个官职出来,但尚谨却给他造了一套涵盖广阔的医官体系。


    详细无比,属于可以当作政令的那种。


    「孙子曰:军无百疾,是谓必胜。」


    「臣入军中,得见医官之狭……」


    「臣观折伤薄,载医官点卯之时及疾病总计。不外乎伤病将士之名册与负伤记录及病假批复等。虽记录周密,然仍有缺陷。」


    「一将成万卒死,将为军之魂魄,卒为军之血肉。失魂魄若行尸走肉,失血肉似魂飞魄散。臣多见医官为将军、校尉等医治,兵卒则少见,多病痛至死,是为痛心。且马匹不得治,损耗众多,实为忧心。」


    「臣至上谷半年余,每战常置针药于帐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治疗。臣与兵卒同食同住,得卒之爱重而爱卒甚重。以陛下之名行此举,可赢得士心,鼓舞士气,保全兵力。」


    「臣明了军中医官之状,不成体系,医官不足,药物供上,故而生叹,思之甚久,欲为陛下及将士万民得一万全体制。」


    「臣愿天下诸地驻守兵士,可得太医官署供伤寒、时气等药,量事给付各军主事,以给患病士卒之家。」


    「臣愿百姓亦得良医医,和合药物,拯救贫民。」


    「臣愿诸郡置药博士等,令考寻医方,和合药物,以济万民。」


    「臣愿尽毕生所学,分医科,区人兽,制方书,设医校,广布医道,亦请诸医官重校,颁行天下。」


    刘彻看完大为震动,说实话,没有哪个皇帝不想成就盛世。


    胡亥那样的败家子暴君昏君除外。


    盛世是什么样的?答案太多,可其中一条,便是国力强盛,军队强盛,可扫除外患,安定内忧。


    刘彻不是没有担心过自己与匈奴开战,最终导致把大汉给折腾散架了。


    对外打仗太耗人力物力了,打着打着,内忧就起来了。


    单就马匹而言,产出经常赶不上消耗。虽然大汉鼓励民间养马,也注重官方养马,但大汉的马场并不算多,远远比不上后世唐朝那般拥有众多优质马场马种。


    而且马匹损耗率高到惊人,骑兵打起来,都知道朝着马下手。马死了,那基本骑着马的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即使马匹只是受伤,也实在不好医治。毕竟医治人都是个问题,这时候人医和兽医都还没明显分开。


    即使不是受伤,只是奔袭太过,也有不少累死的,有些没有累死的马蹄也磨损太过。


    当然,这些也是很难处理的事情。


    再说医官,医官不足,自然要先供着高位者。刘彻当初同意尚谨前往军中,就是存了让尚谨以后照顾卫青的心思,当然也包括其他将军。但是要是几个将军和几个兵卒同时受伤,尚谨当然得选择先治将军,并且得在将军里优先卫青。


    再说医药,虽然为了保障军队势力,刘彻一直很重视军对的药物配给情况,但是采集、制作、运输并不算容易。


    至于兵卒,不能得到优秀的医官治疗,自然死伤惨重,基本受了比较重的伤就离死不远了。


    那兵卒死了,刘彻能怎么办?每年服兵役的人就那么多,除了征兵,就只能募兵。


    临时征兵或募兵又会出现诸多情况,比如募兵的选拔,急缺兵力的时候自然会放宽,放宽意味着参差不齐,又影响兵力。


    如果军队待遇太差,愿意参军的人自然少,即使进入军队,士气也不高。


    至于百姓,医疗资源向来是不足的,生个小病死个人是常态,能活到三四十都是上苍保佑。


    人死的多了,国力自然会下降。国力下降,就会被匈奴欺负。反击匈奴保卫边关就会死人。简直是个恶性循环。


    如果尚谨说的能实现,或者不说完全实现,能实现四五分,都足以给现在的大汉带来巨大的变化。


    不过尚谨思考的很现实,这样的设想自然可以完成,但是不可能一朝一夕便功成。


    单说设置医学,没个几十年是不能培养出可用的良医的。


    但尚谨的计划确实能够实现,因为他已经试过了,即使还没能推进到计划的后期,但唐宋明有现成的例子。


    他就是结合了此时的国情与对后世医疗体系的一些了解,整合而成。


    他如今给刘彻的上书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可当初他断断续续花了一年的时间构思这个庞大到影响国家机器的医官体制。


    推行的过程还算顺利,但是也遇到过坎,这一次,他拥有了经验,更加得心应手。


    他直接指出,他的计划太过庞杂。


    一是医官来源,这就不仅仅是军医了,而是包含整个大汉的医官,从朝廷到军队再到民间,需要的医官不知几何。


    培养人才是势在必行的,医学世家的传承、民间铃医的收用、中央医学官学的设立,从中医分科到医书撰写,可谓包罗万象。


    医学教育向下的普及是必要的,但前提是医学本身发展足够,大汉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二是医学机构与医官官位。大汉缺的医师那可是太多了,若有人才,自然可以补缺。


    尚谨设计的体系自上到下,都是完善的。医师内部也有分类,人医与兽医是最大的划类,人医之下依据诊治主体的不同有所划分,甚至把法医或者说仵作也写了进去,而兽医只是简单的分成了家畜与军兽。


    不过仵作和兽医,尚谨本人没那么深入的理解,写的相对简略。


    当然,尚谨没写人医就不能当兽医了,这个时代的水平还到不了后来那么专科的地步,基本就是都医治。


    医学机构也不止包含医师,医病与制药是分开的,供药机构也是重中之重。


    而在体系之外,有类似于军队那样临时而设的官职,毕竟意外永远比计划来的快。


    这其中又着重论了军医的编制,按照兵卒数量配备医师。考虑到前期医官必定不足,军医与兵卒的比例自然也没那么好看,真的能推行到后期的话,会逐步改善,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三是医官选拔,有了人才,有了官位,还要能选拔出来。中央的选拔和地方的选拔得是分开的,选拔要求会更严格。


    而无论如何,考核是必须的。依据医师的治愈率和死亡率进行增减磨勘,类似于绩效,关联到俸禄地位官职。


    同时,中央资源富集而地方缺乏是自古以来的事情,权贵们生的病再多,也用不了那么多医师,何况官位是有定数的,不能冗官。


    无实职在身则派遣到地方,不过这种举动动了别人的蛋糕,不一定好推行,具体还要看现实的情况。


    除去选拔派遣,还包括招募医师,以应不时之需。


    四是医官的管理,这一块是内容最多的。


    比如医官的职责,以军医为例,身为军医,不能只是治病,预防也是重中之重。


    身为军医,应该了解所处军队的现状。


    比如就身体来说,军队每天都有训练,今天大家训练得很累,人家来找你按摩松筋骨,你给人家来个狠的,就差不把人整死了。


    再比如得依据水土情况提前准备,去西南地区有瘴气又湿热,去西北地区容易缺水,甚至把海上作战一起提上。


    尤其是北方与匈奴作战,身为军医随行,不能只等着兵卒病了再去治。斥候探查了水草情况,军医得带着人查找水源,判断水源能不能引用。


    谁知道敌人会不会投毒,比如把尸体扔进上游……


    军医不能治不好就不管了,就是治不好,人死了,也得安排人收敛兵卒尸骨,以免引起疫病。


    尚谨甚至着重标明,轻易不要吃人。


    刘彻看到这里的时候沉默了半晌,到底谁打仗会把尸体吃了啊?虽然缺粮食吃人确实发生过,但他应该不是那种皇帝吧。


    其实尚谨是想起来程昱和贾诩的地狱笑话,顺带警示后人。


    而身为医师,要有医德,在医护时不能差别对待病患,不然容易引起医患纠纷。虽然医师在军队里是宝贝,但是真把人惹怒了,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


    不过轻重缓急是有的,应尽量挽救更多的兵卒性命。


    尚谨将顺序列为军兵战伤、军队疾疫、军兽诸疾。


    即使未来分了人医兽医,人和兽同时受伤,兽医也得先来救人。


    这三者下面还列了许多,比如战伤下面有金疮、解毒、坠马、兽咬伤……


    刘彻看的眼花缭乱,选择把太医令召来,以备顾问。


    五是奖惩,赏罚分明,严格公正。


    不能既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白闝是不对的。医师辛苦,做得好自然要有奖励。


    尚谨列下繁多条目,太医令看到时直点头,这比原本的奖励还丰厚,作为医师,他很赞成。


    至于惩罚,那也不少,甚至包含到了兵卒身上,敢托伤假病,以避艰难,就是诈军,以军法处置。


    六是医药政令,这么多东西,要推行起来,政令支持必不可少。在军医和救灾方面更是详尽。


    ………………


    再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刘彻也一并看完了。


    卫青过来换竹简时,刘彻对卫青说:“谨之医策,可行百千年。”


    说实话,这么多竹简,这么多内容,他能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传给曾孙……传之万世。


    太医令赞成地点点头,他就和另一个太医令说过,尚谨就是天才,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争气的晚辈。


    “太医令,文书中所提的与瘴气相关的方略,你先作整理,送去西南夷。”


    “是。”


    至于其他的如何下手,让他先把军医的高官给设置一下再说。


    卫青正盯着那些竹简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彻见他看着竹简,玩笑道:“仲卿,你想再看一遍?”


    “我只是在想,总觉得透过这些竹简,看到了不同的谨。”


    于卫青来说,读这些竹简,好像能看见尚谨在他面前奋笔疾书。


    “如何不同?”


    “坐于宫中,心在山河,夙兴夜寐,以行变法的丞相,像是史书上才会有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真想继续写详细的医策,但是太多了(瘫)猪猪被小谨的竹简吸走了精气神,作者被相关的古书和论文吸干了精气神QAQ*猪猪:(土拨鼠尖叫)好可怕的竹简!!!舅舅:陛下快看!小霍:我有事,我先走了哈!小谨:(体谅猪猪)造纸术安排上。*最近空闲的时候在想预收那本饥荒的设定,太好玩了,给每个皇帝设计三维和特殊能力。先把祖龙,猪猪,二凤,朱八八的弄了,结果卡在二凤身上,实在想不出来那种特别的还能当特殊能力的梗。*关于医官体制的论说,杂七杂八的总结,主要是参考唐宋。参考自《天圣·医疾令》、《居延汉简》、姜小华的《古代中医官方教育的史学研究》、孙烨的《宋代军医研究


    》(主要)、《续通典》《五代会要》《虎铃经》*改编引用之前的原文:每战常置针药于庭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亲自治疗。——《续通典》后唐清泰三年三月,翰林学士和凝奏:“天下诸屯驻兵士,望令太医署合伤寒、时气、疟痢等药,量事给付本军主掌,以给患病士卒之家。百姓亦准医疾令,和合药物,拯救贫民。兼请依本朝故事,诸道署置药博士,令考寻医方,和合药物,以济部人。其御制《广济》《广利》等方书,亦请翰林医官重校,颁行天下。”敕: “所奏医博士,诸道合有军医,许及诸道补署,不在奏闻,余依所奏。”——《五代会要》*感谢在2023-11-10 20:56:33~2023-11-11 21:3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妮、茶让、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 20瓶;云裳 5瓶;安山度 3瓶;卫挽歌、丹、青花鱼日常入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太医校尉


    “仲卿,难怪啊……”刘彻听卫青这么说,怔愣了一瞬,转而感叹,“难怪他们都觉得你好。”


    “陛下何出此言?”


    “除了你,任谁来看这些竹简,只会为其所书痴迷赞叹,至多惊叹谨之才能。”刘彻笑道,“没人不会被这些竹简迷惑心智的,连我都想把谨召回长安做官了。”


    唯有卫青在透过竹简触碰他的灵魂。


    *


    九月,上谷郡。


    天光隐在云层之中,尚谨走出营帐,伸手拢了几片雪花,许是心境平和,这大雪飘零,他竟听出碎琼乱玉的敲击声。


    北方入冬早,匈奴人也会消停不少,军医也没先前那么忙了。


    这是上谷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天愈发冷了,虽说兵卒们身体强健,但他该准备好时气之疾的药。


    非战斗减员可不行。


    尚谨独自忙活了半个时辰,也算自得其乐。沉浸在琐事之中,对他来说其实是放松精神。


    这时医官们才陆陆续续到了自己的位置,看到早已在此的尚谨也并不惊讶。


    他们有时候会怀疑尚谨是不是不需要睡觉,还喜欢轮流给尚谨把脉,感叹尚谨竟然没有因睡眠不足而拖垮身子,果然人的体质各有不同。


    “谨,你这起的也太早了,是因为今天要回沮阳?”一名医吏走过来与他闲聊。


    今天休沐,尚谨不需要值班。


    “嗯。”尚谨点点头,“可有要我带的物什?”


    休沐时值班的医官不能离开军营,尚谨若不需要值班就会帮他们从沮阳带些需要的东西来。


    “不用不用,你最近又在忙着弄什么新鲜玩意儿?听说你雇了好些工匠。”


    “已经做了许多日了,等做出来了,必定先给你们送一份,你们定然喜欢。”他挺怀念把药方写在纸张上的那些日子。


    “那我可就等着了。”


    尚谨与他们告别,再往外走,远远遇到了几个兵卒。


    他们抬手和他打招呼,喊道:“医师!尚医师!”


    “你们这是要去巡逻?”尚谨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跑到尚谨面前来了。


    “嗯,去巡逻天田,要换班了。”


    大汉的边关都有烽燧,也就是“烽火戏诸侯”的地方。


    至于天田,则是每一个烽燧都会有的。兵卒们在自己烽燧外的辖区开凿出一条人和马不能直接越过的地带,用作军事防御缓冲。


    天田大多因地制宜,上谷的天田是开凿后用散土填平的。


    人或者马经过天田后很容易留下痕迹,通过这些痕迹可以判断敌人的数量和动向,也可以判断是不是有逃兵。


    每个月都要轮换一次巡逻兵卒。


    有人已经上手摸獒犬了,眼馋地说:“能不能把玉尺一起带去啊?”


    玉尺的体力好像比其他军犬都好些。


    这是因为系统压根不是真正的动物。


    “好。”尚谨点了点头。


    “医师,我看让玉尺做军犬好了,这样玉尺的饭钱都不必你出了。”兵卒笑嘻嘻地说。


    “玉尺很脆弱的,偶尔借你们倒还好,离我久了会郁闷。”尚谨顺了顺獒犬的毛。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那你想去?那我同意了。」


    【不要!】


    尚谨笑着说:“天田在烽燧外,虽说如今已经入冬,可到底还是危险,你们小心点,若是玉尺突然吠叫起来,就赶紧离开。”


    “对了,我先前去沮阳,买了些冬衣回来,帮我带去给昌吧。他应该刚好从天田回来。就说多谢他之前帮我搬那些竹简,我一人可不知如何搬去。”


    他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为首的兵卒。


    他当时去送信,恰好看到了昌的信。


    昌念无钱,衣寒,昆弟不肯来相视,恐冬寒冻死,等死,不所归。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我们那里备了些药,入冬寒冷,若是手上生了疮,记得去拿。”


    尚谨又嘱咐几句,便留下獒犬,自己离开了。


    兵卒们还在聊天。


    “医师人也太好了。”


    “是啊,他连我们每个人的姓名都记得,还那么细心。”


    “昌这下不用受冻了。”


    “那小子倔得很,问他有什么难处也不说,但是上次写信的时候看他一个人偷偷哭。”


    “那不一定,我看他在医师面前一点都不倔。”


    “那是医师看着像兄长一样,他想起自己那个把他坑的惨的兄长了。”


    “医师比我们可小多了,不过确实像兄长一样。”


    “边走边说,别耽误了事。”


    有人拉着獒犬离开,还安抚地拍拍狗头:“玉尺啊,快别看医师了,都走远了,跟我们走!”


    系统一边跟着走还不忘跟尚谨聊天。


    【宿主,你在军队有往万人迷发展的趋势。】


    医师在军队简直是稀有物种,宿主这又是救治又是关怀的,真的很容易收买人心。


    「不至于不至于。」


    【你对他们太好了点。】


    「可能我对军人有滤镜吧?虽然他们与我见过的那些军人还是不同的。」


    他小时候家乡发了洪水,就是军人叔叔来救灾的。他当时被困在学校,是被军人抱到救援的皮筏上的。后来救灾结束,他挤在人群里,抱着感谢他们的礼物,看妈妈把水果扔给他们。


    军民鱼水情,大概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


    沮阳县。


    尚谨那偌大的庭院此时已经摆满了造纸的工具,雇来的工匠来来往往,按他前些日子教的方法制作纸张。


    “哎,若是张骞把葡萄带回来就好了,可以用来做纸药了。”


    【那还得好多年呢。】


    「快到张骞逃出匈奴的时候了。」


    「天田那边怎么样?」


    【冷死了,还好我没感觉。我没有发现匈奴人的踪迹。】


    「这个冬天太冷,明年开春匈奴可能会提前入侵。」


    【然后卫青就来了?】


    尚谨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过了一会儿,侍从从外面回来了,将大大小小的东西放在地上。


    “医师,你要的东西都已买来了。”


    尚谨朝他点点头:“多谢,你先去休息吧。”


    “是。”


    *


    等尚谨过了休沐,第二日返回军营,刚入军营,守门的兵卒就咧着嘴朝他笑。


    他也不禁笑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什么喜事?”


    “医师自己去瞧瞧吧,是医师的大喜事!”


    一路上每个人都在替他高兴,尚谨大约猜到是什么了。


    果然,到了营帐中,医官们都在,蜂拥而上祝贺他。


    “恭喜啊!谨!”


    “这可是银印青绶的大官啊!”


    尚谨被簇拥着接了晋升的旨意,当然也不止是他,他身边这些医官也都各有所进。


    尚谨虽不是资历最老的,却也没人嫉恨他得了最高的官位。


    尚谨向陛下进言完善军队医官的编制,他们是知道的,甚至说了不少经验和意见。


    而且他们其实没什么好争的,因为军医人数是真的少。


    原本军队里是分为医师、医吏、医卒,医师负责诊疗,医吏负责医疗管理,医卒制药配药、助诊之类的杂务。


    真要平均下来,五千个兵卒最多才有三个专门治病的医师。


    而且根据陛下的旨意,太医校尉其实不是医师,而是医吏。


    按照军制,校尉本是领军一部,手下有二千五百人。


    而太医校尉很难说手底下的医师到底有多少,说不定还比不上校尉,不同的是,太医校尉管理所有军医。


    但是平时大家各在各的军中,其实还是比较松散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些。


    羡慕是肯定的,至于嫉妒,实在谈不上,制度是人家提的,官位是陛下给的,医术是最高超的,品行是有目共睹的。


    当一个人过于优秀时,就很难生出嫉妒的心思了。


    何况他们一个个都勉强算是尚谨的弟子,平时少不得请教医药。


    而且同为医家,听过不少鄙夷之语,尚谨走得越远,他们是有自豪之情的。


    医师出身又如何?照样做比二千石的大官,照样封爵位比九卿。


    以前他们的顶头上司太医令也不过是六百石,如今却大不一样了。军中还添了许多名号响亮的军医官位,比如太医司马,位比太医令,


    而至于宫中的两位太医令,他们正忙着按尚谨的上书所言,编写医书。


    医师的官位变多,他们都高兴得不行。


    尚谨与他们略微庆祝一番,回了自己帐中,晚上还要接待长安来的人。


    “银印青绶啊……”


    尚谨打开系统背包,里面还放着一枚印章。


    他记得这枚金印章上的字还是按着李斯的字刻的。


    【宿主想再拿到金印紫绶吗?】


    系统抖了抖身上的毛,它还以为尚谨又想要金印了。


    毕竟宿主很喜欢金子,而且体会过至高的权力,却不贪念真的是很难的事。


    「不想。」


    【为什么?】


    「紫绶确实很尊贵,但是我喜欢青色。」


    他喜欢青衣,配着紫色,他感觉自己像个薰衣草丛似的。


    「我都好久没用过银印青绶了。」


    上次用还是当郡守的时候,之后几十年他再也没用过银印青绶。


    【宿主,不要凡尔赛。】


    「再说了,我拿什么去拿金印紫绶?现在能拿到的官,要么我当不了,要么当了风险太大。」


    「这么一说,我现在竟然是武官!等及冠了戴戴武弁大冠试试。」


    他其实有想过当将军,但是又担心自己弄砸了。毕竟他目前所到的时代,名将太多了。


    他提醒个细节,坐镇后方,搞搞后勤差不多。


    要是真让他领兵,他可比不上王离韩信卫青霍去病,万一导致兵败,那他真的可以以死谢罪了。


    【你之前骂一个将军,就说他戴那个帽子像个走地鸡似的,难怪打仗会输,一点士气都没有……】


    尚谨不常骂人,很快想起来是哪个。


    「他啊……谁让他先攻击小信的。」


    【当时那群文官的表情都破碎了,一副信仰破灭的样子。】


    「咳咳咳!谁说我不会骂人的。走地鸡怎么了,多好吃啊。」


    【是啊,他们后来连理由都替你找好了,走地鸡还成了当时流行的骂人话语。】


    「别揭我黑历史。」


    尚谨摩挲着手中的银印,又生出几分疑惑:“不过怎么改成太医校尉了,这个不该现在出现吧,我也没提。而且也太吓人了,怎么成了比二千石。”


    他确实有设置这个军医官位,但并不叫太医校尉。改名倒没什么,但是原定俸禄至高千石,拿铜印墨绶,这下直接成了银印青绶。


    他有一种被突然捧得太高的失重感。


    上次这样还是祖龙给他造了个司工的官。


    【汉武帝是这样的,一赏赐起来压根不管那么多,或者他想给你更高的爵位?】


    尚谨思考了一会儿,选择暂时放下这件事,起身出了门。


    “先不管这些了,陛下有分寸。”


    猪猪的治国水平压根不需要他担心。


    “我去马厩逛一圈。”


    上书时提到马匹磨损,他想起来马蹄铁,但是这个他还真没仔细观察过。


    他只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样,具体还是要慢慢试,先去问问养马的官吏好了。


    *


    十月。


    新岁需祭拜五帝,刘彻再回来时,还得加紧处理之前落下的公务。


    “陛下,谨的文书来了。”


    刘彻下意识地僵住,怎么说呢,他确实很开心得了个完整的医官官制,也着手推行了。


    但是他不想再看那么多竹简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啊!他想歇一下,不想累死。


    卫青心中暗笑,又说:“陛下别担心,很是轻薄,似乎连竹简都不是。”


    “那就好。”刘彻松了口气。


    入手是从未见过的东西,裁得方方正正,轻若鸟羽,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了隶书。


    「陛下,臣以竹简上书,难免笨重。臣忧陛下龙体,故而制此物,称为纸。通此道者已往长安,如何制作,臣已尽数记于纸上,供工匠所用。」


    刘彻拿起第二张纸,动作都轻柔不少。


    这是什么好宝贝!要是上书都用纸,他就不用那么累了!书要是都换成纸的,就没有竹简那么麻烦了!


    第二张纸上就口语化多了,也更加随意。


    「陛下,谢谢陛下晋我为太医校尉,只是俸禄太高了些。」


    刘彻不禁得意,高一点的俸禄罢了,他要给就能给。


    「陛下下次派人来的时候,麻烦派几个吃得少的。接待长安使者得我们自己出钱,我们医官的俸禄这个月还没发,他们太能吃了,把我们五天的口粮都吃完了,我们差点饿死。」


    刘彻本来看得正高兴,看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


    升官的旨意是针对医官的,招待来客自然要医官们掏钱,宴席上吃了什么,连佐料都得记下来。


    当然不至于饿死那么夸张,但他们确实太能吃了。


    「来长安的工匠只教了他们两个月,造纸还不算熟,不过可以慢慢改进。」


    刘彻内心蠢蠢欲动,要不把尚谨调成京官吧。


    「最近上谷下雪了,景色宜人,我很喜欢上谷。我近日在寻找减轻马蹄磨损的方法,已有了眉目。」


    这话就是表明自己要继续待在上谷,让刘彻别把他召回长安。


    刘彻看完了,把信递给卫青,卫青也是看得直笑。


    等卫青看完了,刘彻忍不住对卫青说:“仲卿,不如你去上谷一趟。”


    “陛下想让谨回来?”卫青心中了然,明白刘彻的意思。


    “他这分明是要长在上谷了,上谷有什么好的,长安多好。”


    “要是你去上谷,肯定能把他带回来。”


    “早知道还不如让他跟着郑当时去修漕渠,离长安近多了。”


    看着刘彻碎碎念,卫青忍俊不禁,劝道:“可若不是军中,谨不一定会制出这许多宝贝来。”


    “这倒也是。”


    “而且陛下就不想得到谨所说的减轻马蹄磨损的宝贝吗?”


    刘彻心中一动,他确实很想要。


    作者有话说:


    太医校尉其实是晋朝的官职,还有太医司马什么的,实在是很适合放在军队里()*昌念无钱,衣寒,昆弟不肯来相视,恐冬寒冻死,等死,不所归……出自《居延汉简》,是那时候的一个兵卒给家里人写的信,大概是被家里人厌弃(?)了那时候军中待遇其实不太好,而且真的苦寒*昨天看到小天使提醒,才发现张汤有字,他的墓之前挖出来出土了印章“张君信印”我是笨蛋QAQ没有查到*还有严助,对不起他。人家叫庄助……史书里改这个是为了避讳。之前又看五行志看到严公才想起来,就像人家本来是鲁庄公来着……都是为了避讳汉明帝这就都改过来orz*感谢在2023-11-11 21:35:14~2023-11-13 14:2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61 21瓶;九泽、不太想说话、泉间清鸣、31950396 10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4章 匈奴突袭


    卫长君得了一场急病,尚谨急得一整日都待在他身边,生怕一个不留神,卫长君就死了。


    历史上,卫长君没能活到卫青第一次出征匈奴的时候,卫家之后的一切光荣与落寞,他都没能看到。


    尚谨本觉得卫长君待在自己身边,他又千叮咛万嘱咐,应该不至于出事,谁知道还是防不住。


    明明是寒冬腊月,卫长君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炉上烤一样。


    虽然喝了药,他还是头痛欲裂,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声音轻的让人听不真切:“谨……我会死吗?”


    “不会,我是神医,不会让你死的。”尚谨跪坐在他身边,执起毫针。


    “你以前……不承认……你是神医。”他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尚谨并不能治好每一个人,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神医。


    他也有只能看着病人死去的时候,但他现在不想看到卫长君离开。


    “现在是了,别担心,也别说话了。”


    卫长君安心地闭上眼,已经快听不见尚谨后面的话了。


    “跟西王母和阎王爷抢人,我不是没抢过……”


    尚谨轻轻按上卫长君后颈,稍稍下移,确定了大椎穴的位置。


    即使汤药和针灸都没有效果,他还有最后的后手。


    他已经打开抽奖池了,大不了几百万积分砸下去,他还有家底。


    *


    卫长君再醒来时,正是深夜,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屋里还是有些暗。


    他适应了黑暗,微微移动眼珠,正与一双沉寂若琥珀的眼睛对上。


    他看不清那双眼中的神色,只听到一句:“你终于醒了。”


    “你刚退烧,喝点水,再休息。”尚谨的腿有些僵了,站起来的动作不太连贯。


    “你一直守着?你也去休息。”


    “我得确认你好起来,才能睡得着。”尚谨舀起一勺水,喂到他嘴边,“不用担心,即使只是静静地待着,对我来说也是休息。”


    卫长君喝了点水,喉咙没有之前那么干涩了,他问道:“你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我说会把你从西王母手中带回来的。”尚谨将碗放回原处,“你少说些话。”


    他隐去了阎王爷,佛教还没传过来。


    于是卫长君简略地说:“西王母……神像……”


    意思是这里哪来的西王母神像去祭拜。


    “我没有向西王母祈祷。”尚谨有时候会相信“玄学”,但从来不会真的信神,“跪地祈求满天神明,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身边的獒犬突然扬起头。


    【……】


    「你点点点什么?」


    獒犬又把头埋在了前爪里。


    过了好一会儿,它又问:【宿主,你说卫长君这下会不会当个将军?】


    卫长君的命运彻底脱离原有历史,他的未来将会变得不可控,这不一定是好事。


    「不行,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太危险了。至少赶不上这次卫青出上谷了,总不能为了打仗耗尽身体。」


    尚谨看向卫长君,见他还睁着眼睛,一副睡不着的样子,才说:“等你身子好些,尽快回长安,上谷苦寒,不适合养病。”


    “这就赶我走了?”


    尚谨叹了口气:“不是赶你,是怕你死在上谷。”


    “你神医,我活。”卫长君这就是拒绝了。


    他怎么觉得待在尚谨身边比待在长安好多了,还是尚谨的医术比较有保证。


    “长君,不是每个人我都能救的,我也有过只能徒劳看着亲近之人逐渐失去生机的时候。”


    医术再好,也不能起死回生。


    “医术从来不是万能的,若是什么病都能治好,人们也不必去求西王母了。”


    “你很难过?”


    “没有。”尚谨反驳他,转而感叹,“果然都是卫家人啊……”


    卫长君还是疲惫得很,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开口就是:“我们怎么了?”


    好几道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是门口的医吏们来给尚谨送文书。


    尚谨哭笑不得,让医吏们先离开,自己抱着文书走回来。


    “你怎么还记得?”


    “我还没烧傻。”


    尚谨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点点头:“是好多了。”


    “我是觉得,卫家人一脉相承,惯会洞察人心。”尚谨说完又补充,“夸人的话。”


    卫长君一个个数过去:“你是说子夫?还是仲卿?广?步?”


    “都一样的。”尚谨顿了顿,“也有例外。”


    “谁啊?”卫长君好奇他们家哪个能得到尚谨“如此之高”的评价。


    千万别是他的儿女,不然他会气死。


    “卫伉。”尚谨跟他们在一起惯了,也不怕得罪他们,“你们尽是七窍玲珑心,他是缺心眼。”


    即使卫家人的性子各不相同,但他们骨子里是很像的。


    而卫伉作为卫青长子,像是卫家的异类,倒不是说蠢,一样也聪明,但是就跟缺根筋一样,很有当纨绔子弟的潜质。


    其他卫家人再显赫,也不会自视甚高,心中始终有个底,从来谦和。


    卫家的孩子,好比身为皇长女的刘昭,亦或是被刘彻当儿子养的霍去病,都是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即使偶尔娇纵,却也不过是小孩子的傲娇可爱,从不越矩。


    至于卫伉,尚谨都怀疑到底是基因突变还是卫青真的没教好,一想到他日后会做的事情,他就头疼得很。


    卫长君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只觉得安心,还好缺心眼的不是他儿子。


    不过他大侄子已经长歪了吗?好像是有点任性了。


    “等你回长安修养,好好教教他,简直就是个熊孩子。”


    现在卫伉只是有点小苗头,毕竟年纪还小,又有卫青管着。


    后面卫青常常不在长安,都不知道卫伉得歪成什么样。


    该不会这里面还有猪猪一份功劳吧?


    他有些怀疑猪猪养孩子的水平。


    要是有卫长君这个伯父在长安稍微帮忙看着,说不定卫伉还能好点。


    “熊孩子?”卫长君一愣,想了想自己侄子的性子,是和熊有点像,“是挺像熊的。”


    卫长君说出了熊家长的经典语录:“其实孩子还小,不着急……”


    他的声音在尚谨的死亡凝视下逐渐变小。


    “咳!你和去病在这个年纪早不那样了,是该好好教。我回去一定尽到伯父的责任,好好收拾这小子。”


    他们是一家人,他空闲的时间确实比卫青多,身为伯父教育子侄也是应该的。


    “哎,不疑和登这两孩子就乖多了。”卫长君感叹道,“都说三岁看老,他们是和仲卿更像。”


    “对了,我给他们准备了礼物,你回去的时候带上。”


    “什么啊?”卫长君好奇地问,他知道尚谨经常有新点子。


    “剪纸。一只熊的,两只虎的。”


    分别是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这小熊还挺可爱的。两个虎?干嘛不换一个?”


    “你忘了你上次给不疑和登买了两个颜色不一样的布老虎,他们俩差点打起来?”


    有的双生子,就是得什么都得一模一样,对方有的自己也得有,不能有一点不公平。


    “差点忘了,不然回去又是腥风血雨。”


    别看那两个小家伙才三四岁,一双手舞起来也能把脸抓花。


    卫长君那回苦不堪言,马不停蹄跑去市集又买了个一样的回来。


    结果他们又开始争多出来的那个给谁,卫长君听的脑瓜子嗡嗡的,一把将剩下那个布老虎塞给放学回来的霍去病。


    至于霍去病怎么面对卫不疑卫登,他跑了他不知道。


    他宁愿回未央宫加班到深夜,也不想面对如何端平一碗水的问题。


    他后知后觉:“不对啊,我不想回长安啊?”


    “上谷太冷了,不适合养病,待在边关太危险。”


    尚谨与卫长君对视,叹道:“我险些只能送你的尸首回长安了……若真是如此,你让我一个人对着你的尸身忏悔自己的医术怎么不足以救下你?我也没脸回长安了,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你母亲?面对仲卿他们?”


    “至少半年内,你都得养着,否则落下病根,说不定不到而立之年就会死。”尚谨的神情严肃起来。


    卫长君的神色逐渐犹豫:“你别吓我啊……”


    尚谨无奈地说:“我吓你做什么,你要是病得不重,我不至于守了这么久。”


    “我回去就是了,绝对谨遵医嘱。”卫长君终是点点头,“卫伉那小子我会好好收拾他,你放心。”


    *


    上谷,烽燧亭。


    许昌伸出手,任由尚谨给自己上药。


    他偷偷看了尚谨一眼,小声说:“总觉得最近医师来的更勤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医师还穿梭在各个亭障之间。


    “最近没之前那么冷了,我反而担心起来。”


    秋冬本是匈奴人最常进攻的时候,严寒天气和漫天大雪可能阻挡匈奴进攻,也可能让过冬艰难的匈奴人更加疯狂。


    如今春季将至,本是匈奴人忙着放牧的时候。可他反而担心,会不会有匈奴人因为冬日里牲畜冻死了来抢大汉。


    “没那么冷了吗?我怎么还是觉得自己要冻成冰块了?”许昌想搓搓自己冰凉的脸,才想起来自己的手刚上了药。


    旁边负责烽火的兵卒揣着火折子,笑着说:“你们许县那么暖和吗?这么不抗冻。”


    尚谨递给许昌暖炉:“我带了好些,给你一个。”


    许昌道了谢,接过暖炉,转头看了看天色,劝道:“天色都暗了,医师还是早些回去吧。”


    “无事,今日歇在此地军营中,离得不算远。”尚谨摇了摇头。


    “那敢情好,不必赶路了。”那兵卒笑着点头。


    “听他们说,有的戍卒最近目眩,医卒已经开始制药了,大约过上五六日就能分发到了。”


    “那可好,我最近看东西是有点晕乎乎的。”


    负责做斥候的兵卒拍了一下那兵卒的肩膀,催促道:“哎,先别忙着和医师说话了,到放平安火的时候,你放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出事了。”


    除去警示敌袭的各类烽燧信号,每个亭障早晚特定时间都要燃一次报平安的火。


    若是过了时间隔壁的亭障还没动静,那要么是隔壁出了意外赶紧报备,要么就是隔壁在偷懒,都是要记下来的。


    “诶!这就去。”兵卒燃起了火折子,拢着火折子靠近望楼点火的地方。


    负责守望的兵卒原本一直没理他们说话,突然大喊:“等等!”


    兵卒吓得手上一抖,疑惑地回头,却看见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北方,他脸色也瞬间苍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北方可能有异动。


    “举三烽!燔一积薪!”望着远处的兵卒面色凝重。


    许昌抱了一束积薪过去,点烽火的动作迅速,燃烧了堆积的烽火草料和积薪,猩红的浓烟飘上了天空,掩去了晚霞。


    斥候与守望的兵卒确认情况,已经飞快地下了望楼,奔向了马厩,他要去给都尉传递消息。


    望远亭的烽火终于燃起来了,却不是平安火。


    不出几息的时间,东方与西方也燃起了略有不同的烽火,将匈奴入侵的消息传了出去。


    这里人烟稀少,南方隐约几个人影是放牧的牧民,都看惯了这个时候有烽火,慢悠悠地望家里赶。


    为保机密,百姓是不知道烽火对应的信息的,因此也看不出平安火和其他烽火的区别。


    不过他们都拿平日的平安火当回家的信号,黄昏看到平安火,代表一日劳作结束,该回家休息了。


    尚谨喃喃道:“五百以上的匈奴人攻亭障。”


    这个亭不过四人守着,单凭守亭的兵卒是挡不住的……


    他们每人配了弩箭和五十支箭,就算百发百中,都杀不干净。


    外敌来犯,烽燧是第一道防线。


    他们最重要的作用是传递军情,是用血肉之躯拖延匈奴的脚步。


    还好最近的军营离这里二十里地,只要能撑住,不会有伤亡的……


    “医师,你……”许昌犹豫了一瞬间,他想让尚谨赶紧离开,好保全自身,可是又怕尚谨离开之后遇上匈奴人,还不如留下。


    “我留下。”尚谨当机立断,匆匆转身到望楼向南的地方,伸手做了个手势。


    烽燧亭外,一整队兵卒等着他,见他的信号,纷纷踩着墩台侧面的小阶爬了上来,又分散到望楼两侧。


    他们还将尚谨的宝贝一起带上来了。


    他们是刘彻配给他的护卫,甚至可以说是亲兵。


    许昌欲言又止,还是选择举起了弩箭。


    他怎么觉得太医校尉的这样宝贝看着有哪里很眼熟?


    “他们攻破亭障,便如入无人之境,会去劫掠百姓。”


    「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


    一旦进入屏障,匈奴的踪迹难以捉摸,很难做到迅速捕杀。


    “守住望远亭,杀了他们。”尚谨身上的血珀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他站在望楼之上,将宝贝立在地上,杀意四现。


    “让他们知道,大汉不容侵犯。”


    他要是带着五十四个人遇到五百多个匈奴人,近战有把握胜,但远程会担心被匈奴人乱箭射死。


    可他要是带着五十四个人守烽燧,五百多个匈奴人来犯,这要是守不住,就是耻辱。


    匈奴人离得愈发近了,只隐约听到望楼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烽火已传!离开汉塞!再进一步!皆死!”


    他们来都来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他们可是勇士,怎么可能跟有的胡人一样,看到汉塞燃起狼烟就吓跑了?


    他偏偏再进一步,下一瞬,座下的马匹嘶嚎抽搐。


    匈奴可没有马镫,顿时滚在地上,险些没被马匹压死。


    “听不懂汉语?”尚谨说汉语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十分舒畅。


    他又用匈奴语大声喊了一句:“本校尉让你们滚出大汉的领土!”


    天田内,当然也是汉土。


    那校尉二字咬得很重,匈奴人只听见这两个字,惊恐不已。


    “校尉?!”那岂不是至少有两千五百人来了?


    尚谨的嘴中衔着一支箭,他一脚踏在弩上,又瞄准了一个匈奴人。


    见他衔着箭不好说话,许昌顺着他的意思叫嚣起来:“既然听不懂人话,也不会动,休怪我们校尉不客气!”


    第二箭破空而去,伴着刺耳的风声,刺入了第二个匈奴人的胸膛。


    匈奴人痛呼一声倒下,他的马受到惊吓,要不是后面的匈奴人安抚着,已经乱起来了。


    示威的作用已经达到,尚谨收起弩,换上了自己常用的弓,顺势将箭从口中拿下,搭在了弓上。


    “要不,你们再近一点?”


    匈奴人已经慌乱起来,本来离得就远,哪里还听得见尚谨的话。


    他们这个距离,怎么可能被箭射中?!


    汉军也没在墙上挂什么弓弩啊?更不可能是汉军那种可怕的兵车弩,就算是蹶张弩,那怎么可能坐在地上射到他们?


    十几支箭连续射在离他们不远的沙地上,他们面面相觑,惊慌地骑着马跑了,也顾不上倒在地上的那个匈奴人和尸体了。


    “太好了,竟然跑了?”


    “医师太厉害了!”


    “这是什么弓弩啊!如此厉害!还未曾见过!”


    兵卒们欢呼起来。


    尚谨笑了笑,没有回答,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快去燃烽火。”


    “对!对!太好了!”


    在尚谨的布置下,他们立刻分工做事,一拨人继续盯着远处的状况,以免匈奴人折返,还有两个去燃烧新的烽火,再派出两个人去通知新的消息。


    此时距离警示的烽火燃起,连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


    尚谨长舒一口气,靠着墙坐下,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玉佩。


    他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匈奴竟然真的被吓跑了,该不会是冬日里被其他匈奴人打败的丧家之犬吧?


    这也敢来抢汉朝的东西,真以为他们好欺负?


    许昌忙完手头的事情,凑到尚谨身边悄悄问:“医师,你是韩国王室后人吗?”


    他记得不是说医师是姜太公的后人吗?从来没听说医师和颖川郡或者河南郡的人是亲戚啊?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沉寂地看向许昌。


    “韩国王室?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


    长安。


    大汉的烽火一昼夜可传一千八百里,上谷的消息传到长安时,连两日都不到。


    “五百余匈奴人攻入上谷……”刘彻的脸色很差。


    不过半个时辰,刘彻召的那些大臣都还没到承明殿,卫青就带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新报,匈奴人被吓退。”


    刘彻的神色好了许多,讶异地问:“吓退?烽燧这么管用?”


    上次听说匈奴人被大汉烽燧吓跑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QAQ下周有重要的考试,所以忙着复习*我有罪,我把舅舅的儿子们整忘记了()还有未来小霍的儿子,这是怎么出来的啊(抓狂)*小谨:卫家有一个缺心眼,你猜猜是谁卫长君:原来是仲卿的儿子啊,还好不是我儿子缺心眼舅舅:???*卫长君:(丢掉烫手山芋)去病,舅舅去加班了!小霍:(拿着布老虎)(迷茫.jpg)卫不疑和卫登:(异口同声)堂兄!给我!不给他!(开始吵闹)小霍:(头疼)(微笑)别吵了,要么都别要,要么撕成两半,一人一半,你们选一个吧。(心里给长君舅舅翻白眼)卫长君:诶?(???)我怎么没想到呢?*小谨:(放狠话)匈奴人:(听不太清)(但被远距离箭吓到)对面是不是有会射箭的怪物?他怎么做到的。*埋了一点点伏笔,我的番外魂燃烧了起来。*跟大家说个坏消息,关于唐朝的安史之乱,太平和婉儿,太平登基为帝这个故事,由于某些不可控原因,可能不能写了呜呜呜我的太平和婉儿QAQ大哭可是我真的好想写,但是写了又可能出问题啊啊啊啊啊(发疯)(怒吼)(变成猴子)(飞进原始森林)(荡树藤)(创飞路过吃香蕉的猴子)(怒吼)(荡树藤)(带走太平和婉儿)(创飞一切)*关于烽火的规定,来自《塞上烽火品约》*西王母的职责能力之一是掌管疾病,非常强的神*感谢在2023-11-13 14:29:59~2023-11-18 20:4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ω⊙= 150瓶;九泽 26瓶;黛川 17瓶;鹤归 7瓶;言钺 5瓶;云裳、半夜叫喳喳、半杯水、ILUZQL?、十八岁咸鱼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5章 要来一位新的将军


    上谷郡,望远亭。


    “我看到那个新式的蹶张弩上有好几个标记,其中一个我在我们县里见过。”


    蹶张弩也是要用上脚的,不过是坐在地上的,哪有这个弩用起来这般英姿勃发?


    不过应该也算蹶张弩吧?


    他看得热血沸腾,连晚风都不怎么冷了。


    刚刚医师那两箭,简直射进了他心里,这样的好弩,哪个兵卒不想要?


    那样厉害的神弩,谁能不眼馋心热?他恨不得学着医师的样子去射匈奴人一箭。


    “医师知道的,我是许县人,那里以前是韩国故地,离阳翟很近。”


    许昌与家里人的关系不算好,家中三子,他是中间那个,与弟弟年纪相近,于是成为了最常被忽略的那个。


    他不擅言辞,也没什么大本事,早早就出去做工了。


    “我以前在一户姓韩的大户人家做工,见过这个标记。”


    他也只是打扫祠堂外的时候瞅见的,才想起在韩家见过好几个这种标记了。


    “听说他们百年前曾是韩国王室,据说还是韩子的后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听到韩非的名号,尚谨神色一软,轻声道:“此弩名为时力,当时之力。”


    “天下劲弩皆出韩,确实与韩国有关。不过我并不是韩王后裔,不过确实认识几个姓韩的朋友。”


    比如,韩非,韩信……


    许昌没听说过春秋战国的故事,不过已经感叹起来:“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弩,所以这是古物?”


    “是家传的。”尚谨心说,他之前也没见过,“此弩天下独一,不可再制。再射几箭可能就坏了。”


    “无法修补吗?”


    尚谨摇摇头,这压根不是他做出来的,而是他从墓里带出来的陪葬品。


    从上面的印记推测,扶苏,先生的后人,小信,还有姑母她们,都参与了制造。


    他从秦朝带到这里,最多能射出十箭,十箭之后,这记载着他的念想的弩弓就会灰飞烟灭。


    其他人不能用这把弩做出攻击,否则这把弩立刻碎掉,因为这把弩已经超离汉武时期的水平了。


    除非他能自己钻研出来……


    扶苏他们到底怎么做出来的?他还没弄透。


    许昌觉得可惜,正欲再说什么,都尉带着人马匆匆赶来。


    尚谨与都尉相互行礼。


    “远远看见烽火变了,所幸无事。”都尉他们走到半路,发现烽火警报解除,但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加快速度赶了过来。


    毕竟这么点时间,匈奴人总不能是路过,来长城观赏风景的吧?


    “张都尉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尚谨放松了不少。


    “我已经让上谷边境戒严了。”都尉点点头。


    尚谨笑道:“今晚怕是不能安睡了,明日我会与医卒们糜粥煮药。”


    “还请校尉同我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我会如实与陛下禀报。”都尉的笑容都憨厚了几分,选择先向尚谨询问状况。


    交代了当时的情状,尚谨也带着自己的那队人离开。


    *


    长安。


    驿站毕竟没有烽火快,晚了好几日才到。


    刘彻迫不及待地展开军情,一目十行地往下看,顿时愣住了。


    “是谨?”刘彻不可思议地说,“谨一个人吓退了匈奴人?”


    这时殿中还聚着不少人,也都是尚谨的熟人。


    除了卫青,他们皆是异口同声:“谨?”


    不是瞧不起尚谨,实在是没看出来尚谨还有这份本事。


    要说哪天陛下让尚谨做个什么太守,传来消息说尚谨把某地治理的井井有条;又或者未来陛下让尚谨去担任哪个官学的夫子,说尚谨为大汉培养了一批人才;亦或是今日尚谨又发明了新鲜的器具,需要大肆赏赐一番……


    这些他们都信,但是把那个一向只是拿着医箱、金相玉质的少年和凶恶残忍的匈奴人放在一起,是不是太夸张了?


    殊不知现在尚谨长得比在座许多人都还高。


    李息兴奋不已,扭头去看身边的卫青,才发现卫青并无惊讶神色。


    他若有所思,他一直以为该是卫青和尚谨围着陛下转,原来三人的中心是卫青吗?


    “仲卿,我怎么没听说谨还有这些本事?他不会连你都瞒着吧?”


    卫青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他会在。”


    这就是默认他认同尚谨有这样的本事,若不是刚好遇到,恐怕不会暴露出来。


    “陛下,不知谨是怎么做到的?!”主父偃总觉得尚谨在刷新他的认知。


    他与尚谨认识,还是因为卫青的缘故。


    不过几面之缘,他就能断定,这少年同他一样,学过纵横之术,通晓百家之言。


    可惜他们绝对不是一路人,他半生郁郁不得志,尚谨却年少成名;他被儒生排斥挤兑,尚谨却能轻易得到各个学派的认同。


    甚至于他们都因卫青而见到陛下,他被陛下晾了大半年,尚谨自小就与陛下相识而得到重用。


    连与卫青的关系都是尚谨更好些。


    当真时也命也,命运不公。


    不过他也没蠢到因为这些去针对尚谨,他和尚谨没什么过节,尚谨位高权重,又有卫青的恩情在,他不至于自不量力到挑衅一位右庶长。


    而且尚谨看起来就不像是纵横家子弟,毕竟他们纵横向来喜欢用一张嘴把水搅浑,尚谨身上看不出一点迹象。


    真是奇怪,换作是他,哪一天成了重臣,还与大臣们费心交好做什么,一张嘴就可以搅弄风云了。


    卫青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主父偃,低下头把玩腰间的组玉佩。


    “说是匈奴在二百五十步,谨一箭射中了领头的马,又一箭射死了一个匈奴人,用匈奴语恐吓他们。”刘彻想想那场面都觉得痛快。


    “二百五十步?”朱买臣惊叹道,“这是得多重的弩?还好谨带着,否则不堪设想。”


    庄助和李广一齐看向朱买臣,弄的朱买臣摸不着头脑。


    现下气氛轻松,朱买臣就直接开口问了:“看我做甚?”


    庄助悄声说:“翁子,你忘了……就算是大黄弩,射到三百步是轻轻松松,可是要把人杀死,最多二百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自古穷文富武,朱买臣家境不好,对兵器不算了解,大多只是从书中了解一二,也只知道有些弩能射出二百五十步的距离。


    “不然那群匈奴人哪敢离得那么近叫嚣。”李广默了半晌,忍不住说,“而且你确定他那身板经得住十二石的弩?”


    李广出了名的孔武有力,一手大黄弩让匈奴闻风丧胆,通晓各类兵器,因而更知道精度至此的臂张弩几乎不存在,而蹶张弩虽有极少数可能达到,但是谁会在长城上用蹶张弩啊?


    坐在城墙里往外射箭不要太离谱了,怎么可能射的中?除非长了天眼,要不就是走了大运。


    他记得两年前见到尚谨时,虽说不算瘦弱,但看着最多用个六石弩,军中兵卒也不过如此了。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后天再努力也达不到。


    比如拉动十二石的臂张弩。


    卫青听李广这么说,眼中含了笑:“卫尉,如今谨可不是小身板,他现在比我也矮不了几寸。”


    庄助尤其觉得可惜,再也不能摸头了。当初那个小孩儿如今竟然比他还高,真是岁月不饶人。


    李广诧异地问:“他在上谷吃了什么好东西?”


    他当过上谷郡太守,那里虽不是穷苦至极,却也是苦寒难耐。即使军中供给肉食,也比不得长安的富贵生活。


    朱买臣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没想到谨还会匈奴语,当真多才多艺。”


    他与尚谨的交际不算太深,不过对于博学的人,他却是很喜欢的。


    “先前司马长卿带了几个西南夷的人回来,不过十几日,谨连西南夷那里几个族的语言都学会了,会匈奴语不是稀奇事,大约是在军中学的。”


    卫青夸赞起尚谨向来是不留余力的。


    其实尚谨是上个世界去修灵渠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学会的。


    “好了,不说闲话了。”刘彻叩了叩木案,“匈奴是该打了。”


    *


    上谷郡。


    尚谨正在军营中给一个不小心被马咬了一口的兵卒敷药。


    那兵卒也不担心自己被感染了,还笑嘻嘻地和尚谨聊天,以此忽略手上的痛觉。


    “医师医师!你听说了吗?长安来了位新将军。”


    尚谨一早得了消息,点头笑道:“是旧相识。”


    “难怪这几日见医师比前些日子更开心。”兵卒压低了声音,“医师,你和我交个底呗,这新来的将军咋样?”


    他真的很想知道新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希望是个爱兵如子的将军,最好很会带兵打仗,能带领他们打败匈奴人。


    “在我眼中,他阳煦山立,是大汉最好的将军,你们会喜欢他的。”尚谨笑得温和。


    “阳煦山立?什么意思啊?”兵卒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几个字。


    “如春日午阳般和煦温暖,若巍峨高山般屹立不倒。”


    兵卒眨了眨眼,愣愣地说:“听上去不像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评价,也不像个将军,不过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怎么听起来和医师是一路人,怪不得是好友,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还没见过温柔的将军呢?他见过的将军要么像夏日的烈阳,要么像冬日的寒风。


    这样的将军能带他们打胜仗吗?他产生了一丝怀疑。但是医师应该不会骗人,真的是大汉最好的将军?


    要是真有这样的将军就好了,听起来像是医师的幻想一样。


    “等你们见到就知道了。”尚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哭笑不得。


    毕竟卫青给人的印象,总不像个武将。


    作者有话说:


    兵卒:(怀疑人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将军几个月后。兵卒:(欣喜若狂)真的存在啊!*小谨:抓耳挠腮研究没见过的弩*卫青虽然看着温良,但是打仗面对敌人绝不留情的hhh*感谢在2023-11-18 20:43:02~2023-11-19 21:0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车骑将军


    “将军,还请上座。”校尉恭敬地将卫青引入营帐。


    听说元光二年时,这位车骑将军还是监军使者,当时匈奴识破他们的计谋,要不是卫青当机立断,劝说大行令王恢,马邑那场战役就要无功而返了。


    当真是年少英才啊……他这个年纪好像才是屯长。


    卫青挂着得体的笑容与几个校尉论起这几个月上谷边关的状况。


    黄昏时分,外面才传来些喧哗的声音,卫青看向帐外。


    张次公顺着卫青的视线往外看,心下了然,笑道:“怕是谨回来了,他这几日去了居庸关一趟。”


    王校尉点点头:“自从医师成了太医校尉,比往日更忙,有时间出去久了,回来的时候可热闹。”


    “医师可是大变样了,我记得他才来的时候,只到我肩膀,如今跟我一样高。”谷校尉感叹道。


    张校尉嘲弄他:“也不知道是谁当时质疑哪来这么年轻的太医。”


    谷校尉咳嗽一声,心虚地说:“那不是在边关待久了吗……我见过的太医哪个不是一把白胡子?”


    “听闻卫将军与尚校尉乃是至交,分别年余,如今该叙旧才是。”王校尉没理他们拌嘴,善解人意地说,“我们先离开。”


    走的时候还不忘拉上其他几个校尉一起。


    张次公临走的时候还朝卫青挤眉弄眼的,做了个口型:“这就去把谨给你喊来。”


    卫青无奈地笑了笑,张次公刚踏出去迎面与尚谨撞上。


    “哎,刚还在说你呢,你就来了。”


    “本是要回去的,刚到军营,便听守营的兵卒说,车骑将军来了,便赶了过来。”尚谨嘴上还与张次公说着话,却已经把视线移到了帐内,勾起一抹笑,“特来拜见将军。”


    卫青见他来了,自是回以一笑。


    张次公来回看,摆了摆手:“啧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待你们中间,感觉我像只猿猴。”


    倒不是觉得自己插在中间没趣,跟卫青和尚谨待在一起,他们周到细致,压根不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这两人又都健谈,也从不冷场。


    他说的是字面意义的猿猴,陛下是怎么挑人的,一个长得比一个好,他待在中间像没成人形似的。


    看着就伤心,这营帐不待也罢。


    “那可是神兽,马上封侯啊。”尚谨打趣道。


    张次公听着吉利话自然高兴,谁不想封侯呢?于是忍不住多说几句:“一说猿猴,我想起来你那个十五连盏了,上面不是有不少猿猴?”


    张次公口中的十五连盏,是尚谨写文书时常点的古灯。


    远远看去像是一株大树,树根是三头衔着小球的猛虎,托起枝叶繁茂的灯座。灯柱共有八层,七对灯枝错落有致,两两相对,舒展开来,各一灯盘,衬着最上层的大灯盘。


    灯柱上盘旋着振翅欲飞,姿态各异的飞鸟,尤其是主灯盘下那只酷似凤凰的鸟,栩栩如生。


    灯枝上则是各类走兽,其中有四只攀援呼唤的猿猴挂在下面的灯枝上,与灯座上的抛食戏猴的五个小人玩闹。


    当十五盏灯亮起,灯烛辉煌,恍然间仿佛灯上的飞禽走兽跃然而起,灯下的人仰面于林中。


    “你若实在喜欢猿猴……”


    张次公还不待他把话说完,就直接拒绝了。


    “我可不敢要!听说步和广以前问你要你都没给,他们要是看见我得了,我麻烦可就大了。”


    尚谨觉得好笑:“你还怕他们?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那都哪一年的事了?不过小孩子确实是无法拒绝那样有趣的灯的,但是他们如今都要及冠了。


    而且那个十五连盏,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是不可能送人的。


    他其实想说,如果实在喜欢猴子,他那里还有个猴子捞月的灯盏,也是生动可爱,可以送给张次公。


    “不说了不说了,你俩叙旧吧,哎,就我是个孤家寡人啊……”


    尚谨哭笑不得:“什么孤家寡人,军中可带家属,要不你去把你父亲和妻儿邀来?”


    “我哪敢啊?他说我没光宗耀祖之前,别去见他。再说了,军中虽然供给兵卒家属饭食医药,可毕竟苦寒,哪能让她跟着受苦?”张次公摇摇头,悄眯眯往帐里瞟了一眼,看到卫青正盯着他们。


    他觉得这回希望很大,跟着卫青不会吃亏的。


    “快了。”


    张次公跟随卫青攻打匈奴,获封岸头侯,可不就是马上封侯?


    【宿主,你不心动吗?跟着卫青一下子就封侯了,你现在还慢慢往上爬呢。】


    「你想让我学着领军打仗?」


    【历史板块的宿主不论男女,到了后期人均将军,虽说他们水平也不一定高,但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的时间点到底有没有靠谱的将军。】


    【尤其是乱世和王朝末期,自己会领兵太重要了,至少学会守城。】


    「知道了,我尽量。」


    张次公没发现尚谨在走神,只是自顾自地说:“借你这个福星的吉言了。”


    “怎么就又成福星了?”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称号?


    上一次有人这么喊他,还是马邑之围,他暗暗提醒刘彻的时候。


    张次公突然心虚地盯着地上的枯草,好像那是金子似的。


    “那什么,我走了!你们聊你们聊!”他一溜烟就消失了。


    尚谨见他离开,这才入了帐中,喊道:“仲卿,许久未见。”


    卫青的眼中蕴满笑意:“日夜传书,见字如面。”


    营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尚谨也放松许多,走到卫青身边坐下,懒懒地斜靠在案边。


    “你的变化还真是很大。”卫青仔细地打量着尚谨。


    虽然信中常提到在上谷的生活,可毕竟只能依据文字勾勒出模样,远远比不得如今见上一面。


    “我也觉得自己变了许多,待在军中,虽然事务繁琐,却很满足。”尚谨点点头,又问,“最近长安有什么趣事吗?”


    “趣事谈不上,闲言碎语倒是有。”卫青略一思索,“堂邑侯薨了,馆陶大长公主家中的董君最近在长安一掷千金,炙手可热,袁盎的子侄袁叔与他走得很近。”


    董偃的存在不是什么秘密,堂邑侯陈午还在世的时候,董偃就已经跟着刘嫖了。


    不过公主有个男宠什么的再正常不过,只要不出格,也没人敢说地位尊贵的大长公主的闲话。


    尚谨对董偃不感兴趣,至于后面的什么献长门和猪猪对董偃的欣赏,他也不是很在意。


    他更在意卫少儿的感情状况和霍去病的心理健康。


    “堂邑侯……说起来,少儿与陈掌可还好?去病觉得陈掌如何?”


    “阿姊与他,虽未成婚,也算是如胶似漆吧。我问过去病,说阿姊能遇到良人就好,不过他不拿陈掌当未来的父亲看。”卫青还是担心未来一日他们成了一家三口会家庭不和谐。


    “去病又不缺父亲,我一直觉得你与陛下更像他的父亲些。”尚谨嘴上这么说着,其实知道去病心里很渴望父亲的存在。


    霍去病来日遇到霍仲孺,终究还是要父子相认,奉养生父的。


    卫青叹道:“若有一日,去病知道了他的生父是谁,不知会如何。”


    他们瞒得极好,去病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从不问这件事。


    尚谨垂下双眸,声音几不可闻:“毕竟是生父,总不可能亏待。”


    其实尚谨并不喜欢霍仲孺,他看到这种男人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天生不喜,也不希望霍去病太过在意这个便宜爹。


    奈何他不愿去干涉霍去病的选择,而且霍家还有个霍光在。


    卫青听他这么说,默了半晌,轻声道:“陛下将郑季升成了谏大夫。”


    尚谨抬眸去看卫青,却并不惊讶。


    总有些人觉得卫青是朵善良不争的小白花,却不知卫青有足够冷淡果决的一面。


    郑季便是一个例子,未来郑季做了赵国的相国,或许有人以为是刘彻看在卫青的面子上封赏郑季。


    可赵国的相国可一点都不好当,毕竟赵王刘彭祖还摆在那,怎么可能让郑季好受。


    刘彻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卫青也不会不知道,但卫青毫不心软。


    他很欣赏这一点,因为他也是如此。


    “我默许了。”卫青摩挲着腰间的组玉佩,陛下的心意他是知道的,正如这组玉佩一般。


    “陛下这是要折腾他?”尚谨毫不留情地嘲笑郑季,“看来他要倒大霉了。”


    “是。”卫青并不否认自己的心思,他不会主动去折磨郑季,但有人折腾郑季,他也不会去救郑季,甚至会推波助澜一把。


    “他挺高兴的吧?若是仲卿此次立功,陛下爱屋及乌,倒可以封他做个相国。”尚谨撑着脸,笑得有几分狡黠,“比如……去邯郸?赵王在外的名声还是不错的。”


    “你是怎么与陛下想到一路去的?”卫青发现尚谨总是能与刘彻有一种奇特的默契,就好像尚谨能预料到刘彻的行事一般。


    “磋磨人嘛,见得多了。”尚谨说的直白,“他当初虐待你,可他是你生父,按孝道,你不可亏待,但我们可以帮你虐待。”


    “反正我不觉得你需要多做什么,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卫青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他并不弱,却很能激起别人的保护欲。这种保护欲并无关其他,卫青从来不多做什么,但他们就是喜欢护着他,仅此而已。


    甚至于史书之中,卫青似乎永远是“被动”的,那句“以和柔自媚于上”,太史公着实是写对了。


    卫青身边的朋友都会自然而然的受到吸引,卫青其实并不“媚”上,都是上自己主动被“媚”到的,这个“媚”字也压根不是坏字眼。


    这么想着想着,尚谨突然便笑了。怎么感觉这弄得卫青像是什么杰克苏和玛丽苏的结合体似的,果然是白月光吗?


    只是笑着笑着,尚谨的笑容便淡了。


    “若是我的生父在此……我会做的比你过分万倍。”


    他们三人都没有一个好父亲,但尚谨也能理解他们三人对父亲的不同态度。


    去病虽然从小没了父亲,可并未受苦,排除掉父亲这个因素,去病的童年其实没有什么缺憾。霍仲孺抛弃了少儿,一日父亲的责任都没尽到,可毕竟他只是消失了,没有带来其他的负面的影响。去病自然还是愿意因为血缘至亲的关系赡养霍仲孺的。


    卫青却不同,同样是私生子,卫青小时候被送去郑季家,郑季若只是忽视,其实卫青的态度会和霍去病一般无二。可郑季却纵容妻儿作恶,郑家确确实实给卫青带去了伤害。那时的卫青连十岁都没有,却已经敢一个人从郑家跑回平阳侯府了。他已经与郑季决裂,可以漠视郑季,也可以看着郑季受苦。


    尚谨在这个世界是私生子,但其实严格来说,他不是私生子,他的生父真真切切“陪伴”了他的整个噩梦。他与母亲所受的伤害是由生父本人造成的,至今他的背上还有几条细细的疤痕,是他小时候想护着母亲被打的。


    所幸,霍去病有更好的家人陪伴,而他与卫青,童年的不幸终究被未来美好的人生治愈了,并未活在阴影之下。


    「统啊,你未来要是给我设计身份,给我弄了个一模一样的父亲,我就坐牢给你看。」


    假如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身在现代,他不会做违法的事情。可若身在古代,即使还是个孩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违反所谓的孝道,反击人渣。


    不管是哪朝的律法,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他估计都得进去。


    【宿主你……好大胆……我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出现。】


    系统很有职业道德,本来历史板块的宿主就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系统们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把刺激人的东西往宿主面前送,到时候把宿主整的崩溃或者黑化,那可就完蛋了。


    “他已经死了,也不配你动手。”卫青拍了拍尚谨的肩膀,安慰道。


    卫青其实一直知道,尚谨的过去,与那些街坊邻居说的有出入,但他从不质疑尚谨所言真假。


    “嗯。你也只需要看着就是了。仲卿要是担心他死了,我可以与赵王打个招呼。我手上还有他的把柄。”尚谨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不用,你离赵王远些为好,他非常人。”卫青摇摇头,他现在想起赵王对尚谨的态度,都直皱眉。


    “这回出兵,反对的人可还多?”


    “主和派一直在,不过主父偃此次会主战,我却讶异。”


    主父偃虽然是卫青举荐的,但一直是坚定的主和派,从他的《上书谏伐匈奴》就能看出来,他不支持打匈奴,更希望内政平稳。


    “因为你啊。”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卫青,“你是陛下钦定的车骑将军,他即使主和,却也不愿阻了你的路。”


    “人们都不太喜欢他,唯有你对他不同,愿意举荐他。他自然对你不同旁人。”


    主父偃虽然很神奇的把自己的整个人际关系都弄得一团糟,却也是真心对卫青的。


    “说起来,主父偃对你的态度……”卫青顿了一下,才寻到一个合适的词,“很微妙。”


    “我似乎没惹过他吧?”尚谨有些诧异,尚谨从不主动惹任何人,除非是田蚡那种他想要除掉的。


    而且尚谨对主父偃一向很好,毕竟他对史书上的每一个能臣都很有好感。旁人对主父偃的态度从来不会影响到他。


    “不过主父偃对我态度如何都无所谓,他对陛下与你好就行。”尚谨很快释然,他又不是万人迷,非要主父偃对他好有什么用,“还是仲卿的眼光好,能挑中他这个人才。”


    “许多人都觉得我不该举荐他,毕竟他的名声不好,许多人也厌恶他。”卫青举荐主父偃的事情,很多人是不解的。


    毕竟主父偃确实已经到了人见人厌的地步。


    “主父偃跟其他人的关系是太糟糕了些。他们都与我说主父偃并非良善之辈。”


    因着卫青与刘彻的关系,尚谨与主父偃的交集不少。尚谨身边自然有人厌恶主父偃,因而提醒尚谨离主父偃这种人远些。


    其实他们说的对,主父偃确实为人有些问题,不过他没听从这些话。


    只是何止主父偃,卫青推举的一些人,一个比一个狠,卫青交好的一些人,那真是跟卫青是反着来的,连卫青的一些下属,比如张次公,还当过强盗呢。


    卫青选择他们的原因从来不是德行,而是才能。


    “可仲卿举荐他,并无不妥。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陛下最想得到的,从来都是能臣。能臣若不忠无德,用完罚惩就是。”


    刘彻用人更看中能力,至于品德如何,是否忠心……他大可以用完便弃之如敝履。


    “以他的性子,日后恐有祸患,不过,到不了仲卿头上。”


    这又不是大秦,大秦举荐别人若是出了问题,那是直接连坐。大汉虽然也有类似的规定,但是远不及秦那般严苛。


    就算主父偃未来做出些什么,牵不牵扯到卫青都要看刘彻的意思,刘彻自然不会把这事怪在卫青身上。


    何况主父偃,确实有大才能,刘彻会喜欢这样有才的臣子,但也止步于一点喜欢。


    “他确实有才能,也很博学。”


    尚谨叹道:“可惜这不是个百家争鸣的时代,而且纵横家从来没有好下场,以言尽事,终将为言所伤。”


    换作战国时期,主父偃早就成了诸侯座上宾了。至于人品……战国时就是尔虞我诈,奇葩倍出的。


    听他说起纵横家没有好下场,卫青看向尚谨,说道:“主父偃有一次同说你也是纵横家子弟。”


    “他看人倒是挺准的,我确实学纵横之术。不过我的夫子,可不是纵横家的人,而是刑名之学的,且是大家,但我也不是法家子弟。”


    “你是说韩子?”卫青知道尚谨有好几卷珍藏的《韩子》。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对啊,我与他神交已久,自认为是他的弟子。”


    “我倒觉得你更像儒学子弟,只是与董相国很不同。”卫青却实在觉得他完全看不到法家的狠劲。


    “要不怎么说我是韩子的弟子呢?荀子也不是法家的啊。”


    卫青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我是真敢推行变法,也真有法家子弟那么狠的,尤其对自己。”尚谨认真地说,顿了顿,又道,“不过法家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就是了,毕竟推行变法,虽以身立法,可侵害了许多人的利益,很容易作法自毙。”


    能在那个时代做到全身而退的学说……可能是道家吧。


    “我与董相国自然不同,我既不支持公羊,也不支持谷梁。这话要是被那些博士知道,怕是要把我打成异端了,哪还能跟我引为同道知己?”


    “这么说起来,主父偃也通晓百家之言,他是……”尚谨思索着说。


    也不知主父偃是儒学里哪一派的?也难怪纵横家的主父偃被齐人排挤了。


    系统突然插进来一句:【宿主,主父偃真的不是羡慕或者嫉妒你啊?比如你和卫青关系更好……】


    尚谨话还没说完,差点没被呛死。


    “咳咳咳!咳咳!羡慕?”


    卫青连忙去拍尚谨的背,端了碗水来,担忧地说:“你快别说话了,喝点水顺一顺。”


    尚谨接过水抿了几口,就看到卫青神色奇怪地问:“你刚刚说,他羡慕你?”


    卫青思考起主父偃羡慕尚谨的可能性。


    “没有没有!”尚谨立刻打断卫青的这种想法,狠狠瞪了一眼趴在他腿边的獒犬,獒犬的表情十分心虚。


    「你去做个全身检查吧,看看你是不是中病毒了。」


    什么离谱的东西?羡慕也就算了,嫉妒是什么鬼?主父偃嫉妒他做什么。


    「你不要随便揣度人家的心思!还好我只是把羡慕两个字说出来了,要是说了嫉妒,你让我怎么解释?」


    【不关我的事!是直播间的观众在嗑卫青和主父偃的cb!】


    尚谨满脸黑线,那关他什么事啊?而且这嗑的cb是越来越偏了。


    【宿主,你不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就很适合cb向吗?你代入一下,有没有……】


    「代入什么代入……统啊,你别突然在我这里语不惊人死不休,差点给我整露馅了。」


    尚谨迅速调整表情,面色如常地说瞎话:“我不是说他羡慕我,我是说我有些羡慕他。”


    他只能把锅扣在自己头上,总不能平白在卫青面前揣测主父偃的心思。


    “你……羡慕他?”卫青觉得更奇怪了。


    他很少见尚谨羡慕谁,尚谨一直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主父偃虽然有才能,可若是尚谨羡慕主父偃,怎么说怎么奇怪……


    “对对对,你看他,虽然众人不喜,却全然不受干扰,一心专注学问。他做事果敢,即使得罪人,也完全不怕,从不后悔。”尚谨疯狂点头。


    “你再看他,多么幸运,能遇到你这样的伯乐,他免去怀才不遇的命运,终将作出一番大事业。”


    “你看他多有感遇之心,你举荐他,他也知道回报你。虽之前不得陛下青眼,可仍然执着不弃,后来陛下重用他,他就为陛下出谋划策,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尚谨口若悬河地夸赞着主父偃,以此证明自己很羡慕主父偃。


    卫青沉默了片刻,问道:“这些……你没有?”


    他思考起这些东西里,尚谨缺了哪个。


    “有的有,有的没有。”尚谨也知道自己的话没啥说服力。


    因为他压根不羡慕主父偃的人生,大半生的蹉跎,若烟火一般绚烂一瞬转而迅速寂寥的几年,太苦了。


    若实在要说有什么他缺乏的,大概是主父偃从不内耗,坑起人来也毫无心理障碍。他确实有些羡慕这一点,但又庆幸自己不是如此,他是很别扭的。


    卫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再追问。


    为了化解刚刚诡异的气氛,卫青问:“你这个太医校尉,可布置好医官了?”


    “军中医师缺乏,所以我从当初救灾的时候部署的那些医师之中,请了些人来,到你的军中。他们的食俸,由我单独负责。”尚谨现在的俸禄多供些医师的衣食住行还是供得起的。


    卫青惊讶于尚谨的“偏心”,问道:“只我军中有?”


    尚谨沉默了一瞬,怎么说呢,其他三人的军队,不需要他多增医师。


    他请来的人原本不是军医,军中本就辛苦。他请人家来当外聘医师,不是请人家来送人头的。


    李广的军队,连李广自己都被俘虏了,实在不是好去处。


    公孙敖的军队,遇上的匈奴人很强大,死伤惨重,医师恐怕不抵用。


    公孙贺的军队,压根遇不到匈奴军队,完全不需要增加医师。


    “他们非说我在哪,他们便跟着。他们又认识你,觉得跟着你准没错。其他将军那里,他们觉得格外危险,不愿去。”


    不是谁都愿意当军医的,他们是看在尚谨和卫青两个人的面子上才愿意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格外危险?”卫青明白军中凶险,可难道跟着他的军队就不危险了吗?


    “比如少游,我很担心他。他是第一次领兵,还是直接做了将军,代地向来凶险……”


    作者有话说:


    论卫青那谜一般的魅力。舅舅简直是汉武一朝白月光,日常客串别人的列传。*小谨:(抓狂)少游怎么办啊!此时刚到代郡的公孙敖还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猪猪是真的很敢赌,也很任人唯亲了。*一直觉得卫青的性格其实很复杂,完全不是很多人评价的那种什么老实人,也不是简简单单的谦逊温和。感觉很难写出来那种感觉。*这周末有很重要的考试,要努力复习啦!考完可以松泛几天,到时候会恢复正常更新OWO*感谢在2023-11-19 21:00:06~2023-11-22 15:4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ivas 91瓶;佚 14瓶;写卷子的纸币猫、九泽、鹤归、月殇 10瓶;言钺、清卿非青 5瓶;安山度 2瓶;半夜叫喳喳、云裳、夏竺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7章 治军之方


    “匈奴入侵中原,向来走两条路,代郡与上谷郡便是其中的一个点,我实在怕他出事。”


    “第一次独自领兵便能赢的,太少见了。”


    不是谁都是卫青和霍去病的,更多的将军都是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活下来的,锻炼成了将军,死了的,最终化成史书上的数字。


    卫青蹙眉道:“就要出征了,不可能临时更换将领……”


    “我知道,我已提前送信去嘱咐他,还有子叔,只是不免担心。”


    其实他不是很担心公孙贺,因为公孙贺根本遇不到匈奴兵。


    虽然无功即是过,但好歹没有伤亡,比起李广和公孙敖,算是好的了。


    “那李将军呢?”卫青知道以尚谨的习惯不会把李广忘记了。


    提起李广,尚谨便头疼得很。


    “亦是如此,但他恐怕不会在意我这一介医师之言。”


    要是李广有李信那么好说话,他也不至于现在和李广的关系也是不咸不淡的。


    而且自从他来了上谷,几乎和李广没什么联系了。


    他现在真想把李牧和李信从百年前拉过来,让他们教教李广什么叫治军严明,什么叫兵法指挥。


    “依你所见,他也会败?”卫青的神色逐渐凝重。


    卫青对李广还是很信任的,或者说,他信任刘彻的决策。


    就好像有不少人反对此次出征,可刘彻要他领兵时,他毫不犹豫地应命了。


    其实李广因为当初受了梁王将印之后,先帝就对李广不再十分信任了。虽说不至于觉得李广会跟着梁王造反,但心里却是膈应的。


    可李广当了这么多年的卫尉,也渐渐得到了刘彻的信任,刘彻这才愿意让他为将出征。


    卫青自然觉得,既然刘彻信任李广,他也会去信任李广,但尚谨似乎不这么觉得。


    “我不知,只是这段时间来往边地诸郡,素闻李将军之名,都说他爱兵如子,可太‘爱’,也不是好事。”


    说好听是爱兵如子,说难听就是散漫无纪。


    “且李将军自恃武艺高强……易生匹夫之勇。”


    李广个人的武力确实惹眼,怕是整个大汉的武将都没有比得上的。


    可若论行军打仗,身先士卒确实好,但有时候未必合适。


    “你若担心,我可随书信送去骁骑将军那里。”卫青不愿看他时刻忧心。


    卫青和李广是平级,也不能随意对对方指手画脚。


    而且卫青说到底资历还是比不上李广,若是贸然去劝,只会生出嫌隙,还易生闲话。


    卫青不想与其他人起冲突,但也不是怕事的人。若是能让尚谨安心些,他可以立刻以商量战术的借口送信。


    尚谨连忙摇摇头,拒绝了卫青的好意,他不愿因为他影响卫青与李广的关系。


    即使卫青与李广本身的关系也没多好就是了,顶多就是一起工作的同事。


    “我送信去,已经仁义至尽了。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你已提前想了这么多吗?”卫青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你能预见很多事。”


    尚谨摇摇头:“不算预见,只是我惯于一步三算了。”


    他就像是那只蝴蝶,轻易的举动便可能引起一阵风暴。


    “谨有想过领兵吗?我觉得你有做武将的本事。”卫青将话题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我不会领兵打仗,也很怕自己葬送了兵卒的性命,我能把你这辎重队伍带好都不错了。”


    将领身上系着全军将士的生命与国家的安危,每一个决策的压力都很大。


    他做丞相时,也是一条政令系着天下人的生机,但毕竟可以缓缓谋之,他无法确定自己若为武将,能不能做的和文臣一样好。


    若是他哪一天面临手下将士折损大半,他怀疑自己会崩溃,彻底不愿再领兵。


    卫青对此事却不是随口说说,他认真地说:“把辎重带好也是本事,或许谨可以试试。”


    此次共四万骑兵,分四支,这四支是纯粹的骑兵,而他们的辎重兵共有两万余人,这还没把剩下的各种杂七杂八的人数算上。尚谨总揽此行,其实论人数并不比骑兵少。


    尚谨看向卫青,无端觉得那双眼睛让人安心。


    他缓缓地说:“我一直觉得,对于不是天才的人来说,要想做好一个武将,先要看别人是如何做好的。”


    他培养将才的时候,也是如此。


    “仲卿既然觉得我可以试试,我想先跟在仲卿身边一点点学。”


    如果是卫青,他愿意尝试。


    *


    代郡。


    公孙敖此次担任骑将军,代郡离长安更近一些,他要比卫青早到几日。


    他到的时候,军中医师要来见他,他虽然忙,但并未拒绝。


    “赵医师还有话要说?”公孙敖挑眉看向把完脉仍旧没有离开的医师。


    赵医师早从尚谨那里知道他与尚谨关系好,便也不多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说:“校尉有嘱托,要在下待到将军至代郡,将此信交于将军。”


    军中校尉不少,但能被医师们直接称为校尉的,只有尚谨一人。


    “谨的信?上一封还是在长安的时候收到的……多谢了。”公孙敖接过信,心情愉悦。


    自从被刘彻任命为骑将军,公孙敖的内心就有些混乱。


    他一边高兴陛下如此重用他,一边担心自己辜负的陛下的信任。既觉得自己将要建功立业,却又忍不住怀疑自己第一次领兵真的能赢吗?


    他忍不住摸了摸手中的纸张,造纸术虽然有了,但短时期内无法普及,竹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仍然会是主流。


    等到他屏退营帐中人,打开信纸时,映入眼帘第一句话是:


    「阅后即焚」


    公孙敖神色一凛,定是很机密的事情了,难怪要托自己人送来。


    「少游初为将……」


    尚谨虽然没多少领兵打仗的经验,何况尚谨坐镇后方做后勤的时间也不少,与匈奴的战争看得也多了。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史书对这场战争的记载太过简略,他只能从这些年对公孙敖和李广的了解,加上刘彻后来的诏书,推断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字字句句,教公孙敖如何服众。


    公孙敖第一次领兵就做将军,定然有许多人不服气。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军心不齐,乃是大忌。


    他还不知卫青当初是以何种手段让上谷郡的兵卒听话的,但他知道公孙敖的手下里一定有不听话的。


    尚谨成为太医校尉之后,边地诸郡的医师都见了个遍,几乎都成了他的耳目。


    代郡离得又近,军中那些原本担任校尉、军司马、军侯的人,各是什么性子,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他把这些告诉公孙敖,是想让公孙敖能想办法震得住他们,也对某些刺头警惕一些。


    字里行间皆是让公孙敖保持机警,当退则退,但若是不可退,只能利用唯一的优势拼死一搏。


    若是最终还是如同历史,一万骑兵折损七千,他也帮不了公孙敖。


    但愿他长期以来做的这些事,能给公孙敖的未来,给代郡兵卒的命运增加一丝转机。


    *


    雁门郡。


    不同于公孙敖初入军中的担忧与无措,李广到了军中从来是如鱼得水的。


    李广历任边地诸郡的太守,人脉广,兵卒们也都喜欢他,虽然不太能立功,但是跟着他不拘束。


    此时他正与几个校尉说说笑笑,全然没有将军的架子,说起话来也是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他们聊着聊着提到了军中医师,也就自然而然说到了尚谨。


    “将军,你可知这太医校尉?”王校尉提起尚谨,言语间带着掩不去的不屑与微不可查的嫉妒,“他一个医师,竟也能担得起校尉之称?还是比二千石。还有什么太医司马……”


    郑校尉瞥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话不能这么说,尚校尉是真有本事,年纪轻轻已是名医,而且军中医官多些是好事。”


    “那也升的太快了,平白造了个官给他……”周校尉亦有不满,但对尚谨的能力却不怀疑。


    “不就是靠着陛下喜欢?跟那卫青和公孙敖一样,嘁!”吴校尉撇了撇嘴,他对这几个都很不爽。


    “好歹车骑将军也是立过功的。”郑校尉揉了揉额角,他怎能摊上这么几个同僚。


    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能不能不要说?将军总是拿他们这些话当玩笑,也不管管……


    他把目光投向李广,见李广不以为意的模样,愈发头疼了。


    “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了?这么替他们说话?你郑氏和他们关系挺好的?”王校尉见他一直帮卫青和尚谨说话,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卫青确实是郑家的私生子,还是以外戚入朝的……”


    “你给我闭嘴!你不是凭借父兄入朝的?我也瞧不起外戚,但这个外戚就是比你强!”郑校尉气得站起来,“而且他与郑家的关系早断了,你在这里叫什么!有胆子去长安叫啊?”


    对面王校尉见他站起来,也嗖的一下起身,还嘴道:“那尚谨,连良家子都不是,要不是陛下,他能升得这么快?”


    “那你赶紧把陛下赐你的马鞍马镫都扔了吧?都是尚校尉做出来的!”


    “他算哪门子校尉?”


    “你真行啊?太医校尉因功大晋,你说人家靠的是陛下的心意,车骑将军也曾有军功,你说人家靠的姊妹。话里话外都是他们不行,你行你上啊!”


    王校尉开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立体防御,反驳道:“我凭什么上?我又不是车骑将军和太医校尉!”


    “你也知道你不是啊?那你怎么好意思的?”郑校尉被他的厚脸皮气到险些失语,“怎么有脸的?陛下要真是依靠心意提拔人,就太医校尉此次所做的事,也该是个材官将军,人家比你厉害多了!”


    “比我厉害?他会领兵打仗?”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会?你这么会,也不见你封侯!”郑校尉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这不是指桑骂槐吗?


    他连忙扭头去看李广,见李广没什么表情,这才说:“将军,祸从口出啊!”


    眼见营帐里吵得无法收拾,都快打起来了,李广才敲了敲案,提醒道:“你们说话小心些。”


    吴校尉笑嘻嘻地说:“他就是手眼通天,能把耳朵从上谷凑到雁门来不成?”


    他们随意惯了,是不把这些放心上的。


    “就是,这军中如今是将军管着,就算辎重由他带人一手安排,那也来不了我们中来。”王校尉恶狠狠瞪了郑校尉一眼,“我们不过闲话几句,就算他听到了,要是计较,岂不是对不起他那好名声?”


    *


    雁门医师营帐。


    王医师刚走进来,一脚踹在旁边的木制人偶上,气得彪起了脏话:“口口!气死我了!”


    接着反应过来自己踹了什么,又心疼地蹲下身,拍了拍人偶上的灰尘。


    他身后的杨医卒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一想起那群校尉就生气,于是选择回到自己的位置捣药。


    孙医师捋了捋胡子,问道:“怎么了你这是?还拿我们自己的东西撒气。”


    头一次看见这人气成这样,连脏话都说出来了。


    王医师攥紧了拳头,骂道:“那个姓王的!真想给他一拳!他怎么跟我一个姓!晦气!”


    “是说话不干不净?他们一向是这样的,你该习惯了。”孙医师当了这么多年军医,心态非常平稳。


    “哪啊!竟然敢说我们医师不配做太医校尉!”王医师愤愤不平,说话跟连弩似的一刻不停,“军医怎么了?哪次打仗我们不是跟着忙前忙后,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怎么就担不起校尉和司马这几个字了?!是我们不算兵!还是我们没用心医治了?”


    钱医师听他这么说,蹙眉道:“就该给他刺几针!让他瘫了,看他还叫不叫,敢对医师说三道四!”


    孙医师正是新任的太医司马,听他的转述,自是眼明心亮,毫不意外地说:“怕是酸了吧?那王校尉如今也就那样,我们校尉就不一样了……而且我们校尉这回跟着的那位车骑将军,我当初见过,当真是少年英才,说不定这次过后,校尉还能再升一升,他可不就眼红吗?”


    杨医卒默了半晌,听到这里,嗤笑一声:“李将军自己都不是侯,还指望在他手下能封……”


    孙医师瞪了他一眼:“你这是语出月胁啊?说话小心点。”


    杨医卒平时寡言少语的,这一出口就说了个大的。


    他们说说校尉们倒还好,说到将军头上那可不行。


    “我错了。”杨医卒乖巧地闭上嘴,险些忘了校尉的嘱咐。


    孙医师问道:“对了,校尉那封信,可送到李将军手中了?”


    杨医卒把手中的药杵往旁边狠狠一放,原本消下去的火气又燃起来了。


    “说起来就……”杨医卒话说到一半,又开始念叨什么莫生气一类的话,平复些许才恢复了平日的样子,语气平平地说,“我们去送信,李将军带来的那些兵,说是李将军忙着,把信给他们就好。”


    王医师接过话茬,说道:“我们没走远,偷偷听着呢!他们竟然直接把信打开了,说我们校尉竟然还想教李将军做事,还说反正李将军也不会听一个医师的……气得我没听下去。”


    “你怎么不再找一找?”孙医师不赞成地问,既然校尉有吩咐,还是送到将军手中更好,“我当时看着校尉写的,哪里教了?顶多算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找什么找?李……他正和那些校尉快活着呢,哪会理我们?”王医师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们压根不领情,非要贴上去做什么?”


    王医师跟李广可不熟,说起话来根本不像孙医师那样客气。


    “说白了,他不把校尉放心上罢了。那些校尉说我们校尉和车骑将军的坏话,他压根不管!要不是郑校尉说了几句公道话,我真要气死了。既然如此,他们不识好人心,我们也不必再做什么。”


    “你这天天气成这样,我都怕你气出病来。”孙医师叹了口气,“这事你们别管了。不过校尉的话,还是送到为好,既然交不到将军手上……郑校尉是个很通情理的人,我去找一趟他吧。”


    “我怎么就被安排到雁门来了,真想与校尉共事,听说车骑将军也很好相处。”王医师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折磨。


    孙医师叮嘱道:“你这话说的,那位一样随和,只是太放纵了,别说出去让人抓住把柄,到时候给校尉惹麻烦。”


    孙医师在雁门军待的久了,平心而论,李广确实对手下的兵卒足够好,论守边关也是一把好手,可惜终究是缺了些东西的。


    “知道了……”


    *


    云中郡。


    公孙贺自然也得了信,他与尚谨关系好,信是亲自交到他手上的。


    不过尚谨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公孙贺七番为将,除去捉住匈奴王那次,都是无功,可以说是匈奴绝缘体了。


    这个运气说不好确实不好,但是说好也太好了些,至少不用担心公孙贺出事。


    又过了些时日,公孙贺已经出了云中郡,在草原上待了好些天了。


    校尉迷茫地与公孙贺对视:“将军,我们真的没迷路吗?怎么一个匈奴人都没有啊?”


    “确实没有迷路,或许是我们动静太大,让匈奴人发现了踪迹。”公孙贺叹了口气。


    他郁闷不已,他难道命中无法立下军功吗?


    之前马邑那次也是如此,他埋伏在马邑,结果匈奴连马邑都没来。


    他现在已经对此次出战不抱希望了,希望仲卿他们可以立功吧……


    他们像是游魂似的在草原上拐了个弯,终于准备回去了。


    “将军!军报!是雁门郡的!”


    *


    如果说公孙贺那边是风平浪静,那公孙敖简直是捅了匈奴窝了。


    匈奴兵多得他怀疑人生。


    他们被埋伏了……


    跑是跑不过了,现在跑只会被射成筛子,公孙敖当即选择对阵。


    他选择了极为少见也很冒险的打法——马上近战。


    这也是尚谨提出的建议之一,如果跑不了只能打了,必须带上足够好的近战兵器,杀伤力越强越好。


    多亏了马镫,在马上挥舞近战兵器不再是难事。


    这样折损无疑是多的,但只要突破了匈奴人的箭阵,近战匈奴人根本打不过他们。


    匈奴人远程主用弓,骑兵近战主用的是一种比较短的弯刀,虽然锋利,但是与大汉的环首刀和铁戟相比,就实在不够看了。


    公孙敖总算是震住了四名校尉,让他们都听从自己的命令,但并不是所有兵卒都愿意听他的,还好大部分兵卒还是服从了他。


    原本还自信得意的匈奴人,在汉军不要命地冒着箭雨冲到他们面前时,终于慌了起来。


    短刀和弓箭根本招架不了汉军倾尽全力劈砍而来的长兵器。


    厮杀在一起的兵卒扰乱了后排匈奴兵的视线,他们也不好再继续射箭。


    公孙敖只觉得眼前尽是血色,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似乎更乱了,匈奴人……在撤退?


    “将军,他们撤退了!”


    公孙敖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长刀,确认匈奴人真的在北撤,他才像突然泄了气似的,手都止不住地抖起来。


    他不敢松懈,下令道:“别追了,我们也尽快走。”


    留在此处,还不知要出多少意外。


    公孙敖并不知道,匈奴人之所以撤退得如此迅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勒令他们。


    *


    若说公孙敖那边是厮杀得昏天黑地,李广这边便是被厮杀的惨烈无比。


    李广遇到匈奴兵比公孙敖更早,情况也更糟,主要原因却不是他遇到的敌人更多。


    主要问题出在自己人身上。


    李广麾下的王校尉违反了李广的军令,盲目冒动,被匈奴人抓住了机会进攻。


    王校尉见势不好,竟然弃军而逃,被匈奴抓住,直接选择了投降。


    匈奴见状士气大盛,而李广所率领的军队像是被抽去了一根支柱的危楼,霎时间被匈奴人冲散。


    李广领兵的弊端再次显现,此时慌了神的汉军根本不听他的,自然也无再战之力。


    除去郑校尉带着的那一部好一点,其他将近七千骑兵,回撤奔逃,也顾不得什么同袍情谊,都拼了命的逃,有撞在一起的,有掉下马被踩断了肋骨的,全成了匈奴兵的活靶子。


    李广自己再勇武也无用,终是被俘虏了。


    最终逃跑的汉军,几乎十不存一。


    *


    匈奴营帐。


    “汉军的这些新东西,果然很有用,可惜时间太短,我们无法为我们的军队制作。”军臣单于把玩着手中还沾着血的马镫。


    真可惜……竟然让李广逃脱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毫无收获,比如从汉军战马的尸体上扒下来的高桥马鞍和马镫。


    “依那王校尉所说,制造这些东西的尚谨,正跟着汉军的车骑将军卫青攻打我们,他们是从上谷出兵的。”匈奴将领正在上报投降兵卒招供的消息,“此次汉军的辎车也是由尚谨一手负责的,我们并未从李广那里抢到多少辎重,等我们追上辎车的时候,辎重早已离开了大半,此人可能预见了我们的行动。”


    中行说叹道:“汉军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枉费了他一番策划,好在不亏,杀了汉军万人,实在痛快。


    军臣单于兴奋地说:“若是能让此人为我们所用,岂不是如虎添翼?”


    汉皇帝太蠢了,把这样的人放在边关,这不就给他们机会了?


    换作是他,这样的人得留在王庭,受到层层保护才是。


    匈奴将领问道:“单于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立即发兵往上谷的方向去,俘虏尚谨?”


    中行说阻止了他们危险的想法:“不妥,等我们到,他们恐怕已经离开了。且那车骑将军卫青,可是当时在马邑袭击了我们的辎重的,单于不可将其与李广并论。”


    这卫青恐怕比李广精明得多,不好对付,刘彻怎么一捡一个人才?


    “单于忘了马镫出来的时候,他们说的话了?”


    他们自然有各种奸细,在长安和边境为他们传递消息。


    “这人是汉皇帝的亲信,他的母亲也还在长安,他不可能背叛汉皇帝。”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军臣单于不屑地笑了。


    “捉了他来,先好言相劝,封他做匈奴的王,可比个右庶长高多了。”


    他不信有人能对位高权重四个字有抵抗力。


    “实在不行,就使些刑罚,这天下还有不怕死的人?”


    即使真的淡泊名利,还能不怕死?


    “就算这些行不通,不是说他是医师吗?说什么医者仁心,为国为民的。那抓百来个汉人到他面前,逼他为我们所用,我就不信他能看着那些汉人去死。”


    军臣单于觉得自己找到了尚谨的死穴。


    “再不行,就把他杀了,我们得不到的人,自然不能留给汉皇帝。”


    *


    而已经接近茏城的尚谨,还不知道匈奴已经打上他的主意了。


    他暂时没想过匈奴对他下手的成功率,毕竟他跟着卫青呢,这就是安全感的来源。


    卫青刚测算完方位,见他突然愣神,问道:“怎么了?”


    尚谨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疑惑地抚上胸口,回答道:“总觉得……像被毒蛇盯上了……”


    卫青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在。”


    他有把握此战将胜。


    “嗯,已经靠近茏城了?”尚谨点点头,有卫青在,他自然放心。


    “快了。”卫青眼中盛满了笑意,“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要一更!打茏城啦!*匈奴人:(蠢蠢欲动)把尚谨抓起来!小谨:(?)你要不要看看我背后是谁?卫青:(突然出现)送人头的来了?你们好。匈奴人:(惊恐.jpg)快跑!*单于:刘彻太笨了猪猪:???你死了单于单于:(自信)这样的人得保护起来,比如我们的王庭,绝对安全!小霍:(歪头疑惑.jpg)绝对安全?(兴奋)你说的是这个王庭吗?(追着匈奴暴打)单于:???你是人吗?*这章后面其实有一点倒叙嗷。时间线是:一起出攻匈奴——公孙贺在草原寻找匈奴无果——李广不幸被俘虏,逃脱后与残部会和——匈奴得到投降兵卒招供的情报——公孙敖顽强抵抗匈奴——李广部队逃回去的人回到雁门,公孙贺得到雁门消息——卫青带着小谨,马上到茏城*关于为什么李广惨败,虽然太史公的《史记》里只说是匈奴人多,但是从《汉书》里看,绝不仅仅是因为人太多: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会,上下未辑。代郡将军敖、雁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弃军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厥路亡由。其赦雁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大概就是说,一是因为这次准备仓促,将士新会,上下尚不协调。二是李广和公孙敖治军不严,将士屡次犯禁,甚至打起来的时候有校尉压根不听命令,盲目冒进,结果弃军而逃。*感谢在2023-11-22 15:45:49~2023-11-29 07:4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雨听枫 50瓶;月殇 17瓶;云裳 11瓶;不愧是我、鹤归、江月年年、59549424 10瓶;言钺、红景天 5瓶;九泽、卫挽歌、丹、安山度、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8章 破茏城


    不得不说,跟着卫青行军打仗实在是一件美差,几乎不用担心决策有错误的时候,就好像只要盲目地跟随卫青就好。


    卫青一入草原,好像开了挂一样,他亲自领人探路,几乎没有中途走错折返过,就好像冥冥之中,他知道茏城在哪里一般。


    他对将士虽宽容和善,却绝不是宽纵无纪。


    身为将军的卫青与平日里格外不同,那些收敛的锋芒霎时间如利刃一般刺出,毫不遮掩,显露出自信张扬的意味来。


    与尚谨见过的那些名将很像,却又不像。


    这一路上,尚谨倒是对这样的卫青很习惯,张次公却十分新奇,总是在停驻休息时往卫青那里瞟。


    尚谨探查完水源回来,走到张次公身边,拍了拍张次公的肩膀。


    他欲言又止:“次公……”


    张次公迷茫地抬头:“啊?”


    尚谨笑道:“你别看仲卿了。”


    “嗯?我没看啊?”张次公心虚地说。


    尚谨无奈地说:“你再这样看下去,别人会以为你有龙阳之好。”


    “咳咳咳!什么东西!”张次公大惊失色,他没有那个癖好!


    “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听见你手底下有人说从上谷郡到现在,你盯着仲卿发愣的时间加起来快一个时辰了。”尚谨眼中满是戏谑之意,“他们还问一个长安来的良家子,是不是长安男子都盛行龙阳。”


    张次公发出尖锐的声音:“绝!对!不!是!”


    他有妻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谁造的谣!


    “那你看什么呢?”


    “我就是觉得新鲜嘛……说实话,我老觉得仲卿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入心里似的,但又不是那种无情的,哎……怎么说……说不清。”张次公吞吞吐吐,议论将军是不是不太好?


    “你怕什么啊?仲卿不在意这些。你不会以为仲卿没发现你在看他吧?”尚谨眼中笑意更甚。


    以卫青的机警,早就发现张次公的异常了,也问过,最后发现张次公真的只是单纯地看他,就没管这事了。


    张次公猛地扭头去看卫青,发现卫青正在看着他们两个笑。


    救命啊!他能钻到草原的兔子洞里面吗?要不现在来个匈奴人吧,他一定第一个冲上去搏斗!


    “他很像水,是吗?”尚谨笑眯眯地说,“水从来是多变的,不同的时候总是不一样。”


    张次公默认了这个说法,他觉得行军时的卫青更像冰,但又不是冷的那种冰。


    “你倒是一点都不奇怪?明明平日里你们关系好,他不会这样对着你吧?”


    “嗯。”


    张次公摸了摸下巴,叹道:“这就是所谓的交心?”


    “你如何看君衡?那便是交心。”


    君衡是义纵的字。纵横,通“从衡”,是义妁亲自取的。


    义纵如今看起来平平无奇,也从不惹事,谁能想到他未来会是刘彻手下的一大酷吏呢?


    张次公一愣,又眉开眼笑地说:“那是!”


    尚谨起身走向卫青,与卫青一同入了营帐。


    卫青听了尚谨的叙说,觉得好笑:“原来他看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他还以为张次公是发现了什么,还追问了一番,弄了半天,就是觉得他与平日不一样了。


    “次公向来藏不住心思的。”


    卫青突然问道:“你觉得我变得多吗?”


    “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仲卿。”


    尚谨没来到汉朝之前,对卫青的印象是有些模糊的。倒不是说卫青不出名或者他对卫青不感兴趣,而是比起其他人,史书里的卫青像是云山雾罩,总不太清晰。


    不过来了汉朝以后,一切就不同了,直面本人,才能切实体会到卫青的魅力所在。


    “我是说,今日午后的事情。”


    “你说匈奴牧民的事情?”


    今日午后,他们遇到了十几个匈奴的牧民,卫青毫不犹豫地下令屠尽,并且把牛羊都给抢了。


    匈奴牧民死前的尖叫和怒骂,着实把尚谨给刺激到了,导致尚谨之后一整个时辰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做的很好啊,清野,我懂,不过他们实在是……”


    这一个转折让卫青紧紧盯着尚谨。


    “太招人厌了!”尚谨蹙眉道,“你肯定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匈奴语好着呢。他们竟然向神祈祷咒你!不过没事,匈奴的神管不了我们汉人。”


    虽然他压根不信神,但他不能忍受有人咒卫青和霍去病早死,一丁点都不行!


    卫青一愣,他确实没听懂匈奴人临死那些话在说什么。


    他虽然也学了匈奴的语言,但还没到尚谨那样精通的地步,至少匈奴那些祭祀的歌谣和神神叨叨的话,他是听不懂的。


    卫青哭笑不得:“原是我想岔了。”


    他见尚谨闷闷不乐了好些时候,还在匈奴牧民死的时候小声说了几句匈奴语,声音中带着几分祭奠之意,还以为尚谨觉得自己做的过了,结果是尚谨觉得匈奴牧民骂得过了。


    尚谨冷哼一声:“下次再有匈奴人敢咒你,我就对着他们大声唱祭奠匈奴单于的祭歌,气死他们!”


    不就是诅咒吗?谁不会似的,他咒军臣单于早下地狱。


    “原来你在唱这个?”卫青颇为意外,他还没听说这样的匈奴歌谣。


    谁知道尚谨当时那几句匈奴语祭奠的不是死去的匈奴牧民,而是祭奠匈奴单于的歌谣自带的悲哀与祭奠之意。


    “对啊,他们咒你,我就咒他们。”尚谨点点头,随即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问什么你变没变,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我们与匈奴是敌人,我可怜他们,他们会可怜我们的牧民吗?”尚谨神情骤然转为冷漠,“他们如何对我们的百姓,我们偏得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行。”


    “而且那些牛羊味道很不错,辎重又能省下一些,我们抢他们的东西越多,我们自己的百姓就少受点苦,这不是很好吗?难不成还留着他们和牛羊?”


    不得不说,匈奴的牛羊养的真好,味道很好,吃完觉得出征都没那么累了。


    “我虽然容易心软,但只对自己人,至于敌人……我是不会心存善念的。”他珍视生命,但一旦开战,敌人活着对他来说就是威胁。


    *


    茏城是匈奴人举行祭礼的地方之一,每年五月都会在此祭祀天地鬼神与先祖。


    茏城并非单独的一座城池,而是由三座并列的方形城组成,从外面看上去倒有几分汉城的味道,四面城墙,有角台,有壕沟。


    此时茏城内只有近千人在,他们正在准备几个月后的祭天仪式,他们正在城中心的祭台上忙前忙后。


    守在城墙上的匈奴兵并不多,也很松懈。


    大概没人会想到汉军敢长驱直入,跑到他们祭天的茏城来,而且他们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寒风平地而起,卷起漫漫黄沙。密集的马蹄声随风传到匈奴人耳中,像是催命符一般。


    “不是胡人!是汉人!”守城的匈奴兵瞧见汉军的旗帜,震惊地喊道。


    “快!快跑!”几个匈奴兵看着密密麻麻、奔驰而来的汉军,眼前一黑。


    “不行!这可是茏城!”


    匈奴虽然不常在茏城,但茏城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


    茏城破约等于对面打到自己家祠堂来了。


    “你疯了?要死你去死!”


    他们最擅长的是进攻,又不是守城。


    “我们好歹有八百人!怎么就守不住了?”


    事实证明,他们守不住。


    拿八百人守住城这种事,大概只能在汉人身上发生,至于拿八百打一万……那得是三国了。


    早在到达茏城之前,卫青已经派斥候探明了茏城的情况。


    他将军队分了四路,其中三路由各自校尉带领,从正面攻打三座城池。


    他与张次公带着第四路绕道而行,悄悄从背面出击,准备好破城而入。


    大军压境的压迫感,就足以给匈奴人极大的压力。


    尚谨策马行至卫青身侧,粗略地打量了一番茏城的城墙,看上去像模像样的,但是论城墙厚度,远远比不上大汉的城墙的,论高度,也不怎么高,总有一种他站在地上能把匈奴兵乱箭射死的感觉。


    茏城本身就不像中原的城池那样具有军事防御的功能。


    这么大三座礼制建筑摆在这空旷的草原上,除了脆皮城墙,几乎没什么防御力。


    该说匈奴人真的自信吗?


    骑兵们前进百余步,拉满弓弦,扣上弩机,杀意升腾之间,瞬息夺去匈奴人的性命。


    匈奴人集中在各个城池南面,亦是拉开长弓反抗汉军,在呼啸的箭雨中,汉军扛着盾,不断靠近城门。


    然而最先打开的却不是这座城门,而是茏城中城的北门。


    不是所有匈奴人都愿意死守茏城,不少人选择了“夺门而出”。


    匈奴人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悄悄打开一条刚够挤出去的小缝,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被裹着铁甲的马匹撞飞出去几步远。


    破了城门,一切就简单多了。


    卫青显出几分凶性来,带着兵卒们发挥了匈奴人的强项——抢劫掠杀。


    卫青纵马疾驰,长刀出鞘,一声令下,带着骑兵冲入茏城,里外应合之下,再没有能阻挡汉军前行脚步的人了。


    在卫青带领的铁骑下,匈奴人毫无还手之力。


    等到所有汉军进入茏城,匈奴人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只能被押着跪在高台上。


    这个立足之地是物理意义上的。茏城虽然不小,但去掉那些祭祀的高台,汉军的骑兵和辎重兵以及各种物资车都进了茏城,这些显眼的战俘自然放在祭台上更好管理。


    攻城结束,尚谨带着医师们医治受伤兵卒。这回伤亡率极小,医师们要做的也更少。


    至于受伤的匈奴人,不在他们的救助范围之内。


    他们这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尚谨难得享受到躺赢的感觉。


    尚谨医治完兵卒,踏在圆台之上,红土砌成的高台上还摆着一些来不及收拾的牛羊残骸。


    他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祀台,卫青正站在上面俯瞰茏城。


    “仲卿,如何?”尚谨问道。


    “酣畅淋漓。”卫青笑答。


    “要尽快离开了吗?”尚谨也笑起来,“这些俘虏怎么带回去?”


    这些人势必影响他们返回上谷的速度,很可能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你预料的那些,会成真吗?”卫青望向西方,“那些俘虏说,匈奴单于在西方,若是他们遇上……”


    “但愿无事。”尚谨垂首,他清楚一切走向。


    卫青收回视线,坚定地说:“他们会拖慢归途,但必须带上。”


    “我不会让匈奴寻到我们的。”


    *


    上谷郡。


    上谷太守在长城上来回踱步,他现在很焦虑,连政务都无法静心处理了。


    其他三郡的战报已经传回来了,唯有卫青的军队还没有消息。


    公孙贺无功而返,并无伤亡。


    李广军队几乎全军覆没,李广自己背上了被俘虏的污点不说,王校尉还投降匈奴,周校尉战死沙场,吴校尉落下残疾,唯有郑校尉勉强能算全须全尾,还带着一千多人逃了回来。


    公孙敖遇匈奴埋伏,拼死抵抗,折损近两千兵卒,却只杀了上百匈奴人,但比起李广,都还是好的了。


    可卫青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该不会……


    上谷太守立刻摇了摇头,把那些可怕的设想扔出脑袋。


    要是卫青真的战死了,那估计尚谨也凶多吉少,陛下一下子折损两名心腹,他们到时候怎么和陛下交代啊?


    不会不会!那可是卫青和尚谨!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他尽在这里瞎想,不如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远处的天田突然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望楼上的人立刻警觉起来。


    但离得更近一点,就发现小黑点还带着军旗,是自己人?


    太守心里咯噔一声,听雁门太守说,他那天也是看见零零散散几个人回来,结果就得到了噩耗。


    再近一些,太守看见这些人虽然有些疲惫,但是看不出兵败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回来传信的吧?


    望楼之下,确认了身份,才将这三人放进来。


    太守激动地从望楼爬下去,急得恨不得直接跳下去见他们。


    “你们可还好?将军可还好?校尉可还好?”太守激动地连珠问。


    斥候们也来不及整顿,知道他等得急了,简明扼要地说:“都好都好!将军大破茏城,俘虏七百余人!只有几十人受了伤!校尉也好!没累着!”


    “带着俘虏走得慢,将军遣我们先行回来。”


    太守紧绷的心神终于放下,喜极而泣:“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这下轮到卫青手下的斥候紧张起来了。


    “太守这话……其他将军?”


    作者有话说:


    大家可以猜猜小谨的祭歌从哪学的hhh*张次公:你们怎么都有两幅面孔啊?小谨:次公确实很单纯*小霍:原来舅舅也有跑丢的时候啊?舅舅:不是跑丢,只是比其他将军走得更远一点,军情晚到一段时间*感谢在2023-11-29 07:46:16~2023-11-29 23:0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言钺、红景天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9章 惨烈(小修)


    上谷边境军营。


    卫青初战告捷的喜悦被彻底冲淡了,只他一支军队的胜利,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


    何况少游第一次领兵就遭受如此挫折,而李广更是……


    雁门的周校尉和郑校尉,还有他们手下的兵卒,有不少他都是认识的。


    朝夕之间便是阴阳两隔,战争总是如此。


    其实他不喜欢打仗,谁不向往太平盛世呢?


    卫青看向尚谨,尚谨正盘着腿坐在他对面,抱着一副地图做标记,似是在代郡点了个点。


    “谨。”


    “仲卿?”尚谨抬头去看他。


    “你要去看望少游吗?”


    尚谨点点头,他很担心公孙敖的心理状态。


    换作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就如此,怕是已经崩溃了。


    “我如今不能去代郡,你替我带一句话给他吧。”浓密的眼睫掩去卫青的神色。


    如今他是将军,自然不能随意离开上谷郡,而等到回长安,公孙敖恐怕会下狱,更是难以相见。


    *


    代郡。


    公孙敖失魂落魄地待在自己营帐中,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哪。


    初到代郡的时候,他踏入这营帐,还是踌躇满志的。


    现在待在这里,却觉得周遭一切都在提醒他,他败了,他没脸再做这个将军了。


    他很想逃离军营,逃避一切,但理智告诉他,在他卸任被处罚以前,他还得尽到职责,已经不是个好将军了,总不能再不负责了。


    他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好了,一闭上眼睛就是猩红色的草原。


    兵卒们知道他心情不好,经过营帐时都是屏息而过。


    周遭寂静无声,静到只有他无意识摩挲石碑的声音,静到只是帐外几不可闻的一句话,也震动了他冷寂的心脏。


    “是医师!医师是来看我们将军的吗?”


    他抬眼看向营帐的门,是尚谨吗?


    悄然无声地走进来的正是风尘仆仆的尚谨,他尚未脱去甲胄,径直往公孙敖那里走去。


    公孙敖怔怔地与尚谨对视,竟下意识生出退缩之意。


    看到尚谨,他不知该作何神情。


    他该喜悦的,仲卿打了胜仗,谨也平安归来,他是真心替他们高兴,只是他不免灰心。


    好像比起光鲜亮丽的挚友,他只配龟缩在黑暗的角落自我唾弃。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一向是人群里最开朗张扬的那个。


    “少游。”尚谨担忧地看着公孙敖。


    公孙敖陡然回过神,尚谨已经坐在了他身边,他讷讷地回应:“谨……”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在营帐之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多了一个人,好像连营帐都不似先前冰冷了。


    公孙敖缓缓地问:“我们都好久没见了,我现在是不是有点不修边幅?”


    尚谨心中叹气,公孙敖除去憔悴几分,沉寂许多,是真的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他相信,即使没有他,公孙敖一样能熬过去,可有些事情长久地埋在心中,到底不好。


    “有一整年了,在边关,我可想念你们了。”尚谨像是与公孙敖闲叙家常一般。


    “不过可不止我想你了,我还带着另一个人的问候。”尚谨的目光柔和似水,“我与仲卿都想来找你,只是他来不了,所以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听到卫青有话转达给他,他突然不知所措。


    如果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他会一个人撑过去,可如果卫青和尚谨来了,他会忍不住诉说。


    “嗯……”


    尚谨盯着他的眼睛,模仿卫青的语气,重复了卫青那句话:“吾愿与少游为同袍,并肩作战,如建章旧日。”


    卫青不曾多说什么,他知道那些安慰人的话尚谨都会说,他不必赘言,只此一句,是真真切切想要告诉公孙敖。


    公孙敖这几日包裹着自己的冷漠外壳骤然被这一句话击碎。


    “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怕我是没有机会了……我就该以死谢罪。”他隐藏起来的情绪若洪流般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我再小心一点,再警惕一点,如果我能早些发现匈奴人的埋伏,一切都好不一样。”


    他将一切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恨不得死的是他。


    “如果我做的更好,他们就不用死了……”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这么多天,他都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尚谨覆上他颤抖的手,轻声道:“少游……打仗死人,再平常不过了,总不能避免的。”


    “我明白,可我这些天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们的脸……他们身上都是匈奴人的箭,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们的尸身堆叠在一起,我却连收敛他们的尸身都不能啊!我只能匆匆剪去他们几缕头发,连谁的是谁的都分不清了,我连送他们的遗物回乡都做不到!”


    甚至当时还有一些尚且活着的人,可是受的伤太重,已经无法救治了,哭嚎着要一个了解。


    公孙敖最终狠下心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他回到代郡后,只能把那些头发一同埋葬,碑石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将近两千人的名字,一块不够,两块也不够,三块也不够……


    他白天处理军务,晚上就着魔似的刻那些石碑,握着刻刀的手酸痛不已,也不愿停下。


    他浑身都开始颤抖,呼吸也越发急促,尚谨膝行一步,拥住了公孙敖。


    “可你没有选错,你只能带着他们向前冲,只要后退一步,伤亡只会更多。”


    军队阵形一旦被匈奴人冲散,汉军再强也就溃不成军了,李广和王校尉就是最好的例子。


    “至少危急时刻,你保下了更多人的性命。比起骁骑将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尚谨把李广拉过来给缓解公孙敖的愧疚,至于李广要是知道会怎么想,他暂时不作考虑。


    “少游,你尽力了。”


    “尽力了,却不尽责,是我害了他们。”公孙敖虽然平复些许,却还是无法接受。


    “我来代郡的时候,很多兵卒都不服气我,他们是最初愿意跟着我的人,所以那个时候,才愿意跟着我往箭雨里冲,我身上有匈奴人的血,也有他们的血。”


    他是真的跟着一起往前冲了,那时候他就想,宁愿死在草原上,也绝不缩在兵卒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活下来了,砍死了不少匈奴人,可终究损失惨重。


    一万人,折损五分之一,他真不知道他怎么对得起“将军”二字。


    “可走在代郡的军营,他们还是唤你将军,他们是认你这个将军的。”


    公孙敖的马是军队里最好的,真若是下令撤退,匈奴人都不一定跑得过他。


    “那些被匈奴害死的兵卒也是认你的,不然不会愿意跟着你冲锋。所以你更不能一蹶不振,他们为你铺出一条血路,不会想看你意志消沉。”尚谨一点点劝解着公孙敖。


    “真正害死他们的,是匈奴。如果不是匈奴入侵中原,我们本不会在这里。如果不是匈奴,那些死去的英魂,本该待在自己家乡,与亲人一起好好活着。”


    尚谨的神色越发冷了,大汉与匈奴是血仇,不死不休,他亦是如此。


    “是匈奴,毁了我们的安宁,是匈奴,屠戮我们的百姓,是匈奴,害得无数人流离失所。”尚谨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付出代价,再不敢侵犯汉人。”


    “我没机会了……”


    比起李广,他的失败显得没有那么惹眼,可他明白,即使他以金赎罪,陛下也会厌弃他了。


    陛下对他寄予如此厚望,他不仅没有做好,还失败了。


    “陛下也不会再信我了……”


    尚谨见他虽然言语间还是泄气,但总算平复不少,与他拉开距离,问道:“你怎么和我似的?”


    公孙敖迷茫又疑惑地看向尚谨。


    “陛下既然选定了你,就不会轻易弃了你。你的背后有陛下,有仲卿,还有我。”


    猪猪虽然总落得个刻薄寡恩的评价,其实真把三公九卿和各位将军算起来,善终的并不少。


    尤其对自己手下的将领,已经十分宽仁了,竟还允许赎罪。


    换成大秦,全军覆没即使不夷三族也得极刑受死,哪还有活的可能,刘彻还一次又一次地给李广机会。


    若是在他与扶苏那时候,第二次还败成那样就不用上战场了。严重的判死刑,轻一些的回来老老实实做文官。


    “这次失败的代价太过惨痛,可你还有未来,你肩负起他们的未来,向着功成而去就是。”


    “或许陛下不会直接让你再单独领兵,但他会再给你机会的,你可以与仲卿一起,一起驰骋沙场。”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将的。”


    公孙敖在史书上的记载似乎总是败绩更惹眼,但到底也是食邑一千五百户的侯,要是真的一直失败,刘彻虽不会处死,也会找个理由不让上战场了。


    “或许这条路很长,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公孙敖的姓名不会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失去踪迹。


    “你觉得自己做将军是不称职的,那便先去学着如何做一个称职的俾将吧。”


    “人总是要一步步来的,一举而成的终究是少数。”


    公孙敖的眼中终于泛起微弱的光芒,他还有机会吗?有机会向匈奴人报仇雪恨,有机会一雪前耻,有机会与仲卿并肩作战?


    “相信你,相信仲卿,相信我,更要相信陛下。”


    “我信,我信我自己,也信你们。”


    公孙敖打起精神处理军务,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代郡医师的声音。


    “将军,校尉,药熬好了。”


    “什么药?”公孙敖下意识看向尚谨。


    尚谨已经从医师手中接过药碗和药罐。


    “安眠的。你再这样熬下去,会坏了身体。”尚谨倒出一碗汤药。


    公孙敖抿了抿唇,端起碗,一口将药汁咽下。


    “很苦。”公孙敖皱着眉放下药碗。


    “我以前经常喝,治失眠很有效。”尚谨伸手把竹简扫到一边,叮嘱道,“闭目养神也是好的,这些军务也快处理完了,你先休息。”


    说罢,尚谨起身跟着医师出了营帐。


    公孙敖带回来的八千人里,还有不少受伤的,他此行来代郡,也是为他们诊治,以免伤情恶化。


    “校尉,我们将军好些了吧?”医师担心了好几天,最开始就是他给尚谨送消息的。


    “嗯,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那就好,我们这些日子可担心了。”医师长舒一口气,果然还是得车骑将军或者校尉来劝。


    比起骁骑将军,他们将军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实他们也很难过,死了那么多同袍,但他们好歹活了这么多人,还杀了上百匈奴人,至少在将军的带领下,他们没有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但是他们也明白这样的损伤对将军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他们也很难接受,但不希望将军因此消沉。


    医师又接着说:“雁门那边,太医司马递了消息来。”


    “雁门又出事了?”尚谨警觉地问。


    医师摇摇头道:“不,只是……”


    作者有话说:


    公孙敖经历挫折之后会越战越勇的!*战争是真的很可怕。我光是有一次目睹一场车祸都直接做噩梦了。实在不能想象第一次上战场就惨败该留下多大阴影,感觉都会ptsd。*虽然公孙敖的军功没有太多记载,但是他能封侯食邑,又有舅舅在,军功不会少就是了。汉代的军法记载已经遗失了,只能从史书里窥探一二,这个失亡多的判断依据,实在不知道是多少。史书里带这三个字的基本是超过一半了,也不知道损失五分之一算不算,但感觉还是比较严重。*感谢在2023-11-29 23:00:14~2023-11-30 19:0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泽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0438158 100瓶;寂寞沙洲 80瓶;云裳 10瓶;茶让 8瓶;九泽 5瓶;夏竺、言钺 3瓶;五虎退、江卿、湮灭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小修)


    “孙医师说,吴校尉的家里人得到消息,立刻闹起来了。”丁医师小声道。


    “吴校尉,是长沙文王的后人?”


    西汉期间最有名的吴氏家族,出于吴王夫差一脉,到秦末时,先祖吴芮是第一个响应农民起义的秦吏,也是大汉的开国功臣。


    尚谨记得去滕王阁游玩时还看到过吴芮的画像。


    他是少有的得到善终的异姓诸侯王,而且长沙王的王位一共传了五代,是汉朝存在时间最长的异姓诸侯王了。


    虽然最后因为第五任长沙王无子而除国,但旁支血脉是留存的,其中一支迁到了阳山县。


    阳山县靠近越土,也算是边境,且吴氏在南方算是颇有势力,身负军功,又对刘彻忠心耿耿,如今族中好几人为刘彻在边境监视西南夷。


    “正是,不过也只是上书说此次战役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一类的话。”


    吴家觉得若不是李广治军不严,自家最有出息的子弟如何会落得个残疾,简直是生不如死。


    不过他们也知道陇西李氏不好对付,并不直接针对李广,站在公正的立场希望刘彻秉公处理,这样也挑不出错处来。


    至于吴校尉,即使平日有些口无遮拦,但战场上压根没来得及犯错,还废了一只胳膊,总不能再判死刑了。


    至于医师们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内情的,自然是给吴校尉治病的时候探听的。


    “不知是否会影响我们将军?”


    “不会,放心吧。”


    折损五分之一还算不上“失亡多”,公孙敖跟随刘彻十年了,刘彻自然会偏心些,到不了斩首的地步。


    而且吴氏要的也不是公孙敖的命,与公孙敖无关。


    “周校尉呢?我记得汝南周氏乃是周平王少子烈之后,周氏先祖周仁受封汝坟候,周校尉是周绚的义子,如今周绚正在长安做官。”


    李广手下的军官以良家子为主,大都出身不错,这回怕是要见罪众人了。


    没记错的话,好像周绚以后会是刺史之一?他当时对周绚收养这么大一个义子还觉得挺奇怪的,后来去给周绚把脉,立刻就明白了。


    丁医师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校尉这是把这些名门望族的祖宗十八代都摸清了吗?


    “周校尉身死,雁门尚且没有得到关于周氏的消息。”


    “嗯,知道了。”


    如此看来,李广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目前大概会继续沿着历史的方向发展。


    不过至少改变了一点公孙敖和许多兵卒的未来,这就够了。


    「系统,替我去做一件事。」


    *


    上谷郡。


    待尚谨回来,卫青的声音中带上少有的急切:“少游如何?”


    “他很坚强,有已经好多了,我盯着他早睡了五日才回来的。”尚谨在代郡待了五日,又匆匆赶了回来。


    “那便好。”卫青何尝不知公孙敖是个坚韧的人,只是不想看见好友的痛苦无人分担,奈何他实在无法相见。


    “下个月回长安,你还要留在上谷吗?”


    “我与你一同回长安,也算做述职。”


    今年暂时没有太大的战事了,他也不能一直待在边关。


    *


    长安,承明殿。


    刘彻面色铁青地将竹简掷在案上,险些把案上的毛笔给推出去。


    薛泽死死地低着头,陛下已经连着好些日子都是怒火中烧的状态了。


    这也不能怪陛下,前线的战报陆陆续续的传回来,每次知道一个坏消息,刚平复了心情,就又有坏消息来了。


    现在只剩卫青了,要是卫青也输了,朝中局势恐怕彻底要变了。


    原本主和派就占大头,陛下力排众议出击,要是四路军全都败了,还不得炸了?


    他现在还记得前些日子,李广被俘又逃脱的消息传来时,陛下的脸都黑了。


    其实不止陛下,朝中已经有人议论起来,觉得匈奴果然不可打败。李广当了这么多年武将都弄成这样,还不知卫青和公孙敖两个人得有多惨。


    接着是公孙贺无功而返的军报到了,或许是反差过大,刘彻才将怒气平息些,觉得这样也好。


    再过了些日子,公孙敖战败的消息传来时,刘彻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心态已经放平了,至少公孙敖这个新人没有李广输的那么惨。


    他的头好疼,要是谨在还能给他做点药膳,也不知道仲卿如何了?他现在最担心这个,他现在只能把所有希望押在仲卿身上了。


    他刚刚平复心绪,殿外的人就来通报。


    “陛下,监察御史周绚请见。”


    刘彻翻竹简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道:“宣他觐见。”


    周绚趋步入殿,脚步却很虚浮,神色恹恹地行礼,用嘶哑的声音说:“陛下,臣近日神思倦怠,望陛下恩准臣告假。”


    周绚无子,他弟弟只有一子,也不能过继。他家中收养了几个义子,也当亲生孩子养了数十年了。


    虽早知战场的危险,却也不想骤然间便失去了儿子,连个头发丝都没带回来。


    得知长子战死的噩耗时,周绚向后仰倒,晕死过去。


    他的儿子只能曝尸荒野,而害他儿子死的人竟然投降匈奴,现在恐怕正快活着。


    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儿子,不是那些不遵军纪的小人?不是那些残忍的匈奴人?


    “这几月你不必点卯了,好好休息吧。”刘彻直接开出了无限期带薪长假。


    就周绚这样子,他都怕周绚一会出殿下阶梯的时候把自己摔死。


    “谢陛下。”周绚神色恍惚地谢恩。


    周绚撑着要继续留在官署,可熬了这么些时日,终究是遭不住了。


    “先前太医……”刘彻突然停顿了一下,改口道,“我这儿有几个药方,我用过觉得很灵验,待会儿命太常的太医带给你。”


    这要是被周绚听到太医校尉几个字,想起他那死去的长子,怕是当场能昏过去。


    “谢陛下关心,臣很好。”周绚说完呆立了好一会儿,又缓缓道,“臣告退。”


    薛泽都不忍心看了,这叫很好?他觉得周绚现在看着像是命不久矣,失子之痛至于如此地步,当真叫人叹息。


    刘彻看着周绚离开的背影,亦有不忍之色。


    这场战役带来的后果越来越严重了。


    这是第几个告假的了?


    *


    刘彻激动地看着手中的战报,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大喜过望。


    “好!不愧是仲卿!”


    这么多天了,刘彻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就知道!仲卿定不会叫他失望!他亲自选中的人,怎会不敌匈奴!


    这说明就是李广那支军队的问题!匈奴怎么就不能打败了?


    这下不得狠狠打主和派的脸?!


    倒不是说俘虏这七百人的战功能把这一战的损失抹平,而是这场茏城之战,是开端,亦是转折。


    千里奔袭,直取茏城。


    听听!这说出去多振奋人心!


    万人出征,几无伤亡。


    看看!他的仲卿有多厉害!


    刘彻振奋的神色已经隐藏不住了,要不是还得端着,他真的想上蹿下跳,告诉所有人卫青打了匈奴人祭天的地方。


    当然,刘彻也不用告诉所有人,他那副表情,谁都知道他现在是真的高兴。


    即使是主和派也不会瞎到这个时候泼冷水,还嫌之前天天面对黑脸刘彻不够吗?


    “陛下,此乃大喜啊!”


    “陛下真是慧眼识才!”


    “车骑将军当真勇武!”


    刘彻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开始盘算该如何封赏卫青一干人等。


    仲卿这不得封个关内侯?让他看看哪块地界当食邑好!


    张次公?很好很好!虽然之前干过破事,也算迷途知返,跟着仲卿好好干,让他想想赏赐到什么地步合适。


    还有……


    至于谨,虽没有直接的军功傍身,但没有关系,既然负责辎重,那就再往上提一级,只要不出意外,他总有一天能把尚谨抬到侯位。


    赏赏赏!都赏!


    刘彻听他们夸卫青,比听他们夸自己还高兴。


    *


    承明殿的侍从默默垂下双眼,不好抬头再看。


    陛下,你确定霍小公子想要被你哈哈大笑地强行抱着吗?


    霍去病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他今天听说舅舅打了胜仗,等到下朝以后才兴高采烈地来找陛下,结果刚走进承明殿,就被站在门口的陛下一把搂住。


    他真的很想说,陛下现在笑得傻乎乎的,一点都不像皇帝,这要是被记在起居注里,他和陛下的形象都没有了。


    若是现在开个庆功宴,他觉得陛下能上去跟着群臣一起跳舞。


    “陛下,我都十二了,你别跟抱小孩一样抱着我,我要喘不过气了。”


    “什么十二,明明才十一岁!”嘴上这样说着,刘彻还是松开了手。


    “谨都说我十二岁了,怎么陛下和舅舅非要说我十一岁,我到底几岁?”霍去病就不喜欢别人把他往年纪小了说,他想快点长大参军。


    反正他十二,就是十二,十一是不可能十一的。


    刘彻轻咳一声,那自然是因为小孩子比较好欺负,不是,比较可爱。


    至于仲卿,估计是觉得霍去病是小孩子。


    “那你得问谨为什么非说你十二岁,也不跟我们保持一致。”刘彻嘴上问着,也没准备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能得到回答。


    霍去病确实是十二岁了。


    没想到霍去病还真说出了缘由:“他说,这样显得人长寿。”


    “啊?”刘彻一愣,这是什么说法?怎么听起来不太吉利。


    “小时候我问他几岁,他开玩笑说他一百岁了。”


    刘彻忍俊不禁,刚刚那点不吉利的感觉瞬间被冲淡了,原来只是玩笑话。


    “我问他到底多少岁,他说自己十一了。”


    “那时候我在拿竹签算数呢,就往前算他是哪一年生的,结果算错了。”


    霍去病那时候还属于掰着手指头算数的年纪,还又算了一遍。


    “我就问他怎么错了,他就说是虚岁,显得人长寿。”


    那时霍去病还对年龄的算法没什么概念,才会问这种问题。


    “比如一个人若是二十四岁死了,总比二十三显得长寿一点。”


    得到这样的回答,霍去病只觉得摸不着头脑,但是尚谨的表情很奇怪,他就没有继续问了。


    “这算什么长寿啊?”刘彻就不喜欢“短寿”两个字。


    二十四死和二十三死有什么区别?这也能叫长寿?举的什么怪例子。


    难道有什么谶纬说尚谨只能活到二十三?太胡扯了,他觉得以尚谨的医术,说不定比他活得还久。


    刘彻把这个荒唐的脑补抛之脑后,不再细想。


    他把话题引回茏城大捷之上。


    “去病,你看你舅舅多厉害!我教你孙武、吴起的兵法,如何?”


    换作别人在这里,估计已经点头答应了。天子亲授,这是什么概念?


    结果霍去病坚定地摇头拒绝。


    “何必尽学古时兵法?”


    真要论兵法,其实他已经读过不少了,但是经由舅舅此战,他觉得古时候的兵法虽然要学,可用到现在出击匈奴,已经不适合了。


    “时移世易,攻守易形。打匈奴,以前那套已经行不通了。”


    作者有话说:


    医师:(震撼)校尉,你是怎么做到的?小谨:情报人员的基本素养罢了(并不是)*猪猪:(乐)封封封!赏赏赏!打开大汉版图选择你心怡的食邑吧(x)猪猪这段时间的心情真的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起!*小霍开启顿悟模式*其实当时起这些校尉的姓的时候,我只是翻开百家姓,选了“周吴郑王”(捂脸)说不定哪一天我能把百家姓的姓写完哈哈哈作者甚至立志把每个县都写到(x)都数不清自己写了多少个县了。写论文的时候天天翻县志啥的。虽然是随机挑选,但是发现意外的贴合剧情。吴芮和周绚都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至于监视西南夷,干这个事情出名的其实是西汉后期的吴家人了。周绚的生平记载除了他的家世和他弟弟那一脉,就只有官任刺史这四个字,按时间推断确实是汉武时期的人,但是到底多少岁就不知道了。*感谢在2023-11-30 19:06:21~2023-12-01 18:1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安体舒通——螺内酯 10瓶;言钺 3瓶;墨笔还魂、丹、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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