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杜牧之方
李商隐叹了口气,不解地喃喃道:“哎,竟然有人不喜欢乐天……”
尚谨被李商隐这特殊的关注点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说:“不管怎么说,你们俩人总有机会共事的,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宿主,你这话一般都是flag。】
「不要乌鸦嘴!」
“大不了多写几首诗……谨,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没写过诗?”李商隐认识尚谨的时间虽不算长,却也写过两首诗相赠。
尚谨得了很喜欢,还赞李商隐的字好看,说是定会珍藏,但是尚谨并没有以诗相和。
“我虽喜欢,却不会作诗。你也知晓,我们河西的人很少会这些。”尚谨摇了摇头,这是他的能力盲区。
他在这方面的确没什么天赋,平日里也太忙,以前刘彻还非要让司马相如教他作赋,几日后就因为影响他处理政务放弃了。
李商隐听他提起河西,不由得叹气。光是想想都气人,吐蕃人将河西毁坏成什么样了。
他都不敢相信河西连汉字的书都被毁了,只有偷藏的一些残本。
虽然谨说不会作诗,但要论读过的书的数量,恐怕已经是河西数一数二的了。
“但是你阿耶送来给陛下的奏报,不是说是你译的?我觉得你作文很好,也不是非要学会吟诗作对。”
李商隐觉得就算尚谨不会诗歌酬唱也不影响交游。
“我虽不懂作诗,但很喜欢读诗,见到许多诗人作诗,便觉得好。”
他希望有朝一日晚唐的诗人们的诗中能出现繁华的大唐,而非落日余晖下最后的灿烂与奢靡。
*
入了夏,越发炎热起来。
“晚辈尚谨,特来拜会刘太保。”尚谨说罢,静静立在雕花漆门前。
刘沔,字子汪。先前昭义军叛乱时,刘沔是镇压叛乱的大将之一。刘沔是晚唐的名将,已经六十多岁了,近来重病,李炎改任其为太子太保,叫刘沔在家中休养。
今日尚谨来拜会,是听李炎说刘沔疼痛难忍,无法安睡,故而来诊治。
在大汉时,他是举世皆知的名医,而如今知道他医术水平的其实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来报捷时虽说过自己补全了医书,但并未细说,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翻译了一些医书。
除了他,李炎的病如今也只有李德裕和后宫的几个妃子清楚,旁人并不知道他在为李炎治病。
刘沔的次子刘从周见来的是他,倒是很热情。
“我还说阿耶都快要致仕了,哪个还会大热天的来拜会,原来是归义军兵马使,前几日阿耶还念叨你了。”
“卫将军今日休沐?不知我可是打扰了?”
刘从周将尚谨引入堂屋,叹气道:“不打扰,只是阿耶病痛,恐怕不能亲自接待你。”
“陛下知道刘太保身体不适,让我来送药,希望太保用后能稍减伤痛。”
既是皇帝亲赐名贵的药材,刘从周也不再多问,将尚谨带去了刘沔那里。
刘沔得知是尚谨来了,便让其余人都出去,只留了尚谨在屋里。
尚谨余光瞥到窗边点着两只蜡烛,心中奇怪,但也没开口问。
“陛下只是叫你来看望我吗?”刘沔正在猜测尚谨的来意,他不觉得只是看望这么简单。
“陛下说,太保是军功卓著的将军,却要因旧伤复发退居,实在不忍。”尚谨也并不隐瞒,“因而要我来为太保诊治,即便只是减轻疼痛也是好的。”
“你会医术?看来你并不只是补全了医书。陛下原先很喜欢打猎,这两年却少见了。你日日陪在陛下身边,让赵归真失了圣心,又会医术……”刘沔沉吟片刻,问道,“陛下可是病了?”
这也就是自己病重,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直白地询问尚谨。
尚谨笑而不语,只是说:“是心病。”
“与我有关?”刘沔心下了然,问道,“如今朝中可用的武将不多,陛下是担心这个?”
他这一病,李炎手中好用的将领,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陛下觉得如今朝廷的武将,青黄不接,可又想收复失地,实在力不从心。”
“那帮子人怂成那样,能有什么好将军?”刘沔冷哼一声,早瞧不上那些畏战的人。
尚谨并不反驳刘沔的话,而是说:“兵部,会焕然一新的。”
“知道,杜牧之那小子来了,他倒是很不错,可惜没上过战场,终究差了点东西。”刘沔可惜地摇头,“你也是武将,虽是藩镇的兵马使,又是节度使义子,却也是忠心朝廷的。”
刘沔倒没和有的大臣那样听到节度使收养的孩子就心里犯嘀咕。
他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得到振武军节度使的善待,和养子也有些像,故而对尚谨态度十分温和。
“我没见过你是如何行军的,但既然能做前锋,定是有本事的。有你在,陛下大可少几分担忧。”
“只是你如今似是要久居长安了,久而久之,还会有原先的锐气吗?”刘沔咳嗽了两声,问道,“能将那两支蜡烛拿近些吗?”
尚谨转身将那两支蜡烛拿到刘沔床前摆着,好奇地问:“太保为何白日也点着蜡烛?”
刘沔的脸上浮现几分怀念:“我以前效力李太师,平定淮西之乱时,总是当前锋。好些次都腹背受敌,险些死去。有一回昏昏沉沉之时,梦见有人拿着两支蜡烛,递给了我。”
“梦中那人说,我未来定会大贵,我此行一定不会死去,只要拿着这两支蜡烛就能回去。”
“我强撑着站起来,看到眼前有两道光,顺着光的方向走,果然便与忠武军的将士们汇合了。”
“之后身陷险境时,我好像总能看到那两道光,带着我化险为夷。只是自从离开忠武军镇,来到长安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刘沔不知晓那到底是上苍庇护,还是因重伤疼痛产生的幻觉,每每想起也十分感慨。
“或许那个给太保蜡烛的人,就是太保自己呢?”尚谨觉得那可能是刘沔自己的求生欲强烈到了产生幻觉的程度。
“是吗?我也这么想。”刘沔将一切归于自己留在了长安,“长安不是适合将军久居的地方,你该回到敦煌。”
“若你想回去的那一日,我还活着,派人来与我说一声,我会帮你劝说陛下。”
“多谢太保的爱护之心。”尚谨并不觉得李炎强留他在长安,不过刘沔一片好意,他也不会反驳,“太保,请让我为你诊治吧?”
*
延英殿。
“陛下,兵部侍郎杜牧已到兵部交接事务,将要来拜见陛下。”宫人前来禀报。
“嗯,他来的时候通传一声就好。”李炎摆摆手,神情止不住地焦虑。
尚谨问道:“陛下在为刘子汪的致仕而忧心吗?”
刘沔的病虽有所减轻,但仍然不能上朝,最后还是致仕了,于是李炎改任这位大功臣为太子太傅。
“他的病真的没办法吗?”李炎很是头疼,这就又少了一员大将。
“都是陈年旧伤,这么多年还能保全已经很好了。何况太傅已是长寿,便是身体康健,也已经六十余岁,难以再上战场了。”
像刘沔这样从年轻时就冲锋陷阵,常年行军,几乎不曾退居二线的将领,能活到六十岁真的已经是苍天有眼了。
更别说刘沔多年前数次重伤垂死,前年都还能领兵,几乎是个奇迹了。
李炎叹了口气,只恨没能早得到尚谨,好给刘沔好好调养。
“刘子汪始终是威慑,那些节度使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这事说来既好笑也叫人无奈。
镇压昭义军时,魏博节度使停滞不前,李德裕就派忠武节度使进援,吓得魏博节度使连忙协助朝廷进攻。
接着忠武节度使也犹豫不决,李德裕便让刘沔镇守河阳,派兵在忠武节度使附近驻扎,又加以责难,吓得忠武节度使连忙发兵。
如今朝廷要打一场仗,非得用计,一个个制衡督促威慑过去,否则没几个真的用心用力的。
尚谨也只能安慰:“陛下,以后会好起来的。”
李炎定定地看着尚谨,至少眼前这个人,不会在行军时懒散停滞,他信归义军的忠诚。
宫人轻轻叩了门,低声道:“陛下,兵部侍郎杜牧来了。”
尚谨起身行礼说:“陛下,我先走了。”
“不用,你留下吧。”
于是尚谨不再有离开之意,但是也没有坐下的意思。
杜牧被宫人引入延英殿,这还是杜牧第一次在延英殿拜见李炎。
开成五年,李炎即将登基时,杜牧才升官为膳部员外郎。会昌元年时,杜牧调任比部员外郎。
一年后,杜牧就被外放为黄州刺史,之后便辗转各地任刺史,始终没能见到李炎。
尚谨翘首以盼多日,终于见到了杜牧真人。
能进士及第的人,果然是高大俊美,记得杜牧还有个风流才子的名号,是不是真风流他没见识过,但这个长相确实有资本。
他突然想到了温庭筠,也不知道温庭筠什么时候再来长安,进士考不中没关系,可以到他的幕府先当幕僚,然后再调任。
杜牧为官多年,虽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李炎,却并不紧张,行为举止皆是端庄得体。
“臣杜牧,拜见陛下。”杜牧目不斜视,只当旁边的尚谨和宫人都是空气,未露出一丝好奇。
杜牧原以为是见不到李炎的,听其他官员说这几个月李炎连宰相都少召见。
李炎客气地关心了一番:“杜侍郎舟车劳顿,才到长安就去了官署,如此尽心尽力,定是困乏,先坐吧。”
杜牧依言坐下回话:“谢陛下关心,臣将兵部事务看过了,只觉得精神抖擞,已不觉劳累。”
李炎听杜牧这么说,也懒得再客气,立刻考较起杜牧所言是否真实。
“既如此,杜侍郎可有什么想法?”
杜牧这才侧眸看了尚谨一眼,他没见过尚谨,但是刚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毕竟这么年轻的近臣,朝中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近来吐蕃多有战事,河西又有回归之象。臣以为,应设武备,以期收复河陇。”杜牧并不隐藏自己的想法。
如今朝中李德裕主理,主战的人少,权力却足够大,杜牧必然也想有朝一日亲眼看着收复失地。
只是这恐怕有些困难,朝廷调动军队不难,难的是如何控制这些军队,胜利后又该担心藩镇坐大。
杜牧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并未表露。
尚谨虽没出声,却点头赞同,收复河陇总不能单纯依靠归义军往东打。
虽然归义军有这个本事,但是朝廷不能什么都不做,总得支持一二。
不过户部估计要炸了,依杜牧所言,这又是好大一笔支出。
作者有话说:
李商隐:QAQ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的人(x)杜牧:(表面端庄.jpg)长安我来了!兵部我来了!小谨:(赞叹)长得真好啊!想起了温庭筠温庭筠:扎心了,表演一个八叉手即成八韵()小谨:(鼓掌)好强!反正我不会作诗。这就帮你找工作,我要集齐小李杜和温李!(思考)差点忘了要防着你,科举该加强防作弊了*刘沔:(痛心)好苗子啊!但是陛下生了病,那之前肯定和以前的皇帝一样吃丹药,想要治病长生(推理满分)你现在把道士弄走,这担子落你身上,你肯定回不去了!不能上战场还怎么当将军!李炎:???我在你们眼里到底什么样?李德裕:陛下之前确实很好,但是不是忘了,你之前吃丹药的时候,脾气快跟个暴君一样了……*刘沔奇梦脱险是旧唐书记载的,真的很好奇是瞎编的还是某种夸张的梦*感谢在2024-05-01 23:53:45~2024-05-03 00:3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啊榆yu 3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啊榆yu 7个;奈漫 4个;A-Chi 2个;67796985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述 20瓶;恦. 10瓶;鹤归、春生夏长 5瓶;辰、利威尔的小粉丝|?、丹、淡蓝兔耳、南城、瑜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2章 皇子过家家
“你与文饶是一样的心思。”李炎说这话,有把杜牧往李德裕这一边拉的意思,“此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你若对吐蕃内部事务有所疑问,可以问谨。”
尚谨起身朝杜牧行了礼,杜牧亦是回礼。
李炎又问了些事,便让他们一同离开。
他知晓尚谨喜欢杜牧的诗才举荐了杜牧,不过杜牧算是不知道这事的,所以给这两人制造相处的机会。
两人一同出了延英殿,迎面遇上了李炎的长子李峻。
李峻不认识杜牧,但远远看到尚谨,就气呼呼地扭头了。
杜牧能凭借着装认出这是个皇子,但是李炎的前几个儿子岁数差的不是很大,他不知道是哪个,只是与尚谨一同行礼。
“杞王殿下。”
李峻敷衍地回了礼,并不想知道杜牧是谁,带着宫人就往前走,越过了尚谨。
杜牧听他喊了杞王,便知这是李峻,心中却疑惑,总觉得这位皇长子对待尚谨的态度不对劲。
按理说,无论是否与尚谨熟识,只要知道名号,也不至于是这个态度,少年英雄谁见了都要礼待几分。
李峻到了走出去几步远,忍不住回头瞪了尚谨一眼,连带着杜牧都被波及,感受到了怨气。
杜牧不禁低头思考,他哪里得罪杞王了?尚谨又哪里得罪杞王了?
“杜侍郎,连累你了,实在抱歉。”尚谨自然也感觉到了那毫不遮掩的不满。
“无妨。”杜牧不担心一个十二岁的皇子会因为这个给他穿小鞋,“杞王殿下,似乎不大喜欢你?”
“杞王殿下小孩子心性,虽然不喜,但也不会真的如何。陛下这几月不大召见大臣和皇子们,我却日日出入延英殿。殿下大约是觉得,我抢了他阿耶?”
许久没体会到被皇子厌恶的感觉了,尚谨只觉得有些新鲜,而且是这种小孩子的厌恶,他并不当回事。
“确实是孩童心性。”杜牧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一时间觉得好笑。
“杜侍郎,陛下调任你时,我已将吐蕃的境况写下,整理完毕,明日会让人送去给你。”尚谨做事素来讲求效率,“希望有杜侍郎在,兵部可焕然一新。”
*
另一头,李峻正在延英殿外等待。
“杞王殿下,陛下召你进去呢。”
李峻眼睛一亮,当即跟着走进去,他都好些日子没见到阿耶了。
“峻儿,来,坐我身边。”李炎现在身体好了许多,召见大臣皇子的时间也逐渐多了。
“阿耶!”
“陛下,这是新培育出来的李子。”宫人适时送了许多新的水果和果子进来。
瓜果都是冰镇过的,夏日吃着最是凉爽。
李炎拿起一个递给李峻,说道:“峻儿尝尝,我叫他们也送去了你那儿,但是不能贪凉多吃,免得吃坏了。”
李峻乖巧地接过,安静地吃起来。
阿耶还是对他更好。
李炎也尝了一口,抬手招来宦官,嘱咐道:“味道不错,是谨会喜欢的,送些去他家中。”
李峻狠狠地咬了一口李子,好气啊,怎么阿耶什么都能想到尚谨?
他一边觉得阿耶对尚谨好也很正常,这人实在耀眼过头了,一边忍不住嫉妒,凭什么尚谨天天都能见到阿耶。
“陛下真是关心小将军,连口味喜欢都记得。”
宦官们当初得了仇士良的“教诲”,很懂得顺着李炎的心意说话。
不称呼官职,却用河西人才会喊的称呼,时时让李炎想起河西的捷报,又无形中缓解李炎对缺将的苦恼。
称赞李炎对尚谨的好,显得君臣亲近。
尚谨虽然与李德裕交好,对他们这些宦官也十分客气,倒也用不着也没办法暗暗上眼药。
李炎眉开眼笑,说道:“谁让他馋得很?河西那边的菜式也和长安不同,他吃着也新奇,要不赐他个厨子?专给他做夏日冰饮。”
“陛下圣明,小将军知道了定是高兴。”
听着李炎这些话,李峻都开始思考自己要不接受这个现实算了。
李炎扭头见李峻呆愣愣地坐着不动,问道:“怎么不吃了?”
“吃好了。”李峻都快气饱了。
“你平日里可是最喜欢吃这个了。罢了,反正也叫人送去了,你什么时候想吃都有。”李炎笑着摇摇头,转而问道,“峻儿,你是不是不喜欢谨?”
李炎前些日子虽然病着,但是对宫中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李峻吓了一跳,却还是回答道:“……不喜欢。”
“傻小子,就这么承认了?”李炎算是瞧出来了,自己这长子是真的不会撒谎。
“阿耶你都能问我了,我不承认有什么用?”李峻把话说了出来,也就不遮掩了,露出一副气鼓鼓的神情。
“为何不喜欢他?”
在李炎看来,厌恶尚谨的人简直就是心中没有大唐。
他实在好奇,尚谨到底哪里招着李峻了。
李峻闷闷地回答:“他天天见得到阿耶,我一个月就能见到阿耶两三次!阿耶什么都想着他……”
到底谁是亲儿子啊?
李炎无奈地摇了摇头,竟是这么个缘由,笑着问道:“那阿耶日日见李公,怎么不见你嫉妒。”
李峻撇撇嘴:“那怎么能一样,李公都五……咳,尚谨才比我大几岁。”
“你啊……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日日要召见谨了。你别怨他,若不是他,你今日怕是都找不着阿耶了。”李炎往李峻怀里塞了个甜瓜。
李峻迷茫地抱着甜瓜,什么叫找不到阿耶?
不管了,阿耶叫他不要怨尚谨,那他就不生气好了。
*
银杏树下,尚谨正躺在树下的竹榻上乘凉,一旁摆着宫中送来的冰和瓜果。
他与杜牧道别后就回了家中,没多久宫里就送来了各色瓜果。
最离谱的是,李炎竟然还要送他个厨子。
尚谨伸手捞过算盘,让他算算养个厨子要花多少钱。
系统化作的黑马待在一旁盯着冰块,他从系统那里拿了些水果出来冰着,不时和系统分享。
【好吃!】
「你吃不坏就多吃,我睡一会儿。」
算完各类支出,尚谨起身净了手,躺回榻上,闭着眼睛平稳呼吸。
【宿主,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尚谨翻了个身,抬头朝系统翻了个白眼。
【说真的,宿主,杞王那么讨厌你,你不想想办法?】
「他很讨厌我?」
【难道不是吗?他可不是刘据,能看得了自己父亲对别的孩子比自己好。】
「他讨厌我,所以做了什么吗?只不过瞪我几眼,也没骂过我。」
「你也说了,他不是据儿,怎么就觉得,他必然是未来的皇帝?」
李炎到现在连皇后都没有,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嫡长子。
当然,就算有也不一定顶事。
【宿主,唐朝皇位争斗这么厉害,你有没有想过之后怎么办?】
系统觉得就宿主现在这个进度,以后肯定要卷到储位之争里。
「你是说和皇子们打好关系?眼下这事算不了重要。」
他前两个世界很早就掺和到储位的事里去了,扶苏刘据是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保护登基的人。
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主要还是看谁上位能别跟原本的宣宗懿宗那样把归义军坑惨了。
【但是我看益王和兖王都挺喜欢你的,尤其是兖王,每次见了你都要缠着你。】
「李炎这五个儿子,虽然年纪小,性子却已经能看出来了。」
「杞王耿直,益王暴躁,兖王……有点心计,德王是温和的老好人,昌王似乎有些懦弱了。」
【心计?】
「你没发现,益王和兖王但凡遇到一起,兖王就像个……绿茶?每每都能把益王气得跳脚。」
【啊?那宿主你上次乐呵呵地看热闹?】
「看乐子啊,没真的经历过这种,很新鲜啊,德王还在一边劝,昌王一副你们不要再打了的样子但是不敢说话。」
尚谨笑眯眯地回想那个场景,说道:“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怪有趣的。”
秦朝的时候扶苏虽然也有几个有小心思的弟弟但压根没有任何威胁。
汉朝的时候刘据的几个弟弟年纪都小的很,李夫人的儿子原本还值得他警惕,但是卫霍都在,李家根本没翻出水花。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偏向任何一个皇子,“中立”地看这帮皇子小小年纪就开始勾心斗角。
「反正李炎对他们五个没有明显地偏爱哪个,最受宠的王才人又无子,不着急,慢慢看着。」
比起这些皇子,他还是对诗人们更感兴趣。
*
过了半个月,已到了十五,参与朝会的人格外多。
天幕还是黑色,宫城外已经熙熙攘攘,长安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聚在这里,排队等待进宫朝会。
宣政殿的位置毕竟有限,常朝除了一些特殊的官职,只有五品以上的文官才能参加。
不过初一十五是个例外,九品以上五品以下的职事官这一日可以参加常朝,只是距离很远,说是听皇帝的教诲,也不一定能听清。
“谨!”李商隐意外瞧见了尚谨。
尚谨住的离宫城更近,往日都是遇不到的。
“你瞧着怎么又长高了?”李商隐总觉得才三四日不见尚谨,尚谨怎么比他还高了?
尚谨原本的身高都够高的了,如今隐隐有超过所有人的趋势。
“那自然越高大越好。”
这个岁数确实是他个子窜得最快的时候。
“武备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嗯。”尚谨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觉得你今天格外高兴?”
李商隐少见得眉飞色舞:“我昨日给杜牧之送了诗。”
尚谨心里一个咯噔,追问道:“你写了什么?”
“秘密。等杜牧之回我诗了,再与你说。”
尚谨只好不问了,但愿李商隐能收到杜牧的诗。
他都提醒李商隐用典多斟酌了,这要是再出错,他也没有办法。
*
朝会上,李德裕提起日夜牵挂的大事:“吐蕃尚婢婢与论恐热战争愈发激烈,常有边境冲突,因而奏请置备边库。”
说罢,李德裕示意兵部的人细说。
杜牧随即起身说道:“陛下,臣等已与李公商议,请令户部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使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以后,三分减其一。凡诸道所进奉助军财货皆入备边库收纳,由度支郎中主管,以为收复吐蕃侵占河陇之地军资。”
户部侍郎立刻就要反驳:“河朔才闹了饥荒,这么多……”
李德裕扫过去一眼,无声地警告。
户部的人摸了把脑门的汗,改口道:“这么多的东西,虽然听上去多,但也是能拿出来的。”
确实拿的出来,只是想不想拿的问题。
要是推脱来推脱去,惹怒了李公和尚谨,那才是真完了。
没瞧见尚谨期待的眼神吗?事关河陇国土,不能推诿。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补之前的更新,加班加点ing*李商隐:(奋笔疾书)小谨:(焦虑)你写了什么啊到底?杜牧:(纠结)到底要不要回复呢?*益王(二皇子):今天我要是不打你,我就跟你姓!(武德充沛)兖王(三皇子):QAQ他好凶啊(躲小谨身后)德王(四皇子):不如我们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比如吃饭(挡在中间)昌王(五皇子):你们不要再打了啦!(无声版)小谨:这多有意思啊,以前没见过(看热闹)*兖王(三皇子):明天要和谨一起玩,所有的亲王都会参加,但你猜,谁收不到邀请?杞王(大皇子):???小谨:什么美式霸凌*李炎的皇子公主都没有生卒年记载,除了封王封号也没有生平记载。毕竟下一个皇帝是武宗的叔父,估摸着也不会太好过皇子公主的人设都是私设,与历史史实无关(毕竟没有史实)李炎:没想好谁以后当太子,先养养看吧(x)*请令户部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使每年入库钱帛十二万缗匹,以后,三分减其一。凡诸道所进奉助军财货皆入备边库收纳,由度支郎中主管,以为收复吐蕃侵占河陇之地军资。——《唐纪》*感谢在2024-05-03 00:32:49~2024-05-04 21:1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啊榆yu、我花开后百花杀 2个;汗牛充栋、晴圭、尚衍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者大大快更新QZZ 50瓶;落雨裁风_羽 15瓶;镜、我的一辈子爱、羊羊 10瓶;一威挂科 5瓶;zoey27040、未闻雪名 3瓶;丹 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迟月、似锦流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3章 诗歌相和
兵部与户部扯皮,工部半道加进来,吏部在盘算能不能派自己人去管备边库。
礼部刑部则在看热闹,偶尔发表意见。
这其中实在有很多油水可以捞,不止是六部,许多人的心思都活泛起来。
有李德裕镇场,尚谨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感觉真好。」
【躺平的感觉吗?】
「对啊,就跟当年什么事都有仲卿他们撑着一样。」
「反正我要是在外打仗,朝中有个李公这样的宰相,就能放心后方了。」
「只不过就李公一个还是太累了,能多有人帮忙分忧才行。」
【有没有可能,李德裕就是想让你以后分忧?】
「那得等归义军打通河陇,我才能安心待在长安。」
*
杜家。
杜牧的好友张祜今日特地回到长安,来拜访杜牧。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都到半路了,李文饶就把你弄来长安了。”张祜本来是要去池州与杜牧相聚的。
结果走到半路才得了杜牧传来的消息,于是又北上回了长安。
张祜的目光被桌上的一张纸给吸引了,赞叹道:“诶,这是谁的字?看着不错啊?”
瞧见署名是李商隐,张祜好奇地问:“李商隐?他这是给你写诗?不介意我看吧?”
杜牧点了点头,张祜便细细品鉴起这首诗。
“赠兵部杜十三侍郎……说实话,我怎么也没想到你这突然就飞升了,真不容易啊。”张祜一边看一边与杜牧闲聊,“……心铁已从干镆利……这是多喜欢你啊?干将莫邪都出来了。不愧是李义山的诗,写得这么好。”
可惜他虽欣赏李义山的诗,却不会与李义山交好,除了他曾经受令狐楚推荐的原因,也因为他跟元稹白居易不睦。
“不是都说他不太会说话嘛,我看这挺好的啊。”张祜将那诗搁在一旁,“你不给人家回诗?可别拂了他的面子。”
“我听说不知怎么的,他得了归义军兵马使的青眼,如今可算是扶摇直上了,得罪他可没好处。”
杜牧没回答,张祜又问道:“你觉得尚谨如何?”
“少年英才。”杜牧言简意赅地回答。
“没了?”张祜挑了挑眉。
“我与他见面不多,与西北有关的事,大都是文书来往。”
“难得啊,少见与你处不来的。”
“那倒不是。”杜牧摇了摇头,“是他向李公举荐我的。”
这事还是他与李德裕商讨备边库时,李德裕夸赞他时随口提起的。
张祜十分惊讶:“真的?他才来长安,就举荐这个举荐那个的,还都跟牛党有关,李公还纵着?”
他记得李德裕最讨厌这种在牛李间摇摆的人吧?
“李公虽然有时确实以好恶任免官员,但并非不明事理。”杜牧这段时间对李德裕改观不少。
张祜赞同地点头:“这倒是,听说有几个牛党的也调任回京了,他们与你还不一样,是真的属于牛党,李公也能不计前嫌。”
有时候党争还真不好说,令狐楚也对他有举荐之恩,但他与淮南节度使李绅关系就不错。
“只是我想不通,尚谨为何举荐我,又不曾与我说,也并不与我亲近。”杜牧对此十分不解。
一般举荐别人,必然是要让人知道的,多半还要结交一番,达成某些交易,可尚谨什么都不做,反倒叫他疑惑。
“万一他就只是单纯地欣赏你的诗呢?”张祜随手一翻,发现了夹在书中的诗稿,“赠李员外郎?行啊,原来你都写好了,亏我还想着怎么劝你。”
“我也没说我不回他啊。”杜牧伸手将那诗稿拿了过去。
他心中没那么多党争的事,也不至于因为白居易去否定李商隐。
诗的确写的极好,交个诗友正好。
张祜点了点头,果然杜牧还是懂这些人情世故的,比他好些。
他可能不大适合当官,年少时只喜欢单纯地写诗,不喜那些科举之作,如今屡辟使府,却因性情狷介,每次做不了多久的事就看不惯离开了。
“你要是真好奇尚谨为何举荐你,也写首赠诗去问尚谨不就好了?他总不会不回你诗吧?”
“还真不会,他不会写诗,从来都只收诗。兵部的人说,他待在长安半年,收了上千首赠诗,但是从来都只回文,不回诗,据说他大都回复了。”
张祜不禁咋舌,目瞪口呆:“上千首?”
白乐天都够受欢迎了,都不见得收过这么多诗。
最重要的是,真就收到多少回复多少啊?不累吗?
“他写的过来吗?”
“你没见过,有一次陛下同时跟五个宰相议事,起居舍人的手不小心伤着了,把记言的纸都染红了,另一位起居舍人又告假了。”杜牧那一日亲眼所见,“他给起居舍人包扎了伤口之后,陛下与宰相们说了多久,他就写了多久。说完之后,他就停笔了,一字不差。”
“这也太强悍了……我小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个朋友呢?”张祜扼腕叹息,“小时候夫子叫抄写,抄得我手腕酸痛,夜里梦到我念一遍,纸上就出现字了。”
杜牧不禁笑道:“你去与夫子说,看他打不打你手心。”
“可不敢!可不敢……”张祜连忙摇头,那是什么噩梦。
张祜后知后觉:“不对啊,我也送过诗,写他和归义军节度使的,他怎么没回我?”
难道他的诗不值得一篇文吗!
“何时送的?”
“三个月前,怎么这么久都没回信啊?”
杜牧回想了张祜与自己说的行程,反问道:“你这段日子回家了吗?”
张祜热衷于四处游玩,结交诗友,平日里居无定所,他不主动联系别人,别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哪。
“啊……好像也是,根本没人找得到我。”张祜挠了挠头,“那我这次回一趟清河吧。”
“你还记得你家在清河啊?”
*
翌日,李商隐家。
李商隐收到杜牧的诗,简直要跳起来。
杜牧之竟然真的给他写了赠诗!
他一遍遍读过,顿时觉得像他当年第一次拜访白乐天时的心境。
“要不你再跳个舞?”尚谨总算松了口气,忍不住调侃道。
“不了不了。”李商隐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又雀跃不已,“杜牧之夸我写诗耀艳而深华,有离骚之风,还说我在刑部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事。”
“义山的诗,气往若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咳,我的诗哪有那么好。”李商隐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要他说,难怪那些人都争着给尚谨写诗,真没有哪个夸人比得过尚谨的。
“那你是怎么夸他的?”
“说他胸有武略,心怀百姓,诗就像他的人一样高朗俊逸。”李商隐终于将那两张诗稿递给了尚谨。
尚谨接过诗稿,克制着想要誊写的心,笑道:“我本还担心,现下倒是一百个放心了。”
“其实我最开始拿他的姓名开了个玩笑。但是与晏媄通书信时,把这事告诉了她,她说让我别这么写,杜牧之要是不觉得有趣,那我这就成了冒犯。”
突然被喂了一嘴的狗粮,尚谨直接被甜齁了。
李商隐和王晏媄的感情极好,尚谨已经习惯了吃到狗粮,上一次遇到这么甜的还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不同的是,这一对聚少离多。
“你什么时候接她来长安?”
“等秋日领了禄米,就接她过来,我已经看了新屋子。”李商隐从刑部上报衣冠户的律令之后,就开始物色新房子了。
以前他一个人住,住的简陋点也没什么,如今要把妻子也接过来,得先租个好点的房子。
“我该想想送什么乔迁之礼了。”他该想想吃到狗粮该是什么表情了。
李商隐连忙推辞:“你不用送礼。晏媄说,很想来了长安请你聚一聚,她很感激你。我也是。”
“那我可得想想秋日里都有什么美食佳肴。”
*
在长安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到了秋日狩猎的时候。
李炎之前久不游猎,外界也有传言猜测他的身体状况。
如今李炎召了百官一同秋猎,骑着御马出现在众人面前,瞬间打消了群臣的疑虑。
可能陛下真的只是不怎么喜欢打猎了而已,今日又可以看陛下打猎的英姿了。
三皇子期冀地看着李炎,问道:“阿耶!我明日可以和谨一起吗?”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阿耶一起,阿耶要不和大臣一起,要不和侍卫一起,再不然就是……
反正阿耶就没带过他们一起,他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谨答应了就可以。”李炎把问题丢给尚谨,他有所预料,一会儿这几个就该吵起来了。
二皇子原本得意地摸着自己的马驹,一听到三皇子这么说,当即喊道:“我也要!”
他原本是要自己去的,但是李岐这么做,那李岐有的他也得有。
“你们几个都要跟着他,他哪里顾得过来?”李炎心里想着果然如此。
“阿耶偏心!凭什么三弟可以,我不可以!”
三皇子眼珠子一转,扭头看向尚谨,可怜兮兮地说道:“二郎骑马那么好,都习武好几年了。我还不怎么会骑马呢。若是有谨在一旁,也就安心了。”
“你什么时候不会骑马了?!”二皇子险些翻个白眼,又想起来这是在李炎面前,勉强收敛了表情。
“我骑术不好啊,不像二郎,骑术精湛,哪需要谨一起啊?”
四皇子心里正想着出宫了没有御厨该吃什么,突然有了主意:“你们都要,那我也要。谨会做烤鱼,可香了!”
“怎么能让谨给你当厨子,他平日里够累了,秋猎又不是没有带御厨。”三皇子皱着眉头说。
“啊?有御厨啊?那你们先抢。”四皇子顿时高兴起来,挥挥手示意自己退出争端。
李炎眼睛一眯,把李峄扯了回来,问道:“等等,你什么时候吃了谨做的烤鱼?”
“……阿耶,那什么,我有事,我先走了哈,你们先吃,啊不是,先玩。”四皇子当然不敢说,自己捞了宫湖里的鱼,还缠着尚谨给他做菜。
他试图逃离李炎的魔爪,结果只能原地踏步。
五皇子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手,想说些什么,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来,最后来了一句:“我……我……我先走了。”
尚谨失笑着将五皇子拉回来,说道:“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老是这样不敢表达怎么行。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五皇子摇摇头,他不敢和二郎三郎抢。
尤其是李岘,要是他说了,绝对要被怼。
“那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尚谨主动发出了邀请。
五皇子眼中迸发出惊喜的神采,问道:“可以吗?”
大皇子看着面前的闹剧,后知后觉,他怎么像个外人一样?
他也要一起!
“阿耶,我也要和……谨一起。”
三皇子眉毛一挑,怎么又来一个?
“平日里少见长兄与谨来往,今日倒是奇了。”
二皇子嚷嚷道:“什么少来往,长兄根本就不喜……”
大皇子捂住二皇子的嘴,说道:“现在来往不就有了吗?”
“谨,你自己选吧。”李炎待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怎么有种叫你选太子的感觉?】
「你想得挺多的。」
【直播间都开始投票你该选谁了,宿主确实没必要和他们打好关系,这都开始抢了。】
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都一起不就好了?”
他们抬头看向那人,身着光华夺目的校服,身形纤颀。
五皇子眨了眨眼,远处那个人,怎么看着和阿耶好像?连衣服都很像。
“怎么有两个阿耶……”五皇子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写睡着了orz*武宗这五个孩子的封号和名字太难记了,尤其是名字,成年前文中就按排序来,不然怕分不清hhh杞王李峻,益王李岘,兖王李岐,德王李峄,昌王李嵯。*李炎:不用带孩子了,好耶小谨:我成小学班主任了?*张祜也是中晚唐很有名的诗人,小谨是诗人全明星幕府又要增加一员了狩猎结束就可以去见乐天了*猜猜是谁来了*感谢在2024-05-04 21:12:44~2024-05-05 08:1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默言勿语 3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默言勿语 15个;晴圭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雾澈 10瓶;浣溪沙、利威尔的小粉丝|?、二甲双呱:)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4章 王才人
“什么两个阿耶,你快闭嘴吧,那是王才人。”二皇子把五皇子拽开了。
三弟的傻弟弟,真是未来堪忧。
“啊?”五皇子平日一般不出门,更不知道原来王才人会穿得和阿耶一样。
尚谨饶有兴趣地观察王才人出现的那一刹那,这一大家子的表情。
杞王李峻把脸扭到一边去,显然不乐意看到王才人。
益王李岘当即跳起来,还顺带警告似的瞪了一眼五皇子,把五皇子从过道上拉开了。
兖王李岐原本挂着笑的脸迅速冷淡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原本的表情。
德王李峄抓起旁边的果子,低头咬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昌王李嵯移开了视线,被动地跟着二皇子缩在一边。
至于李炎,李炎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甚至起身去迎接王才人,完全没注意自己几个儿子的表情。
大皇子刚要说什么,就被三皇子拦住了。大皇子疑惑地看向三皇子,三皇子带着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
“阿耶与王才人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就不打扰了,去一边和谨商讨明日的狩猎。”
李炎头都没回,只是微微扬了扬手,显然已经把其他人抛之脑后了。
尚谨刚与王才人行完礼,就被五个小孩半拉半拽着离开了。
王才人将皇子们对自己的态度看在眼里,但是并不在意。
“都说小孩子最喜欢和比自己大几岁的玩,陛下这几个孩子,都十分喜欢谨。”
“那不是刚好省心了?”李炎可不想打猎的时候还要顾及着孩子。
“说得陛下本来要带着他们似的。”王才人与李炎坐在一处,“陛下,我可是好久都没张弓射箭了。”
李炎眼中盈满了喜悦之色,只是嘴上配合着说:“那可怎么办啊?我可还指望着你呢。”
“也就是从猎熊变成猎鹿。”王才人朝骏马吹了声哨,骏马乖觉地跟着侍从走了。
“这么大的口气?那我明日可好好看着。”李炎偏喜欢她这副自信的模样。
“明日?那怕是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
“干嘛不让我说话?”大皇子虽然跟着一起走了,但是对三皇子很不满。
三皇子冷笑一声:“你要说什么?直来直去的,阿耶平日里喜欢,这时候可不一定,你要是上来就表露自己不喜欢王才人,阿耶定要不悦。”
二皇子像是发现了新鲜事似的,问道:“你不装了啊?”
一天天的在谨面前演的和五弟似的。
三皇子脸色一僵,缓缓地扭头去看尚谨的反应。
尚谨笑眯眯地摸了下三皇子的头,说道:“怎么了?刚刚说得对,别惹陛下不快。”
三皇子点了点头,很快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二皇子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尚谨肯定是早就看出来了,那不就证明三弟白演了吗!
大皇子抬头问尚谨:“你喜欢王才人吗?”
“长兄,你……”三皇子欲言又止。
想让谨遭殃可以直说。
大皇子慌乱了一瞬,连忙改口:“我是问你觉得王才人好吗?”
尚谨反问:“你们都不觉得她好?”
“嗯……阿娘讨厌她。”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一起点头。
李炎后宫有五人,王淑妃、刘贤妃、杨妃、王才人、孟才人。
王才人虽得宠却无子,李炎五子各出自其他四妃,其中三皇子和五皇子一母同胞,都是王淑妃所生。
王才人盛宠优渥,却不只是得宠这么简单。
“阿耶到底喜欢王才人什么?”大皇子十分不解。
论容貌,王淑妃有闭月羞花之貌;论品行,刘贤妃德惠后宫;论才艺,王才人虽歌舞俱佳,但孟才人歌艺最绝。
难道喜欢王才人的身高吗?王才人的确是后妃里最高的。
尚谨倒是很清楚李炎为何喜爱王才人。
“她与陛下相像,陛下怎会不喜?”
李炎喜好游猎,每每出游都是王才人陪伴。王才人与李炎身形格外相似,换上相似的服饰之后,相驰出入,旁人连哪个是皇帝都分不清。
若是这时候来人奏事,往往傻乎乎地跑到王才人面前上奏,李炎就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
他第一次见到王才人时,王才人也是与李炎站在一起,着装也类似。他没认错人,李炎还十分新奇,估摸着原本准备和王才人一起逗弄他。
王才人得到的特殊对待太多,也不怪其他人嫉妒。
李炎的后宫还算和谐,不然这几个皇子也不会日日一起玩闹。
只不过自从之前李炎想立王才人为皇后,就多添了火药味。
要不是李德裕拦着不让立,说是王才人出身一般又无子嗣,现在后宫早就变战场了。
但凡王才人有子,估计这会儿皇后和太子都已经定下了。
尚谨是发现了,李炎有偏爱的人的时候,是真的完全不端水,偏爱谁都是偏爱谁,一点委屈都不给受。
好比党争,有的皇帝会想着制衡,但李炎信任李德裕,就给李德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于是李党独大。
再比如后宫,李炎对其他四妃不错,端水也端的好,但是仅限不把王才人算进来的时候。
“王才人方才那句不错,干脆一起好了。明日你们几个后面肯定跟满了人,那再多点也无妨。”尚谨转移了话题。
他虽然觉得王才人其实为人很好,但是不能去劝皇子们不要厌恶王才人,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
翌日。
猎苑之中,李炎与王才人骑马在林中追逐猎物。
两人连用的弓箭和马匹几乎也是一模一样的,根本没人分得清。
“这哪个是陛下?”
“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就没分清过。”
侍从迷茫地张了张嘴,选择纵马跟上。
尚谨则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在山麓游玩。
“怎么这么多人跟着啊……”二皇子觉得无趣极了。
“阿耶担心我们的安危。”三皇子早有预料。
他们到底年岁还小,像四弟和五弟都是头一次来,跟着的人就更多了。
“谨!露一手!”二皇子开始起哄。
于是其他几个也开始跟着喊。
尚谨无奈地笑了笑,这么多人跟着,猎物都得吓跑。
他又不能指望这群用来照顾皇子起居的人能和他一起围猎。
“谨,你不用管我们,只管打猎。”
尚谨点了点头,喊道:“阑夜。”
【在呢在呢,要秀一把吗?】
「找着猎物再说,走走走,这打猎一堆人跟着不得劲。」
下一瞬,黑马如利刃出鞘般冲了出去,很快化作远处的小黑点。
“啊?”大皇子还没反应过来。
“好快!我要是也能骑这么快就好了。”二皇子羡慕地就想跟上去,想了想自己跟不上尚谨的速度。
“谨骑马都不用马鞭的吗?这马好有灵性,跟听得懂人话似的。”三皇子觉得尚谨的阑夜像神马一样。
“派几个人远远跟着啊!出事了怎么办?”四皇子支使了几个人去追。
“谨应该不会有事吧……他很厉害的。”五皇子觉得完全没必要担心。
大皇子鼓动其他人一起:“不如我们追上去,谁打猎在这傻站着啊?”
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赞同了这个提议。
*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杜牧打猎归来,巧遇了李商隐,二人停下闲话几句。
“陛下春秋鼎盛,身体康健,今日得了如此多的猎物。”杜牧听说李炎带回许多猎物,安心不少。
最近有传言说陛下身体不好,眼下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如今李德裕虽然独揽大权,但是神策军还在那群宦官手里,如果陛下的身体出了问题,局势必然动荡不安。
“先前陛下从林中出来,我险些没认清哪个是陛下,差点对着王才人行礼了。”李商隐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对背影,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王才人会不会是替陛下打猎……
太荒唐了,他怎么能想出这种可能性的?
李商隐将奇怪的想法扔了出去,有时间瞎想还不如多与牧之聊几句。
“我瞧见几位亲王都缠着谨,本来还想一睹少年将军的风采,却是什么都看不到。”李商隐并不擅长骑射,猎了几只兔子和狐狸就待在一旁围观了。
“我在河边的时候就遇到了他,就是太快了,来不及打招呼,他踏着河水就没人影了。”杜牧武力不错,一直带着猎犬在河边狩猎,遇到过尚谨。
“我在河边的时候没遇到过谨。”
但是他看到杜牧打猎了,要不要再写一首诗呢?他以前很少描写这种场面,回去之后试试能不能写出来。
*
延英殿。
秋猎结束,长安也一天天的冷下来了。
李炎自觉比去年好受多了,头也没有以往疼了。
秋猎不少猎物都是他自己打的,也有一些是王才人上阵,加起来才显得多,能与他以前游猎时相比。
身体到底是没有以前那么强健了,但恢复得远比他想象的好。
将奏章看完,李炎一抬头看到尚谨在纸张上圈圈画画。
“你写什么呢?”
“小李杜的诗,一手诗稿。”
李炎拿过纸,看见上面手工画的印章,不禁好笑,又看另外两张诗稿,琢磨出点异样来。
“怎么字迹不太对?”
杜牧送李商隐的诗是李商隐的字迹,李商隐送杜牧的诗是杜牧的字迹。
尚谨笑道:“当然不能把原稿拿出来了,他们又抄了一遍怎么不算一手诗稿呢?”
李炎细细品诗,说道:“论诗,这一次杜牧之的更胜一筹;论字,李义山的字是最好的。”
“义山还帮我各抄了一遍。牧之更擅长这一类的诗,我还特意用不同的字各自抄写。李和杜这两个姓氏的缘分还真是够深的。”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如今我们可算是有自己的李杜了。”
自从来了长安,他感觉自己认识的人里姓李姓杜的是真的多。
虽说不一定都是一家人,但是绝对关系匪浅。比如李德裕和杜牧家就是世交。
李炎问他:“这就是你要把这些名诗人调回长安的原因?”
看得出来,尚谨是真的喜欢这些诗人。
尚谨摇了摇头:“如果他们在处理政事上的才能不足,我不会举荐的。”
顶多以后关照几分,聚拢到自己的幕府,以免他们命途坎坷。
他还不至于因为有些人写诗写的好就失去理智一样想要提拔。
目前他认识的有名的诗人里,综合素质最高的还是杜牧,真正的文武双全。
何时再起战事,他毫不怀疑杜牧能再次立功。
“而且也不是非要他们来长安。”
李炎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警惕地问道:“你要去哪儿?”
“陛下,我收到了香山居士的诗,想要与他一见。”
他怕自己再不去,明年就见不到白居易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目的地:洛阳!*史书上唐武宗和王才人挺好嗑的()不过《旧唐书》上记载缺失,《新唐书》写的倒是很生动,但是有不合理的地方。《新唐书》里李炎病危的时候她还把自己的钱分给宫人,李炎死后她就自尽了,好大一个be*这更新是越欠越多了,再半夜睡着我就是猪(捂脸)*感谢在2024-05-05 08:17:09~2024-05-06 20:2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y 6个;48418305 3个;68169829、杰托托托米 2个;身材好才是真的好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章鱼小丸子 50瓶;巫柒 20瓶;苏合细 16瓶;肆柒、身材好才是真的好 10瓶;成尘 8瓶;依梦 5瓶;利威尔的小粉丝|?、云裳、楚烟蘅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5章 琵琶行
“你真的要去洛阳?”李炎身体好了许多,也不像先前那样总想把尚谨拘在长安。
不过如果尚谨去得久了,他定是要忧心的。
尚谨坚定地说:“此生若不能与他相见,当为憾事。”
他身在敦煌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刘禹锡,如今到了中原还错过白居易,那他真的会抱憾终身。
*
李德裕对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却抽空帮忙安排了衣食住行。
“洛阳的驿站到底简陋,也不方便与洛阳的诗人来往交游,拿着我的手信,住在平泉山庄吧。”
平泉山庄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之一,尤其是山庄中的奇石,不知尚谨对奇石是否感兴趣。
李德裕又想起尚谨最近的“爱好”,叮嘱道:“你别去了一趟洛阳,把白乐天也给带回来了。”
尚谨接过手信,笑道:“李公多虑了,白乐天都致仕了,就算真的来,也不是来长安。”
白居易的身体若是还能支撑着远行,那定是要去咸阳的。
“……”李德裕沉默了半晌,转身取出一沓诗稿,交给尚谨,“若有空,替我去一趟荥阳,把这些烧了。”
“我明白了,请李公放心。”
即使李德裕没有明说,他也知晓,这是要烧给刘禹锡的。
这几年李德裕一点空闲都没有,连咸阳都很少去了,更别说相隔更远的荥阳。
类似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毕竟他隔一两个月就会去咸阳,祭奠的不仅有他的故人,也有李德裕的故人。
*
对于尚谨要去洛阳这件事,李商隐乐见其成。
“你真的要去洛阳?!”李商隐言语间带了几分艳羡,“我也很想去,可惜我是脱不开身了。”
“你若是真能去,又该想怎么最近没活干了。”王晏媄笑盈盈地打趣,“是乐天重要还是你的律令重要啊?”
尚谨也忍不住笑起来。
有一说一,李商隐真的是合格的打工人,眼里有活,手上不歇,不见懈怠的时候。
*
洛阳。
凛冽寒风吹走了秋意,白居易将门窗紧闭起来,但目光触及屋里的火炉,又留了一条缝。
他听闻河西的沙瓜二州光复时,早已克制不住心情写了诗,但并未想过要专门送去长安。
夏日里收到李义山的信,才知道尚谨喜好诗歌,故而举荐了义山,心中不免欣慰。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朝中党争裹挟了一切,这时候义山能再得贵人相助,实在不易。
今年有不少有名的诗人回到了长安,皆因尚谨的出现。
义山与他说,尚谨极其喜爱他与微之的诗,据说每一首都倒背如流。
他不知怎的想起那场梦,身在河西的孩童本不该知晓他的诗,却莫名可以唱出来。
他当初觉得那是微之的托梦,如今又觉得,或许是预兆大唐将会收复河西失地。
于是他又写了诗,托人送去长安,权当庆贺。
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尚谨会送上拜帖。
“晚辈尚谨,前来拜访。”
屋外传来的声音听着悠长遥远,他无端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抓不住这一丝感觉。
“进来吧。”
门被轻柔地打开,踏入的少年披着狐裘,他下意识裹紧了毯子,却不想来人未将屋外的寒气带到室内。
“我怕将寒气带进来,先去烤的暖和些才来敲门的。”尚谨对待病人一向细心,他知道白居易最基本的病情,所以格外小心,“早闻香山居士之名,如今终得一见,死而无憾。”
白居易怔怔地盯着尚谨,他的视力比不得年轻的时候,看人像是隔着一层轻薄的雾气,只觉得一切与梦境重合起来。
他问道:“你会唱《缚戎人》吗?”
尚谨一愣,怎么感觉白居易看到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我读过居士与元才子的诗,这首也是知晓的,不过似乎少有人将这诗谱成曲,未曾听过。”尚谨当然会,但是不能表露,“我们敦煌人都会歌唱,我还从家中姊妹那里学了一手琵琶。”
他许是多年未曾听闻有人喊微之为元才子了,亦或是真的老了,一时间有些愣神。
“唤我的字就好。”
“乐天。”尚谨顺着便改了称呼,“若乐天想听,我可明日为乐天弹奏一曲,今日并未带着琵琶。”
他的琵琶学得不久,但是有之前的乐理打底,虽不能如听仙乐耳暂明,也不至于呕哑嘲哳难为听。
“来到长安后,从李公那里得了元才子的诗集,读到了《缚戎人》。”尚谨说起与《缚戎人》的渊源,有所隐瞒,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敦煌就唱过,“我问李公,不知作诗之人可还在?我想要拜访他。
“我想与他说,终有一日,河西的大唐子民,都会回到长安。”尚谨想元稹泉下有知也是想等这一天的到来的,这是所有唐人的梦想,“那些胆敢杀良冒功的,也定会受到处罚。”
“李公看着很悲伤,告诉我,微之长眠咸阳。”
大唐的诗人们的交际关系十分混乱,他也不想着非要弄清了。
“李公说,若我喜欢这首诗,可再读白乐天的《缚戎人》。元白二人,极善胶漆。若我喜元诗,极可能喜白诗。”
说实话,李德裕这么评价元稹和白居易的关系时,他挺震撼的,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后来想了想自己读的那些诗,还有后来的诗人词人诸如杨万里写的元白二人,又觉得确实如此,他早该习惯这词了,更离谱的形容词多的是。
“我读了乐天的《缚戎人》后,便一直想要见一面,我想求一首诗。”
其实不只为一首诗,也为一个念想。
白居易问道:“求诗?”
“待归义军收复西北所有的失地时,希望有幸得到乐天为归义军所作的诗。”
“真是想想都叫人心潮澎湃,若真能见到那一日,百首千首都是少的。”白居易听尚谨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只可惜,我恐怕撑不到那一天。”
他的病去年还好些,今年逐渐严重起来。
“我可以试着为乐天诊治。”尚谨来到洛阳的目的之一就是治病,“我在敦煌时曾补全医书,且军中很少有专门的医师,多是僧医。清扫战场时,我会作为医师为兵卒们治病。”
“你擅长外伤?我的病……”白居易欲言又止,他这一身的毛病,洛阳的医师都觉得棘手。
尚谨早有心理准备:“我都知晓,乐天的病诗,我也读过。”
要是单凭诗来看,白居易绝对是诗人里最病弱的。
真要是治起来,他给霍去病诊治的时候都没这么头疼。
“且让我试试吧。”
*
今日尚谨带了琵琶,他将琵琶直立于怀中,并不用拨子,只素手弹奏。
“裴神符?”白居易少见这样的弹法,也只听说过贞观年间的那位太常乐师是如此弹奏琵琶的。
“是,他是疏勒人,又曾得太宗赞赏,名扬天下。如今虽还是拨子多,但西域也有不少学着他掐琵琶的。”
尚谨左手持颈,抚按律度,右手缓缓拨弦。
一转眼间好像将白居易拉回浔阳的那个月夜,论技法或许不如,却同样将他的心弦一起拨动,无垠的悲伤便涌上心头。
只是那一次是忧己忧人,这一回是忧国忧民。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
“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
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
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
尚谨先弹了元稹的《缚戎人》,这诗的讽刺意味太强,他弹时并未将重点放在其上,只着重了陇西遗民的悲剧。
“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
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
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
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弹唱至这一句,尚谨停下,歌声不见,只余乐声。
他的右手在弦上疾扫如飞,原本悲壮凄凉的乐声霎时间变了,旋律起伏跌宕,只听得奔放豪迈之声。
透过乐声,仿佛能听到敦煌城外惨烈的厮杀,感受到河西的归心切切。
诗中的无力感被推翻,唯见顺势起义的壮烈。
白居易已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琵琶声,过往那些恬淡婉转的雅乐在这时显得柔弱无力,顿无光彩。
他忽然想起祭祀时曾听过的秦王破阵乐,此时虽只有琵琶声,但气势依旧磅礴。
“何日平虏失地归,当奏秦王破阵乐。”
这倒不是什么诗,也不讲什么对仗平仄,只是油然而生的感慨。
他问道:“这曲是你自己作的?”
新乐府诗与乐府诗到底有所不同,他和微之的新乐府里虽也有被传唱的,但极少听到这首诗的曲子。
“是。”
旁人就是选了元白的乐府诗来唱,也很少选这两首。
且不说作曲的难度,光是这两首诗讽刺黑暗的朝廷和军队,便少有人会明白地讲出来。
元稹的这首诗比白居易的更加辛辣讽刺,自然更不可能被传唱。
“说起来,乐天肝风内动,肝气郁结,少听此曲为好。我倒有几首曲子,可疏肝理气。”
至于其他的病症,一一都有对应的治疗方法,只是都聚在一起,要斟酌施治。
白居易这复杂的病情夹在一起让他头疼,治李炎的时候都没这么难。
“我自然谨遵医嘱。”白居易点了头,心里想着若是能继续喝酒就好了。
*
这个冬日,白居易虽仍有病痛,却不像往年遭病痛折磨得厉害。
他想起当时与梦得开玩笑说,他这病若是孙思邈在世,大概能治个十成九稳。
如今倒真得了个神医,不论这些病能不能治好,至少舒服多了。
他很好奇怎么没风声传出尚谨的医术很好,尚谨只说算不得最好,无意卖弄。
他想想也是,若是这身本事被知道了,还有没有空来洛阳都是个问题。
入了春,逐渐暖和起来。
“你不用回长安?”白居易原以为尚谨再怎么说也得被召回长安了,不想竟能留到会昌六年。
“我在长安也没官职啊,想去哪去哪。”尚谨这段日子逛遍了整个洛阳,认识许多诗人,不禁感慨洛阳不愧是大唐诗人的养老地,实在值得久留。
“何况乐天的病才好些,我怕我走了之后就病情反复。”尚谨敢离开长安,是因为李炎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好,而白居易年事已高,自然要多照顾着些。
“你比我自己还在意我这病情。”
刘禹锡逝世后,白居易倒是很久没体会到被人管着的感觉了。
“长安可有许多人托我来照看乐天。”
就白居易这个关系网,要不是尚谨走得快,临走的时候能被一堆白居易的好友嘱咐这个嘱咐那个。
“对了,再过些日子,我要暂时离开洛阳,乐天到时候可别乱跑,估计要倒春寒了。”尚谨还要去荥阳一趟。
“你要去祭拜梦得吗?”白居易平静地问,“不必问我如何知道的,你既喜欢诗,如何会错过梦得?更别说长安还有个李文饶……”
“他与梦得也要好,定是托付你来帮他看看梦得。梦得走之后,也不见他来过洛阳。”
作者有话说:
乐天: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竟然不来看梦得!李德裕:……你再这样我要拿微之反击了。*才来到长安的小谨:白居易和元稹,白居易和刘禹锡,元稹和李德裕,李德裕和李绅,白居易和牛僧孺,白居易和李商隐,李商隐和杜牧,杜牧和张祜……你们都是什么关系啊?现在的小谨:随便了,太复杂了你们的爱恨情仇,你们一起把燃冬演好比什么都重要*乐天真的很病弱hhh小谨要头疼了也还好够病弱,这两年没空管佛学了,不然还得反对灭佛*回敦煌倒计时喽*今天翻《唐才子传》,只能说真会写啊,什么“极善胶漆”“可欺金石”还有杨万里,什么“读遍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刚好杨万里宋朝篇还可以出场,梦幻联动(?)*元稹《缚戎人》: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大将论功重多级,捷书飞奏何超忽。圣朝不杀谐至仁,远送炎方示微罚。万里虚劳肉食费,连头尽被毡裘暍。华裀重席卧腥臊,病犬愁鸪声咽嗢。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城窟。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旄钺。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蒺藜后臲卼。平明蕃骑四面走,古墓深林尽株榾。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暗水溅溅入旧池,平沙漫漫铺明月。戎王遣将来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供进腋腋御叱般,岂料穹庐拣肥腯。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缘边饱喂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白居易《缚戎人》: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忽逢江水忆交河,垂手齐声呜咽歌。其中一虏语诸虏:“尔苦非多我苦多!”同伴行人因借问,欲说喉中气愤愤。自云乡贯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蕃候严兵鸟不飞,脱身冒死奔逃归。昼伏宵行经大漠,云阴月黑风沙恶。惊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黄河夜冰薄。忽闻汉军鼙鼓声,路傍走出再拜迎。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配向东南卑湿地,定无存恤空防备。念此吞声仰诉天,若为辛苦度残年。凉原乡井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感谢在2024-05-06 20:27:45~2024-05-08 00:1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爱爱你??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圭、爱爱你??、楚烟蘅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ocelyn、迷桉木 20瓶;滴雨梧桐 10瓶;楚烟蘅、浣溪沙、虾毛绝配莫挨我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6章 祭奠梦得
二月,草长莺飞,尚谨得空前去荥阳。
“我与你同去。”白居易自觉好了不少,也想去祭拜刘禹锡。
“乐天,虽已是二月,却也还冷得很,不出行为好。”尚谨阻拦了白居易。
整天吃着那么些药,自然觉得好,可若是受了寒,怕是又要出问题。
“养好了身体,自然可以时时祭拜。”
于是白居易不再强求。
时值清明前后,祭奠刘禹锡的不止尚谨一人。
尚谨去时,墓前已站了六个人,正一同祭拜刘禹锡,都是曾经与刘禹锡以诗会友的人。
“没想到是谨来了,方才还奇怪是哪个少年郎,竟也来祭拜梦得。”
尚谨一一与他们行礼,解释道:“我来了长安后,曾拜读刘宾客的诗歌辞赋。虽不能相见,但既然去了洛阳,自然要到荥阳来祭拜。”
他焚烧诗稿时,有人认出来诗稿上的字迹和诗风。
“这是……李公的诗?”
尚谨点了点头,说道:“都是李公写给刘宾客的。”
他们中也有人与李德裕酬唱过,不禁感慨:“每每读李公的诗,总觉得很是寂寞婉转,谁能想李公和他的诗是半点不沾边,不见半分柔情,尽是铁血手腕。”
“有时知己,无需常相见。你说李公与梦得总共待在一起过多久,却也念想着。”
有人怀念地笑说:“你还说,梦得他是有多少个知己啊?”
“那只能怪梦得自己,与谁都处的来。”
又有人关心起白居易的身体,问道:“乐天最近可好些?我去年见他的时候,看他气色好了不少。”
“哎,我们年岁也都大了,不知百年之后,可还有友人祭奠梦得。”
或许下一年,来此祭拜的人又会减少,但亦是重逢。
尚谨宽慰道:“至少后人会永远记得他,他的诗会流传千古。”
世人有谁不知诗豪?即使千百年后,也会有人祭奠怀念。
几人又将贡品整理好,往外走了几步,远远看着那独立高地的墓碑。
直到彻底看不到那微微凸起的高地,他们终于不再回望故人。
有人感叹道:“我实在没想到,你竟会从长安来。你正是得圣心的时候,却可以为了诗来洛阳。”
“我们河西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字一句中缅怀从未相见的人与物,宁死也要奔赴而来。”尚谨坦然一笑,“长安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并非最要紧的事。”
*
尚谨刚要从荥阳返回洛阳,就看见了长安来的马车。
“兵马使!”车内的小吏匆匆下了马车,直奔尚谨而来,“陛下急召你回长安!”
“可是出事了?”他虽离开了小半年,但李炎的身体应该不至于出问题才对。
小吏摇头,只说不知,又将密封的书信呈上,说道:“请兵马使阅览。”
尚谨接过,细细读完,便皱起了眉头。
论恐热愿献吐蕃占领的河陇之地的图籍于唐,但要求大唐承认其为吐蕃赞普,共同对抗尚婢婢。
自从这消息传到长安,朝堂立刻乱起来,李党内部都争论不休。
论恐热的使者已经从朔方出发,前往长安了。李炎要他立刻回去一同商讨。
尚谨从马车中取了纸笔,写下后续疗程的药方与针灸之法,递给马车旁的侍从。
这是负责看管平泉山庄的人,刚好帮他送去洛阳。
“烦请帮我送去给住在履道坊的白乐天,就说我有急事需立刻回长安,不能亲自拜别,望他珍重自身。”
*
洛阳,履道坊。
白居易乍然收到口信,惊讶地问:“谨走了?”
他这几个月逐渐习惯了有尚谨在身旁,虽想过尚谨会回到长安,但突然听到消息还是不习惯。
“是,听传信的人说是陛下急召,定是大事,耽误不得。”
白居易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只是将桌上的诗稿一一收好。
尚谨去荥阳的这几天,他一直在作诗。
四十年前,他曾代宪宗执笔撰写过许多文书,皆与河陇失地有关。
他等了四十年,才等到沙州光复的消息。
他不敢想自己能等到所有失地都被收复的时候,更何况尚谨若是返回敦煌,不知再见是何年月。
于是他先写好几首诗,总不至辜负。
原本他是要等尚谨回到,将这些诗交予尚谨,不想走的急。
且先留着诗稿,若有一日再相见,亲手送与尚谨。
*
长安,延英殿。
“陛下,归义军兵马使尚谨到。”
正在争辩的宰相们随着这声通报霎时间安静了。
这才几天啊?尚谨就回来了?
但是一想尚谨从敦煌出发,茫茫沙漠,连舆图都没有,半年竟也能到长安,又觉得这很合理。
李炎顿时面露欣喜之色,嘱咐身旁宫人:“传他进来,备些果子,他怕是还没吃饭。”
尚谨匆匆步入殿中,速度虽快,也并没有失了礼仪。
“陛下。”尚谨先行完礼,便直入主题,“我反对接受论恐热所谓的示好。”
李炎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关切地说:“你先歇一口气,听文饶说说详细。”
这么快就从洛阳赶回长安,恐怕压根没合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急行军。
人家八百里加急送信,尚谨八百里加急送自己。
李德裕点头说起个中详细:“论恐热如今占据朔方以西会、原、渭等十余州,他的意图很明显,想要与大唐合作,以此成为吐蕃赞普,统一如今四分五裂的吐蕃,这对我们来说绝不是好事。”
“而他愿意给出所占之州的图籍,如果能知道这些州的边防人口,对我们收复失地极其有利。”
这些年过去,失地的地形不至于有太大的变化,但图籍并不是简单的舆图,而是包含边防关口的各处军队以及地方户籍数量等等诸多内容。
宰相们争吵起来,有的是觉得合作无妨,有的倒不是非要合作,而是馋图籍,想要使点什么计谋给弄过来。
他们都不是傻子,跟吐蕃这种没信誉的怎么能真的合作。只是讨论来讨论去没个好方法。
尚谨问道:“李公觉得我们可以接受吗?”
李德裕摇了摇头,什么结盟,什么和平,都是鬼话。唐蕃结盟还少吗?可最后是什么结果?
今日能结盟,明日就能背叛。
“我赞成李公。论恐热说的什么东西?那十余州本就是大唐的领土,他占着大唐的土地,反过来与大唐谈起条件来了。”
尚谨知道终有一日论恐热会想要合作甚至投降,但是没预料到这么快。
“他要大唐支持他,无非是他自己做不了赞普。一个能跟尚婢婢打得有来有回的将领,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统一吐蕃。”
真不是他贬低这两个人,而是这两个人都没有做有为之君的资质。
统一之君,可不好当。
“他是个贪婪无度的人,乍然如此,必有古怪。他若只是想合作,没必要提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他远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很好奇论恐热这是要整哪一出。
消息闭塞总是不好,他很想知道现在河西那边是什么状况。若是知道,也能更好判断吐蕃的局势。
“我记得他先前才打败了尚婢婢一回,他急成这样,到底想做什么还未可知。或许,等论恐热的使者来了,一切皆可知。”
使者离河西更近,应该消息更灵通些,也不知河西近况如何了。
“论恐热派出的使者有哪些?”
通事舍人回答了一长串姓名:“尚云心……”
尚谨当即点了点头,基本都是论恐热手下的将领,一直跟着论恐热做事,算是论恐热的嫡系。
“老熟人啊……”
*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
吐蕃使者尚云心跟随鸿胪寺的官吏踏入殿中时,所有的大臣一齐看向他。
为了表示接待使节的礼仪,尚云心等使者是被安排坐在前面的。
他们起初神态还算平常,甚至带有一丝隐隐的高傲,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么多年大唐都只是防守为主,他们是战争的胜利者。
尚云心行了礼节,大马金刀地坐下,扫了一眼对面的大臣们。
目光落在正对面微微低头的人身上,这人看着莫名眼熟,他却无论如何想不出自己能在长安认识什么人。
尚谨难得能吃一顿不用跳舞的饭,毕竟没人想在吐蕃的敌人面前跳舞。
他吃了一口茶,又默默放下了,观察起茶汤里都放了些什么,果然还是喝不习惯。
还好有茶圣在前,煎茶逐渐盛行,已经摒弃了那些奇怪的调料,还是茶盏里的茶更对他的口味。
他一抬头便与对面的尚云心对视,勾起唇微微一笑。
尚云心却方寸大乱,一不小心将汤盏都给碰掉了。
瓷器碎裂的声音叫原本还有些热闹气象的大殿瞬间陷入沉寂。
李炎给宫人使了个眼色,说道:“还不快收拾好,再端新的来?”
然而尚云心完全没听见李炎的话,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他永远忘不了,夜幕之中迎光扑面的马槊,直奔他的面门,他用手挡了一下才没死,手臂却险些被砍断。
曾经为他轻视的奴隶成了他的噩梦,呐喊声震彻天地,像曾经那场战役的惊雷,将所有人的心灵击碎。
“你!你!你不是……”尚云心结结巴巴地往后靠了一下,差点掉凳。
跟随尚云心一起的使者们也认出来尚谨那张脸,惊恐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尚谨猫戏老鼠一般看着他们,但笑不语。
“你怎么会在这里!”使者愈发确认尚谨的身份,惊呼道,“你不是应该被……”
“我该被如何?”
大约无人能想到,河西人会穿过沙漠前往长安,并且真的活着到了长安。
不过尚云心的话有点奇怪……他被怎么了?一串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你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不会觉得我应该死了吧?”
使者们已然方寸大乱,控制不住神情,于是尚谨更加确认自己说的话猜中了几分。
尚谨琢磨了片刻,试探道:“让我猜猜,论恐热不会派人去敦煌刺杀我了吧?”
尚云心神情一滞,尚谨便明白了。
他也不怕戳破,反正他今日出现在这里,只要尚云心他们回到论恐热那里,他迟早会暴露。
大唐也没准备和论恐热那个暴戾之人合作。
“还真是啊?”尚谨嘲讽一笑,用吐蕃语说,“屠杀之将的脑子里还真就只有屠杀啊?他连尚婢婢都玩不过,还敢跟我玩花花肠子?”
他有丰富的被刺杀经验,无论多么惊险的刺杀,他都不会担心,甚至有时候会因为拙劣的刺杀手段发笑。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去刺杀我!一五一十地招来!都策划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凛冽杀意,让所有人意识到他平日掩藏在文质彬彬中的杀伐之气。
尚谨自从到了长安,总与一众文人谈诗论文,也不见一点粗豪气,以至于总有人嘀咕尚谨不似将领。
看着使者们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模样,这时他们方能知晓尚谨在战场上的压迫力。
大皇子坐在一边,突然真切地认知到阿耶为何如此看重尚谨。
太过耀眼强悍,换成谁都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还是挨的马槊不够多?”
尚云心愈发惊恐,不断安慰自己,自己可是吐蕃使者,尚谨总不至于当场杀人。
作者有话说:
尚云心:(发出尖锐爆鸣声)这个杀神怎么在这里!我是不是疯了!谁来救救我!随行人员:QAQ我们也怕,要不直接投降吧小谨:都是熟人啊!你们好。*感谢在2024-05-08 00:12:09~2024-05-10 00:0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秋之木 2个;是栓Q不是3Q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 2个;楚烟蘅、凝眸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栓Q不是3Q 173瓶;拿盐砸你一锅 30瓶;暮云 29瓶;三三九三六 20瓶;依梦 11瓶;雪銀子、不知名公主月、是茜茜呀 10瓶;玩星铁的旅行者 5瓶;浣溪沙 4瓶;秦迟晏 2瓶;楚烟蘅、墨上初阳、山河无恙、利威尔的小粉丝|?、凝眸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7章 让我猜猜(捉虫)
“我……不……那……”尚云心结结巴巴地,最后换回一口吐蕃话,说话才顺畅些,“不是我要刺杀你,我敬你是豪杰。”
不是说唐人很注重礼节吗?这是待客之道吗?
旁边这群唐臣就这么看着尚谨在宴席上为所欲为吗?
“是吗?”尚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润喉,“让我猜猜。”
“我来长安,至少敦煌的许多人都是知晓的。而与吐蕃相邻几州的百姓虽知归义军,却未必知晓我的名号,你们要打探我的消息确实不容易。”
也就是古代消息闭塞,换成现代他刚出敦煌,新闻都传遍五湖四海了。
“你们不知道我到了长安,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想要让归义军生乱,于是派出刺客前去刺杀我。”
归义军不缺将领,但他对于归义军来说不止是将领,有时更像一个精神符号,因而他的死亡必然打击归义军的士气。
当然,若化恨意为动力,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论恐热的脑子怎么长的?如果我真的被刺杀而死,你信不信归义军第二年就能打到洛门川,剥了论恐热的皮,盖在京观上?”
尚云心低眉顺眼地坐正,不敢说话。
他也很想问,论恐热找的什么人啊!
说好的人受伤了呢?还拿了带血的甲胄回来,天知道他在宴席上看到尚谨有多么害怕。
“如果你们还未得到刺客传回的消息,那么你刚才如此震惊倒也很正常。”
“如果你们得到了刺客传回的消息,却觉得我出事了……那刺客定是弃暗投明了。”
尚云心僵硬地抬起头,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说的都对。
“赤心如今不是我领着,出征自然也不会有我的身影,你们以此相信我出事了也不是没可能。”
尚谨倒没觉得吐蕃人以为自己死了,不然刚才吐蕃人的表情应该跟见了鬼一样。
“可是孤证难立,论恐热应该不会蠢到只派了一个刺客。该不会所有传回消息的人都背叛了吧?这些人是不是渐渐的都消失了啊?”
听起来很离谱,但并不是没有可能。
据他自己的不完全统计,论恐热手底下至少有十多个能让他喊的上名字的将领都跑路了。
有的投奔尚婢婢,有的投奔吐蕃其他高官,有的干脆投奔归义军。
这几年论恐热手下不少人都逃走了,只是总有人愿意卖命,再加上猛将必发于卒伍,一时间论恐热并没有太过弱势。
可这种关系轻易便能打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说这几年,有多少人背叛了论恐热?”
“还支持他做赞普?这种人上位,只会让天下大乱。他的支持者都要被戳脊梁骨,千年万年,为人唾骂。”
尚云心脸色一白,他倒不是怕被后人戳脊梁骨,主要是担心论恐热杀了他。
论恐热的暴戾着实让人害怕,要是论恐热知道他不仅没成功,反而无意给尚谨递了消息,恐怕就要人头落地了。
“你今日敢来做使者,那你敢不敢说,论恐热在河陇,杀了多少人?若不是我们守住了敦煌,连安西北庭都不能幸免。”
“你以为尚婢婢不过几州之地,为何能与论恐热打得有来有回?只因为他手里握着云丹?”
在尚谨看来,这就是两个菜鸡互啄,结果祸害了几十万人。
“人心向背,再分明不过。当然了,我们也不会支持尚婢婢。”
大殿之上,歌舞声早就停下了,无关之人全都被请了出去,原本“迎接”的宴席成了谈判的背景。
大唐君臣接受良好,本来也没想要好好吃饭。
尚云心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就是想要吐蕃四分五裂……”
“你可别瞎说啊,无凭无据,胡乱揣测可不好。”尚谨被说中了心思,却仍旧可以面不改色地反驳。
大唐哪个人不乐见吐蕃四分五裂?越乱越好。
他不会把谈话的主动权交给吐蕃人,接连抛出重磅消息:“按理说,你们的探子想要打入敦煌应该没那么难,即使中间有鄯州,但是过甘肃不是难事。除非……”
“我阿耶已经向东收复了,敦煌成了后方,你们轻易去不得。”尚谨笑吟吟地问,“尚云心,甘肃二州,是否已经不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尚云心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简直要疯了,这是怎么一说一个准的?
他们拦截了归义军派往大唐的使者,那使者宁死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之所以这么火急火燎的,就是想在归义军再次与大唐取得联系前与唐朝廷建立关系。
听说尚婢婢要派人去归义军,要是真与归义军联合起来,他们可就真是腹背受敌。若与唐朝廷合作,归义军总得听大唐的,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来打他们。
“很惊讶我会知道?”尚谨观察这帮使者的表情,心下了然,“当我决定自己来长安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与阿耶他们商讨过了,粮草,人口,舆图,城防,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不出天灾人祸的话,该打到哪里,我们心里有数。”
“一年光复甘肃二州,本就是计划好了的。”
四座哗然,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尚谨的计划,故而此时说出来,更加惊人。
何况看吐蕃人的反应,归义军竟然真的收复了甘肃二州,那河西七州已经收复了四州了!
而且甘州和大唐只隔着凉州和闲田,闲田是战略缓冲区,四舍五入,归义军就要打通河西走廊了!
宴席上的气氛立刻热烈起来,至于吐蕃人现在是不是难受得想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原先还忌惮着吐蕃,如今总有种傍上大腿无需担忧之感。
尚谨故意问尚云心:“你猜一猜,今日你们前来议和,我会不会也算到了?”
【宿主,你越来越皮了。】
尚谨又不是算命半仙,不可能真的事事都算到,但是不妨碍他吓一吓尚云心。
「看他不顺眼,让他跟着论恐热害人。」
李炎回想了一下尚谨之前说过的归义军计划,没和他说过这些,那估计是匡人的。
“你……妖,妖孽……”尚云心现在六神无主,竟真的信了。
如果不是妖孽,怎么能让知道这么多事?
尚谨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多谢夸奖。”
真要论起来,他确实不能算普通人,毕竟活了这么些年了。
“既然你默认我说的都对,那么过不了多久,会有新的归义军使者来长安报捷。”
尚谨盘算着时间,应该也快到了,只是不确定来的是谁。
尚云心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尚谨还不知道他们抓了归义军的使者,不然这会儿他可能要身首异处了。
“听说尚婢婢败了之后逃走了?他敢回吐蕃吗?那里应该乱成一锅粥了吧?”
“也难怪你们着急忙慌的,是不是想抢在归义军报捷之前,与大唐合作,以免被两面夹击……不,多面夹击,吐蕃内还有人虎视眈眈的呢。”
吐蕃的使者们终于被击破了心理防线,
完了,下一句该不会质问他们归义军的使者怎么还没来吧?
尚谨小时候做奴隶,怎么就没和别的小奴隶一样被挖了眼睛?留了这么个祸害,吐蕃真的还有希望吗?
这回说话的不是尚云心,而是另外一个吐蕃使者,他显然很激动:“把吐蕃搅和得天翻地覆的是不是你?”
【宿主,他们好像要碎掉了,这心理素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这心理素质还来当使者,想当年在大汉的时候,我们的使者可强悍了。」
“吐蕃天翻地覆,和我有什么关?”
确实和他有关系,但是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云丹和沃松上位后,停止灭佛。自那一日起,吐蕃出现了许多来自河西的僧人,传播佛学。”
吐蕃使者现在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在他们看来,反正都要被看透,那还在意是不是泄露了情报做什么?
“论恐热与尚婢婢开战后,吐蕃各地都僧人愈发多了。你们造反……”吐蕃使者默默改了口,“起义之后,吐蕃各地也纷纷起义,意图效仿你们,推翻赞普统治。僧人们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些尚谨都清楚,自从归义军起义后,吐蕃内部,从吐蕃人到各族人,从奴隶到农民再到工匠,从东部到全境,吐蕃再也没有太平的时候。
这也是他敢选择出击而非避其锋芒的原因。
甚至这些僧人也是他的手笔,拿去鼓动人心实在是很好用。
“达磨赞普死后,贝吉多杰一直被追杀。为了安抚民愤,王族宽恕了贝吉多杰。”吐蕃使者见尚谨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说,“众多僧人前往贝吉多杰藏身处拜访,贝吉多杰说自己在梦中见到了大昭寺的护法吉祥天女亲临,要他刺杀达磨。”
“这和我有何干系?”尚谨这下真的头疼起来,别告诉他,贝吉多杰把他给抖落出去了。
“他说自己不忍破戒杀生,于是停止修行,前往敦煌拜佛寻心,一路见众生皆苦,莫高窟残败。”
“他受驱赶,有一幼子助他脱困,他见幼子一心向佛,背后更有鬼子母神守护,几句话便叫他拨云见日,坚定了刺杀暴君之心。”
“那幼子,是你吗?”
吐蕃使者越说越觉得可信,年纪也对的上。
尚谨听到这个故事都觉得真能扯,前面还很正常,后面是什么鬼?总算知道神话传说是怎么来的了。
贝吉多杰还好没把他是张氏的人说出去,不然他现在估计就被扒出来了。
他并不是很想当这种神话色彩故事的主人公。
李炎听得都想笑了,他正灭佛呢,这吐蕃使者左一个僧人右一个佛的。
“难怪你们连我到了长安都不知道,搜集情报的人太蠢笨。但凡去敦煌问一问,就会知晓,张氏全族信佛,唯我不信。”
“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若真有神佛,为何要那些被奴役的人受苦受难?可别扯什么轮回,我不信。”
尚谨冷笑一声,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
“咳咳。”李炎给礼部的人使了个眼色。
礼部尚书摆上一副笑脸,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想到使者竟与我们兵马使是老熟人呢。故人相见,总是有的聊的。这些歌舞杂技真是不懂事,怎么还停了?来来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
延英殿。
几位宰相聚在一起,早忘了先前还争论要不要接受论恐热的示好。
“归义军真是应运而生,如今又收复二州,备边库将要用得上了。”
“这速度真是惊人,难怪先前能那么快收复瓜沙二州。”
“若是年年都能收复二州……”
他们都不敢想那是什么美事。
“不止。”尚谨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眼睛都给吸引到他身上。
“果真?”
尚谨点头道:“只要多方合力,收复几个小州不在话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凉州,凉州各方势力掺在一起,局势复杂,只有攻下凉州,才能真正与大唐接壤。”
等到收复伊西二州后,归义军并不准备把重心放在西边的土地。
并不是安西都护府不重要,而是因为就目前的形势来说,不紧急,也不划算。
龟兹城已经在安西都护府原本的土地上重建龟兹国,摆脱了吐蕃控制。
那大片的土地最终要收回来但不是现在。
等到打通凉州之后,就要南下收复失地。
尚婢婢作为国相,手里还有许多好东西,得想个法子拿过来,方便收复鄯州等地。
“陛下,我想回到敦煌。”
作者有话说:
吐蕃使者:(崩溃)要不你把我们杀了吧小谨:(拔刀)也不是不行,看你们不爽很久了吐蕃使者:(惊恐)不不不!*远在敦煌的阿耶:高效率收复失地ing尚婢婢:我们不如……归义军:拱出去!*感谢在2024-05-10 00:00:09~2024-05-11 01:3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圭 3个;不知名公主月 2个;身材好才是真的好、楚烟蘅、秦迟晏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 50瓶;人间醉 15瓶;玄猫 12瓶;浮岚、爱吃suga的猫 10瓶;春生夏长、炫 5瓶;晴圭 4瓶;山河无恙 3瓶;辰、是茜茜呀 2瓶;幽云十六、楚烟蘅、龙渊震天、不知名公主月、丹、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8章 三方不安
“你要回敦煌!?”李炎下意识想要阻拦,又默默收回了还未说出口的话。
“一但我们拒绝论恐热,他必然立刻反唐,届时边境不会太平。”尚谨对论恐热再了解不过,“我是大唐子民,又是归义军兵马使,岂能置边境于不顾的道理?”
他预计尚云心前脚把消息传回吐蕃,后脚论恐热就会侵袭大唐边境。
不至于对大唐的边关安稳造成太大影响,却也像当年的匈奴那样恶心人。
“我与论恐热交过手,他确实不够聪明,但是理智的时候,领兵的确不错,而且极其凶残。”
尚婢婢的确不适合当统帅,但手下还是有不少吐蕃将领的,没多少打得过论恐热的。
“阿耶他们自然不怕论恐热,可若是不回去,我总是不安心。”
他从来不担心张议潮他们无法收复河西,但是心里始终牵挂着。
“何况有些事,终究要我去做。”
“我很担心,如果使者还没到的话,很可能出了事。敦煌不能一直与长安处于失联状态。”
他有不好的预感,但是如果不跟他一样认路,从敦煌来长安花一两年也是有可能的。
但愿无事。
李炎觉得如今的凉州就是一锅大杂烩,什么人都有,十分不安全。
“凉州乱成那样,我怎么放心你回去?”
“陛下放心,我会珍重自身,尽快回来。”
“我记得高进达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李炎私下里问起来,归义军的人都说尚谨领兵的时候锐利无畏,即使受了伤都还能继续对战。
尚谨面不改色地辩解:“他都没跟我一起出征过,他的话自然不作数。”
好个高进达,都偷偷跟陛下说了些什么?等他回去定要问一问。
“我安排人马随行,你路上小心。送行宴就不办了,等你回长安,给你接风洗尘。”李炎知晓尚谨向来行动力极强,也不拖着他。
“陛下,敦煌路途遥远,能有多少人自愿跟随?”
万一人家不想去敦煌,别弄得最后他带着一群怨气冲天的人过沙漠。
“难不成你还准备只身前往敦煌?”
尚谨觉得也不是不行,就是难度有点大。
“我只希望他们是自愿的,否则怕是吃不得这路上的苦。”
千里沙漠,寻常人走到半路就要放弃了,若没有坚定的信念,反而会成为队伍的拖累。
“这些事往后挪。陛下,找人把尚云心请来吧,我还有事要问他。”
趁着尚云心惊魂未定,把人拉过来套话。
*
“兵马使要问什么?”尚云心这一整晚脑子都快乱成浆糊了。
他想破脑袋也不懂尚谨到底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同时也惴惴不安,担心尚谨又莫名其妙知道归义军使者的事。
“不是我要问什么,而是你会答什么。”尚谨和和气气地笑着,像是闲聊,言语却一点都不客气。
“你待在论恐热身边也有许多年了,应该知道他的脾性。大唐不与论恐热结盟,你回去了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你兄长还在河渭,论恐热要用你兄长,应当不会杀了你。”
尚云心的兄长是河渭的部落使,尚谨想说动尚云心,劝尚延心归附大唐,兵不血刃拿下河渭二州。
“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审时度势。你真的觉得跟着论恐热会有什么好出路吗?”
尚婢婢手中有一帮人,专门负责宣传论恐热的负面消息,好让论恐热军心离散。
“当年推达磨上位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尚云心沉默片刻,终于问:“你想让我背叛论恐热?”
“不是背叛,是内附。”
“河渭二州原本就是大唐的土地,不论是河东军,还是归义军,都是要将这片土地打回来的。”
“你兄长挡得住吗?”尚谨先前还是好说歹说,现在则隐隐有威胁的意味,“无需我阿耶出手,单我麾下的赤心,就足以攻下河渭。”
尚云心当即否认:“不可能。”
归义军派几千人根本不可能攻下两个州。
“真的不可能吗?”尚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尚云心又在心中告诉自己,一切没发生之前,什么都有可能,何况尚谨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
眼瞧着尚云心有所动摇,尚谨又以情服人:“你们又不是把自己卖给论恐热了,当初他打着什么旗号号召你们?支持沃松王子?绞杀妖妃佞臣?可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带着几万人都攻不下敦煌,真的有一日能打败尚婢婢吗?即使尚婢婢败了,他就能与大唐抗衡吗?”
论恐热与尚婢婢就是相争的鹬蚌,大唐才是渔翁。
“他只会败,即使兵力再充足,他的能力能统领二十万兵卒吗?他当时怎么败的?”
几年前论恐热能带着那么多人往鄯州跑也是奇特。
“他可不是兵仙,动辄牵起数十万人的大军,还能如臂指使。”
这几年这几州还有没有那么多人还活着能当兵卒都是问题。
“如果你们内附,大唐会给你们官职,你兄长也依旧是河渭的将军。如果你们继续负隅顽抗,你清楚的,归义军恨不得把所有吐蕃将领的头都挂在城墙上。”
尚云心立刻回想起当年在敦煌攻城时看到的场景,其实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但如果把那些人头换成他和兄长的……
“我将要返回敦煌,最多七千人,就能攻破河渭。你好好想想吧。”
李炎在一旁听着,有一种想直接给尚谨七千人,让尚谨去攻城的冲动。
尚云心纠结地问道:“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尚谨当即点头:“我们是对立的,我在你们那儿的名声应该不会好,但你负责情报,应该知道我在归义军的风评。”
论恐热就不一样了,在哪儿名声都不好。
“论恐热喜好征伐劫掠,我却最厌恶战争。河渭有大唐的子民,吐蕃人里也有可怜的奴隶和百姓。如果能和平回归,我们不会诉诸武力。”
李炎亦是点头,给予承诺:“我们讲求信誉,也喜记史。如果你们先内附,大唐却不宽待你们,连朕身后都会背上骂名。”
尚云心的态度终于松动,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谈判的资格,索性先抛出消息,展示自己的价值。
“我不确定能否说动兄长,但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消息。”
“甘肃二州确实已经被归义军攻下了,至于沙州西北的那几州如何,我们也不知晓。”
“但是归义军的使者,被论恐热抓住了。是你的嫡系。”尚云心看向尚谨,心中不免紧张,“他们受了刑,也不肯透露一个字。我出使之后,他们会被怎么对待,我不知道,但论恐热的性子,我们都清楚。”
尚谨呼吸一滞,但并未像尚云心想象的那般暴跳如雷。
“如果你要此时返回敦煌,很可能被论恐热抓捕,又或者,他会用那些使者的命威胁你。”尚云心都想感叹尚谨的情绪怎么这么稳定。
换成论恐热可能已经开始发飙杀人了。
尚谨起身向李炎行礼,说道:“陛下,我想尽快启程。”
“你要去救他们?”李炎很是担忧,他也不想归义军的使者出事,但是如果要让尚谨身涉险境,他也是不愿意的。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无动于衷。”
归义军使者是生是死很难说,他会尽力。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信,论恐热,必须死。
*
尚谨将返回归义军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一日,送别的诗稿雪花一般飞来。
他倒是半点不见离别悲色,坐在书桌前将诗稿一一整理。
甚至他们还扭头去问坐在一旁饮茶的杜牧:“牧之的诗呢?”
有生之年他可以出诗集,但都是别人送给他的。
“我们又不会分别,我与你一道去朔方,写离别诗做甚。”
杜牧要作为兵部侍郎宣慰朔方河东两个军镇,既是督促节度使备边,也是考察节度使对朝廷的态度。
“我知晓啊,可是就不能白送一首吗?还差一首就是整数了。”
杜牧哭笑不得:“哪里见过你这样讨诗的?”
“今日你不就见着了?”尚谨将诗稿整理完毕,笑着说,“还是等哪一日,收复了凉州,再向你讨诗吧。”
“那时候哪里用得着你来要?你前一日收复,后一日诗稿就快马加鞭送去。”
*
灵州。
朔方节度使李彦佐如今一看到尚谨就头皮发麻,会昌四年冬天的时候,他有多崩溃,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天杀的党项人,差点坑死他。
那段时间,陛下定是肝火旺盛,脾气本就暴躁,一下子弄丢了尚谨,他差点没被撸了官职问罪。
这事的结局也是够有传奇色彩的,他以为是尚谨被党项人抓了,结果的党项人被尚谨追着跑。
他手底下那些兵还跟着打,全然把他这个节度使给忘记了。
好在没有真的出事。
陛下要他再派人护送尚谨过闲田,但愿这回别出什么差错……
李彦佐叹了口气,转向杜牧,客气地说:“杜侍郎,近来军务繁忙,若有招待不周的,还请见谅。”
“无妨,军务为重。”杜牧不在意那些虚节,更在意边境安定。
尚谨已经离开灵州一日了,李彦佐真是掰着指头算时间,盼着兵卒们早点回来告诉他已经安全将尚谨送出闲田了。
李彦佐刚要邀请杜牧去视察军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斥候的脚底都快冒火星子了,气喘吁吁地说:“节度使!吐蕃论恐热派小股军队侵袭边境!”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吐蕃人的骚扰,他经历得多了,但是尚谨才刚离开灵州,很可能会遇上。
事实证明,坏事往往是接二连三的。
“节度使!党项暴动!”
“节度使!回鹘残部骚扰我军!”
李彦佐听得血压噌噌噌地往上升。
昊天上帝啊!这是什么热闹,非要在这几天打起来吗?
杜牧在长安时就已经与尚谨讨论过这段时间西部北部边境的变数了,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他们突然都动起来,这其中定有蹊跷,论恐热很可能与他们联合了。”
李彦佐点了点头,他也有所准备,只是担心尚谨出事。
“回鹘残部不足为惧,先派林十将镇压党项,我领兵去对战论恐热……如果有尚谨的消息,立刻来汇报给我。”
部将有些不解,难道不是党项的问题更严重吗?吐蕃又不是第一次打灵州了。
李彦佐头疼不已,他是真的怕尚谨被吐蕃抓走了。
早知道他还不如给尚谨好几千人,干脆在关外打一仗得了。
“节度使,你不必太担心谨。”杜牧却对尚谨很有信心,“你派了八百人跟着他,陛下给他一百人,加起来也要一千了。论恐热要是真的遇上他,谁会败还不一定。”
李彦佐回想了一下费听氏首领鼻青脸肿的模样,认同地点了点头。
只要不遇上主力军,应当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
考完试啦!最近每个周末都有考试,感觉坐车快死掉了()*李彦佐:救命,你可别出事,不然我这节度使还当不当了?杜牧:放心,他不搞事情就不错了小谨:(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和论恐热打起来了(感叹)没想到过了一千年,朔方兵卒的战斗力还是这么强啊。李彦佐:(?)要不这个节度使你来当杜牧:支持李彦佐:你们两个一伙的???小谨:(展示诗稿)对啊OWO杜牧:不会真的把你挤下去,你本来也要调任了李彦佐:啊?杜牧:(提示)想想党项人最近在干嘛*感谢在2024-05-11 01:35:31~2024-05-14 10:1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n 3个;白和青 2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灵灵灵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灵灵灵 13个;身材好才是真的好、白和青 2个;不辞万里、微雨何为我伞、晴圭、秦迟晏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硫酸钠 24瓶;32397735、Skipper、彤彤 10瓶;云雾澈、浣溪沙 5瓶;未闻雪名 3瓶;是茜茜呀 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行行重行行、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9章 迷途(捉虫)
被李彦佐记挂着的人此时正在沙漠之中穿梭前行。
尚谨勒住了急速前行的阑夜,定定地观察西方,提醒随行的人:“西面来人了。”
“兵马使,他们冲过来了……”朔方兵卒看得心惊肉跳,对面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七八倍。
“是吐蕃人。”尚谨一眼认出了那军旗的样式,大声问朔方兵卒,“你们可愿再随我一起拿些军功?”
听到军功,朔方军蠢蠢欲动,可是对面的人好像有点多……
这场景,好熟悉。
见他们大都战意升腾,尚谨点了点头:“听我的指挥,两两一组,别太分散。”
吐蕃将军看着远处冲过来的唐军,不禁迷茫。
唐军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难不成是归化的部族的军队?
“难得遇到这么多唐军,回去赏赐如何,可就看你们了!”莽罗急藏摩拳擦掌,已然想到了击败唐军,走上人生巅峰。
黄沙被马蹄溅起,却不足以让任何人的步伐停滞。
离得近了,吐蕃将军才看见那支队伍还有一面旌旗,上有“归义”二字。
“口口!归义军???”
“啊?”吐蕃军队里经历过敦煌攻城的立刻想要退缩。
莽罗急藏坚决地要与唐军对战:“不许退!他们至多千人!”
他们可是有七千人,就算遇上的是归义军,也有人数优势。
尚谨跟着卫霍多年,极擅长冲锋,随打随走,有了马槊这个杀器,带兵冲锋的时候更是势不可挡。
朔方兵卒们两两一组,保持适中的距离,双手持槊,与身侧的兵卒打斗。
血腥气伴着黄沙呛得人难受,他将风巾往上拽了拽,挡住风沙。
尚谨双手紧握马槊,阑夜在全副装甲下全力冲刺,形成的巨大冲击力是难以估量的。
吐蕃军前排持了盾的兵卒也一样挡不住,被重骑撞得五脏俱裂。
甚至不用尚谨多作动作,只要牢牢握住马槊,承受高速碰撞带来的冲击,做工精良的马槊就能轻而易举刺穿吐蕃兵卒的甲胄。
吐蕃兵卒看出他是领头的,纷纷朝他这个方向围攻过来,他握住了马槊的中段。
在他挥舞着马槊抡成一个圆之前,朔方兵卒们很有眼色地退开,与四周的吐蕃兵卒继续战斗。
他们之中大都跟着尚谨打了党项,尚谨这一身盘槊的本事,他们都是见过的。
若是槊头正好对上脖子,甚至能把人的脑袋直接削了。
他愈战愈勇,数十圈扫荡之下,胆敢靠近的吐蕃兵卒尽数被抡得败落。
战马嘶鸣着带他冲出了重重包围。
【宿主,这个爽,感觉你要变成直升机飞走了。】
「你真是越来越会比喻了,怎么不说我在玩竹蜻蜓?」
马槊盘起来还是有些缓慢,要是有直升机翼那个速度,他就真成万人敌了。
【那你这竹蜻蜓有点吓人,能把人抡飞的竹蜻蜓?】
「打完再聊,往左,刚刚吐蕃的跑那边去了。」
吐蕃将军正挥舞兵器,即将划伤一名朔方兵卒时,尚谨将马槊刺了出去。
四米多长的马槊硬生生为兵卒劈出了一条生路,将吐蕃将军的兵器一分为二。
“莽罗急藏!上次挨的刀子好了?!”尚谨早认出来领兵的是谁,大喝一声,便与之缠斗起来。
论恐热麾下的将领大都与论恐热一样,本身的武力极强,一般兵卒对上很难有胜算。
“艾叶豹?”
莽罗急藏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咯噔一声,他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了张议潮的“艾叶豹”?
论恐热军中都说尚谨是张议潮养的艾叶豹。
高原上敏捷的顶级狩猎者,看着毛绒圆滚,人畜无害,却能悄无声息地猎杀生命。
他们起初听说尚谨,十分看不起,以为不过是幼小的狸奴,谁知不仅毫无奴性,还能带兵埋伏,坏了他们的大事。
听到这个称呼,尚谨无语凝噎,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给人起外号啊?
“闭嘴吧。”尚谨手上动作丝毫不停歇。
他本就有多年用刀枪的底子,这些年里早跟着张议潮将马槊练得出神入化。
更不用提他的战马是与他配合默契的系统所化,对上莽罗急藏不落下峰。
马槊在交战的时候刺穿了莽罗急藏的肩膀,他明显更感觉到马槊受到的阻力。
好消息,莽罗急藏被他刺了个血窟窿。
坏消息,马槊被骨头卡住了,并且莽罗急藏并未完全丧失战斗力。
莽罗急藏当即忍着痛将马槊杆砍断,然而尚谨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抽出了挂在阑夜身上的长刀用力砍了过去。
这一刀,砍在了脖颈上。
莽罗急藏顿时失了力气,松开兵器捂住了脖子。
朔方兵卒瞅准时机刺伤了莽罗急藏的战马的马腿,莽罗急藏被带倒在地,被压在马下。
“归义军兵马使尚谨在此!莽罗急藏已死!!!投降!尚可活!”吐蕃语言逐渐传遍了还在浴血奋战的军队。
还活着的吐蕃兵卒迅速溃散,要是早知道将领是尚谨,他们还打个什么劲儿?那可是能跟论恐热打好些个来回的人。
“抓!”
尚谨一声令下,周遭的兵卒纷纷追上去抓俘虏。
“将军!这算是个能说上话的。”兵卒拖着一个人,放到尚谨面前。
“是你啊,方才做的很好。”尚谨记得这个兵卒,刚刚还跟着他帮忙打莽罗急藏,温和地笑着说道,“上一回休息的时候,你的同伴提到过你的姓名,又指了指你,记得他们说你叫胡昂,对吧?”
【咦?】
系统发出一声疑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当什么谜语人?」
【真的没什么,到时候宿主就知道了。】
直播间的弹幕里也冒出几句似乎与此相关的。
[我见过这个,之前看口口口的时候,他好像口口口口……]
[啊?你们看那货的时候还能记得这个,他名字都没留在史书上,那你们记性还挺好的……]
「都跟我谜语人是吧?」
尚谨看到那一排又一排的口口口,就知道肯定是涉及之后的历史了,还是不怎么有名的那种。
不过看弹幕的态度,这胡昂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将军记得我的姓名啊……”胡昂感叹道。
“只要你们与我说过姓名,我就回记得。”尚谨点了点头,“我会记住所有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兵卒的姓名。”
胡昂眼睛一亮,崇拜地说:“真好啊!归义军能得到将军这样的将领。将军记性这么好,我若是能有十之一二就好了。”
尚谨还要再说什么,别的兵卒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有人急切地劝说:“将军,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护送你离开吧?军功记录之后报给朝廷就是了。”
尚谨摇了摇头,看向南方,兵卒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当务之急不是把兵马使护送出闲田吗?”
尚谨摇了摇头,反过来劝他们:“不,当务之急,论恐热纠集人马反唐,身为镇守边疆的将士,不可置身事外。”
“要不……先送信回去给节度使,知会一声?”
最终朔方兵卒还是被说服了,都已经遇到吐蕃人,这一路指定不安生,还不如先把论恐热的事情解决了。
他们派人回灵州给李彦佐带口信,清点起战场来。
尚谨继续看向倒在地上的吐蕃人,直接在沙地里审问俘虏:“说,论恐热是不是抓了归义军的人?”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俘虏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你们呢?”尚谨扫了一眼面前挤在一起的吐蕃兵卒。
无人敢应答。
“无人知晓?我还要赶路呢,看来留着你们无用了。”尚谨的神情瞬间冷下去,挥了挥手。
“你杀降?”吐蕃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们是投降的吗?不是被我们抓回来的?”尚谨从不与吐蕃兵讲什么怜悯心,“我没把你们堆成京观都不错了。”
刀锋瞬息割破了喉咙,眼瞧着死到临头,那吐蕃军官终于顺从了。
尚谨当即一抬手,刀锋立刻远离了吐蕃军的脖子。
他本来也没要杀人,不逼真一点怎么吓人呢?
“抓了……就关在军营里!我绝对没说假话!”吐蕃军现在都觉得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论恐热驻扎在哪?带路。”
“啊?”吐蕃军官震惊地捂住脖子上长在缓缓滴血的伤口,发出一声疑问。
艾叶豹变疯豹了?论恐热那边两万多人呢。
“带路就是,别废话。”
*
尚谨一路向南,却遇到来寻他的杜牧。
“牧之?你怎么来了?”尚谨还没见过杜牧上战场,十分惊奇。
“还能为何?听朔方的人说,你要去找论恐热的大军决斗,救你的部下?”杜牧心中压着火气,以为他不爱惜性命。
“我可没说过。”尚谨扯了扯嘴角,哪来的奇怪谣言,“朔方的兵卒又不是傻子,能跟着我拿八百对两万吗?”
他就是再有神武的传说,也架不住人对死亡的恐惧。
也只有赤心的人会盲目地跟着他冲锋,把性命交付与他。
他也不可能真要拿八百打两万,他又不是张辽。
“我是探听论恐热的行踪,到时候报给你们,顺带解决些散兵游勇。”
论恐热一直派小股的军队骚扰边境,反倒是党项那边打得激烈,所以朔方的重点主要放在党项活动的区域。
“昨日攻打灵州的吐蕃人确实少了很多,都是被你料理了?”杜牧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真的被愤怒和义气冲昏了头脑就好。
是他多虑了,能统领一军的将领,不会轻易被情感左右。
“即使给我再多的兵卒,我也不能去与论恐热对决。他若是知道我来打他,不是拿他们威胁我,就是杀了他们泄愤。”
更别说朔方可不是他的主场,他不可能真的从李彦佐手上分走一大支军队。
“我没有第二条路,就这样慢慢蚕食论恐热的势力,是最好的。”
“每一个河西人,从敦煌出发的那一日,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死在路上,也算死得其所。”
*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黄沙,连带人的意志也能一并晒得干涸。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前行,他们的动作有些扭曲,破烂的衣衫难以掩盖身上的伤口。
路过几只秃鹫,仿佛嗅到死亡的气息,盘旋在他们的上空,等待一顿白来的美餐。
沙漠中的风都是热的,伴着秃鹫的叫声,更弄得人神志不清。
唯有伤口的疼痛驱使着他们,不断向东。
向东,是梦寐以求的故国。
小将军会在那里等着他们,一起看长安的灯火。
前方好像有人影,有人声,似乎是汉话。
他们勉强睁大了眼睛,想看清眼前是否是大唐的人,只看到一群穿着甲胄的人。
耳边听着的是汉话,真的是唐人?
他们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于是再也无力支撑伤痕累累的身体,摔倒在沙地上,脸颊摩擦到沙砾,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耳朵还勉强能听到声音。
“这里为什么有零星几个人?吐蕃的?”
“这肯定救不活了,要不……”
“看着像汉人,但是穿的不是啊……”
“万一他们是逃难的呢?”
“切,那你怎么不说他们是归义军的使者?”
听到归义军,他们想说些什么,只是连动一下,张口发出音节的力气都没有。
“得了吧,论恐热的名气谁不知道,他手下能有活着的俘虏?”
“归义军的兵马使连去救人都救不了,估计快要气死了。”
是在说小将军吗……
“他又不是我们朔方的,胡昂那群傻子跟着他瞎乱打,倒是挣了不少军功。”
“节度使也不生气,真就把兵分给他。”
“换作我是节度使,也分给他。八百多个人,加上尚谨自己那百人,打穿一支七千人的军队,还斩了敌将的人头。我看节度使恨不得把人抢到朔方军来。”
“瞧你们说的,节度使敢生气吗?那可是长安那几位护着的。”
“你眼红了?”
“你不眼红?”
“嘁!好像没动静了?刚好差些人头记功。”
“哎,三个,也就塞牙缝。”
小将军教的汉话,他们认真学了的,如今一个个字合在一起,他们却不明白了。
直到听到兵刃出鞘的声音,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无比清晰。
他们原以为已经失去痛觉的感知了,这一瞬却感受到心口钝钝的疼。
被俘虏的时候,鞭子抽在身上,热铁烙在身上,也不见得这么疼。
破空声传来,像是锋利的刃划开了风。
这么近的距离用刀,也会有这种声音吗?足够快的话,或许能少些痛苦。
他们认命了。
尸首被切割,带回灵州,能算使命完成吗?
又或者,也算魂归故里。
下一瞬,他们听到了惨叫声。
他们的同伴,被杀了?
他们分辨不清这叫声是谁的,也分不清方向了。
一切归于黑暗,却又冥冥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小谨:快被气死了杜牧:我要写讽诗骂人了胡昂:他们的行为与我们无关,我们这一拨从来不杀良冒功的!*艾叶豹,就是芝士雪豹!*感谢在2024-05-14 10:17:24~2024-05-15 23:5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sikme、蓝翎玥雪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浣溪沙、雪銀子 10瓶;46512372 5瓶;未闻雪名、喜欢幼稚猫 3瓶;龙渊震天、是茜茜呀、利威尔的小粉丝|?、ssikme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0章 株连斩首
“前面有朔方军!”
胡昂疑惑地看着那些兵卒的动作,又见地上躺了人,发出疑问:“地上好像有几个死人?他们要割人头吗?”
尚谨眼尖,早看到了,神色却越来越不可置信。
他不会认错人,即使只是远远趴在地上的背影,他也认得。
更何况他亲眼见过这几个人或是英勇作战而受伤倒地,或是趴着等待医治的模样。
他气得手都在抖,瞬间取了弓箭,强迫自己镇定,搭上箭矢。
阑夜载着他迅速逼近那支朔方军。
“将军!你去做什么?”胡昂人都傻了。
难道对面的朔方军是吐蕃人假扮的吗?为什么要张弓搭箭啊!
杜牧也不解其意:“谨?你……”
话还没说完,就只能感受到骏马狂奔带来的风了。
不消片刻,疾飞而去的箭矢让他身后的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却没有停,紧接着射出了第二箭。
一声惨叫传来,接着是刀与箭碰撞后刺耳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攻击将朔方军吓了一跳,纷纷举起兵器对着箭来的方向,只是看到对面也是唐军,一时间举棋不定。
“杀良冒功!你们好大的胆子!”尚谨一点都不含糊,当场指明了他们的罪名。
“你胡说什么!”朔方军吓了一跳,连救同伴都忘记了,光顾着辩解。
“我胡说什么?他们是归义军派往长安的使者,你们拿着刀要做什么!”尚谨冷笑一声,喊来了自己手下的朔方军,“胡昂。”
胡昂等人已经追了上来,听到尚谨所言都十分震惊,带着人将尚谨与这支朔方军隔开。
尚谨已经翻身下马,将挂在阑夜身上的水囊取下,将放着的治外伤的草药也一并取出。
“戴医师,劳烦帮忙。”
李彦佐安排来护送他的人里是有医师的,且是军中数一数二的。
戴医师欲言又止,匆匆蹲下身帮忙。
这看样子,不像还能活。
若是在战场上,伤成这样的,他们这些军医也会放弃,毕竟要优先救治伤情还能控制的。
杜牧叹了口气,即使他不太懂医术,也瞧得出来这样的伤很难活下来。
可若是救不活,尚谨定会很伤心。
他也只能上前递水,总不可能干看着生命白白消逝。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战战兢兢的朔方军身上,杀良冒功,凭他此次宣慰的职权可以管。
朔方节度使应该没胆子包庇,否则他会向陛下狠狠告上一状。
尚谨小心翼翼地将倒在地上的人翻了身,看到那张脸,他确定自己没有判断错误。
“君盈。”
尚谨探完鼻息,很微弱,但仍然有气。
「系统,抽奖。」
【啊?】
系统都好久没听过这个字眼了,它都习惯尚谨不抽奖了。
「这个世界我的任务里有说非要保谁的命吗?」
【没有……但是……】
「如果我去长安后直接跟高进达一起回去,李炎现在已经死了。宣宗登基后兴佛,这一回阿耶不会派他们来,悟真作为僧人能顺利通过凉州,不会被论恐热盯上。」
虽然他与李炎说过,河西暂时不能灭佛,李炎也嘱咐了边境几军注意西北来的僧人。
但张议潮应当不想因为使者是僧人而与唐朝廷产生矛盾,才会再派出一支由兵卒组成的使者队伍。
【宿主,这也不能怪你吧?】
「我改变了一切,自然要承担随之而来的结果,无论好坏。」
【万一以后有更紧急的情况呢?】
「他们的命,就是现在最要紧的。」
铺天盖地的系统播报声回荡在尚谨耳边,他仍旧在为他们清洁伤口。
沙漠里的条件太过恶劣,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只能暂时先做简单的处理。
尚谨为其中一人包扎手臂时,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微微抬起了手,触碰到了尚谨的手腕。
“淇舍?”
氾淇舍是这三人中状况最好的一个,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而唐君盈已经昏死过去了。
尚谨将身体凑得更近些,听到了他在断断续续地呢喃。
“……将军……救……痛……”
“你们很快就会好起来,不会再被疼痛折磨。”尚谨的声音愈发温柔,字字句句安抚着他的心灵,“我会拼尽全力,相信我,闭上眼,再醒来的时候,我带你们回大唐。”
*
杜牧很难形容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带给他的感受。
他咏古时也会感叹将士之情,却从未亲眼见证过,原来将军与兵卒之间的感情可以如此深厚。
尚谨在长安时,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展现武将的那一面,也极少表露负面情绪,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稳重老成。
他从未见过尚谨发飙的样子,竟能吓得朔方的兵卒腿软地跪倒在地。
不过他也实在没想到,尚谨竟还有这样一手精妙的医术。
他听到尚谨说要带归义军的使者回大唐时,险些以为尚谨准备放弃了。
在场诸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尚谨开刀施针用药,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若当年阿弟能被这样厉害的医师医治眼睛,如今也不至于伤病折磨。
杜牧刚要敲门寻尚谨,就听到身后有人来了。
一扭头发现是朔方节度使李彦佐,打完招呼,再一回头,尚谨就推门出来了。
尚谨几天几夜没闭眼睛,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黑色。
“不知节度使如何处置杀良冒功之人?”他这几天一直在与李彦佐讨论这件事。
他的诉求很简单,全部彻查,军法处置,杀良冒功,死不足惜。
然而李彦佐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实在犹豫,这一支队伍足有两百人,加上军法的连坐制,一次性都杀了的话……
当李彦佐表现出犹豫的那一刻,尚谨的态度也随之变化,更加强硬。
如今李彦佐早就想通了,连忙表明立场。“皆斩首,同伍株连。先前有所犹豫,也只是想思虑更周全。”
他其实是知道有些兵卒会杀良冒功的,但是这种事情即使监管了,也很难保证不发生,没发现证据的时候也不能把人怎样。
这回证据都拍到脸上了,不可能不军法处置,而且管理这些兵卒的直属军官加罪连坐。
为了平息尚谨的怒气,他每次来与尚谨谈论时都是带着原本要护送尚谨的那支朔方军里的人来的,免得尚谨看到心烦。
李彦佐将一份名单递上,尚谨扫过去,算了数字,发现比自己想象的更多,点头递还。
这回李彦佐的确是下了狠手,一个都没放过。
“杀鸡儆猴,要让所有人知道,杀良冒功,包庇同伍的下场。”尚谨发现朔方军两极素质参差不齐,是该好好整治一番。
见尚谨神色缓和不少,杜牧才说:“我是来看望使者们的。”
李彦佐点头表示自己来意相同。
“安静些就好。”尚谨将杜牧和李彦佐迎入了屋里。
室内的随从惊喜地跑出来,说道:“兵马使,唐使者刚才醒了。”
尚谨连忙到了唐君盈床前,见他果然醒了,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唐君盈轻声喊了一句:“小将军……”
“君盈。”
胡昂跟在李彦佐身后,这几天早见识了尚谨认人的本事,却还是不由得感叹,尚谨竟然真的记得住这么多人。
“我……还……活着?”唐君盈不可置信地想要低头,却扯到了脖子右侧的伤口,疼得险些又倒下去。
尚谨看他的目光十分柔和,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可是与淇舍说了,会带你们回大唐。”
“淇舍和梵元怎么样了?”唐君盈关心起另外两人的状况。
“淇舍的伤是最轻的,很快就会醒了。梵元虽还未醒,却也不会有大问题。”
尚谨安慰着唐君盈,心想那可不是普通的药,慢慢就能好起来。
他自己都不一定舍得吃,但是用在这里他不后悔。
现在他的能量点只剩下来十万多点,很久没体会到这种数字空空的感觉了。
“我们……真的……到大唐了?”唐君盈既激动又感动 ,把自己给呛着了,“咳咳咳!”
“嗯,你们不负使命。”
唐君盈出神地盯着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微微抬头,同尚谨说:“我真的很怕……很怕不能把捷报带过来。”
“我们担心,论恐热会拿我们威胁你。”
“为了大局,我们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唐君盈说着说着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可我们……都知道,小将军……是最心软的人。我们死了,小将军定会自责。”
尚谨在战场上的确杀伐果断,然而回归到平时,却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我们要么在那之前,被折磨死……要么,逃出来,死在外面……绝不能成了他们的人质。”
他们拼命地逃了出来,最后只剩三个人。
“我明白,我都明白。”尚谨听了也不免动容,“好好休息,陛下还等着你们去长安觐见呢。”
杜牧突然有写诗的冲动,这种品格和情感实在值得歌颂。
若是所有藩镇都有归义军这样的忠心,朝廷哪里还用担心藩镇割据?
李彦佐则是十分羡慕,尚谨的部下竟然如此为尚谨着想,想想他的部下,就头疼得很。
这回的事传到长安去,他估计要倒霉了。
要只是杀良冒功还没什么,偏偏他们要杀的是归义军使者。
要是他之后还当河东节度使,真的会担心河西节度使与他结仇,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唐君盈听尚谨说到长安,由心露出一个笑,又忍不住问:“那些人……”
尚谨神色微冷,说道:“杀良冒功,连坐斩首。那一天,我会替你们去看。”
这事放到哪里都是骇人听闻的,更别说伤的是联络两地的使者。
届时就是要以血色威慑所有有过杀良冒功的念头甚至行迹的将士。
“……”唐君盈本想说些什么,看到有外人在又默默闭上了嘴。
他觉得想象中的大唐破碎了一点,但又安慰自己,这世上总是有坏人的,总不会比吐蕃人更坏。
无论路途多么遥远艰难,至少他们终于抵达大唐了,可惜将军不能一起去。
“将军,你是不是要尽快回去了?”
“等你们好一些,我再走。”尚谨不可能这个时候吧他们扔在脑后自己跑了。
“可是论恐热已经知道你要回敦煌,一定会阻止你的。”唐君盈自己刚出险境,于是更加担心尚谨。
“他挡不住我。”
*
焉支山山麓,有一支约百来人的队伍踏入了甘州边境。
烽楼上的烽兵起初还十分警惕,离得近一些,认出了归义军的军旗,这才放松一些。
等到尚谨带领队伍到了烽火楼近处,立刻有烽兵认出来领头的是尚谨,激动不已。
“是将军!他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唐朝的军法还是非常严格的,但是架不住杀良冒功的都是一个团体,很容易监管不力。*感谢在2024-05-15 23:51:00~2024-05-18 00:2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n 4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小心醉酒 6个;sechs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小心醉酒 6个;九泽、鹿塘.、有一点い、sechs 2个;晓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花开后百花杀 20瓶;浮岚 10瓶;九泽、幽云十六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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