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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治贪


    “剑南道这些官吏老实不少,我已报与陛下,一个个收拾他们。”杜牧自然不可能握着证据却轻轻揭过,关押了好几个,一番敲打叫他们安静不少。


    但是要真的下狠手,他还是等着长安那边的人来,估计是要换新的监察御史了。


    “那刺史与我说你连坊市都不让兵卒回去,谁都知道他在骗人。”


    尚谨笑道:“习惯了,总有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难为牧之与他们纠缠了。等陛下的诏令来了,也就无人能阻碍我们了。”


    “好在个个世家子弟,也不必担心他们跑了。”


    即使这帮大多养尊处优的贪污官员能忍受跑到深山老林里躲避,家族中的人也不会让他们当逃犯的。


    “牧之,我近来在练兵卒们识旗辨音,你若得空也可去看看。”


    许久不领步兵,他还有些不习惯。


    为了与剑南道的军队磨合,他不仅成日操着一口蜀地方言,还在最基础也最重要的部分加练,平日吃住也都在军营,连李公的山庄都没回去过几次。


    杜牧点头道:“好,我这些天在看剑南道的军费,的确有不少麻烦的地方。”


    自从安史之乱以后,藩镇的军费就从朝廷拨钱变成了自筹。赋税虽然被藩镇拿走大头,但是要持续作战,杜牧作为节度使,必须想方设法地搞钱。


    “两税、杂税、营田、商业……”杜牧不禁头疼。


    他完全可以敛财的,节度使对藩镇的自主权很大,几乎所有的节度使都在想方设法的敛财。


    但是敛财对百姓来说无疑是很重的负担,向富人敛财也不是那么好弄的。


    “不过你放心,军费的供应不会有问题。”


    “牧之,我上回去看蜀地修路用的硝石,突发奇想,若是用硝石开路会如何?”


    都晚唐了,也是时候发展火药武器了。


    “开路?你是指修前往维州的路还是?”杜牧心中一跳。


    “自然是敌军的血路。”尚谨笑吟吟地将一张纸递给杜牧。


    *


    长安。


    李炎看着手中的奏报,怒从心中起,狠狠拍在桌上。


    “剑南道的官员真是好样的!”


    李炎真是要被气笑了,剑南道西有吐蕃,南有南诏,竟敢贪起军队的钱来了!


    这并非说贪百姓的钱就能宽恕了。早在会昌元年,他登基不久时就曾下诏,官吏贪赃枉法,贪污满千钱的,全部处以极刑。


    为此,他不仅在大赦天下时不许贪赃官吏得到赦免,也为官吏增加俸禄,让朝廷借钱给官吏。


    贪污的风气的确得到了遏制,但是欲壑难填,哪有那么轻易能解决这种千古难题呢?


    “我看他们是把我之前的诏敕都给忘了!还需朕三令五申!”


    “陛下息怒,谨不是也说,让陛下莫要动气,于身体康泰不利。”李德裕安抚着李炎的情绪,担心他又气出什么病来。


    “大唐如今的贪污之数,比文宗朝好了不止十倍,正是陛下孜孜不倦,整顿吏治之果。”


    这点贪污之数,比起几十年前,那真是小巫见大巫。陛下登基后不知砍了多少贪官的脑袋,才少见贪污之人,不想几年过去,故态复萌。


    “剑南道远离长安,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如今既发现了,立刻改了便是。”


    李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说道:“我看光是将杜牧之这奏报中的人处置了是不够的,他们到底只身在州中,难知底下小县的人可有贪污,还有谨沿途所见的那些地方,必得派专门的人去。”


    “陛下想派何人?”李德裕将三司的人搜刮一遍,可用的人不少。


    “刑部司郎中,李商隐。”李炎打击贪污就要用这种耿直之人,免得去了地方也被污水给染黑了。


    李德裕并无异议:“陛下,李义山的确不会怕得罪牛党的人。”


    因为李商隐八百年前就把牛党的人都得罪了。


    李炎沉思片刻,问道:“李商隐兼监察御史,巡按剑南道。待他回来之后,三司推事。如何?”


    刑部毕竟主管的是刑罚案狱而非监管,派李商隐去必然要给予支持。监察御史虽然品阶低,权力却是实打实的。


    见李德裕点头,李炎又说:“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也得清理了,定有与剑南道官吏沆瀣一气的,顺带这回将其他道的一并查了。”


    他决心彻查一次,好叫那些官吏明白他容不得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召诸宰相,御史中丞李回,原剑南西川节度使崔郸,户部吏部的尚书侍郎……还有刑部司的李商隐。”他报了长长一串官位姓名,今日便要商议除贪的事情。


    “我倒要看看,这吏治到底能不能清明!”


    李炎雷厉风行,说要再次整顿吏治就绝没有半点含糊。


    *


    李商隐恍惚地站在延英殿里,他这下可真是意识到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了,御史中丞和原来的剑南西川节度使被陛下训斥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已有确凿证据贪污的,一律被判了斩首。


    御史中丞因为下属察院的监察御史未能尽责被陛下定了连带的责任。


    原剑南西川节度使停了官俸。若查出来他也贪污了,也跟着斩首。若真的只是被蒙蔽,也一样是失职。


    巡按剑南道的监察御史都已经升官了,现在被揪回来下狱,当场就被带走了。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的人全都来了,这回还敢贪污的官员终于要遭殃了。


    从晌午到落日,李炎才让他们离开,独留下了李德裕和李商隐。


    李商隐以为是要嘱咐他去了剑南道定不要被那些贪污的官吏花了眼。


    结果听到李炎忧心忡忡地说:“你去了成都府,替我去看望谨,叫他好好吃饭休息。”


    那些奏报不仅有西川当地的各州,更有沿途的吏治情况,一看就知道平日里定是夙兴夜寐,难怪张议潮与他说非得安排个人看着尚谨才行。


    他当时还不觉得什么,毕竟前两年尚谨在长安的时候看着很松弛,谁知道真的到了任上,才从杜牧那里知道尚谨是真的不带休息的。


    杜牧常常待在成都府也顾不到,原以为温庭筠和张祜能看着点,这两人倒好,一个头一次当官,一个难得遇到好幕府,别说劝了,天天都跟着尚谨一起忙。


    “是。”李商隐点头应答。


    这任务不算艰巨,顺口的事情罢了。


    李炎又交待起正事:“剑南道的贪官污吏,一回清理干净了,别漏下任何一个。”


    “臣万死不辞!”


    *


    李商隐离开大明宫就往家里奔,想要与王晏媄分享喜悦:“晏媄,说起来你或许不信……我可能要升官了,还要去剑南道。”


    他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三年的时间,自己就扶摇直上了。


    先前还说就他一个没去剑南道的,这下真是团聚了。


    只是妻子身体不好,不能长途奔波,也不便去湿热之地。


    “这不是好事吗?”王晏媄笑着说,“我与衮师在长安等你回来。”


    *


    茂州。


    蜀地下了好几日的雨,汶水的水势愈发凶猛,茂州的工匠赶在雨前加固了河堤。


    这里是西川的最前线,再往西,沿着汶水向上,就要直面吐蕃的碉楼。


    雨声将山林的一切声音吞噬,夜色之中,城楼上的守卒不敢有丝毫松懈,只怕吐蕃来犯。


    守卒原先也觉得雨天山路不好行军,又容易遇上洪水,吐蕃哪里有那个胆子雨天来,然而吐蕃偏偏喜欢在这种时候生事。


    掩藏在雨声之中的,是数十里外正在乘雨高筑碉楼的吐蕃人。


    他们屯兵在此,试图进犯。


    这些年他们常常通过维州侵扰茂州,以碉楼作为中转的地点,抢夺茂州的各类物产财货,对他们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


    尚谨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估算着此次雨势是否会造成洪水。


    “都统,斥候来报,茂州境外西南方十里处,山麓东北部,有吐蕃正在建造碉楼。”


    “君盈,点八百人。”尚谨转身与唐君盈说,“再去派人知会节度使一声,免得他担心。”


    “将军,雨夜行军,太危险了。”唐君盈觉得杜牧知道了才会担心。


    “雨势有减小的趋势,路上不至于遇到走山和洪水。”尚谨心中自有判断,“现在不乘着他们快建好了去打他们,总不能等着他们借着碉楼得寸进尺。”


    不同于骑兵出行时的声势,尚谨带着八百人冒雨前行,几乎不会发出一点声响,雨夜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他们穿梭于山林间,出茂州地界后,不过两刻钟余,已经接近了敌军。


    吐蕃的碉楼瞪着空洞似的“眼睛”,只微弱露出些许光亮。


    碉楼下有些吐蕃兵卒在搬运建筑所用的材料,碉楼下方也并未封死。


    尚谨一声令下,带着人冲了上去,打了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


    刀锋挥向敌人的脖颈,血液伴着雨水滴落,将地上的泥潭和水坑一起染红。


    碉楼内的吐蕃人想要收起进入碉楼的独木梯,防止剑南军进入碉楼内部。


    但还不待他们将独木梯彻底收起,尚谨便一个纵跃踏上了独木梯,将随身带的短刃掷了出去。


    吐蕃守卒躲闪不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机关便松动了。


    一些兵卒跟着尚谨踩着独木梯进入了碉楼,大部分则留在碉楼外牵制碉楼上的吐蕃守卒。


    不消多时,剑南军已经占领了这座尚未完全完工的碉楼。


    “将军,这碉楼?”


    “毁了,如今不是攻打维州的时候。”


    *


    不过一日,杜牧就翻山越岭赶到了茂州。


    此时尚谨正在监制火药,要不是这些天下雨,他前日就能拿火药试试攻打碉楼了。


    可惜现在还做不到让火器不因潮湿而受到损坏。


    见杜牧来了,尚谨便与他回了自己营帐中。


    “你啊你,怎么下雨天还敢出去?”杜牧坐在帐中,清理泥泞带来的脏污。


    汶山千里崎岖,汶水一到夏日,若雨水多起来,加上高原的融冰,便是山崩川涌。


    “我有把握,这不是没事吗?今岁汶水不会泛滥。”


    尚谨在汉朝时亲眼见过汶水吞噬成都的场景。元封三年,汶水溢出,蜀地漂流万家。


    他当时在巴蜀组织救灾,差点没被汶水带来的泥石流埋起来,那架势比起黄河泛滥也差不了多少。


    “原本下雨就更易迷途,还是在黑夜,更容易分辨不清方向。”杜牧仍旧不赞同。


    风险太大了,他更喜欢用周全稳健的计策。


    也就是尚谨的能力挡得住风险,换个将军,他现在就该去青城山给人烧香了。


    “无论在何处,总对东南西北有种冥冥之中的感知,更别说我出军营的时候看准了方向,更不可能迷路了。”尚谨摇了摇头,笑道,“再说了,偷袭哪有青天白日的道理?”


    他心里自有一副地图,辨认方向对将领来说可是最基本的事情。


    “刚好带他们练练手,以后好配合。”


    吐蕃就喜欢仗着自己适应高原山地的环境,在天气恶劣的时候半夜来打西川。


    既然他来了,自然不可能让吐蕃再来祸乱边境。


    “等雨季过了,牧之与我一起去勘察地形吗?”尚谨问道,“我想明年春日攻打维州。”


    作者有话说:


    高考最后一天,结束啦!祝高考的小天使们都考到好成绩,接下来可以好好放松啦!*到成都之前:义山:不就是招呼人吃饭睡觉吗,这有什么难的?到成都之后:小谨:工作!温庭筠:工作!杜牧:工作!义山:(被传染)吃什么吃!睡什么睡!大家一起工作!李炎:坏了,没被贪官污吏带坏,被谨带偏了。*汶水,岷江。汶山,岷山山脉。*感谢在2024-06-05 22:03:26~2024-06-09 20:52: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嘻嘻 4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嘻嘻 5个;摘星 2个;黄鸡大笑GIF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扫地焚香寒烟柔 131瓶;嘻嘻 30瓶;大大快产粮 20瓶;慢绿 10瓶;墨上初阳 6瓶;是茜茜呀、玻璃夜星 2瓶;昐烟、44881186、景吾来自null、墨笔还魂、榆树、草莓酸奶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2章 节度使之职


    尚谨与杜牧立于沱水河岸,中原是七月流火,这里却入了伏旱,水深降了不少。


    沱水是汶水的支流,自西北向东南流经维州,更有大大小小的支流和海子,将维州护在河流之间。


    他们的身后是数千人的军队作为护卫,这里几乎已经进入维州境内,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将近二十丈的河岸……”杜牧蹙眉盯着眼前滚滚东去的水流。


    沱水整个流域落差三千米,河道算是窄的,但是比较湍急。


    “用船只运兵卒过河费时费力,若要过河,最好用船桥,但是必须固定好。”尚谨则望着眼前的悬崖峭壁思索,“我派人看过山间栈道,并不适合大量行军。”


    维州三面皆是沱水,唯西北方未临河,却是高山险壁。


    当年是西拒吐蕃的天险,如今却成了阻碍收复的麻烦。


    “将军,吐蕃怎么攻陷维州的?”唐君盈之前还没什么感觉,但如今亲眼看到维州的天险,实在不明白这样一座坚固的城池究竟是怎样沦陷的。


    要是给敦煌这样的地势,他们少说还能再坚持几十年。


    “当年河西陇右不少州县相继陷落,吐蕃赞普谋图蜀地,多次攻打维州,他们久攻不下,就想出了计策。”


    维州能被吐蕃称为无忧城,自然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吐蕃人将自己的姊妹嫁给维州的门卒,二十年过去,生下的两个儿子也成年了。吐蕃再次攻城,这两子做了内应……”


    吐蕃赞普能等二十年完成计策,尚谨却不能。他既不可能把无辜的人送去龙潭虎穴当内应,也不可能等得了二十年。


    时间越往后拖,大唐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直至彻底崩盘。


    “呸!真不要脸!卖国贼!”唐君盈骂骂咧咧,吃着唐人的饭,心却偏到吐蕃去了。


    “吐蕃人能有什么好东西?狼子野心!”他们对成语的运用愈发熟练。


    “莫气了,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尚谨不觉得当内应的唐蕃混血能得到什么好结局。


    或许最初算是功臣,可唐人纷纷沦为奴隶之后,在吐蕃人眼里,身上混着唐人的血就是低人一等。


    “真要是还活着,拿去祭祀维州守军。”


    *


    他们一行人沿河往上,观察四周地形。


    “若是绕过去可行吗?”杜牧指的是绕过沱水,走山路到维州西北的高山。


    尚谨点头道:“可行,但只能带精兵,逾河攀崖,从山后缝隙进入维州,发动突袭。”


    杜牧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悬崖峭壁,这可真是“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难度未免太高。


    虽然只要攻打维州,必然要在这样险峻的山林间登高,但是越往西北,越靠近高原,地势越高越险,绕到西北攻打维州,除了尚谨还没谁敢认为自己能成功。


    “风险太大,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杜牧思索片刻,否决了太过冒险的方法,“若非要如此,不如正面进攻。”


    若只是派小批兵卒去试探,他会赞成。但是必须由尚谨带队的话,无人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正面攻打维州,维州城离河很近,通过浮桥渡河后,很容易被吐蕃人的箭一类的守城器具射中。”尚谨反而觉得正面进攻虽然风险小,但是损失更大。


    吐蕃的地形优势太大,要想把战线往前推,很可能是拿血肉堆起来的。


    “的确,攻城器械很难通过浮桥到河对岸,维州又居高临下,不然韦皋也不至于二十年都没能收复维州。”


    杜牧说的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论功绩,韦皋当为名将,然而虽然屡战屡胜,却始终未能真的收复失地,甚至还给剑南留下了隐患。


    “若是正面进攻,我想试用新式兵器,烧了他们的城门,让他们自顾不暇。”


    *


    成都府。


    李商隐赶到时已经是秋天了,天气凉爽,他赶路也更勤快。


    入夜时到达成都府境内,到官衙时已经是半夜了,里面还是灯火通明的。


    小吏检查了李商隐的鱼符,恭敬地说:“李御史,节度使与兵马使都在忙公务,请御史入官衙内稍候。”


    若是换作别的节度使,知道监察御史来了总要恭恭敬敬地办个接风宴。不过李商隐来的时间晚,他们也都是熟人,自不用大半夜弄什么宴席。


    李商隐被迎入府衙,不消片刻就被带到了杜牧和尚谨面前。


    “义山!许久不见了。”杜牧抬头打了个招呼。


    “这都子时了,你们也不去休息?”李商隐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都在,竟没一个去休息的,这下可真是诗人大会了。


    尚谨揉了揉额角,说道:“蜀地事务繁忙,不得不上心。”


    安史之乱后,蜀地可谓饱受摧残,前后十几位节度使,没多少靠谱的。


    “义山不大熟悉蜀地,蜀地多有波折,百年来节度使们遗留的烂摊子太多了。都无需记住他们的姓名,知晓他们的‘光辉事迹’就够了。”


    温庭筠坐在旁边,他曾在蜀地多年,熟悉蜀地事务,自然清楚以前的事,听到尚谨说光辉事迹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想起少年时才到剑南道时蜀地的种种乱象,只觉得尚谨惯会说反话的。


    “管不住杀良抢财的兵卒的崔光远;恣行暴政的严武;一心为民可惜天不遂人愿的高适……”


    谈及高适,尚谨心中不禁感慨。


    “部下谋反自己逃跑的郭英乂;谋反部下本人崔旰;志气怯懦不敢跟崔旰叫板的杜鸿渐。轻徭薄赋的张延赏;颇有建树但把南诏给养成痈疽的韦皋。”


    “起兵反叛攻打东川的刘辟;不通文书选择萧规曹随的高崇文;仅用三年民殷府富的武元衡;被牛党排挤后性情大变晚节不保的王播……”


    温庭筠听到王播的姓名,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期待接下来的话。


    他对惹出许多麻烦的王播不感兴趣,但是王播之后的下一任节度使,对他来说很重要。


    “治政宽仁又法纪严明,两度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邹平郡公段文昌。”


    尚谨说罢,温庭筠立刻赞同地点头,段世伯是他眼中最好的剑南西川节度使。


    段文昌是他父亲生前的好友,在他家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也让他认识了挚友段成式。


    从十二岁起,十年间,他一直跟随段世伯生活,与段成式为伴,直到段世伯卒于剑南任上,他才与柯古分开。


    不过柯古比他厉害多了,早就是郎中了。


    “玩忽职守致使蜀中被南诏洗劫的杜元颖;打不过蛮夷选择和谈的郭钊;颇有建树可惜受牛党排挤未能收复维州的李公;为官清正的李固言;往年政绩不错如今却因身体愈发不济的崔郸。”


    尚谨将曾经的剑南西川节度使们‘如数家珍’,笑问:“称得上有政绩的才几个?”


    蜀地这些年的经历基本可以概括为:谋反,平叛;被吐蕃南诏打,打吐蕃南诏;祸害百姓,与民休养生息。


    杜牧又将如今蜀地还存在的问题大致讲了一遍。


    李商隐都听得无语凝噎了,这都什么地方长官啊?他来之前了解过蜀地的事,却没有杜牧说的这般真切详实。


    难怪如此辛苦,他劝尚谨休息的话都要说不出口了。


    “陛下还让我劝着你们休息,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他自己都生出一种要来帮忙的自觉。


    尚谨反过来劝李商隐去休息:“你此次来巡按剑南道,风餐露宿,快去歇息吧,有何事明日再说不迟。”


    李商隐日夜兼程,也确实疲惫,不多作推辞。


    *


    西州。


    高昌城外二十里,北风呼啸,黄沙漫天。


    归义军带来了大沙海的黄沙,将西州的回鹘部落逼至绝境,接二连三放弃战斗。


    张议潮的马槊横在西州回鹘首领安宁的脖颈上,回鹘败局已定。


    战马喘着粗气,时不时抬起马蹄,若非张议潮拉着缰绳,已经习惯性地踩在安宁身上了。


    “张议潮!都说你是解救各族的救星!难道我们归附不好吗?”安宁上个月就已经派了使节,希望能和平归顺。


    “西州本就是大唐领土,你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少打仗当然好,但张议潮不愿养虎为患,“我无意对回鹘赶尽杀绝,但你们绝不能统治西州。”


    安宁归附的前提西州回鹘部落保留对西州的治理权力,几经谈判也没有让步。


    考虑到西州回鹘的汉化程度,如果西州回鹘依附,他会保留回鹘的部落建制,尊重他们的习俗,让他们继续生活在西州。


    但是让出权力与让出西州土地无异,他不能让西州作为羁縻州回到大唐。


    他太清楚同意归附的后果,因而还是选择武力收复。


    当高昌城楼的旗帜换上一面崭新的唐旗,张议潮望向西方,心中喜悦之余又涌上悲凉。


    那是安西都护府的方向。


    “望平,你说,我们是该继续往西,还是往南?”


    建中二年时,河西的最后一城沙州敦煌陷落,那时他们虽是孤城,好歹还有上万百姓,也有不少青壮年,然而手无寸铁,饥馑交加。


    当时的河西节度使阎朝不愿走到人相食的地步,为保全百姓,选择投降。


    河西彻底陷落,安西与北庭和大唐的联系也彻底断绝,再无可能。


    幼时曾听阿耶说,他出生的时候,安西军还在抵抗吐蕃。


    他那时懵懵懂懂,只知安西在沙州西边,不知安西都护府五个字的分量。


    直到他十岁时,突然有一天,沙州万人恸哭,他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被按在地上向西方叩首。


    起身后才知晓,吐蕃传来了“捷报”,龟兹城破。


    龟兹城的兵卒屈指可数,年老体衰,虽竭力抵抗,终究不敌吐蕃精兵,全数战死,龟兹城破。


    这些细节,是对吐蕃最忠诚的阴家传递出来的消息,其他敦煌人只知道龟兹城陷落。


    他顿时生出彻骨的寒意,阿耶说西边的龟兹城里生活着许多没有成为奴隶的汉人。


    他见过吐蕃人如何对待汉人,失去劳动力的老者弱者不可能再得到一粒粮食,断手凿目,弃尸荒野。


    那时他立誓,定要反抗吐蕃。


    如今他已是河西节度使,收复河西七州的使命完成,他却并不想停下脚步。


    杨归安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红绳,上面挂了一枚大历元宝。


    “节度使,我心里是想去安西都护府的,但若依形势判断,往南攻打尚婢婢是最好的,他是吐蕃国相,手里一定有失地的图籍,若能得到那些图籍,更好收复其他失地。”


    “先把捷报传去长安,看朝廷如何决定吧。”张议潮长叹一口气,他清楚树大招风,不如听从朝廷的命令。


    作者有话说:


    文中出现的一大堆剑南西川节度使,除了李德裕和段文昌都不重要(bushi)不用在意其他人的姓名hhh只是小谨的吐槽反正这百年巴蜀就没有安生的时候。*本来想把作话放前面的,结果发现晋江把这个功能删掉了(尖叫)*感谢在2024-06-09 20:52:21~2024-06-11 10:4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亿点点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爱爱你??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亿点点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游山河 76瓶;calculating 10瓶;是茜茜呀 2瓶;44881186、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3章 威震西川


    长安。


    “好!好!好!”李炎看着手中的战报不住赞赏,“七州山河,宛然如旧。”


    “河西七州收复,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居功至伟,加检校吏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进封南阳郡公。”


    张议潮先祖出自南阳张氏,李炎才给了这么个封号食邑。


    除了张议潮,李炎对归义军其他将领也各有封赏。


    “河西将帅,各赏绢帛;戍边兵卒,倍赐衣粮,免除差役。”


    他心中清楚河西几场大战下来,最紧缺的除了兵器便是粮草,绢帛这样名贵的物品反而是小巧。


    “河西七州之地,百姓勤于耕种者,免五年赋税。当地盐利,皆授边陲自用。”


    他把河西的田赋免了,张议潮的钱肯定不够用,因而把盐利让给张议潮,好维持府衙开销。


    “即日起,被判流放者皆流放河西充实人口。”


    河西饱受吐蕃摧残,报上来的人口远不比安史之乱以前,正是缺人的时候。


    这些罪人流放过去,可以增加河西的劳动力,缓解人口减少的问题。


    至于如何保持河西的治安稳定,就是张议潮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河西节度使希望继续西进以收复安西都护府,或南下攻打吐蕃国相尚婢婢收复鄯州。”


    大殿上众人各抒己见,但总的来说,大多数人认为应该先打鄯州。


    安西都护府虽然重要,但毕竟地广人稀,离长安又远,要想收复定是费时费力。


    而且安西和陇右之间毕竟隔着河西,虽说人人称赞张议潮的功劳,但是不少人已经开始警惕提防这位在河西具有绝对话语权的节度使了。


    听说张议潮并未与回鹘选择合作,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安西都护府纵使收复,朝中可没有第二个郭昕能服众,必然要么从归义军中选人,要么看安西那边的情况选当地的唐人。


    相较之下,鄯州属陇右道,又是通向吐蕃的一大门户,商贸繁华,收复后也可以派朝廷自己的人去做陇西节度使。


    “收复失地,自不能全托一人,河西节度使毕竟辛苦,当再派鄯州附近的其他节度使,多方聚力,自然水到渠成。”


    “是啊,陛下,鄯州位置险要,不可不小心,为保能收复,应当多派军队。”


    当然,到底是觉得河西辛苦,还是怕一家独大,所有人心中都有数。


    李德裕扫了说话的那些人一眼,不置可否。


    即使再信任张议潮,有些事还是要防着,毕竟变数太多,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出意外。


    好比当年韦皋逝世后,任命刘辟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时候,本来只是安抚,却不想刘辟会跟疯了似的,真的敢起兵反叛。


    任何藩镇势力坐大都不是好事,藩镇内部的权力争斗激烈程度可不比皇室小。


    何况收复失地不可能真的全然依靠归义军,那其他藩镇也太安逸了。


    李炎听着他们一个个地说完,沉思良久,拍板道:“鄯州之事,不可托大,河西、朔方、泾原三镇共击之,另派会州、河州、渭州三州刺史辅之。”


    好在张议潮明白事理,应该清楚他的意思,到时候主力肯定还是河西。


    *


    会昌八年初春,维州。


    横断山脉的冬日比中原要长许多,中原的霜雪已经化冻,汶山与邛莱山却有积年不化的冰川,冬日的冰雪也少有融化的迹象。


    尚谨只带了三千精兵,甚至比当初攻打伊州的人还要少。


    他们在陡峭的山岭之间穿行,顺着山中的裂缝到了维州境内。


    然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奇袭城池,而是为了牵制沱水河岸的吐蕃碉楼。


    沱水落差大,水流湍急,因而并未结冰。


    当碉楼里的吐蕃兵卒给无忧城传信,并且用弩箭攻击尚谨的军队时,工兵动作迅速地在碉楼视野盲区建造船桥。


    然而这些船桥只是为了运送攻城器械,而非为了让大军开赴维州。


    他们此次并没有带太多大型的攻城器械,主要都是新式的火器。


    *


    无忧城坐落在山上,居高临下,几乎将四周的河谷一览无余。


    部落使坐立不安,时刻防范着尚谨打过来。


    自从尚谨来了蜀地,他们就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他们常年在东南部,但北部那些事他们也都一清二楚。


    当碉楼的斥候说尚谨突然出现并且攻打碉楼时,他们顿时方寸大乱,然而尚谨并未直奔无忧城来,他们这才镇静下来。


    “碉楼都是做什么的!几千人都发现不了?”部落使眼睛里冒火光。


    压根不用碉楼报信,河谷的回音声很大,耳力好一些的已经能隐约听到声音了。


    “论恐热当年也没发现啊……”节儿论试图为碉楼的守卒辩解几句。


    “蠢货!所以他被五马分尸了!你也想试试?”部落使瞪了节儿论一眼,“还不快派军队去拦击!”


    论恐热现在已经成了吐蕃人的反面教材,谁都不敢再打河西的主意。


    唐朝皇帝真就不想让他们好过,竟然把归义军的豹派到他们这里来了。


    “据守不是更好吗?还没有人能攻破无忧城呢!”


    别的不说,单说最近那个猖獗的起义军头子,不也绕着无忧城走?


    “轻敌是最可怕的,你以为无忧城真的高枕无忧?那种不出世的天才,谁知道他有多少法子?”


    部落使派出了一支四千人的军队,希望能抵挡尚谨的进攻。


    那支军队刚到达河岸,整个河谷突然回荡着天雷般的声响。


    “地动了吗!”节儿论十分惊恐,这片大山基本隔几年就会有地震。虽然已经见怪不怪,却还是很难平静地应对。


    “不……”部落使摇了摇头,并未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震动,这几天牲畜也没反应,他眺望东方,却发现远处的碉楼似乎有些奇怪。


    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觉碉楼的顶不是水平的了,震惊地拉着节儿论,指向碉楼:“你看那碉楼是不是斜了???”


    河岸的碉楼是石制的,虽然易受河水的侵蚀,碉楼下的泥土也比一般的土地软,但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巡察,不至于无缘无故自己歪了。


    节儿论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喊道:“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把那种东西运过来?”


    他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中原人攻城会用巨木巨石撞击。


    可山中的河流本不适合运输,更别说茂州在下游。


    “部落使,你看那是不是火光……”


    河岸的草地燃起了熊熊火光,原本要对剑南军发动进攻的吐蕃军队已经吓傻了。


    部落使在城楼上离得远,或许没看清,但军队前方的将士却是亲眼看到了。


    剑南军的弩机将一个球掷到了碉楼下,顿时声如雷霆,泥土四溅,炸出一个坑来,碉楼的一角也跟着往下陷了一小截。


    好在碉楼本身还是坚固的,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依然□□在地上。


    然而地上的枯草被溅出的东西给点燃了,这时候本就干燥,要不是在水边,估计烧的更快。


    “唐人会使妖术!”


    “万一烧出山火怎么办!”


    “汉人太可怕了!”


    吐蕃守军的气势也跟着碉楼矮了一截,然而逃跑是不可能的,就算往回跑,也不可能给他们开城门把尚谨引进去。


    尚谨可顾不得他们说什么,一声令下,又有火药被投掷到碉楼的楼身,附近碉楼里的守卒顿时慌不择路,把守城抛在脑后。


    他带着和善的笑容,手中的步槊却一点都不含糊,照着敌人脖子刺。


    吐蕃军队被打得四散奔逃,有的沿着河岸就往上游跑,已然慌不择路。


    部落使自然不可能把他们放进城里,而是让城墙上的弩机对准了城外。


    “别慌!他打不进无忧城!”


    事情并不像部落使想的那样发展,他原本觉得尚谨会强行靠近无忧城,再安排精干的兵卒登城。


    然而尚谨只命令兵卒竖起彭排保护好自己,尽量躲避飞矢。


    剑南军带着那些火器缓缓前行,直到在合适的距离立定,不再向前。


    步槊阵后方,除了配刀的兵卒,还有严阵以待的火器军。


    操控火器的人很少,然而这些火器发出的火药已经足以产生巨大的威力。


    不同于方才爆炸威力稍微强一点的火药,这回投石机里的火药主要是为了燃烧。


    燃烧着的火药接连落在无忧城的城门上,逐渐点燃了城门,最终化为熊熊大火,无忧城引以为傲的城防就此失效。


    部落使想过各种剑南军打进来的可能,也准备了许多应对措施,唯独没想过城门会被烧毁。


    原先的火器虽也有油脂火球一类的,却不可能把城门都给点燃了。


    烈烈焰火之中,尚谨带着剑南军杀入了无忧城。


    城外的火器还在持续发射点燃的火药,对城墙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声响却十分吓人,将城内人给吓破了胆。


    再往后就是把火药往城楼上投掷,吓得部落使不敢再待在东面的城楼上。


    尚谨也确实带着兵卒登上了城楼,却不是从城外来的。


    “部落使……我好像有一两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他在南面的城楼找到了还在负隅顽抗的部落使。


    “达磨都是会昌二年死的了,如今也有六年了,吐蕃也是该把大唐的土地都还回来了。”


    尚谨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部落使,笑出了声。


    “你们的赞普是那个大王子沃松?起义军都快打进逻些城了,你们自诩正统,却连逻些城都进不去。趁早滚出这里,还能留一条命。”


    “你欺人太甚!”部落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要不是被绑着,都能直接跳起来。


    “你说什么呢?你站着的这片土地,你以为它为何叫维州?是姜维的维,几百年前、千年前,就是汉人的土地。”


    “不过你提醒我了。君盈,记得让人把无忧城的牌子拆下来扔了,换成维州。”


    看着城门上那三个字就隔应,早点换了更好。


    “你还有点用,应该能拿去威胁摄政的国相,你暂时还得活着,偿还你这些年屡屡入侵西川的罪恶。”


    如今吐蕃这两个赞普,都还是小孩子,压根没有话语权,不过傀儡而已。


    真正要在意的是他们背后的权贵,不过这些人也得意不了多久。


    在起义军的攻势下,终有一天,吐蕃的贵族会直面“天街踏尽公卿骨”。


    *


    出乎剑南军的意料,有些刚刚经历了战火的维州居民竟然并不恐惧他们。


    维州已经被他们接管,不仅城外,城内也有守军,以免城内的百姓和军队暴动。


    城墙根,有百姓低声说着什么,又抬头看城楼。


    “你们几个想做什么?快回家!”剑南兵卒看到他们是汉人长相,态度还算温和。


    然而他们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又用吐蕃语咕咕叨叨了一大串话,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说的什么?我不会吐蕃话啊。”兵卒甲疑惑不已,但是将军吩咐过不许伤害城中百姓,他准备用兵器象征性地驱赶他们。


    “听话音,好像在喊将军的姓名?我也听不懂。”兵卒乙摇了摇头。


    他们虽然离吐蕃近,但不会说吐蕃话的多的是。


    唐君盈要去城门,经过此处,见他们这里有人聚集,本要问发生何事,走近了听见吐蕃话,原本维持严肃的面孔立刻恢复成了平时喜气洋洋的模样。


    “什将,他们说什么呢?”


    唐君盈骄傲地回答:“夸我们将军呢!说早就盼着将军来了。”


    他就知道,将军的威名早就传遍吐蕃了。


    作者有话说:


    军器监:(头秃)让我们想想怎么改进这个火器雏形小谨:(开始拿火器攻城)你是说这个吗?军器监:陛下!你把他调回来制作兵器吧!我们军器监就需要这样的人才.jpg李炎:别吵,让我思考一下收复鄯州有多难。其他藩镇:终于来活了?*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小谨这边和长安时间差异很大,所以小谨这边出成果(doge),长安那边才刚有进展*感谢在2024-06-11 10:46:45~2024-06-12 23:5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n、Alkaid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冬也 2个;calculating、68385608、Alkaid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前方高能请注意 100瓶;是茜茜呀、山河无恙 2瓶;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4章 以德服人


    维州一收复,军情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茂州边境。


    等候多时的杜牧松了口气,带了三千兵卒前往维州,不需要躲躲藏藏,他们很快就到了沱水。


    他到维州城外的时候,许多兵卒正在把用来灭火的水桶累在一边,地上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数十名工匠正在加紧修复城门,以免维州遭到其他地域的吐蕃军队的攻击。


    走入城中,是不寻常的寂静。


    “戒严了?”杜牧问道。


    唐君盈回答:“嗯,不过也可能是被火器的动静吓着了吧?那家伙好!用起来跟天公发怒似的,我都怵得慌。”


    “谨呢?”


    “将军在城西,他把城里的奴隶都聚集在那里,我让人带节度使去。”唐君盈指了个方向,叹道,“可惜这里没有赤心,也不知道将军要怎么帮他们。”


    唐君盈压根没想过在剑南道再弄个赤心军的可能性。


    河西能养着赤心是因为张议潮始终支持尚谨的决定,而且当年孤立状态下的确缺人。


    剑南道不缺兵,也不会费时费力培养奴隶,更别说维州人口都没过万。就算杜节度使愿意支持,他们在剑南道也待不了几年。


    他对将军就是这么自信,剑南道的失地统共这么大点地方,也不够将军打几年的。


    到时候将军带他们回河西,杜节度使回去做宰相,自然要换新的节度使。


    杜牧到城西时,尚谨正在询问几个奴隶西方几州的事。


    那几个奴隶激动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想用汉话回答,尚谨也耐心地听着。


    “鲁耨月就在大渡水?”尚谨对这人印象很深,是吐蕃起义军中比较有名的一个。


    “是,他四年前,来的。”


    “还有,许布达泽,山南,打吐蕃。”


    这些年吐蕃的人,奴隶、农民、工匠……纷纷起义,然而还有更多的人无力反抗。


    “将军来,救我们。”


    尚谨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温柔地笑道:“大唐不会忘记失去的土地和遗落的子民。过几日便可改换户籍了,唐军会来保护你们,不再让你们受人欺辱。”


    “我们不喜欢吐蕃的名,也不知道原来姓什么,能跟将军姓吗?”他们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尚谨。


    “啊?”尚谨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迷茫。


    西川的人这么大胆热情?


    杜牧走到尚谨身边,说道:“可行与否,要去问登记户籍的官吏。”


    “牧之。”尚谨笑着与他们介绍,“这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杜牧之。”


    “见过节度使。”他们慌忙弯腰行礼。


    “我与节度使有事商议,若遇到什么难处,可去寻剑南守军。”


    两人行出一段距离,去了维州的府衙,一同坐下休息片刻。


    杜牧笑道:“难得见你不知如何答话。”


    “不想拒绝他们,只是若开了一个头,免不得以后有人以此打着我的名号行不端之事。”


    奴隶固然可怜,但未必就良善。万一以后打着他的旗号肆意妄为就不妥了。


    不多时,温庭筠和张祜也到了府衙,杜牧便安排起各自要做的事。


    “战报文书交给承吉,俘虏那边飞卿关照着些。”杜牧说罢又问尚谨,“谨,你先前说要等打完维州再考虑何时打其他州,如今可考虑好了?”


    他们对收复失地的顺序是有详细的计划的,但计划终究只是参考。


    “立刻向北打翼州,既要出奇兵,便要快,不能叫他们反应过来。”


    尚谨不准备休息多久,其实剑南道的失地加起来还没河西一个州大,但是地势太过复杂,若是河西那样的沙漠戈壁,他能一天打个来回。


    “我是想看看火器的威力,如今看来,还是小了,但是勉强够用。”


    张祜回想起火器那撼动天地的架势,陷入了沉默,很难想象尚谨到底要做出个什么样的大杀器来。


    “火器,一是燃烧,二是爆炸。今日实战,燃烧倒不错,不怎么能炸,这火器永远有需要改进之处。”尚谨在思考要不要写篇文章警示后人,不能坐井观天,一时的先进从来不是永远先进,稍微落后就会挨打。


    “哪天你说要拿火器把山头移平我都信。”杜牧又提醒张祜,“承吉,把新式火器的图纸也一并寄去长安。”


    “还不至于把山头移平。”他只是稍微研究新式的火器火药,还没到能用几十吨炸药把山头移平的地步,“不过翼州要是真的觉得我们有这个本事,打起来倒是很方便。”


    他就喜欢看敌人自乱阵脚的样子。


    “对了,承吉,还有我的信,也一并寄过去。”


    他在信中告诉李炎,不要急于发展新式火器,更不要把图纸给军器监,因为这样的大杀器放到长安,到了神策军手中,对李炎是种威胁。


    只有解决了神策军废立皇帝的问题,他才能安心发展火器。


    他可不想失去李炎这样的明君,谁知道李炎要是驾崩,神策军会不会扶持个昏君上去。


    一般的火器都还好说,他真怕哪天收回神策军的时候,神策军扔个精巧的火器把李炎炸死,或者在宫殿藏火药。


    新式兵器肯定是瞒不住的,只能尽量减少火器的存在感和其他人对火器技术的了解。


    *


    长安。


    “果然,谨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李炎看着剑南道的奏报,欣喜不已。


    “嗯……”李德裕现在很难说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多年的夙愿一朝得以成真,好像一瞬间叫他回到十多年前,在成都府夜以继日整顿边防,恢复民生的日子。


    “文饶,你说封赏什么好?”李炎其实很少大肆封赏,毕竟有军功的也没几个。


    何况尚谨在他眼中与其他武将不同,总要多几分心思。


    “检校兵部尚书?这种虚职他估计也不在意。”


    就算尚谨不在乎,他也会给虚职的,毕竟是惯例。


    “金银财宝?我看他平日里穿的是太素了,都不见什么装饰。”


    他原先也说要给,至少得有个玉佩什么的,尚谨却说已经有了,只是舍不得戴。


    不过他还是给了许多,只是少见尚谨佩戴。


    “他不缺那些,等谨回来,陛下问他吧。若陛下实在想赏赐,先备好一份送去。”李德裕提笔撰写给尚谨的回复。


    “他喜欢诗,不如让人献诗,编成诗集?”李炎突发奇想,“我记得白乐天还帮他编了赠诗诗集的。”


    李德裕笔尖一顿,笑道:“那种诗,他哪会喜欢?”


    即使维州收复是大喜事,但发自内心写的赠诗和要求写的献诗可不一样。


    尚谨虽不会写诗,可如今天天与那几个大诗人待在一起,哪里欣赏得来那种政治意味过强的诗?


    “哎,这送礼也是难事啊……”李炎若有所思,突然问李德裕,“文饶,你要送什么?”


    李德裕眼皮都不抬一下,反问道:“陛下莫不是想偷懒?”


    “咳,我自己想。”


    *


    翼州。


    攻下翼州的过程很顺利,此时李商隐巡按剑南道西川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


    他们六人在翼州相聚,平时案牍劳形,难得腾出一日时间吟诗作对。


    “终于没那么忙了。”李商隐感叹道。


    他这小半年在剑南道忙于巡按,揪了不少贪官出来,与贪官斗智斗勇的日子实在是一时半会说不完。


    “义山,休息的时候千万不要这么说。”杜牧无奈地摇头,心道这下恐怕没时间吟诗了。


    “什么?”李商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他又说错话了吗?


    “说不忙。往往你刚说完,事就来了。”杜牧在地方任职多年,太清楚这种话的威力。


    果不其然,没出一刻钟,就有急报从维州传来。


    李商隐心虚地低下头,应该不是因为他乌鸦嘴吧?


    杜牧看完急报,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抬头说道:“吐蕃的一支义军,首领叫鲁耨月的,他要来见谨。”


    “鲁耨月要见我?”尚谨颇感意外。


    他没见过鲁耨月,只听过对方的事迹。


    剑南道有两州的失地已经被鲁耨月带领的那支起义军占领了,但他选择先把那偏南的两州放一放,就是因为暂时不想和鲁耨月交手。


    不是打不过,而是鲁耨月的军队里大都是各族奴隶,尤以汉人为主,和赤心军很相似。


    历史上鲁耨月也是起义军首领,从河陇南下,在大渡水一带扎根。


    “嗯,他指名道姓,要求见你,并且要从吐蕃来。”杜牧将急报递给尚谨。


    “他要来维州?”


    除非是要归附,不然很少见过一个欣欣向荣的部落的首领自己到大国来的。


    “他不曾说为何而来……”


    只是为了见他一面这个理由,总让人觉得不可信。


    杜牧摇了摇头,说道:“正因他只说要见你,我才心生疑虑。”


    虽然起义军是反对吐蕃的,但终究是吐蕃内部的事,因而很少有起义军把大唐视为朋友。


    鲁耨月可不是张议潮,虽说是汉人,但起义后也不曾回到大唐,实在不可信。


    尚谨如今太惹眼了,他都怕吐蕃派人刺杀,毕竟之前已经刺杀过一次了。


    “我倒不怕他打歪主意。”


    刺杀,家常便饭。


    杜牧选择更谨慎一些:“先报与陛下,再做决断。”


    *


    等到一切敲定,已过了一个月了,好在鲁耨月很有耐心,甚至这段时间维州和相邻的奉州相安无事,几乎没有发生过冲突。


    尚谨亲自到维州与奉州交界处,迎接鲁耨月的到来。


    简短地打了招呼,一行人便跋山涉水前往维州城。


    一路上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谈论任何与政事相关的东西,直到入了城内,鲁耨月忍不住四下打量,末了感叹不已。


    “他们过得很好。”


    比起吐蕃境内的人,维州的百姓身上更有生机,不像吐蕃内那么压抑。


    “这就是我们所愿。”尚谨笑道。


    鲁耨月迈着步子,没去问这个“我们”是哪些人。


    一行人坐定时,尚谨才变了神色,正襟危坐,显然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我很好奇,你指名道姓要见我,为何?”


    “只是想亲眼看看你。”鲁耨月的回答与心中别无二致。


    尚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像一个义军首领跋山涉水跑到别人的地盘来就为了看个素未谋面的人很正常。


    他尊重每个人的想法,鲁耨月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见他似乎觉得稀疏平常,鲁耨月又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你跟着张议潮起义的时候,我还是部落里最低贱的奴隶。”


    鲁耨月当奴隶的地方离沙州只有一山之隔。


    “起义的消息很快越过了焉支山,到了吐蕃。我当时十分向往敦煌。”


    当时有不少焉支山南边的人都往沙州跑,无不向往那个打破了吐蕃统治的义勇之地。


    尚谨当时之所以让人大肆宣传归义军里的赤心军,就是为了将河陇乃至附近的奴隶都聚集过来。


    其中他最想见到的当然是多年后的起义军首领鲁耨月,然而鲁耨月并没有出现在沙州。


    他也不是非要强求所有人都选择他准备好的路,只是一步步按着自己的步调来,让人把吐蕃的水彻底搅混。


    此时他听鲁耨月说向往敦煌,好奇地说:“可你没有选择敦煌。”


    “我不觉得敦煌可以成为我的家。”鲁耨月曾听周围的人将敦煌美化得如同人间仙境,说的张议潮和尚谨仿佛救世的神佛,反而突然冷静下来。


    “实话说,我不信你还是你,所以不想去敦煌。”鲁耨月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他们都说你是以前那些奴隶的话事人,你把那些奴隶当成亲朋。有你在,无人敢轻视奴隶分毫。”


    “可我不信,张氏在敦煌也是世家,你小时候被带进张家养着,几年之后,又与世家子弟有什么不同?”


    尚谨心下了然,鲁耨月这么想再正常不过。即使在敦煌,起初也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作秀。


    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那你怎么又想见我了?”


    “奇异。”鲁耨月来到大渡水之后,河西的消息从未断绝,传奇的故事总是传播得格外快。


    时移世易,他才猛然发觉,好似尚谨从未变过。


    “与我一起起义的人,逐渐都变了。”


    “起初起义的时候,我们只是希望能活下去,能获得自由,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后来一路南下,遇到沃松和云丹这两个赞普的军队我们也血战不降,到称霸大渡水……”


    “他们不像以前了。他们想要的越来越多,甚至开始追求奢靡,还会去奴役支使别人。”鲁耨月执拗地问,“为什么你这么多年没有变?”


    他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很清楚这种变化太正常,但有人不同,就显得格外稀有。


    尚谨长叹一声:“你也说了,是称霸。你们走的是霸道。霸者,拥有武力,获得权力,自是会变的。”


    起义只能依靠武力,和平解决吐蕃的局面是不可能的。只是起义总有通病,起义者很容易被权财腐蚀,最终走向失败。


    “无需苛责他们想要奢靡,他们原先过得苦,如今当然想甜一点。人总是追求更好的活着,没什么错。”


    “吃不饱的时候希望能顿顿饱饭,衣不蔽体的时候希望能有件衣裳,等到吃饱穿暖就想吃的更精细穿的更舒适……”


    “人总是不知足的,也只有不知足,才会不断前行。”


    “至于追求奢靡,奴役旁人,也十分常见。你起初觉得我不可信,就说明你不是不明白,人总是会变的,坐在哪里,难免就沾染习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大多数人都会随着身份的变化连带着三观都产生变化,更别说是从奴隶一跃成为一大片土地的统治者了。


    “若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以律法制裁,若真到了该再次起义的时候,百姓会推翻他们。”


    “至于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此而已。”


    拿现代的话说,为人民服务,以人民为中心。


    鲁耨月紧紧盯着他,试图分辨他眼中的情绪,轻声问:“你会变吗?”


    “即使位极人臣,我也不会端坐高楼,我不敢变,也不愿变。”尚谨郑重地回答。


    鲁耨月不再发问,在一片寂静无声中静静思索许久,似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回到大唐。恭州、奉州,和大渡水沿岸那些原本的羁縻州,都会归顺大唐。”


    当称霸一方的首领,不是他所求的。


    “大唐无论何时,都会迎她的子民回来。”尚谨说罢,又指出最核心的问题,“你的下属们,真的愿意归顺吗?”


    鲁耨月想要的条件应该不至于太过分,但是有的人或许只想占山为王,不想回大唐做臣子。


    作者有话说:


    李商隐:(放松)可以休息了,不忙了。杜牧:(!)不要立flag!!!小谨:这个起义军首领像是要来和谈鲁耨月:(点头)正有此意,这是诚意(打开吐蕃贵族随葬品)都送你小谨:……什么摸金校尉*剑南道收复倍速ing*给小谨约了个超级好看的新封面,有猫猫的,但是是给宋朝准备的hhh*感谢在2024-06-12 23:51:26~2024-06-16 23:1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四十四次日落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四十四次日落 4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初 49瓶;悦耳 33瓶;居无为 30瓶;我只是躺平咸鱼 27瓶;嘻嘻 24瓶;鹤归 17瓶;44881186、是茜茜呀、利威尔的小粉丝|?、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5章 真·小说家


    “我想趁着我的话还管用的时候,为大渡水的人寻得好出路。”鲁耨月凝视着尚谨,“他们中一定有不愿意的,借你的声势,他们不敢不从。”


    这些年尚谨在吐蕃的声名极其可怖,论恐热尚婢婢接连败给他,甚至能带着大批骑兵穿过焉支山,连一向自恃地形优势的无忧城也败了。


    如今吐蕃东南部这些州都觉得岌岌可危,睡觉都不敢闭着眼睛,生怕一个松懈就被剑南军打到家门口了。


    尚谨笑道:“只要你有把握就好。”


    就算没有把握,只要鲁耨月愿意,他还有很多办法让那些人愿意。


    “那么,你想要什么?”


    鲁耨月问他:“你以后不会继续留在剑南道吧?”


    “收复剑南道之后,我就会离开。”尚谨坦诚地回答。


    等收复剑南道所有失地,他就要返回长安,或许会被派去收复陇西山南的失地。


    如果李炎和其他节度使速度够快,说不定他就去收复安西北庭了。


    “我想跟你走。”鲁耨月知道为了安抚内附者的势力,大唐朝廷一般会让首领在原处任职。


    或许是因为自幼长在焉支山南边的原因,他对大唐没什么感情,但他想追随尚谨。


    “你想入我的幕府?”尚谨有些讶异,随即劝说,“你献出这么多州,官位不会比我如今低。”


    “跟着你,不会吃亏。”鲁耨月摇头说,“我也没兴趣和那些大官来往。”


    谁都知道尚谨是出了名的护短,被杀了首领的党项部落、被五马分尸的论恐热、被翻山越岭打到鄯州外的尚婢婢……听说朔方军被吓得连杀良冒功的人都少了。


    他也不想天天想着怎么和朝廷维持关系,说不定哪一天还要因为手里握着几州的权力受害。


    “好,我会上书与陛下。”尚谨理解了鲁耨月的想法,“那么我们可以商讨,何时归附,如果你担心那些人不愿意,我可以亲自去那几州。”


    等到将一切商议妥当,尚谨将鲁耨月送去了李德裕的山庄里住着,自己也留在山庄休息。


    他将自己屋里的灯点亮,身后还跟着归义军的人。


    “我们将军就是好,到哪都有人追随。”唐君盈瞥了一眼窗外,那边是鲁耨月的住所。


    有人担心会出现意外:“如果鲁耨月镇不住手底下的人怎么办?”


    “帮他们备好棺材。”尚谨从不对敌军手下留情。


    “将军真的要亲自去吗?万一是陷阱?”


    尚谨担心鲁耨月会因为想要内附被意见不合之人所害,不赞同鲁耨月只带着些侍卫回去,于是约定会与鲁耨月一起,亲自去恭奉二州接受归附。


    尚谨点头道:“亲自去,也更保险。他们若是不安分,那就刚好,先不用继续向北了,直接攻打恭州奉州。”


    对尚谨来说,先往北还是先往南并不会太过影响他收复的步伐。


    即使鲁耨月不归附,他也会攻打恭州奉州,但兵不血刃收复显然更符合他的期待。


    *


    奉州。


    不出尚谨的意料,鲁耨月手下有不少人都对他的到来有敌意。


    这也正常,毕竟他带了八百人的“护卫”,而整个奉州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三千。


    跟吐蕃打了那么多年,已经没多少人跟他打仗的时候敢因为人数优势轻视他了。


    进入室内谈判的时候,尚谨只带了几人,面上看不出丝毫紧张的情绪。


    周围十几个人全都是鲁耨月的起义军的将领,相比之下,尚谨还是最年轻的那个,气势却全然不输其他人,反倒更像东道主。


    “大唐的册封,都已传达了,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尚谨与鲁耨月并坐于堂中,轻轻扫了一眼左右,将所有人的神态收入眼中。


    有人喜形于色,恭维道:“满意!皇帝陛下真是雄才伟略,寿光县侯也是我平生所见最英武的豪杰。”


    也有人面色凝重,时不时偷偷看向尚谨,最后还是没敢反对。


    到恭州城外的时候,尚谨隐约觉得气氛不对,有一股肃杀之气。


    鲁耨月似乎也感受到不同寻常,轻声说:“恭州的守将不希望归附,要小心了。”


    他安排了不止一位守将,但是也不能确保所有人都会乖乖按他的设想走。


    尚谨轻抚刀柄,身后的军队也逐渐警觉。


    守将出了城,将他们迎了进去,等到他们全部入城时,城门重重关上。


    尚谨听着关城门发出的声响,笑吟吟地盯着守将,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是要关门,自家人的事情,得关起门解决,你说是不是?”


    守将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这城门边的树,怎么长得盘根错节的?”尚谨轻抬左手,立刻有兵卒将长弓送上。


    “实在不美。”话音刚落,尚谨的弓弦松开,火药划出一道弧线,撞在树干上,瞬间爆裂开,将树干炸开,整棵树带着火焰摇摇欲坠。


    守将目瞪口呆,觉得那响声落在耳边,把他的歪心思也给吓没了。


    他单知道维州被攻克那日天降雷火,响彻天地,将维州城门烧烂了,却不知道这雷火不是天降的,而是唐军的兵器。


    这还打什么?他们会被炸成杂碎的吧?


    “兵马使说的是,这树太碍眼了!”守将默默退后一步,赔着笑脸。


    “走吧,我还没来过奉州呢。”


    “兵马使这边请。”守将微微侧身,拼命给其他人使眼色,眼皮险些抽筋。


    经过那颗树时,守将小心翼翼地绕开,树干终于支撑不住朝着守将的方向就倒了下去,吓得守将跳起来往旁边躲。


    尚谨看着正在深呼吸的守将说:“真是危险,你要小心些啊。”


    *


    接管各州之后,尚谨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之前那些不愿归附甚至还想坑害他们的统统都被抓了起来。


    心里不愿归附还算好说,只要剥夺了兵权,严加管理,也翻不出浪来。


    但是不想归附还付出实际行动的,是断断不能放过的。


    “胆子挺大的。”尚谨看了眼手中记录着姓名的名录,“牧之看过了,交给承吉让他撰写奏书。去与飞卿说,此次送喜报,他回长安一趟吧,刚好也能看望亲人。”


    他们在西川一年有余了,去岁冬至和今岁元日的大朝都不曾回去。


    原本是要回去的,当时南诏却突然入侵,他们便没有回长安,李炎当时还派了人来慰问。


    他和杜牧还要计划着打松州,不便回长安。


    张祜在外惯了,不时常回家。


    而温庭筠是家中长子,难得有机会回去照看亲人。


    *


    长安,段府。


    “那火器真的那么厉害?”段成式两眼放光,手中的笔刷刷记录着温庭筠的话。


    “是,能把城门烧毁,能把地上炸出个大坑!”温庭筠不住点头。


    “真是奇才……”段成式又关心起西川的民生,“如今西川比起我阿耶在时如何?”


    “去时大不如伯父在时,如今已然比那时更好。”


    “那鲁耨月真的自愿追随尚谨?”段成式觉得这写出来定是传奇故事。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着鲁耨月说不要防御使之位,偏要当兵马使。”


    防御使一向是节度使的有力人选,鲁耨月竟真的不心动。


    段成式又忍不住添了几笔浓墨重彩:“传奇之人都是如此?争着要做尚谨的入幕之宾啊……”


    “跟着谨做事的确舒服。”温庭筠虽也觉得惊异,但并不觉得奇怪。


    鲁耨月毕竟曾经是起义军,就算反的是吐蕃,也很难得到朝廷的信任,跟随尚谨可以说是多几重倚杖。


    而且尚谨的幕府虽然忙碌,但前途不可限量。


    段成式若有所思,问道:“等他回来我能不能见面与之相谈?”


    “你不会想把谨也写进去吧?”温庭筠知道段成式一直在作子书,应该算是小说家的书。


    那书里真是什么都有,从神佛到鬼怪,从天文地理到吃喝玩乐,囊括四海。只是这么多年段成式都在记录,并未开始编纂。


    “多好的机会!”段成式感叹道。


    段成式原本和尚谨交情不深,他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天天除了考核还是考核,而尚谨显然不在他的考核范围内。


    就算真的考核,尚谨也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没想到温庭筠竟然入了尚谨的幕府,这回可成了熟人了,这要是不抓住机会岂不是可惜?


    “你走的这段日子,我帮你照顾着兄弟姊妹,你帮我牵线搭桥,怎么不行?”


    对上段成式的眼神,温庭筠无奈地说:“我怎么可能不帮你?只是怕你把谨写到志怪里去。”


    “怎会!”


    “你不会就怪了……”


    他还能不了解柯古?


    那些说话人现成就要把尚谨吹成神仙妖孽,段成式再忍不住把那些东西记到书里,他一点都不怀疑尚谨身上多几段野史的可能性。


    “你回去剑南道了,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段成式更想从尚谨那里得些医药兵器的消息,又不是非要把人给写到志怪那一部分。


    “好好好,帮你问就是了。”


    *


    听说尚谨奔赴松州时,静当悉柘四州的吐蕃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担心起松州城破,下一个就是他们。


    自从鲁耨月内附之后,不少吐蕃官吏都在思考归附的可能性。


    尚谨此次攻打松州不止带了剑南军,还带着一部分起义军,由鲁耨月负责。


    相比其他几州,松州土地广阔许多,收复的四州加起来才和松州差不多大,剩余几州则是被山河分开,也小的很。


    尚谨沿着汶水一路北上,攻破了好几个松州设置的碉楼,兵临松州城下。


    松州是西川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只要拿下松州,其余几州自是不在话下。


    “攻城!”


    作者有话说:


    段成式:(打开素材本)快帮我联系采访温庭筠:(祈祷)你别真把人家写成神仙鬼怪就好*明早要参加毕业典礼啦!这几天都在学校跑来跑去*番外已经快写好了,这两天就可以发。小谨即将离开四川地图()*感谢在2024-06-16 23:14:45~2024-06-19 23: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lculating、薄赛珂、music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龙渊震天、墨笔还魂、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6章 刺杀,但落后N个版本


    松州城外碉楼众多,尚谨并未选择发动大军逐个击破,而是派出一支支小队,分散行动,各自击破。


    这是尚谨与杜牧商议后决定的类似于三三制的计策,但是人数更多一些,毕竟交流不便,人数太少难以应对突发状况。


    尚谨来到剑南道后,对所有军队除了队列的训练,最看重的就是识旗辨音,尤其是辨音。


    在河西时大片土地都是偏平坦的,视野更好,识旗更容易调动军队。


    横断山脉地形崎岖,山林之中难以通过旗帜指挥所有人,而声音更容易在山谷间回荡,因辨音更显重要。


    松州城外的碉楼全破,一次攻城后,尚谨却停下了架势,将松州城围了起来,只命火器时不时向松州城墙和城前的空地投射火药,吓得松州守军不敢松懈。


    深夜时分,松州城外仍时不时有响声。


    “将军,我们何时再攻城?”唐君盈跃跃欲试。


    他要是松州守军,现在已经要疯了,每次困倦疲累时就来一声巨响,这辈子都别想好好休息了。


    不过他们边境的兵卒早习惯了时不时被吐蕃骚扰,反倒有些习惯了,倒是吐蕃向来仗着天险高枕无忧,不知能撑多久。


    “不急,我等着他们把松州节度使的头挂在城墙上。”


    松州并非铁板一片,这种时候多的是想要投降的,只看哪个抢得先机了。


    他其实也不想攻城的时候把城墙炸得破破烂烂,到时候得让服徭役的百姓去修城墙,还得日夜防范吐蕃袭击。


    尚谨问道:“各个关隘都围好了?”


    松州治域广,四周的关隘山口众多,都需要派兵把手,既要防范里面的吐蕃军突围,又要防止西面的吐蕃援军支援。


    “是,松州东面有抚州和龙州的剑南军守着,不怕他们逃出去。”


    龙州抚州归剑南道东川节度使管辖,他们已提前知会了剑南道东川军,东川节度使很是积极。


    东川节度使原先觉得收复失地说不定还能让他出力,分点军功,谁知道杜牧和尚谨完全不需要东川帮忙,这回总算能起点作用了,说出去也挣脸面。


    “西面由剑南军把守,南面由鲁耨月的义军和剑南军共同守关,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口缝隙也已安排了人手。”


    尚谨点头道:“且等着吧。”


    围城的第三日,不出尚谨所料,松州的城门打开了。


    一队人牵着牛车走了出来,未着甲胄。


    鼓声一响,立刻有弓兵瞄准了他们。


    为首之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双手高举捧着托盘,上放锦匣。


    兵卒拦住了人,闻到了极重的血腥气。


    “什么人?”兵卒警惕地问。


    “松州都督,来向大唐献忠。”那人低头说。


    “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兵卒继续盘问。


    “松州节度使的头颅。”


    兵卒打开匣子,里面确实是人头,甚至还滴着血。


    “想见我们将军,不许带兵器。检查后才能放行。”兵卒可不敢直接把人放进去,又招呼了两个人过来检查。


    “匣子先给我拿着。”另一个兵卒将锦匣拿了过来。


    松州都督欲言又止,目光紧紧盯着那匣子,最终只是平举双臂接受盘查。


    尚谨也已经带着人到了军营门口,细细打量着松州都督。


    “松州都督可带了其他东西?”他只知道松州节度使和都督大概的长相,于是给唐君盈使了个眼色。


    唐君盈点了头,转身离开。


    兵卒回答:“将军,他除却这个装头颅的锦匣,并未带其他东西。”


    尚谨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匣上,缓缓开口:“打开,我瞧瞧。”


    兵卒应声答是,将锦匣打开,只见一片血污。


    尚谨盯着匣内的头颅,指尖敲在剑柄上。


    兵卒以为他是要辨认人头是不是松州节度使的,于是不出声静静等着。


    「系统,你觉不觉得这个匣子的底太厚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检查匣内的东西,并无任何异常,但是匣深和匣身的差异对于尚谨这种喜欢做木工的人来说,发现异常并不困难。


    【宿主,你的木匠DNA又动了?】


    「公输兄妹教我做过这样的匣子,不知道这匣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盖上吧。”尚谨话音刚落,就看到松州都督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于是尚谨将匣子接过,一只手在匣子上摸索着,寻到一处机关。


    他并未贸然按动机关,万一这机关是发射利刃,很容易伤到人。


    但无论这机关是为了什么,松州都督都是其心可诛。


    “拿下他!”


    尚谨一声令下,兵卒们立刻将松州都督和其余吐蕃人围住,按在了地上。


    松州都督冷汗都冒了出来,低着头强作镇定,问道:“都知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真心内附大唐。”


    “你这匣子里有机关,你可别告诉我,这机关是为了求和时放些彩纸出来用以庆祝的。”


    尚谨让人把匣子里的头颅取出,命人都站远些,自己用剑将匣子撬成几块,匣底的机关里藏着锋利的刀刃。


    「好菜的刺杀水平。」


    【宿主,你怎么好像有点失望?】


    「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花招,结果不过如此。」


    “你们没读过《太史公书》,也没听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吗?拿大唐失地的图籍来,里面包着刀刃,我或许还会被图籍迷了眼。”


    好老套的刺杀方法,真是没有一点新意。


    “下回刺杀的时候,换个法子吧。这法子,秦人刺杀我都不会用的,越花里胡哨越容易出错,还不如直接找人刺杀我。”


    尚谨说的是事实,剑南军的兵卒只以为尚谨是在嘲讽吐蕃人连刺杀都比不过古人。


    “锁起来。”尚谨吩咐完,唐君盈也带着人过来了,他扭头说,“你们来辨认这头到底是谁的,这人又是不是松州都督。”


    这两年有不少松州人从松州城逃回剑南道,里面不乏见过松州官员的。


    这队人纷纷上前仔细观察,皆是摇头否定。


    尚谨差人将他们送回去,对温庭筠说:“带回去审审。”


    温庭筠带着兵卒扣押着那队刺客走了。


    “攻城吗?”鲁耨月在一旁看着,低声问。


    “攻。”


    火力充足,自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攻城器械投掷的巨石与火药,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飞向了松州城。


    *


    多日后,杜牧与尚谨站在城外看小吏给工匠分发吃食。


    尚谨叹道:“本想给他们一个机会的,最后还是要重新修城墙。”


    想要将城墙修得和以前一样,还要费上不少时间,这段时间里要格外注意防范吐蕃偷袭。


    “竟拿着容貌相似的死囚的头颅,派了个刺客来假意投降,还好你未中计。”杜牧只觉得庆幸,好在这刺杀未成,否则他定要痛心疾首。


    “很久没见到这么拙劣的刺杀了。”尚谨自认有丰富的被刺杀经验,“匣子里的机关竟然只是弹出一把刀,拿来刺杀我。”


    “只是???”杜牧觉得自己有些迷糊了,这难道还要多几种阴险的方法才好吗?


    尚谨却点头解释:“还可以放毒气,发飞刃,弹毒针……”


    “打住,你这……”杜牧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拍了拍尚谨的肩膀,“辛苦你了。”


    可恶的吐蕃,整日里对谨图谋不轨,瞧瞧把人都给害成什么样了!


    “我不怕他们的。松州治所虽已拿下,周边却还有几县,我接下来会逐步扫清残余。”尚谨笑道,“不待多时,我们就能回长安了。”


    “我们虽是捷报频传,可陇西那边还没有消息啊……”杜牧担忧道。


    他们虽身在西川,但攻打鄯州这么大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


    这事还是去岁冬日定下的,如今都秋日了,也没个成功或者失败的消息传来。


    “毕竟掣肘太多,那几个节度使有几个好相与的?”尚谨并不意外,要是节度使有那么好使唤,大唐也不用担心藩镇割据了,“当年陛下想要平叛,都没几个听从的,还不是你提出兵策的?”


    “也是,光是发动那几个藩镇的兵,都不知要废多少力气。”杜牧想想便觉得头疼。


    “牧之放心。有我阿耶在,不会有大问题,指不定现在尚婢婢已经在仓皇逃窜了。”尚谨从来没担心过张议潮会失败。


    *


    鄯州,错温波。


    广阔湖边,尚婢婢已被逼入绝境。


    张议潮先是带人将他手中镇守鄯州与河西之间边界的将领杀了个遍,又联合那几个藩镇进军让他四面楚歌。


    鄯州以外众多起义军,他的支援大多被切断。张议潮也正是知晓这点,所以用兵格外锋芒毕露。


    吐蕃在陇西的其他几州,廓州、洮州、岷州、叠州、宕州、成州……图籍尽数归张议潮所有。


    没有这些图籍,凭借张议潮和归义军,一样能收复失地,然而有了图籍,中间要少许多波折。


    最先抓到尚婢婢的并非张议潮,张议潮将归义军安排去扫清残余,朔方军负责追击尚婢婢。


    “咳……”尚婢婢浑身是血,身上被开了几个口子,“还以为会败在张议潮手里,或是被他那义子抓了,却不想有一日死在朔方军手里。”


    他之前尚未走到山穷水尽,从未生出投降的想法,可惜他现在就是想投降也无用了。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朔方兵卒莫名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来。


    “笑你们朔方军比不上归义军。”


    在收复失地的能力上来说是事实,但惹得朔方兵卒差点给尚婢婢一脚。


    “果如张将军所说,吐蕃国相就是奸诈,还妄想死前靠这一句话离间归义军和朔方军的关系?”朔方军什将胡昂冷笑一声,“吐蕃都分崩离析了,还不如好好想想你家里那个小王子怎么活。”


    他听尚谨说,吐蕃的起义军连历代吐蕃赞普和各地贵族的坟墓都给刨出来了,把陪葬品全都给拿走了。


    祖坟都保不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对付得了起义军。


    “吐蕃气数已尽,你们大唐又好到哪里去?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是要走向败亡的。”尚婢婢的气息越发微弱。


    “呸!我们好着呢!明君贤臣,文武有治,反正你是看不到我们的好日子了。”胡昂懒得再理会尚婢婢,他可不喜欢听丧气话,但是人都抓到了,总不能再一刀砍死了。


    “让兵卒暂时驻扎,休整之后回去。”


    胡昂带回了尚婢婢的尸体,朔方节度使开心得合不拢嘴,当场升了官。


    *


    归义军军营。


    “节度使!为何要将功劳拱手相让?”


    此次陛下虽派了多位节度使一起,却还是以归义军为中心的。


    他们再扫清残余,也比不得朔方军杀死吐蕃国相的大功。


    “既然朔方军能做到,何必非要与其相争?你着急做什么,我们河西的建树,还要在安西北庭,把关系闹僵了有什么好?等回了河西,吐蕃人还不够你打的?”


    张议潮解释了好一通,才把人劝得心平气和。


    他将人都遣散,只留了亲信心腹在身边。


    “好在他们几个也是明事理的,不然都不好安抚。”张议潮如今要思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鄯州再重要,也用不了四个藩镇的兵力。朝廷既然派了其他藩镇一起,就是不想让我们独占鳌头。”


    “阿耶,我想不如日后不要插手陇西的失地了。陛下再圣明,也难忍功高盖主之人。”张淮鼎知道自己说的话的确不好听,却还是要说。


    张淮深点头道:“我认同阿弟的话。安西北庭很难有其他藩镇的人跟着一起打,若是真能收复,那功劳实在太大。既然陇西这边的唐军有能力收复,不如叔父就不要太过操心了。”


    “其实陛下还是信着我们的,若真是那容易疑心的人,一开始就没必要封你做河西节度使。”张议潭安慰着自己的弟弟。


    “我自知陛下不是多疑的人,但终归我们不能失了为臣的本分和自知之明。”张议潮叹了口气,他从不敢得寸进尺,否则白费了陛下的信任。


    “鄯州的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回河西,至于安西北庭,容后再议。”张议潮也没想着接连打仗,是时候该专心治理河西的内政了。


    见安国载似乎想说话,张议潮问道:“国载,你有什么想说的?”


    “谨说过,节度使不必太过担心朝廷那边,陛下不是卸磨杀驴的人。他也会为节度使斡旋,节度使只要顺从本心就好。”安国载将尚谨这些年与河西的通信里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莫要担心,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灰心的人,前头还有大把的事要做。”张议潮从不白耗自己的气力。


    哪个边境的藩镇不被猜疑?他有自己的目标,当今陛下又愿意支持他就够了。


    “那……我想去寻谨。”


    既然短时间内无仗可打,安国载想去长安,听说谨已经收复了西川大半的失地,等他把赤心的人都安排好,谨应该也回到了长安。


    他以前从未想过会和尚谨长久分别,如今却是越来越聚少离多了。


    “我也想去!”杨归安立刻表示要同去。


    张议潮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摇头道:“就知道没有谨,你们两个在这边是待不住的。今岁冬至大朝,你们随我去长安。”


    *


    冬至,成都府。


    赶在冬至前,尚谨接连收复了当州和悉州,翼州西面是悉州,悉州西面是当州。


    这两州都不大,只是地形崎岖,不易行军。


    他攻打当州是从松州出发,而杜牧则领兵从翼州佯攻悉州,吸引当州的军队。


    拿下当州四城后,尚谨立刻调转方向攻打了悉州。


    今日冬至,尚谨将杜牧等人都请到了山庄里,一同过节。


    宴席上摆了各色菜肴,炉子里升腾出热气。


    尚谨问杜牧:“第一次领兵,感觉如何?”


    虽说杜牧才是节度使,但行军打仗一直是尚谨亲身上阵,杜牧更像军师。


    张祜和温庭筠也看向杜牧,好奇地等待他的回答。


    “紧张,总是与在后方不同的。”


    即使过去几日,回想起攻打悉州,杜牧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狂跳。


    原先尚谨征战时他也是紧张的,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总忧心尚谨和剑南军的安危。


    如今自己领兵,虽只是佯攻,却也是真刀真枪,与往日在后方出谋划策是全然不同的紧张。


    说罢,他又不禁为再收复两州欢欣鼓舞,抬眸看向尚谨。


    尚谨手里托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发出一声疑问:“嗯?”


    “除了紧张,还有……有幸与你并肩作战。”杜牧神色柔和。


    “这也是我的幸事。”尚谨勾唇一笑,认真地回答。


    他第一回与仲卿去病一起行军打仗时,曾被问同样的问题,也给出了相似的回答。


    “不过这要是多来几回,我都担心我受不住。”杜牧已经年过四十,虽不怎么显老,但身体终究不如二十岁时那么好了,“你常年行军,更要注意身体。”


    “放心吧,我的身体,再领兵三十年都不会有事。”尚谨盯着碗里的馄饨,决定再来一碗,“要不要我给你们添一碗?”


    这个冬至又没回去,争取明年回长安过节。


    “谢了。”杜牧抬起手中的碗,又说道,“还剩拓州和静州了,冬日已至,也不必急着打了。”


    “牧之说的好像我会大冬天去打一样。”尚谨还不想在冬天一边感受青藏高原的寒冷一边打仗,人都给冻僵了。


    “可我看你确实很急切,你瞧你这两年,什么时候休息好过?”


    “时间不等人,要做的事还多着,自然急切。”


    大唐的弊病可不是一日两日能改的,除了失地,其他问题更多。


    尽快回到长安,能做的事情才更多。


    作者有话说:


    小谨:你们没听说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吗?祖龙:……小谨:下回带着你们的地图来,里面藏个匕首祖龙:?小谨:咳咳,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准备看我两天更新两万(键盘冒火花)*感谢在2024-06-19 23:44:30~2024-06-25 19:5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羡鱼 2个;calculating、乀丣丶、暮云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人璐 80瓶;寰阓 60瓶;安锦 40瓶;鹤归 13瓶;爱吃suga的猫、蒽 10瓶;爱吃肉的牛崽 5瓶;羡鱼 3瓶;是茜茜呀 2瓶;乀丣丶、点点按个爪、墨笔还魂、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7章 及冠贺礼


    长安。


    冬至大朝,李炎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有卿如此,何愁大唐不能再现盛世啊!”


    张议潮恭谨地回答:“臣不敢居功,此次收复鄯州,朔方、泾源各军才是有大功。”


    “朕自是也会赏赐他们的。”李炎笑着说,“你们这对父子,就像是上天赐予我大唐的。谨在西川亦是接连收复失地,如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


    “他已是县侯,前途不可限量。待他彻底将西川收复,自然还有封赏。”李炎说得再明显不过。


    收复整个巴蜀之地,再加上羁縻州,尚谨的爵位会再往上升。


    张议潮自然替尚谨推辞:“陛下对谨如此厚爱,他还年轻,不敢承受。”


    “难怪他总是推三阻四,原是和你学的。再年轻,功劳是实打实的,谁还能置喙?”李炎挥手叫张议潮不必再推辞。


    “臣替他先谢过陛下。”张议潮躬身行礼。


    “长安的冬景甚美,多在长安留几日吧。”李炎现在看张议潮就像在看失地向他招手,心情格外好,“只可惜谨还在西川,军务繁忙,今岁是难以回来了。”


    觥筹交错之间,宫人匆匆走到李炎身边,低声说:“陛下,西川有军情。”


    李炎点了点头,看向李德裕,举起了酒杯。


    李德裕的目光划过那宫人,亦是举起酒杯回敬。


    传递军情的官吏快步入了宴席,将军情呈上。


    李炎迅速扫了一遍军报,顿时觉得这是自己冬至收到过的最好的节贺礼。


    他的动作并未遮掩,虽然宴席上歌舞杂技还在演着,不少官员已经敏锐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筷子。


    “刚刚收到西川的军情,剑南西川节度使杜牧与都知兵马使尚谨,收复悉州当州!”李炎示意宫人斟酒,起身高举酒杯,“诸位!朕与你们举杯,共同庆贺!”


    宴席更加热闹,群臣纷纷起身庆贺,有几个放得开的当即就跳起舞来。


    “这是不是,太快了?”有人窃窃私语,一切都不可思议。


    “要不怎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呢?就是这么厉害。”旁边的人悄悄看向坐在前面的张议潮,却看到张议潮正好在看他们,连忙举起酒杯回敬。


    “又要往西川送人了。”刑部尚书感叹不已。


    这两年的流放犯人多是送去河西补充人口,等西川收复,又得把流放的送去那几个州。


    “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回来,也不知道下一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能不能治理得好。”户部尚书更多几分忧心。


    河西那边接收了那么多罪犯,倒没出什么乱子,可见张议潮治理得好。就怕西川又去个不中用的节度使,把刚收复的失地弄得乌烟瘴气。


    “你说我现在去请河西节度使舞蹈会如何?”又有人蠢蠢欲动地看向张议潮。


    “反正我不敢,你去吧。”也有人天生就恐惧藩镇节度使。


    “……我怂,还是等寿光县侯回来,请他跳吧。”那人想去又不敢去。


    倒不是张议潮长得可怕,只是他们之间官位差得多,也不认识,怕冒犯了张议潮。


    “说的人家尚兵马使喜欢跳舞似的。我看河西节度使倒是很好说话,你去试试?”


    “我去试试……”


    出乎那人的意料,张议潮很干脆地同意了,而且跳起来似乎乐在其中。


    “敦煌人善舞啊!”


    *


    会昌九年,秋。


    “明章,你慢些。”杜牧无奈地说。


    平时多稳重一个人,去面圣反而活泼起来。


    “三年不曾回来,我哪里能慢慢走?”尚谨终于舍得将自己以往从不离身的配饰给戴上了。


    左佩玉,右佩珀。他动起来的时候,玉石便发出悦耳的声响。


    路上他们遇到了大皇子,大皇子远远认出他们,惊喜地喊:“谨……明章。杜节度使。”


    他与尚谨常常通信,知道尚谨的字,心里念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了还是下意识喊以前的称呼。


    “杞王殿下。”尚谨行礼道。


    “你们要去见阿耶?等你回来,我寻你有事。”大皇子比起两年前,长高了许多,也更稳重一些。


    尚谨点了点头,与杜牧一起行礼告别。


    走出一段距离,杜牧笑着说:“记得我们初见那日,杞王可是瞪着我们的,如今这变化也太大了。”


    “小孩子,随性而为,如今也长大了。”尚谨摇头叹道。


    杜牧忍俊不禁:“说的你多大年纪似的。”


    尚谨笑而不语。


    延英殿内,李炎翘首以盼,时不时与李德裕闲谈。


    “你说说他,一声不吭就把字给取好了。说给他补个冠礼,他又说无需繁文缛节。”李炎苦恼地说。


    直到尚谨在信中说了自己的字,他才恍然发觉尚谨似乎没个像样的冠礼,怕只能在西川草草了事。


    “明章向来不喜铺张。”李德裕毫不怀疑尚谨要是答应了,怕不是一个冠礼办得跟亲王似的,太招摇了。


    “他不愿意就罢了,反正我的贺礼已备好了。宫人说他戴了玉佩,还好我没送,不然有什么新意?”李炎得意自己没送玉佩一类的物件。


    “陛下,他们到了。”


    李炎挥了挥手,便紧紧盯着大门。


    杜牧和尚谨先后入内,李炎细细打量。


    李商隐回来时说杜牧与尚谨十分勤勉,为民奔波,好在没看出几分衰老的模样,似乎与离开长安时没什么分别。


    “拜见陛下。”两人一同行礼。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李炎给他们赐座。


    “不负陛下所托。”


    一阵寒暄过后,李炎也宣布了自己的封赏,财物什么的都是小巧,最重要的是官职。


    “杜牧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炎的宰相天团再添一员。


    杜牧起身谢恩,虽早有预料,真到了成为宰相的时候,却依然有不真实感。


    尚谨正真心实意为他高兴,这世上壮志难酬的诗人太多,多到他们写诗词鉴赏,答案里最多的除了思乡就是壮志难酬。


    如今能看到杜牧为宰相,何尝不是平复了意难平?


    “明章,你这官职可不好任啊……”李炎也是思来想去,才发现自己之前给的封赏太高,一时间反而寻不到合适的。


    都已经是检校兵部尚书了,本职他也不愿给低了。


    “陛下知我不在意这些。”尚谨笑道。


    他本来就常常出席宰相才能参与的会议,手上又有藩镇的实权,官职品阶的高低,关系其实不大。


    想插手有些事的时候总有办法的。


    “你啊……你自己不操心,我都替你想好了。”


    “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加知制诏,分押兵部,参与三司受事。”


    中书舍人算得上宰相预备役,主要职责也是参议表草,辅佐宰相。


    加制诏的中书舍人大多文采斐然,负责起草诏书。


    李炎给他这个官职倒不是看中他的文采,而是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参加宰相议事的身份。


    “谢陛下。”


    “除了那些赏赐,我还给你准备了一样及冠贺礼。”李炎微微一抬手,立刻有宦官将盖着红绸子的托盘呈了上来。


    尚谨掀开那红绸,是一条蹀躞带,九环带銙皆是金玉,每一枚带銙上都镶嵌了蓝宝石,色泽如水墨画一般。


    更奇特的是,不知用了什么工艺,这些宝石折射出点点星光。


    虽然有点太抽象了,但是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连起来像是龙啊?


    “陛下,臣不能用九环金玉銙,且这宝石……很稀有。”


    华夏产蓝宝石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多,他就是瞎了都能认出来这宝石定是齐地昌乐进献的。


    也不知道这宝石是怎么被献过来的,他记得之前这种石头并不是贡品,被当地人当作黑曜石一类,用来切东西很顺手。


    而且他也不是三品往上的职事官,担不起九环金玉带。


    李炎并不在意那些,还兴致勃勃称赞尚谨的鉴宝能力:“我就知道你识货。”


    “说来也奇了,以前还从不知道北海那边还有蓝宝石,虽说比起外邦进贡的宝石有些过于深邃了,但十分纯净,还极有特色。”


    其实大唐也不是完全不产蓝宝石。


    但是那些蓝宝石大多质地不够纯净,夹杂着些杂质,不如后世那般透亮,很多时候都不被认为是宝石。


    “再说了,谁说你用不得?我要封你为开国县公的诏书很快就会发出去。”李炎得意地说,“从二品的爵位,你还用不得金玉带?”


    “现在就试试……”李炎迫不及待地说,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延英殿,“咳,罢了,还是明日朝会再看。”


    如今少有在蹀躞带上镶嵌红宝石或是蓝宝石的,质地好的宝石毕竟是少数。


    尚谨若是明日佩戴这蹀躞,必然是光彩夺目。


    未来提拔尚谨做宰相,那紫色才更与这蓝宝石相衬。


    “谨遵陛下旨意。”


    「他们皇帝总是这么爱送礼物。」


    【习惯了,弹幕已经开始打赌下个世界的皇帝送什么给你了。】


    *


    出了延英殿,尚谨和杜牧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牧之又做我的上司了。”尚谨心态平常,他权欲不重,只要他上面的人不是跟他完全不对头,他也不会有什么旁的感觉。


    “你若是资历再老些,官职怎会比我低?”杜牧笑道。


    他看陛下恨不得也给尚谨同平章事的职权,只是尚谨太年轻了些。


    即使是在六位中书舍人里,尚谨恐怕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尚谨笑眯眯地说:“那就承杜公吉言。”


    “什么杜公……你还打趣起我来了。”杜牧哭笑不得。


    “眼瞧着我的靠山是越来越多了,还不兴我喊喊?”


    朝中终究是李党称霸,宰相里除了两个不是非常坚定的牛党,全都是李党的人了。


    “我们两个,到底谁是谁的靠山?”杜牧自认为治理一方也算颇有作为,但若不是这回做节度使收复了失地,不可能这么容易做了宰相。


    “当然你是我的靠山啊,不靠着你处理政务,出谋划策,我怎么会赢?”尚谨从不觉得依靠自己一人,带着兵卒就能打胜仗。


    “那你是我的贵人。”


    杜牧发觉自从尚谨从敦煌到了长安,他们这些郁郁不得志的诗人被帮着乘风而起了,自然是贵人。


    两人走到原先遇到大皇子的地方,他还在原处,坐在台阶上。


    “殿下还等着我?”尚谨抬头看了一眼夕阳。


    他来时还是刚用完午饭,日头当中。


    “嗯!”大皇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起身回应。


    尚谨关切地说:“虽说是秋日,却还是热的,殿下该寻个宫殿等着。”


    “我不怕热。”大皇子摇摇头,兴奋地说,“明章!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两三年没见了。”


    尚谨像是一场与长安若即若离的梦,纵使长久未见,也还是忍不住回想梦境中的一切。


    谁不想横刀战场,收复失地?他们几个皇子是做不到了,比不上太宗皇帝年纪轻轻就是天策上将。


    他二弟倒是专心学军事,但是他觉得等他二弟能领兵,估计明章都已经把失地收复得差不多了,哪还有用武之地。


    “殿下变化很大。”尚谨点头道。


    之前还是个孩子,如今已长成了少年。


    “可是你好像一点都没变。”大皇子觉得眼前人和几年前并无分别。


    “我就当是夸我了。”


    “明章,李回要做剑南西川节度使,那你之后在长安久留吗?”大皇子听说阿耶已经指派了李回去剑南西川,


    “李昭度兜兜转转,还是去了西川。”尚谨慨叹冥冥之中的缘分,“陛下任命我为中书舍人,日后就要在中书省做事了。”


    “我还以为阿耶会让你去门下省。”大皇子觉得惊奇。


    尚谨问道:“为何?”


    “你与李公亲厚,李公主管门下省。”大皇子如今逐渐接触一些政事,对朝中党争也了解得多了。


    “在中书省还是门下省,还不都是李公管着?”尚谨笑着反问。


    虽说职责不同,但要说长官是谁,其实到最后都是李德裕总揽大权。


    “好像也是。”大皇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殿下,怎么不见其他几位?”尚谨话音刚落,远处便来了一个人。


    “明章也念着我呢?”来人笑问。


    “兖王殿下,许久未见。”尚谨朝三皇子行礼,三皇子亦是回礼。


    三皇子上前说:“长兄一个人偷偷来找明章,也不喊我们?”


    他比大皇子小一岁,身量却是差不多的。


    大皇子看着只带了几个侍从的三皇子,挑眉问:“你喊他们了?”


    说的好像自己喊了人一样,三弟连自己同胞弟弟都没带来。


    三皇子却说:“喊了,只是不知何时能到。怕他们来时,明章得走了。”


    “我是要回家,家中还有人等我。”尚谨家里还有三年未见的安国载和杨归安,回长安城时走的急,都没来得及先回去一趟。


    三皇子十分善解人意:“那明章先回去吧,改日我叫上他们几个,与明章聚一聚。”


    “好,替我同他们说声抱歉,我先走了。”


    望着尚谨离开的背影,大皇子扭头问:“你真喊他们了?”


    三皇子点头说:“我怎么会骗你呢?”


    只不过他让人在他离开小半个时辰后再去喊。


    作者有话说:


    李炎:看我的聪明才智,还好没送什么玉佩,多常见啊扶苏:???*感谢在2024-06-25 19:57:41~2024-06-26 13:2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安昂 10瓶;月下故人归 6瓶;利威尔的小粉丝|?、墨笔还魂、秦迟晏、n_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8章 有野史总比没有好(捉虫)


    尚谨刚回到自己家中,便看到安国载与杨归安。


    “将军。”


    “明章!”


    他被两个人团团围住,笑问:“国载,你不在,谁看着赤心?”


    “赤心的将领足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只想跟着你。”安国载低头看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承诺。


    “我的幕府一直为你留着位置。”尚谨笑着说,扭头去问杨归安,“望平怎么也来了?我阿耶舍得放你走?”


    安国载虽然也很能打,但主要还是负责赤心,而杨归安一直是跟着张议潮的,算得上嫡系了。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杨归安摩挲着手腕系着的通宝,寻了个理由,“吐蕃刺杀你,我实在担心。”


    安国载当即拆穿了杨归安,同尚谨说:“他非要跟我一起,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吐蕃刺杀你。”


    “……安国载,少说一句话不行吗?”杨归安翻了个白眼。


    “不许骗将军。”安国载扭头不看他。


    “好了好了,回家吧,哪有一直站门口的。”


    尚谨带着他们进去,跨过一个台阶,身上的配饰叮咚作响,吸引了安国载的目光。


    “将军,以前从未见你戴过这些。”安国载视力很好,又站在尚谨身边,看清了玉佩的字,“那是将军的字?”


    尚谨点头道:“是,明章二字。”


    “将军取字取得真好,是什么意思?”安国载在信中没问过这个问题。


    “明了章法,谨慎为人。”尚谨说了最简单的含义。


    安国载神色颇为认真地说:“可我希望将军能更肆意。”


    “莫要担心,在你们面前,我自然肆意活泼。”


    *


    没过两三日,尚谨就被五个皇子拉去庆贺了。


    尚谨总觉得他们年纪还小,叫他们别喝酒,自己却仗着及冠想喝就喝。


    大皇子突然毫无征兆地问:“明章,你喜欢阿耶送的蹀躞吗?”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问道:“不会是陛下让你来问的吧?”


    “怎么会?我就是好奇。”大皇子想更了解尚谨的喜好。


    “那玉带自然是好,可平日里不敢佩戴,实在太珍贵了,若是弄坏了可怎么好?”


    主要还是太惹眼,他总不可能带着这么耀眼的东西招摇过市。


    “那这两枚佩饰呢?为何不离身?”二皇子觉得玉和琥珀明明更容易碎,指着尚谨腰间的佩饰问。


    “故人相赠,曾有约定,不敢离身。”


    二皇子点了点头,懂了,回去和阿耶说一说,阿耶都忘记要做出约定了,也不知道现在说还晚不晚。


    “那故人是谁啊?为何早知道明章的字了?”


    尚谨正想编个人出来解释,三皇子却帮了忙,反问二皇子:“明章既然没说,你做什么非要问?”


    “说的你不想知道一样。”二皇子翻了个白眼。


    上回坑他的事情还没完呢,害得他当时没见着人。


    “我可不会让明章为难。”三皇子笑眯眯地说。


    尚谨看着他们快要吵起来,连忙安抚他们。


    “好不容易聚一聚,莫要吵起来,。”


    这熟悉的感觉,果然每次都要把每个人哄好,这要是吵起来,今天这顿饭都不用吃了。


    还是四皇子和五皇子省心。


    尚谨“慈爱”地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四皇子和静观其变的五皇子。


    “你们慢点吃,可别噎着了。”


    他希望这五个人最后能一直如此,虽有小的摩擦,却还算得上和睦。


    *


    中书省。


    在中书省才过了十几日,即将冬至,尚谨也不由得放松些。


    他正在起草宰相们交办的文书,先前已经当场打好了草稿,现在回来润色一二。


    这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


    前几日李炎还夸他写得又快又好。


    “明章,考功司郎中找你。”一位年迈的中书舍人轻声说。


    中书省一共六位中书舍人,其中最为年长,资历最老的那个除去平日的政务,还要负责判理本省的杂事,几乎是什么都要管。


    “考功司?我才来一个月,也要考课?”


    大唐官员的绩效考核标准是“四善二十七最”。


    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称为“四善”。


    “二十七最”则是按官吏的类别和职能将所有官吏分为了二十七种,每一种的考核标准更现实也更细化。


    他以前是被划在“将帅”的,由于是方镇官员,每年八月被考核时,都是李炎专门派内考来考核的。


    他的考核向来都是“一最四善”,属上上,最优。


    而且这时候都要下班了,他还没听说过考课司的人除了每年考课的时候,还会忙到走不出吏部。


    “你还用担心这个?”中书舍人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的考课比不得以前,安史之乱之后,考课的作用就只剩两个了。


    要么让考功司的官员赚的盆满钵满,要么只是走个过场按官位决定考核成绩。


    至于考核方镇,那就是形同虚设,考功的官吏还敢得罪方镇不成?


    尚谨官位高,又有功勋在身,考功司的人又不傻,就算尚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考功司也会极尽赞美之词,把尚谨夸得天花乱坠,更别说尚谨在中书省一向勤谨。


    “考功司郎中……是段柯古吗?”


    尚谨记得温庭筠的好友段成式是吏部的郎中。


    “是,论起来他和你幕府里的温飞卿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他又曾在李公幕府待过,总不会为难你。”


    “多谢舍人指点。”尚谨起身去见段成式。


    其实这些他都知道,要不是如今李炎还活着,现在朝中许多官员都会因为是李党被贬出京了,段成式也会是其中之一。


    且段成式作为诗人的名号在现代比不上温庭筠那么响亮,但是作为志怪小说家那可是很有名的。


    《酉阳杂俎》这本书他也读过,先前温庭筠也和他提过段成式喜欢搜集各种异闻,不想今日突然就要见面了。


    看到段成式的第一眼,尚谨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段成式的忘年交写给段成式的诗。


    什么“恣情窥窈窕,曾恃好风姿”,什么“色授应难夺,神交愿莫辞”……


    不得不说段成式高大英武,的确是好,就是这诗写的有点腻歪,但是他也习惯了,大唐诗人夸人是这样的。


    他记得段成式这位忘年交现在好像连十岁都没有,不知道这两人哪一年能认识。


    段成式则是感慨飞卿写的果真不错,这就跟那诗里一模一样,不过尚谨比诗里要更多几分英气。


    也不知道尚谨擅不擅长蹴鞠,看起来像是很会踢蹴鞠的模样。


    “段郎中,久闻大名。今日寻我,可是先前在西川的考课有何问题?”尚谨知道段成式来找自己应该不是因为此事,但也猜不到段成式想要做什么。


    “若你的考课还能出问题,那怕是考功司的考课都得推翻重来了。”段成式作为考功司郎中,所有流内官员的评定他都是要过目的,他还给尚谨加了俸禄。


    “我是听说你博闻强识,想请你为我解答一些关于河西那边的疑问。我有志编一本杂书,只是不知何时能完成。”


    “比起柯古,我哪里敢称博闻强识。既是著书立言,我自当助柯古成就此书。”


    段成式的见闻之广,放在整个大唐都是不多见的,他的文章又冠绝当世,时人无不叹服。


    听他这么说,段成式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怪不得飞卿说喜欢和尚谨说话。他真不敢把自己的杂书说成是著书立言,但是文人哪个不想让著作流传后世呢?


    “哈哈哈!本想要飞卿引荐的,谁知你回来了,他也好不容易终于做了京官,结果他还要暂时待在西川。”段成式决定自己出手,不麻烦温庭筠了。


    “飞卿如今做了司门司员外郎,是越发忙了。”


    有尚谨这一层关系,温庭筠不至于再被为难,再加上也有一份收复失地的功劳,做了刑部司门司的员外郎。


    只不过西川最近忙得很,温庭筠又刚好就在西川,司门司干脆让温庭筠在那边处理完事务再回长安。


    司门司,顾名思义,天下的城门关卡都归司门司管。


    算不上刑部的核心部门,但要是够胆大黑心,也是很捞钱的。


    显然温庭筠是不可能靠着司门司的职务“发家致富”的。


    “只是……还未到散值的时候吧?”尚谨记得少说还有半个时辰才散值。


    “我们考功司这段时日不算太忙,早退也……”段成式莫名心虚,有种教坏孩子的感觉,但考功司总不可能给自己的官员记个降第或者减禄。


    他们考功司现在就是个考验文笔的地方,会写夸赞会批评,能出远门就行。


    “但是明章可是大忙人,你府上最近不收拜帖。我不早点来,怕是你都被人约走了。”


    尚谨轻咳一声,的确如此。大前天是安国载和杨归安来接他,前天是那五个不省心的来找他,昨日是有人拉他去诗会。


    他看他下次加班还是让其他中书舍人说自己不在好了,挡不住几个皇子总能挡住其他宴席应酬。


    *


    段家。


    段成式出生在成都府,自幼在西川长大,家中种了许多翠竹,还摆了不少蜀地风格的摆件。


    坐在这屋里,他险些以为自己回了成都。


    段成式为他倒了一杯茶,询问:“那我问了?”


    “嗯。”


    “我想先写个对比,写以前被吐蕃统治的时候的河西,再写如今的河西。”


    尚谨向来健谈,洋洋洒洒从莫高窟讲到街边酒坊。


    听到莫高窟时,段成式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失望。


    并非敦煌石窟的佛像和壁画不够好,而是如今灭佛,也不知他这书里还有没有机会写与佛家有关的异闻。


    “张家人都信佛,你却不信,平日里不会不习惯吗?”段成式记得当初尚谨亲口说过不信神佛。


    尚谨摇头道:“不会,他们拜的时候我也会跟着拜,但心中是敬而远之的。”


    段成式愈发来了兴趣:“那如今长安有个关于你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什么故事?”尚谨大约能猜到那故事跟话本子一样。


    “说你是破军星降世,历经苦难,是来救世的。”段成式将故事讲得天花乱坠,仿佛像是他自己写的。


    “为什么说我是破军星降世?”尚谨问道。


    段成式解释:“有大师算了你的生辰八字。”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大师倒是很清楚。”尚谨觉得这故事真是越来越扯了。


    段成式轻咳一声:“坊间的故事嘛,不要放在心上。”


    “你年幼时就已经颇显不凡,那个刺杀吐蕃赞普的高僧贝吉多杰,正是因为见了你,被你的气感染,才破了杀戒。”


    尚谨眼皮一跳,问他:“谁说的?”


    “渭州刺史尚云心。”


    “……”尚谨克制住心中的情绪,“贝吉多杰本来就是吐蕃军的兵卒,又不是没杀过人,破杀戒和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不然还得多出多少传闻来。


    段成式若有所思:“你这么了解这人?”


    “河西人都知道。”尚谨面不改色地狡辩。


    “这高僧这么有名?”段成式信了尚谨的话,又继续讲述,“你与谁一起,谁都要与你交好。”


    尚谨扯了扯嘴角:“因为我是天上的星星?”


    段成式边说边记,不住地点头。


    “那他们应该被我的气感染,都想杀人才对。”尚谨不仅认真听着,还真的去寻找故事逻辑的漏洞了。


    “对啊!先前那些求和的人,在你来了之后再没反对过收复失地。”段成式却觉得莫名合理。


    “那是大势所趋,他们也不是傻子。”尚谨无奈地说。


    “你去了西川之后,攻打维州,那时汶水奔涌……“段成式描述的绘声绘色。


    “那年汶水很平缓。”尚谨都快听麻木了。


    段成式讲到故事的高潮,越发激情澎湃:“这不重要,眼看水助吐蕃,要淹没剑南军。危急之时,你用了仙术!汶水倒流,天降惊雷,将维州的碉楼击烂,城墙被大火烧了给精光。”


    “维州的吐蕃人被驱赶,你收复了失地!连吐蕃的起义军首领都被你的威势折服,不要节度使之位,投入你麾下。”


    听到鲁耨月的名号,尚谨险些笑出声:“鲁耨月哪来的节度使之位?”


    “编的啊。”段成式觉得故事有加工的痕迹很正常,不然怎么能更好的凸显尚谨呢?


    “你这个故事落后了,在我收复失地时还有其他故事,你想不想听?”尚谨听得头疼,决定打不过就加入。


    “好啊!”段成式表示洗耳恭听。


    “松州节度使想要刺杀我,取了死囚的人头,装作自己的,叫刺客扮作大都督,假意向我投降,然而那匣子里藏了一把毒刃。”


    到这里故事还是跟现实没有差别,


    “好老套的故事,竟然不是在地图里藏啊。”段成式下意识点评,又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真的刺杀你?”


    不是故事啊?


    “嗯,但我是破军星降世,能看透一切,早看到匣子的机关和毒刃了。”尚谨信口胡言,“我假意接过匣子,却抢先按动机关,取出刀刃杀死了刺客。”


    段成式疑惑地问:“虽然老套,但是写好了应该扣人心悬,但是我都没听过,难道是我们成都府的说话人编的?”


    “刚刚编的。”


    “那我能记到我的书里吗?”段成式嘴上还在问,手里已经又写满了一整张纸。


    尚谨狐疑地问:“你不会把之前的故事也记进去了吧?”


    “……”段成式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敢吭声。


    “你这以后成了野史还得了?”尚谨已经能想到等到这个世界现代都会怎么提起他了。


    “明章,有野史是好事。”段成式自有一套理论,“总比有的没有野史,被后人瞎编得更厉害好得多。”


    段成式觉得再过去百年千年,总有更加博学的人,届时想象力自然更加丰富。


    “你说得对。”尚谨无法反驳这句话。


    毕竟野史只是野而已……


    “说起来,你记录的速度好快。”尚谨发现段成式记写字句的速度并不比自己慢,“适合做中书舍人。”


    他觉得段成式很合适。


    “你看我还有机会吗?”段成式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走向,不过至少是好事。


    他是不想待在考功司成天浑水摸鱼了。


    尚谨终是被逗乐了,笑得前合后仰。


    “下回我向李公举荐你。”


    以段成式的功底,做个中书舍人彻彻有余。


    “真的?”段成式惊喜不已。


    尚谨点头说:“真的。你是飞卿的好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那我继续问?”段成式连记录的笔都轻快了不少,“这蹀躞带是陛下赐给你的吗?”


    “嗯。”


    “那这玉佩和琥珀佩呢?也是陛下私下赠予?”段成式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来都是好东西。


    尚谨摇头道:“不,是故人相赠,于我而言很重要。”


    “这血珀都不像是大唐如今会有的。”段成式还在琢磨着配饰,“这玉,也不是凡物,在蓝田玉里也是少有的。”


    尚谨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鉴宝节目,段成式见多识广,讲起这些能说出许多东西。


    “这不会是那个鲁耨月从吐蕃王室的墓里找出来的吧?看着有些年头了。”


    尚谨沉默了一瞬,虽然东西确实都是从墓里拿出来的,但是怎么落到段成式口中就这么奇怪?


    “……怎么可能是吐蕃的墓。”


    明明是他自己的墓。


    眼看段成式还在奋笔疾书,尚谨捂着额头问:“这也要写进去吗?”


    突然不是很想在《酉阳杂俎》里出现,他有点害怕。


    “不用不用,我就是好奇。”段成式连忙停笔。


    “那你还问医药吗?”尚谨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问!我不问东问西了。”段成式说道。


    可是他真的很想八卦!那两样东西不是俗物,实在让人好奇背后的故事。


    *


    渭州。


    尚云心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坦,喝着葡萄酒,吃着烤羊肉,听着小曲,还能起身跳个舞。


    大唐果然是天朝上国,十分守信,让他们兄弟担任官职,待遇也十分优厚。


    以前听说剑南道那边有人想要内附,结果投降的人被杀了,不由得害怕。


    早知道大唐这么好,他们何苦在论恐热手下艰辛支撑。


    他的下属却说:“刺史,有长安来的信,是私人的。”


    “长安?”尚云心有些疑惑,他跟长安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没什么关系,怎么会有长安来的信呢?


    尚云心接过信打开,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印章,两眼一黑。


    尚!谨!


    怎么这么快就回长安了?要是尚谨知道去年冬至他去长安,喝醉了酒,说了一堆关于尚谨的逸事,该不会是知道这事了吧?


    在信中,尚谨坚决斥责了尚云心的行为,警告尚云心小心点。


    尚云心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还好没真的把他怎么样,下辈子都不敢喝醉了说胡话。


    他还是很怕死的。


    作者有话说:


    采访前,段成式:(眼神坚定)我就是为了问风物医药来的采访后,段成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记录野史ing*才发现自己没有申请榜单啊啊啊*感谢在2024-06-26 13:26:58~2024-06-26 23:0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calculating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只是躺平咸鱼 17瓶;恦. 10瓶;是茜茜呀 5瓶;n_h、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9章 幽州军乱


    十一月。


    入了冬,长安也愈发冷起来。


    “河朔还真是有够不太平的。”李炎听奏报听得直皱眉。


    原本的幽州节度使张仲武逝世,他的儿子张直方做了新的节度使,结果喜好饮酒出猎,也不好好治理,甚至动辄打骂兵卒,弄的上到幕府下到百姓怨声载道。


    幽州的将士密谋哗变,张直方听说了,吓得连夜从幽州举族逃到了长安。


    李炎听到张直方的诉苦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张直方再不争气再混账,张仲武也是曾经攻破回鹘平定叛乱的功臣。


    然而即使父亲是大功臣和郡王,李炎也不会过于偏私。


    “这祸事终究是你自己引起的。你父亲是大唐的功臣,性抱忠义,待下宽仁。当年朕也是因幽州动乱才重用你父亲,他也将幽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你却把好好的幽州治理成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张直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张直方,你任节度使期间,沉迷酒猎,不理政务,羞辱打骂兵卒,该当何罪?”李炎本来也不是什么温和的性子,此时发起火来


    “臣……”张直方脸色煞白,他以为逃到长安来不会有事了,怎么还是要治罪?


    李炎看向坐在末位的李商隐,喊道:“李义山。”


    接着又喊了几个名字。


    李商隐起身,与其他几人一起趋步上前。


    贪污案之后,李商隐顺利升任刑部侍郎。


    原本宰相会议,李商隐还是没资格参加的,但是李炎有意要治张直方的罪,三司的话事人都在。


    “如何定罪,你们商量着。”


    几人一同点头应答,心里却在思考李炎的态度。


    “你便暂且在长安住下,幽州之事未平之前,就住你父亲原本的宅子。”李炎的语气终于平和一些,“朕依律追究,是因为不忍令幽州军民寒心。朕不直接关押你,是因为不忍苛待功臣之子。”


    张直方连连拜谢,起身坐到一旁。


    尚谨若有所思地看向李炎,果然不同的皇帝做出的选择也不同。原本的历史中,宣宗可是拜张直方为金吾卫大将军的。


    要知道历史上张议潭这样收复失地的功臣来当人质,也才是金吾卫大将军。不追究张直方也就罢了,封赏倒给的挺多,还那么顺从藩镇。


    李炎还是知道利害关系的。


    “明章,拟诏。”


    不带姓氏更显亲昵,张直方听说过尚谨的名号,当即看向尚谨,细细打量,也不知在想什么。


    “是。”尚谨抬眸看向张直方,打骂自己兵卒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刚好对上视线,尚谨不自觉警惕起来,张直方戾气太重,一般的军士即使常年在战场厮杀,也不会如此明显的。


    李炎看着面前的一群宰相,问道:“周綝该当如何?”


    安置张直方倒是简单,但如何对待已经做了留后的周綝却是个问题。


    张直方离开后,幽州的军士们推举衙将周綝为留后,基本就是等着当节度使了,只看朝廷给不给节度使的名号。


    “幽州军中推举此人,若要强行插手,怕是很难。”李德裕会这么说是很少见的。


    尚谨并不意外,安史之乱后,河朔藩镇一直与朝廷若即若离,还是世袭的,自行换个节度使也是很常见的。


    李德裕恐怕已经看出来张直方不中用,是不会帮张直方把位子抢回来的。


    而且张直方还坐在这里,总不能明着说不会帮忙。


    尚谨顺着李德裕的话说:“陛下,臣赞同李公的话,周綝既在幽州军中有威望,如此看来幽州之事还要谨慎对待,不可冒进。”


    张直方忿忿地盯着尚谨,多了几分不满,但尚谨毕竟在皇帝心中地位高,他也只能忍着。


    尚谨也不知他哪来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不照着其他说一样的话的官员,偏冲着他来。


    “张将军路途劳累,先去休息吧。周綝的奏请还未来,总有办法的。散了吧,李公……”李炎似乎很是头痛,看到尚谨朝自己摇头,于是吞下了还没出口的话,“留下。”


    出了延英殿,尚谨原本是与杜牧一起走的,却快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张直方。


    杜牧眯着眼睛看他们两人交谈,不知他又想出什么主意了。


    尚谨简要介绍了自己两句,单刀直入:“张将军,不知可否问仔细些?”


    “我?”张直方眼神闪烁。


    “周綝这个人如何,陛下与诸位宰相恐怕都没有张将军知道的多。”尚谨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但是当众问并不合适,显得他别有所图,“我是忧心国事的,知晓得越多,也越好解决幽州的事。”


    “他在军中人缘很好,曾经跟着我阿耶攻打回鹘……”张直方眼中逐渐燃着怒火,断断续续说了不少周綝的事。


    尚谨笑道:“想必是位强壮勇武的大将。”


    没记错的话,周綝明年就病死了。


    “强壮?”张直方嗤笑一声,“三病两痛,外强中干。”


    “原来如此,多谢张将军解疑。”尚谨说罢,也不给张直方继续说话的机会,行礼就转了身。


    看样子,周綝如今的身体确实不算好,但是至少看起来不至于像马上要死的样子,不然也不会成为节度使留后。


    杜牧看他回到自己身边,问他:“你问了什么?”


    “他觉得周綝如何,总要更了解周綝一些才行。”


    杜牧意识到尚谨的的确确在打幽州节度使的主意,说道:“看来我们想的都一样。”


    “那是自然。我们回延英殿吧,陛下还等着我们呢。”尚谨说道。


    李炎并非真的要让其他人都走,至少尚谨和杜牧他是要留下的。


    见他们一起回来了,李炎看向尚谨:“说吧,你有什么主意?”


    “张直方不能继续做幽州节度使,他年轻气盛,却又欺软怕硬,镇不住手下的人。即使陛下真能强行让他回到节度使的位子上,也是白费心力。”


    尚谨并不看好张直方,也不想帮这么一个人回到藩镇上。


    “我让他留下,正是因为不准备帮他。”李炎若是真想帮张直方继续做节度使,现在应该还在与宰相们议论此事。


    “是,我们不能帮他,但绝不能什么都不做。”尚谨一向不支持消极对待任何事。


    李德裕点头道:“一味顺从河朔藩镇,只会让他们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心上。”


    先前当着张直方的面,李德裕并没有说心里话。


    尚谨接着说:“想要在幽州军中找出一个像张仲武那般忠于朝廷的,并不难。”


    “周綝不能当节度使,只因他是自立。”


    总不能每次藩镇没了一个节度使,请求让谁当节度使,朝廷都答应。


    其他藩镇也还好说,但是河朔这几个藩镇是绝不能轻易答应的。


    杜牧担忧此事难成:“但若任用他人为节度使,恐怕周綝不会善罢甘休。”


    “依张直方所言,周綝恐怕活不了多久。这样身上带了许多旧伤的将领,我见得太过,大多活不了多少年。”


    李炎的目光落在尚谨露出的那截手腕上依稀不可见的疤痕,他记得尚谨身上有不少伤。


    尚谨顺着李炎的视线低头,发现李炎在看自己的伤痕,不着痕迹地垂下手,衣袖便掩住了一切。


    “陛下,我受过些伤,但并无大碍。何况我还年轻,身体总恢复得好些。”


    “周綝已经年过五十,而总会有野心勃勃之人,稍微加以催化,他们自然会动手,旁人也只会以为周綝是病死的,因而周綝不足为惧。”


    他之所以那么问张直方,就是为了确认周綝的身体状况。


    幽州节度使的历史也很是“精彩”,而周綝当了节度使没到一年就因病离世也不稀奇,多的是几个月就死了的。


    “虽说留后几乎是默认的节度使,但终究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既然不成文,自然有办法打破。”


    李炎问道:“越过周綝,推另一有威望之人成为幽州节度使?”


    “节度使留后原本是节度使入朝或宰相遥领节度使不临镇的时候才会有的,然而如今大都是节度使的子侄担任或是叛将自立。”


    “留后是亲信,难道押牙之类的就不是亲信了?推一个与周綝同样是张仲武亲信,又并非与周綝关系好到可以不要节度使之位的人上去。”


    听起来很苛刻,但并不难找。


    “若此人有能力压下反对的声音,再好不过。若此人没能力,那幽州军中自然会再推一个人出来,到那时,周綝大约也死了,也能缓出一段时日让朝廷谋划。”


    “依臣之见,朝廷应当尽快安排人去幽州,成为他们的自己人。再多给州刺史权力,分化他们。”


    河朔的大多数刺史也都是藩镇的人,即使分一些藩镇的权力给刺史,藩镇也不会因此有大动作,但是久而久之,总能削弱藩镇的权力。


    “的确有合适的人选。”李炎对于藩镇内部的纷扰其实不是事无巨细的清楚,但是哪些人倾向朝廷,并不难看出来,“幽州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


    李德裕认可地点头,此人家族世代于幽州任军校,军功卓著,在军中亦有声望,且对张仲武有极深的感情。


    既定下了合适的人选,他们也加紧去办这件事,免得幽州的事情越闹越麻烦。


    “只是这去宣旨的人……”李炎相信幽州还不至于把宣旨的人杀了,但很可能会被不满的幽州军给关起来。


    要不是不想让宦官增加势力,他都想让神策军中尉去宣旨了,真要是杀了正好。


    “不如让臣去吧。”尚谨自请去幽州。


    “不行。”李炎不假思索就拒绝了,“万一你出了事,我定当悔恨余生。”


    “陛下为何不信我能做好此事呢?若朝廷的旨意无用,只会让河朔更加藐视朝廷。”尚谨心里清楚这件事的难度,“周綝,我有办法让他妥协。张允伸,我也能让他更想坐到那个位子上。”


    “这是臣的奏书,请陛下过目。”


    李炎接过奏书,上面写了对于幽州局势的分析,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纸张上粘了一张小纸条在夹缝中,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百余字。


    李炎只扫了一眼,心里将大意记下,便不着痕迹地将那张纸片收进袖中。


    「早在五月听闻武宁军乱之时,臣就已经想上书了。」


    五月时武宁节度使李廓无法治军,被驱逐出武宁。好在武宁在徐州那边,再武德充沛,也不大可能成为割据的藩镇,换了节度使教导忠义即可。


    「恕臣直言,陛下若想不为河朔等藩镇寝食难安,必得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神策军名义上独属于京师,独属于陛下,却掌控在宦官手中。臣连当着宦官的面直言不讳都不敢,生怕他们听了之后毒害陛下。」


    李炎眉心一跳,即使他已经铲除了包括仇士良在内的许多宦官势力,却也不能说自己完全不担心宦官。


    「神策军如今有十数万人,连大多数藩镇的军队人数都无法与之相较。可要论战斗力,臣带着数千归义军敢攻打一州失地,带着数万神策军,怕是走到半路就败了。臣此生尚未见如此军队。」


    这几句是直往李炎心窝子里戳,表面上神策军是皇帝威慑藩镇的利器,实则不堪一击。


    如今的神策军不过是绣花枕头,他花着三倍的钱养着这支军队,却是无用。


    「且长久的让神策军掌握在宦官手中,只会给异心之人清君侧的借口。」


    清君侧,说是清奸臣宦官,再进一步就是造反。


    「如何收回神策军,已需谋划。」


    作者有话说:


    小谨:我去李炎:不行小谨:你信我,大汉使者,使命必达李炎:你刚才说什么使者?小谨:我是说,汉人使者*李炎:我要宦官死!马元贽:脖颈一凉。*张直方的确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是黄巢来的时候,他还算有点骨气,假意投降,收留旧臣,结果败露被诛九族了()*感谢在2024-06-26 23:08:51~2024-07-02 06:5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修也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修也 2个;扫地焚香寒烟柔、月下故人归、九泽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弦思 66瓶;说专心看人间 31瓶;雍雍鸣雁、苏合细、瑾钰 20瓶;成尘、内向不敢走路 10瓶;n_h 6瓶;鹤归、雪銀子 5瓶;羡鱼、御茶、半夜叫喳喳、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0章 幽州


    李府。


    离开延英殿,尚谨跟着李德裕回了家,不是为了上演依依惜别,而是他主打一个行动迅速,所以许多准备需要别人帮忙完成。


    “李公,帮我个忙吧?”


    “你说。”李德裕很喜欢和尚谨说话,他是不想回到原来那种满朝没几个能与他同频的日子了。


    “李公可否能帮我去问候工部尚书柳公权?”尚谨在长安待的这些时日,与柳公权打交道也不少,甚至还请柳公权为归义军撰书了碑文。


    提起柳公权,李德裕罕见地露出尴尬的神情:“我与他的关系……我去问候他做什么?”


    当年党争激烈,但无论是什么立场,都与柳公权交好。


    那样的书法,没人会与柳公权过不去,李德裕也是厚待柳公权,但是崔珙抢先举荐了柳公权,他莫名觉得自己的人被抢了,一怒之下降了柳公权的官位……


    那之后他与柳公权就逐渐疏远了,现在想来也不知道那时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几年又给柳公权晋升,但是没多久柳公权就退休了,他也没好意思去见柳公权。


    “可是我去见的话,还要递拜帖,最迟也要明日午后了。”尚谨没时间亲自去请柳公权做事,思来想去拜托李德裕最好,“我明早就要启程,柳尚书明日还要上朝呢。”


    这回的事情紧急,他当使者也是轻车熟路,便没有花时间准备这些东西再走。


    “你说吧。”李德裕终究点了头。


    “我想请柳尚书撰书张仲武的墓碑碑文并请工匠石刻,且要快马加鞭送去幽州,最好是与诏书一同送到。”


    如今大唐盛行柳公权的书法,世家大族里,若是哪家的长辈死了却没能得到柳公权的书法碑文,晚辈是要被唾弃的。


    “你这是要攻心?”李德裕知道尚谨向来能看出别人的痛处。


    “算不得攻心,拉近与幽州军的距离而已。”尚谨心中有一套完整的计划。


    “这事我会立刻去办。”李德裕应下此事,又问,“还有一事,明章,你真的与陛下说了那事?”


    相识十年,合作十年,李德裕对李炎再熟悉不过,那样的神情绝不是小事。


    尚谨点头道:“嗯。”


    “你是真不怕……哎……”李德裕无奈地说。


    “陛下需要一支足够与神策军抗衡的力量,且必须在京师。”尚谨早已把禁军的情况摸清了,“其余北衙军加上南衙和飞龙兵,总共不足两万,如果贸然去试着增加这几支禁军的力量,会引起警觉。”


    “唯一可做的是,学代宗和德宗。”


    尚谨此话一出,李德裕立刻回想起代宗和德宗关于神策军的事迹。


    扩张神策军的人数……这不是昏招?


    尚谨解释道:“神策军前身是陇右边军,这么多年来,收编了不少藩镇军和其他北衙军,我们将这支力量并入神策军,表面上是再一次扩充神策军的兵力。”


    “太冒险了……”李德裕一向觉得自己够激进了,却不想尚谨如此大胆。


    尚谨却认为不得不冒险:“陛下需要一支足够忠心的力量,成为神策军的一员。而他们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完全听从陛下的命令,杀死敌人。”


    宫变,他还真没经历过,但也清楚谁掌握了禁军的力量谁才能赢。


    这一切听起来是个计策,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李德裕追问:“那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这支军队,追根溯源,可以与最初的神策军一样,来自陇西。”尚谨既然敢跟李炎提重新掌握神策军的事情,自然是想好了对策的。


    “陇西?如今还未设陇西节度使,也没有所谓的陇西军。你想让陛下借收复陇西失地之机,培养军队?”李德裕思考起此事的可行度。


    “是,所以我与陛下说,要谋划此事了。”


    “但是一但设立节度使,这种边境的藩镇……恐怕很难掌控。”李德裕全神贯注地说,“要既能练兵,又能保密此事,我能想到的还真就只有你了。”


    “如果陛下信得过我,我也有更快的方法。”尚谨心里法子多着呢,要不是担心李炎,那帮宦官哪里能与他抗衡。


    “陛下当然信任你。”


    何止是信任,几乎已经要到恨不得供个生祠的地步了。


    尚谨摇头说:“不,我说的绝不是一般的信任。”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信任能达成的,少说得到猪猪信任卫霍的地步。


    李德裕问道:“何意?”


    “要想养成一支最初的神策军那样的军队,还要保证忠于陛下,所花费的时间太久,很容易被那帮宦官察觉到异常。但如果用现成的军队呢?”


    晚唐的历史就是一个循环,宦官扶持皇帝傀儡,皇帝翅膀硬了想除掉宦官拿回神策军,宦官察觉抢先一步害死皇帝另立新君……如此循环往复,整个晚唐的皇帝都够憋屈的。


    “归义军?”李德裕下意识想到归义军,又随即反应过来,“不,你是说,赤心?”


    *


    寒冬时节往幽州去,沿途还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尚谨为了赶时间,并未选择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好在他带的都是自己在河西时的班底,大都习惯了寒冷。


    夜晚停在驿站休息时,他们聚在一起,商讨去幽州事宜。


    安国载询问:“将军到底为何不要陛下给的官职?”


    原本李炎为了给尚谨撑腰,是要再抬高官职的,尚谨却婉言谢绝了。


    他觉得将军当多高的官都是应当的,可将军偏偏喜欢推辞。


    “为了少与朝廷沾上关系。”尚谨可不想去了幽州就受到敌视,更不想被当成替张直方来要回节度使之位的。


    “啊?”唐君盈迷茫地问,“将军,你不是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吗?”


    “只是这样到时候更好说话,别误会。”尚谨可不想当乱臣贼子。


    “将军,我们要不要备些暗器毒药?必要时……”安国载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实在不行,全杀了就都一了百了了。


    “我们去幽州可不是为了引发战争,且幽州军的战斗力不在归义军之下,是逃不了的。”


    假如尚谨现在是准备文的不行来武的,带着军队往幽州跑,那他肯定能带的兵器都带上了。


    “你不必特意准备什么。”


    毕竟他已经准备好了,要是安国载藏着这些反而容易被发现。


    尚谨轻抚放在一旁的马饰,看上去朴实无华,与街头卖的马饰并没有什么分别。


    “放心,不会出事。”


    *


    幽州。


    尚谨到幽州时,城里城外都有不少百姓夹道而观,好奇地打量着尚谨,见他们身上不见半分长安来的富贵气息,更加惊讶。


    他们对节度使的更替并没有多少关心,只知道张直方走了就行。大雪天还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少年英豪。


    来迎接的并不是节度使留后周綝,而是府衙的都客将。


    都客将身后的兵卒见他们是沐浴风雪骑马而来,更添了一分好感。


    他们河朔的藩镇,讲究一个将士同吃同住,同经寒暑,更不可能坐着马车甚至轿子代替骑马走路。


    三十年前,幽州来了位节度使,竟然一身富贵华丽的衣裳,高坐在轿子上行于三军之中,脚都不沾地。


    别说他们这些兵卒了,连幽州的百姓都看傻眼了。


    这尚谨到底是武将,出身也不是世家,做派倒是符合他们幽州的传统,看着顺眼得很。


    “我来迎接诸位去歇息,我们节度使实在抽不出空来,还望海涵。”都客将敬重他们是归义军的人,还算客气。


    至于到底为何不能来迎接朝廷的使者,原因就只有少数人知道了。


    尚谨也并不因被怠慢而生气,反而找好了理由:“如今正在冬日,大雪严寒,想来节度使应是在为百姓操忙。来时见农户似乎在修剪果树的树枝,明年定有好收成了。”


    都客将听到尚谨提起果农,不禁生出感慨:“老节度使在的时候,还催着州里的人劝农,一连好些年,如今都成习惯了。”


    他口中的老节度使自然不会是张直方,而是张仲武。


    “我来长安后,才听说兰陵郡王的事迹,心中感怀,将他的事迹传去了河西。”尚谨勾起一抹笑,“那时河西还只收复了二州,与长安不通。北面西面的回鹘人总是来犯,大家一边要抵御吐蕃,又要防着回鹘,十分疲惫,休息时便会讲述当年沙州军和安西军的故事。提到回鹘,又会以兰陵郡王为傲,作为勉励希望能效仿他,驱逐回鹘。”


    都客将神色柔和不少,夸赞道:“尚将军也是英豪,听闻河西的回鹘人已被尽数驱逐。”


    尚谨叹道:“只是有些逃去了安西,想要像兰陵郡王那样灭回鹘,终究是难啊。”


    “尚将军若是为此忧心,不妨去向我们节度使请教,他可是跟着老节度使南征北战的。”都客将愈发只将他视作将领,同仇敌忾起来。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尚谨目露怀念之色,“不知何时才能回敦煌了……”


    都客将神色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竟带上隐约可见的怜悯。


    尚谨想都不用想,定是那些阴谋论,估摸着以为他被留下做人质了。


    他就是故意说这些引人猜想的话的。


    尚谨笑着与他说:“我们就在此处等着,等节度使有空了,还请都客将告知一声。我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是送给幽州的,亲自转交为好。”


    他们在幽州住下,周遭散开不少幽州军,却还是有让守着,因而不能轻易说出计划。


    尚谨早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与他们说好了要说些什么东西。


    杨归安问他:“将军,那节度使也不来见你,你不生气吗?”


    “为何要生气?冬日严寒,本就有许多民生大事。”尚谨笑问,“我们在河西时,到了冬日,不也是常常挨家挨户地探望?还得给贫苦人家送些木柴碳石,免得他们冻着。”


    “也是,看来这节度使还挺负责的。”杨归安并未压低声音,屋外的守卫应当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周綝。


    安国载皱眉道:“那万一幽州节度使始终不肯见我们怎么办?”


    “莫怕,新任幽州节度使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他又不是张直方。”尚谨直白地拉踩幽州军厌恶的张直方,最后终于转入正题,“先不说这些了。我看你似乎不大舒服,你身上跟着我打仗的时候受了不少伤,虽然看着强壮,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放在心上。”


    “冬日里本就容易生病,还不注意这些。待我为你医治一二,能好受许多。幸亏你如今跟着我一起,也好为你调理。”


    “将军的医术,我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可不,要我说,将军就是咱们河西医术最好的神医!”


    作者有话说:


    晚唐真的一堆毛病,看小谨如何解决*感谢在2024-07-02 06:55:26~2024-07-03 23:13: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E. 4个;月下故人归、扫地焚香寒烟柔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苍茫 10瓶;是茜茜呀、红豆兔子糕(^~^) 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44881186、九泽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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