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谋主之“忠”
这几日济南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人来参军,挑选军队的任务也越发紧迫。
关胜站在高台上,威猛的体格配上全副甲胄,大将之姿为人瞻仰。
实则这位大将心里半点着落都没有。
尚谨教给他好多东西,他琢磨许久又自己试过,觉得确实可行。
但是自己试过是一回事,当着康王的面糊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不会做戏怎么办?
然而他既然决定了要和尚谨联手欺骗所有人,就不可能再后悔,不然怎么办?
告诉康王他就是个冒牌货?那他不仅死的快,还不能报仇。
尚谨瞧见他额角的汗,抬手拭去,安慰道:“别紧张,记住我说的,很简单。”
他顺从地点头,尚谨总是能带给其他人安心的感觉,好像无论发生多么严重的事情,尚谨都一定能解决。
“各队推荐勇武之人都集合在此,供康王挑选,其余的我们两个挑,不会有任何问题。”
赵构又不可能真的全都一个个挑,也就是给赵构过一把当将军的瘾。
不多时,赵构也到达军营。
赵构自幼习武,行走在军营里并不显得突兀。
虽说赵构待军营里已经习惯了,但是作为统帅挑选精锐兵卒这种经历还是头一回。
各队挑选上来的兵卒分成二十列,整齐地立在赵构面前。
赵构慢慢经过一名又一名兵卒,关胜便偶尔说几句对于挑选兵卒的理解,显得自己十分专业。
尚谨陪侍在旁,并不多言,只在赵构挑人时夸赞赵构眼光好。
他的设计的确取悦了赵构,这种切实掌握兵权的错觉让赵构沉醉。
不过这毕竟是个技术活和体力活,赵构兴头过去,就站在高台上围观关胜挑选兵卒。
而被赵构挑出来的兵卒则围在赵构身边,回答赵构的各种问题。
“你们关将军一看便是个勇武的。”赵构对关胜十分赞赏。
关胜长了副老实忠厚的面孔,平时话也不算多,但凡说起几句来,总是很在理。
最重要的是似乎习惯了被统领,即便赵构给了中军统制的官职,也从不违背赵构的命令。
赵构有心培养一支亲兵队伍,对这些自己选出来的兵卒格外亲和。
许是被他这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迷惑,兵卒甚至敢开玩笑:“九大王说的是,还有人说关将军就是关二爷的后代呢。”
“是啊,关将军也是河东人。”
“关将军之前是跟着张知府的,那一手大刀可厉害了,跟说书似的。”
众人五花八门地夸赞关胜,导致赵构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关胜虽然身经数十战,但从未领过大军,再勇武也只是个人武力高。
赵构注视着远处变成小黑点的关胜,问道:“他和谨关系很好吧?”
“小郎君是关将军的救命恩人。”
“当年河东地动之后,北边到处都是流民。刚好郎君前去河北寻医,救了好多逃难的流民,只要不是个缺胳膊少腿的,郎君都会让他们来济南寻差事。”
“他是个顶好的软心肠。”
得到许多对尚谨的赞美,赵构并不意外。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尚谨很得人心,在磁州、相州乃至真定府,都是如此。
尚谨总能获得百姓的爱戴。
他遥遥望向尚谨,尚谨似有所觉般扭头看向被众星捧月的赵构,二人目光相撞,便露出一抹笑。
看起来赵构很满意这支军队,也不枉费他花了这么多心思为赵构准备这件“礼物”。
*
随着附近几路的军队接连到来,赵构的大元帅府彻底乱了,两帮人为到底要如何应对开封城破吵个没完。
以黄潜善、耿南仲、张俊、刘光世为首的人劝说赵构明哲保身。
以尚谨、韩世忠为首的人极力支持勤王。
其实尚谨原本是计划要伪装成彻头彻尾的主和派,被骂也是无所谓的,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只要能身居高位,他能救的人更多。
然而和赵构相处越久,他越是不想受委屈,有些事不得不承担,但他不想被气死。
于是他转变了路线,一味顺从赵构和投降派多没趣啊,他就想给他们添堵……
“谨,你支持勤王?”赵构后知后觉地感到不悦。
尚谨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不想勤王,可尚谨却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与他交流此事,便当众劝他勤王。
他生出微妙的被背叛感。
尚谨敛眸而立,蓦地抬眸看向赵构,诚恳地回答:“是,山河倾颓,若康王不救大宋,这世间再无人可以力挽狂澜了。”
赵构被他眼中的热忱和信任刺得心虚,不再言语,只是绝不可能动摇。
“说到底是毛头小子,就是年轻冲动!”黄潜善率先发难,“如今开封乱成那样,你能保证康王的安全吗?”
一般与不是东西的东西争执时,尚谨从不自证,反问道:“你身为武将,这种话是该问我的?”
“你连这个本事这个决心都没有,枉为人臣,枉食俸禄。”
他几句话将话语主动权握在手中,接着丝毫不留情面地扫视对面的人。
“我即便身患心疾,也敢发毒誓,以命护康王周全。”他冷哼一声,“你敢保证危险来临,你绝对会挡在康王前面,为嵇侍中血吗?”
他情愿皇位上坐的是晋惠帝,好歹人家只是生理上的智商问题。
还不待黄潜善发誓,他便继续抨击黄潜善。
毒誓这种东西,他敢发,黄潜善当然也没什么不敢。
“黄茂和,你也是进士出身,圣贤书应当都读过,难道对书中道理懵然不知?”
黄潜善愤恨地骂道:“我看你跟那些神童一个毛病,只知道读死书!”
“读死书?死书活书,你自己读得明白吗?除了倚老卖老你没有别的本事了吗?”他立刻将话丟了回去。
他可不会自证到底是不是死读书,问就是黄潜善有问题。
“读死书的人,情愿为家国献身而死。”
“倒是你这所谓读活书的,只知道苟且偷生!”
“你苟且偷生倒也罢了,还想拉着康王与你一起背负骂名吗?”说到这句,他尤为激动,似乎心里仍然念着赵构。
赵构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尚谨。
黄潜善气得直跳脚,每次想要回怼都没有插话的空隙。
“你也好意思领河北路的兵马!河北路有多少人是当年从河东逃难去的,你数的清吗?你自己在河东干过什么好事!自己不清楚吗!”
关胜目光不善地盯着黄潜善,只要黄潜善敢辩白河东地震,他都会直接跟黄潜善打起来。
黄潜善僵在原地,他敢跟尚谨争辩,却不敢对关胜这个苦主多说一个字。
要不是尚谨拦着,关胜看到黄潜善的第一眼就已经扑上去揍人了。
前军统制张俊劝说道:“谨,黄元帅虽然曾有过失,但这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之前尚谨对中兴四将的剩下两个和颜悦色,以至于张俊觉得尚谨会给他面子,以为尚谨只是在气头上。
“张伯英,什么叫翻旧账?一个人过去的功劳罪过都是旧账,怎么你算账的时候,只会算好的不会算坏的?”
尚谨对张俊当然没什么好感,甚至想把张俊做成兵马俑送给鹏举,跪姿的那种。
“看来你不是一个好会计,还好你不在审计司,不然我定会弹劾你。”
“你不会什么事情都只记好的不记坏的吧?”
“你可是秦州人,当年河东秦凤地震,你虽不在秦州了,却也该知道秦凤路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张俊张了张嘴,尴尬地直往黄潜善那边瞟:“当然记得,可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不能只顾着以前的恩怨。”
他总不能承认自己对这事都不太记得了,那不是给尚谨话柄说他忘本吗?
“看来你不是个忘本的人,我也翻翻你的旧账,帮你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做。”
“种师中将军战死那一役,你带着几百人突围逃了出来,很勇武嘛。”
“我还与种老将军提起过你,他说你既是种少师手底下的兵,兵似将……”
张俊听尚谨提到种师道和种师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尚谨把他架到一个尴尬的位置,如果他继续帮黄潜善说话,那就是忘本;如果他不展现出气节,那当年只有他突围,反而显得他像是抛弃种师中逃跑。
他恍然大悟,难怪尚谨明明支持勤王,却还对他和颜悦色,竟然是因为尚谨与种家关系好,看在他是种师中的旧部,才给他点面子,不然他刚刚应该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于是他默默闭上了嘴,也不再劝说赵构南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不想丢脸。
赵构突然询问:“谨,种老将军身子可好些了?”
“种老将军在终南山隐居调养,我走的时候已不像去年时那般病得厉害……”尚谨顿时警惕起来,装作叹息,“只是我如今长久地不在,也很担心他的病情。”
赵构想干嘛?不会想跟赵桓一样,把种师道请出终南山当吉祥物吧?
那可不行。
他立刻转移话题:“种老将军身体不好,还不是被有的人气的。”
这点赵构倒是很赞成,都怪大哥,把人家老将军气得病重,活该被金军打得还不了手。
然而尚谨还不准备罢休,又盯上投降派的二号人物耿南仲。
他们也算认识很久了,当时在开封关系就不好,即便到了大元帅府,他也没想改善。
他转头看向耿南仲,问道:“你说是吧?耿相公。”
耿南仲突然被点名,眯了眯眼睛,淡定地回答:“自然,这都是李相公的错。”
“这么说与你半分关系都没有?你真这么觉得?”
他扬声念诵:“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他念一句,踏前一步,明明是念诗,却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先秦的君子诵唱篇章。
耿南仲像是被打中三寸般慌乱地后退,在场无人能镇的住尚谨。
唯一身份最高的赵构此时陷入迷茫之中,尚谨等会儿真的不会连他一起骂吗?
“你怎么对得起你爹娘给你起的这个名!”
南仲是周宣王的将军,算是极其有名的那一挂周朝功臣,并且是标准的力挽狂澜。
“你现在回想当年给皇帝教《诗经》的时候,自己不心虚吗!”
“但凡你能规劝一二,而不是心里总想着你那官位高低,成天排挤李伯纪这等忠正之士,推着皇帝割地求和,我们用得着在这里吵吗?”
耿南仲的脸色十分精彩,像是泼了一层又一层颜料上去。
“还敢说李伯纪勾结军民暴乱!我看李邦彦挨的那顿打该在你头上!”
韩世忠惊得合不拢嘴,原来尚谨是这种性格吗?
他这几天还一直觉得尚谨是个很温柔的人,吵起架来竟是这么厉害的架势?
还好李邦彦的养子李禄不在济南,不然这话骂出口,还不知要如何。
怎么感觉他们这边只要有尚谨一个人输出就好了?其他人完全不用说话啊……
耿南仲几乎被骂自闭了,五军都提举刘光世见缝插针,趁着尚谨停顿吐气的功夫就想争辩。
刘光世刚张开口,半个音节都还没发出来,就被尚谨给瞥见了。
本来没想拿刘光世如何,再差劲再名不副实,以后好歹也抗击过金军,平定过内乱。
最重要的是刘光世在军中资历极其高,对赵构来说很重要,骂了会很麻烦。
奈何对方上赶着找骂,他也丝毫不客气。
“刘平叔,你想说什么?”
刘光世蹙眉道:“你怎的如此不尊重人,名乃是父母所取,你拿耿相公的名说事。”
尚谨嗤笑一声,挑眉道:“我又没骂他爹娘,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拿他的字说事?那我会说的更难听。”
“你简直就是……”刘光世被他的话噎住,哪有这么泼脏水的?
“我还没说你呢,耿晞道的父母好歹是好人,你这么激动是不是心里有鬼啊?”他笑吟吟地改变了攻击对象,并且真的开始称呼耿南仲的字。
“你父亲当年烧营南逃,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我们都知道。如今他奉命守城,开封城破,竟然自己领了一万兵卒逃跑了。”
刘光世出身保安军刘氏,其父亲刘延庆也是将领。
宣和四年时,宋辽交战,这父子俩一个赛一个的坑队友,刘延庆最终竟然烧了己方军营逃跑,兵卒在慌乱之中发生了踩踏事故,死者不知几何,军资也丧失殆尽。
“你敢侮辱我爹!”刘光世恨不得和尚谨打起来。
“侮辱?原来把他做过的事说出来就是侮辱?那你也可以把我做过的事说出来,我不觉得是侮辱。”
刘光世试图组织语言,但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尚谨做过什么错事吗?
事实上,在劝赵构前往济南之前,尚谨的道德从来没有遭受过一丝质疑。
尚谨在开封和河北路京东路的声望很高,尤其这还是在济南历城,几乎人人都知道尚谨的功绩。
他又不可能拿尚谨支持赵构前往济南说事,因为拿这个骂尚谨等于骂自己。
尚谨见他说不出话,笑道:“本来你也有些光彩事迹,但是对康王忠心耿耿,我是不想骂你的,可你非要上赶着过来。”
“你要是这么喜欢听我骂人,我给你留点面子,私下说……”
比如刘光世打辽国的时候没能及时会合,再比勤王的时候听说开封城破,就直接来找赵构,连开封的城墙都没摸到。
赵构怕他再说下去会有损刘光世在军队里的声名,又或是把刘光世气得与自己离心,于是赶忙阻止。
尚谨接收到赵构的眼神,便不再与刘光世争执。
然而刘光世却被激怒,大声喊道:“别说了!”
关胜跨到尚谨身前,面色阴沉地与刘光世对视。
他身高六尺有余,是在场所有人里最高的,垂下头俯视别人的时候压迫感很强,像是巍峨的高山。
刚刚骂完所有看不爽的东西的青年笑眯眯地躲在关胜身后,甚至有空闲跟韩世忠打手势,表明自己现在很好。
“只有嘴皮子利索的病秧子。”黄潜善低声自语。
尚谨的听力很好,立刻反击:“你连嘴皮子都比不过我,也配在这里张嘴说话?”
黄潜善愤怒地抬头,想要骂尚谨哪天病死了,看尚谨还怎么仗着这张嘴想说什么是什么。
然而他刚要张嘴,关胜就恶狠狠地盯着他:“黄潜善,你再说一句谨的不是,我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见在场没人敢说话,尚谨扭头看向赵构,赵构几乎以为尚谨要骂自己了,却不想尚谨只是与他静静对视片刻。
“哎……”尚谨长叹一声,恭敬地再次垂眸,“现下无人吵闹,但凭康王决断。”
赵构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为疑惑,他现在有点琢磨不透尚谨到底想要怎么做了。
他还以为尚谨会劝说他勤王,以尚谨的口才,是真的能让他下不来台,但尚谨竟然什么都没说,而是把选择权彻底交到他手中。
“你们各有各的道理,皆是为江山社稷打算。”赵构试探着说,“如今金军越发逼近京东路,我们应当尽快转移,这也是保障各位的安全。”
尚谨没有任何反应,于是赵构顺应自己的真实想法,做出了决定,南下应天府。
*
翌日,日光拨开云层,雾气尚未散去,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朦胧。
尚谨抱着一沓图卷,匆匆行往府衙。
到府衙时,他恰巧遇到心情甚好的黄潜善。
“你来找康王?以后大元帅府哪还有你的一席之地,不如趁早服软。”黄潜善冷嘲热讽。
尚谨眨了眨眼,反唇相讥:“你是什么东西?康王的思想难道是顺着你走的?你再瞎说话,我怕子任不小心把你打死。”
黄潜善着实受不了关胜这个定时炸弹日日待在大元帅府里,但更看不惯尚谨。
“你也就仗着关胜这个莽夫,他能护你到几时?等他真得了重用,还愿意和你混在一起?”
尚谨瞥了黄潜善一眼,笑着摇摇头。
“你把关胜当张俊吗?金银财禄便可迷惑其心?”尚谨既然选择关胜合作,自然是因为信得过,“他若得康王重用,说明他为康王立功,我该为康王和子任高兴。不高兴的是你吧?”
他们的争吵自有耳目传入赵构这边,听说尚谨来找他,他还挺惊讶,甚至怀疑尚谨是不是要来辞别。
毕竟怎么看,尚谨都和元帅府格格不入。
直到尚谨将那些图卷放在桌上,一如既往的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俯身将图卷展开,是一副舆图,画尽京东两路的山水。
其余几副则是各州的舆图,更为详细。
“自济南去应天府,常走的几条路里,需要着重防备的地方,以及我建议的路线。”
赵构闻言甚至来不及去看舆图,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疑惑地问:“你不是要我去勤王?”
“不是我要德基勤王,是我希望德基勤王。”尚谨叹息地摇头,轻声回答,“但我所想只是我所想,无论德基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
“我说过,一但做出选择,绝不后悔。”
“我毕竟是个人,是人总会有自己的想法,与德基在某些事上产生分歧,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愿意在德基做出决定前尽力争取,但这不代表我会因为德基的选择与我不同,就要强迫你听从我的。”
赵构忍不住去审视尚谨话语的真实性,却瞬间被那双澄澈真挚的眼睛吸引。
尚谨总是包容的,好像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尚谨都不会多问,只会试着去理解。
在他面前,尚谨不似其他人一般谄媚,揣度他的心意而顺从,却总能让他舒心;似耿介之臣一般劝谏他,但又不是那种含有威胁意义的死谏。
最重要的是,他很满足于尚谨的“双标”。
同样是做了“不正确”的选择,尚谨会对他大哥破口大骂,却不会对他说一句重话。
就像昨日尚谨把其他人骂了个遍,只要他阻止,尚谨就停下来,听从他的安排和命令。
至于尚谨这样的行径会不会显得分裂,赵构却不觉得奇怪,因为从他和尚谨第一次见面起,尚谨就对他格外不同。
他很自信,凭什么他不能得到别人的偏爱呢?
而尚谨今日的每句话,都让他十分愉悦。
“如果一开始我与德基就想到一处去了,我会很开心。”
“如果德基认为我说的在理,转而认同我的想法,我会欢欣鼓舞。”
“如果德基坚持自己心中所想,那么最后,我会放弃自己的想法,支持你。”
尚谨坦然面对赵构的一切试探审视,字字诉说自己的“真心”。
“只要是你做出了决定,不管是深思熟虑亦或是冲动行事,我都会尽力替你周全所有细节。”
他嘴角噙着笑,伸手指向图中济南的那一点。
“这是我昨日回到家中连夜策划的。”
赵构这才借着灯光看清他眼下的青黑,显然是熬了许久,连纸张上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也是新鲜的。
“刚生病的那几年,我四处寻医,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所以心中有一张自己的舆图。”
“后来在济南时,看过京东路的舆图和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匪患义军兵变的记录。”
“和嵇仲勤王时也记住了两条主要的路。”
尚谨解释自己能画出舆图的原因,也使赵构更加相信他的图。
“德基若担心有误,可取附近州府舆图对照。”
“不必,我信你。”赵构郑重地拉起了尚谨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变成一片空白,所有演技在刹那间溃散。
面前飘过成千上万的弹幕,全是在帮他挡视线洗眼睛洗手的。
「……」
「……」
「系统……我上次杀汪伯彦的高浓度酒精呢!之前抽那么多药,有没有消毒液!」
系统不禁思考自己是怎么从宿主的脑内对话里听出来颤抖的,难道是它进化了?
【我翻翻,应该还有吧。】
【宿主,冷静,你千万不要一巴掌抽到赵构脸上,会前功尽弃的。】
「怎、么、会、呢!」
如果只是为表示君臣亲近,现在拉着他的手的是以前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皇帝,他都没有意见。
毕竟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对此他只会觉得古代的时候就是腻歪了点,习惯就好。
但是完颜构不行!他要回家给自己消毒啊啊啊啊啊!
他深吸一口气,好在自己是低着头的,也没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赵构眼中,他先是震惊地盯着手,接着受宠若惊地弯着双眸朝自己笑,神色愈发温柔。
“多谢康王……”尚谨的声音似是激动地颤抖,“只是为保险起见,还是拿来比对吧。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敢托大。”
他自然而然地抽出手,将应天府的那一副找出来放在最上面。
“虽然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是能通过这些推断出沿途可能存在的一些隐患。”
“即便不说能够避开所有危险,但起码可以提前预防埋伏,免得再像之前那般。”
这便让赵构想起了黄潜善的不靠谱,又思及昨日尚谨一次性骂了宰相耿南仲、副元帅黄潜善、五军都提举刘光世、前军统制张俊。
“谨,你以后也不当那般激进,也不怕把人都得罪光了。”
若是哪一日别人都要求他处置尚谨,他也不会念旧情的。
“只要德基愿意信我就好。”尚谨说罢停顿片刻,似是犹豫,“既然是德基劝我,我会听的,但是我就算去讨好黄茂和,也不可能跟他融洽的。”
赵构满意地点头,只要尚谨不违逆他的命令,尚谨和别人争论的时候,他会偏帮着尚谨。
反正到最后做决定的是他自己,而不论他怎么做,尚谨都会支持他。
*
历城雾气散尽时,也已经日上三竿了。
将领们再次聚集在府衙,他们惊奇地发现,赵构对待尚谨更加亲厚了。
黄潜善不可置信地看着尚谨,一度怀疑尚谨使了什么妖术。
按照他的构想,此时尚谨应当已经再无回天之力了。
结果尚谨不仅凭借昨日的骂战在兵卒之中博得了更好的名声,还依旧得到赵构的信任。
这不合常理啊!尚谨今天早上干了什么?
尚谨对上黄潜善的目光,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他只是用了点心思。
毕竟赵构看起来不大喜欢臣子的真心,也不怎么珍惜。
偏偏他演出来的,赵构似乎十分受用。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他心里有我(x),我大哥死定了,我要当皇帝哈哈哈哈哈小谨:(尖叫)我要洗手QAQ系统:听起来宿主好像更想拿刀砍他*小谨:这世界上没人吵架吵得过我!秦汉唐的方士道士:(真·摸不着头脑)你说得对小谨:怎么完颜构就不喜欢吃丹药呢,金丹多好啊(x)完颜构:???*之前另外一个和《水浒传》有关的人物,也和种师中还有张俊有关哦!或许还会返场(?)
第347章 汉使(修)
三月底,卫南。
宗泽和岳飞刚从卫南脱身,却不想噩耗传来。
金军已经挟持赵佶赵桓等一众宗室和张叔夜等不支持张邦昌登基的大臣北上。
这份军报从开封传来时,金军已经靠近郑州,前往盟津,即将渡过黄河。
金军早知宗泽渡过黄河,原本还因为到底让谁当伪楚皇帝的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迅速敲定了人选张邦昌,带着赵佶赵桓扬长而去。
并且选择了一条和历史上不一样的路线。
“必须截断金军的退路。”
宗泽此言一出,主帐中议论纷纷。
“元帅,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啊!”王云来回踱步,急得不行。
岳飞蹙眉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立刻拔营西进,寻找合适时机渡河。”
宗泽赞同地点头,迅速下达拔营的军令,没有丝毫犹豫。
“若是他们以太上皇和官家的性命为威胁,那该如何是好?”王孝忠担忧地问。
“……”宗泽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让赵佶赵桓为国牺牲,另立新帝。
事实就是如果金军真的以此要挟,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且他们兵力太盛,起码有十万金军,我们连两万都没有,胜算渺茫。”陈淬忍不住又说金军强势,然而这确实是事实。
这几个月来,支援濮阳、渡黄河、突围卫南,他们的兵力被消耗的厉害。
更要命的是军资,他们渡过黄河之后,大部分都军需物资都不得不放弃,而骑兵马匹数量锐减,兵器也不足。
开封附近的州县无力给他们补给,更有甚者,像是张叔夜之前所在的邓州,在没有张叔夜主持的情况下已经投降了。
即便能够再次平安渡河,也很难追上金军,更别说与金军作战了。
刘韐的援军遇到了相似的问题,军队到达黄河附近时,遭遇金军拦截。
而刘韐所部的确离巩县和盟津更近,然而整个河东路都在金军手中,他们若要救皇帝,先要突破金军的重重守卫。
恐怕等到金军过河的时候,丧失大部分有生力量,定是鞭长莫及。
此时宗泽乍然听闻张邦昌僭位,更是怒不可遏。
他对张邦昌的印象还停留对方依附白时中挤兑李纲的时候,但他从未想过张邦昌有一日竟会如此。
若张邦昌做了金人的走狗,开封也会变成贼营。
*
济南。
得知开封的变故,尚谨第一时间去找了辛赞。
“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要走了,你当真留在济南,不南下吗?”
其实他才回到济南时,就找过辛赞,希望辛赞一同离开,但辛赞始终未下决断。
这也是他阻止辛文郁参军的原因。
“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哪里是那么容易走的。”辛赞沉沉叹气,话里话外是要留在济南,“何况济南也未必就会被攻破……对吗?”
尚谨沉默不语,终是摇了摇头:“变数,谁能说的清呢?”
他只能保证多年后济南仍是大宋的,但无法保证他们离开后,赵构不会又派刘豫来当知府。
“文郁呢?你可劝住他了?”
辛赞点头道:“他是看你们都要去报效国家,自己也想做些什么,我勉强劝住了,叫他留在济南为百姓做事。”
尚谨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说:“我离开济南后,会常与你们联系的。”
辛赞担忧不已:“恐怕日后信件能否送到都成问题。”
“我的信一定能到的。无论如何,深甫,我们会再见的。”尚谨顿了顿,“就在济南。”
辛赞已决心留下,抱着几分期望地说:“好,我等你们何时率王师北上收复失地。”
*
又过去一日,开封发生的事情传入济南,赵构听闻赵佶赵桓被俘北上,顿时痛哭流涕。
尚谨在侧安慰,实际上并未走心。
赵构明显就是在演戏,悲伤或许有,但更多是窃喜。
整个开封宗室被一网打尽,如今只有他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济南,其余的宗室关系离他爹有十万八千里远,完全没有威胁性。
陪着众人唱完几场大戏,尚谨被赵构留下议事。
“谨,张邦昌的事,你如何看?”赵构俨然已经将尚谨作为谋主。
“不足为惧。”尚谨当即回答,“康王曾与张邦昌一同出使金营,自然了解他的性格。”
“胆小怕事,不堪大用。”赵构在金营时天天听张邦昌哭哭啼啼。
“是,虽说人们对他的评价贬大于褒,但他还没那个胆子称帝,极有可能是金军强迫他。”
张邦昌虽不是好人,但也不可能有篡权夺位的心思。
“等金军离开,他自然会把皇位还回来。”
“即便他真的胆大包天,群臣百姓也不会认可他,拿回开封并不难。”
“若预计不出错,宗副元帅如今应当已经渡河。”尚谨指了指舆图上的滑州。
赵构犹豫不决:“你是说让宗泽去开封?”
“如若宗副元帅出马,张邦昌必然畏惧。”尚谨心中当然希望宗泽和岳飞立下更多功劳,他们就该荣誉加身。
不过看赵构的样子,估计是不会和他持同样想法的。
于是尚谨又提出另外一种方法:“不是非要这么做,康王也可以写书信遣人送去开封,张邦昌是个识时务的人。”
“这也是个好时机,康王将会达成夙愿。”
*
滑州。
“靠近开封?按兵不动?”
宗泽和岳飞到达滑州时,赵构的书信也刚好送达。
即使赵构并未登基,大部分人都默认赵构将会是新皇帝。
宗泽犹豫再三,选择了听从。
张邦昌的身份不会被宋人承认,即便宗泽不去开封,也会有明白人劝说张邦昌尽早还政。
只是他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自从尚谨与他说那些话,他对赵构的信任程度直线下降。
尤其是赵构不愿勤王反去南京的事之后,他实在觉得赵构变化太大。
赵构真的是因为不想让他耗费兵力才叫他按兵不动吗?
*
四月,汾州。
“爹,你就吃点吧。”张伯奋凑到张叔夜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饼拿出来。
自从他们被俘虏北上,过了黄河,张叔夜只愿偶尔喝些水,至今已近一旬。
他们作为俘虏,是没什么好待遇的,连这张干巴巴的饼都是他仗着身量高抢到的。
张叔夜沉默地看着张伯奋,而后低头闭眼。
“爹,你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啊?要是没了你,官家的处境会更不好的。”张仲熊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因为金军那两个主将一直想要劝降他爹,恐怕他们现在也是被捆着睡觉,境遇只会更加凄惨。
“你们吃吧……”说罢张叔夜合上了双眼,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兄弟俩继续变着法地劝,却毫无作用。
仆射韩子正漫步至此,上下打量张叔夜明显苍白许多的脸色,笑问:“张相公还在绝食吗?”
“其实你何必如此呢?归顺大金,自然平步青云,如我一般,已是仆射。”
张叔夜依旧低着头,只把他当透明人。
“你不在意权势富贵,只在意那两个蠢皇帝……不对,他们已经不是皇帝了。”
韩子正一看到张叔夜就想起刘韐的事情,恼火得很。
先前欧阳珣去劝降真定府,是他把人送出金军包围圈,后来被岳飞给救到真定府;后来刘韐去劝降相州,他更是亲自劝说,结果刘韐被尚谨给救走了。
再这么下去,他都要被金军以为是宋人故意安排的卧底了!
他就不信了,这些个所谓忠臣就比他高尚那么多,忠诚到能宁死不屈。
张叔夜抬眼瞥见韩子正的神情,只觉得可笑。
韩子正以为他一心想着赵桓,然而他之所以一蹶不振,主要是因为开封城破后的屈辱,金国还扶持了个傀儡皇帝。
他会被俘虏,跟赵桓关系不大。
“那你想不想见见你从弟……”
张叔夜浑身一颤,缓缓仰起头,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掩藏着惊涛骇浪。
韩子正欣赏完张叔夜的表情,得意地接上了后半句:“的坟墓和祭庙。”
张仲熊气得想要挥动拳头把韩子正揍飞到三里外,乱断句很好玩吗!
“这可是汾州,你就不想去祭拜?也许是你今生唯一去祭奠张克戬的机会了。”
张叔夜微微扭头,看向汾州城的方向。
城中还有沦陷在此的百姓,金军只让他们待在城外,怕引起百姓暴动。
见张叔夜意动,韩子正补充道:“只要你归顺于大金……”
跳动的心瞬间归于冷寂,张叔夜垂眸道:“我会遥祭从弟,不劳你们费心。”
“怎么如此冥顽不灵!那你也不必去了,后日要过汾水,你就和张克戬永别吧。”韩子正碰了一鼻子灰,不悦地离开。
张伯奋赶忙上前安慰张叔夜:“爹,别听他的,若我们为了祭拜叔父投降,那才是永别,到了地下都要被叔父骂的。”
张仲熊狠狠瞪着韩子正远去的背影,气愤地问:“爹,为何不先假意屈从!”
“当初谨劝你离开,你非要留下,皇帝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
“早该听我的,根本不该勤王!一到开封皇帝就把你兵权给拿走了!摊上这么个皇帝,忠心有什么用?还不如投金!”
张伯奋站起来朝着张仲熊膝盖踹了一脚,疼得张仲熊跪在地上。
“你怎么敢这么说!”张伯奋紧张地去看张叔夜,怕张叔夜想不开,“爹,小弟他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张仲熊顿时歇火,垂头认错:“爹……我……对不起……”
“这种话,不许说了。你若敢投金……咳咳!”张叔夜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提不起训斥的力气。
*
入夜,阴云密布,遮星蔽月。
张叔夜的夜视能力一直很好,他轻巧地起身,走到白日依靠的那颗树下。
后日要过汾水,正如那汉奸所说,他恐怕真的不能再亲自祭拜德祥了。
小儿说没了他,官家的处境会更艰难。
然而事实是,他护不住官家,官家也不需要他。
官家不愿意听他的,从始至终都不曾信任过他。
而他真正想要保护的,是开封城,是开封城里的百姓。
既然无法力挽狂澜拯救大宋,那么国灭臣死,也是自然之理。
即便此时不死,以后他不投降,也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他不想死在敌土,白日里他思考许久,必须在过界河之前殉国,而汾州是个好地方。
生前无法祭奠,死后也好团聚。
他拿不到利器,但是绳子一类的却是可以得到的。
在过黄河之前,他们一直是被绑起来的,皇帝宗室后妃内侍更是手脚被捆在一起,只能佝偻着互相依偎。
如今到了已经被金人控制的地界,加之他这些时日越发虚弱,金人对他的看守松懈许多。
就在他试图将绳子抛到树上时,一团毛绒绒的黑影从树上扑下来,跳到了他怀里。
“喵——呜——”狸白蹭了蹭他的脸颊,把猫头塞到他脖子处,带来痒痒的暖意。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沉香药材气味,让他回想起济南的医馆。
“咪咪?”他迟疑地低头。
“嘛嗷!”狸白一口咬住他手中的绳子。
他不敢使力气拽,怕把猫伤着,于是绳子被狸白一溜烟拖上树藏了起来。
狸白放完麻绳,轻盈地滑下树,朝他扬起脖子,上面挂着一截细细的小木筒。
张叔夜犹豫片刻,终究是将木筒取了下来,打开之后便发现一小张纸。
他寻不到光亮,看不清纸上是什么。
正当此时,张伯奋和张仲熊醒来发现张叔夜不见踪影,吓得一点瞌睡劲都没了。
他们轻手轻脚挪出去,凭借直觉找到了张叔夜。
乌云移开,他们短暂地获得了暗淡的光明。
只一眼,张叔夜的眼泪瞬间滚落到地上。
是张克戬的字迹,他们小时候一起练字,不会认错。
越是看下去,他的泪水越是止不住地流。
他这个堂弟啊,小时候长辈让他们看兵书,堂弟总是不看。
张克戬还与他说,以后要做个文官,打仗做什么,真的被派上战场,必须头一个跑。
那时候气的他追着张克戬揍。
可如今,张克戬却是战死了。
绝笔信中说,绝不会屈膝投降。
他堂弟还说,绝不会辱没了小时候读的那些圣贤书,也绝对不会忘记祖辈的教导,绝对不做孬种。
明明以前是个嚷嚷着君子远庖厨,连鸡都不敢杀的人,长大后却如此逞强,都赶拿着兵器与金人拼命了。
那一幕定然英勇又壮烈。
悲痛、自豪、悔恨、欣慰,一齐交织在心头。
“爹,叔父说什么?”
张叔夜珍重地将信收入怀中,喃喃道:“他说……要我好好活着,照顾他妻儿,收复汾州太原……”
如果他死了,这些迟了好久送到他面前的遗言,便是白白浪费。
他愿意奋战至最后一刻。
为百姓,为大宋,也为了张克戬的遗愿。
张叔夜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张仲熊便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
金军主帐。
不同于宋人那边的一片惨淡,完颜宗望这边是灯火通明的。
他还没有休息,正在思考攻打河北西路的事宜。
一名金军将领面色诡异地进帐通报:“二太子,我们抓着了……呃……”
他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呢?
他本来不想抓的,奈何对方直接追着他不放。
“怎么吞吞吐吐的?”完颜宗望蹙眉道,“乌麻剌,有话直接说,抓到谁了?”
“也立麻力,他一个人闯进来了。”
也立麻力,是女真语中对神射手的称赞和代称。
但他们一般不会在说话时直接代指一个人叫也立麻力。
只有一人除外。
宋使,马扩。
多年前,马扩出使金国,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射艺,得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称赞,不仅赐下奖赏,还说了不少肉麻话。
而粘罕的父亲金相完颜撒改直接亲切地称呼马扩为也立麻力,说是让马扩拿这个词当外号。
马扩没有金名,这个名号传开以后,也立麻力就多了一个意思。
完颜宗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疯了!?”
几个月前,他得知河东路的金军俘虏了一名义军首领,原本十分高兴,结果听说首领叫马扩,连忙叫人劝降,劝降不成又将人放走了。
他以为那时候马扩就该醒悟,不要再与他作对,怎么又跑来找他了?
“他要见你。”乌麻剌听到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幻听。
“把他赶走!”完颜宗望板着脸,一点不想处理这件事。
“这恐怕不行。”乌麻剌为难地说,“也立麻力说,你不见他,他就去找粘罕和斡里衍……”
马扩对他们来说,有那么点像张骞之于匈奴。
甚至他们喜欢马扩胜于匈奴欣赏张骞,是真的会把人给放走。
“胡扯!粘罕已经告诉过他,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他去找粘罕,那就是找死!”完颜宗望两眼一黑,怀疑马扩是来送死的。
“那也不一定……”乌麻剌小声蛐蛐。
之前完颜宗望要放走马扩,完颜宗翰也是知道的,压根没阻拦,可见什么再见到你就杀了你之类的话都是假的。
完颜宗望追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和两个随从,上回被俘虏,都已经放他回去了,他又来做什么啊?”乌麻剌百思不得其解,“不会是因为宋朝那两个昏蛋子吧?”
“他的性子就是那样,要不是河北西路那边太麻烦,我们也不会走这条路。”
金军原本是要分两路走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河北西路如今虽然乱糟糟的,但还有好几个州都没有被占领,当然不能从河北走。
合军并行,他们把俘虏都分散到各部,免得出什么意外。
最重要的赵佶赵桓等人则是分给他们两个的亲信部队分别看管。
完颜宗望思考良久,终究还是妥协:“带他来见我,蒙眼绕路,不许带兵器。”
*
马扩身着锦袍,外披貂裘,腰挂犀带,打眼看上去,说是哪个金国的贵族都会有人信。
而这一身装扮也的确是当年金太祖所赐。
“和我回忆往昔没用。”完颜宗望皱着眉头,语气严厉。
如果是穿这身来投诚,他倒是很欢迎,并且不介意立刻许诺高官。
马扩眨了眨眼,丝毫不畏惧地问:“那你放我进来干什么?”
他敢带着两个人就跑到金军军营外,就是笃定完颜宗望会见他。
“……”完颜宗望沉默片刻,无奈地说,“我攻打真定府的时候,听说你被关在大牢里,还想着攻破真定府以后一定要把你救出来,用救命之恩要挟你仕金。”
“你明知道不可能,我被污蔑通金,就算真的被你救出来,也绝不会投降。”
完颜宗望长叹一口气:“所以呢?也立麻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见一见官家……”马扩顿了顿,“赵桓。”
其实他是想商议开封那些变故的,但是斡离不显然不可能和他说这些。
听他这么说,完颜宗望十分失望:“不行,没的谈,我让人送你走。”
他还以为真有机会劝降马扩呢。
“我警告你,也立麻力,今日我的立场和粘罕一样,下回再见,我们就是敌人。”
“又或者……我们的也立麻力,来大金当官,每个人都会欢迎你。”完颜宗望的语气柔和不少,然而他知道马扩不可能答应。
“走吧,我让他们给你备马,你就在河东道做个百姓也好,我会和粘罕说,让他别那么对待河东百姓。”
马扩并不回答,心里盘算起找完颜宗翰的可能性。
完颜宗望看出他心中所想,警告道:“你也别想着去找粘罕,他才把好几个宋官大卸八块,未必会放过你。”
准确说,不是大卸八块,而是砍断手脚挖去眼睛,凌迟处死。
“我明白了。”马扩犹豫片刻,似乎终于放弃了,顺从地告别,“斡离不,珍重。”
他绝对不放弃,等他的新义军组织好,他还要卷土重来。
即便不能挽救此时的局势,他也要在河东路伺机而动,收复失地。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被乌麻剌牵着摸黑走路,走了有一段路,似乎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到了脚上。
“是什么?”马扩轻声询问。
“猫。”乌麻剌瞥了一眼,准备把猫踢开。
“嗷!”狸白叫了一嗓子便蹿到马扩身上。
马扩的耳朵微微颤动,当即伸手解开了布条。
“我说也立麻力,你就不怕我给你来一刀?”乌麻剌环视四周,这边靠近那帮宋臣,所幸还有些距离,也看不出他们的布防。
“抱歉,乌麻剌,我只是听到熟悉的狸奴叫声,怕是……我自己养的那只跟了过来。”马扩神情恍惚地把猫抱起来。
“你还养猫呢?也是,你们宋人就喜欢养这个。”乌麻剌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行吧,你看看是不是,干脆别管是不是,一并带走算了,免得麻烦。”
看清狸白身上的花纹,马扩呼吸一滞,紧张地询问:“你们有没有俘虏叫尚谨的?”
他记得那日他被放走时,尚谨肩膀上也趴了这么一只狸奴,连叫声都一模一样。
而且这股沉香的味道,绝不会是金军军营里会有的。
难道尚谨也被俘虏了?不该啊?
可是猫在这里又怎么解释?
作者有话说:
张叔夜:power!马扩:我返场了!现在是马·起义首领·扩!??:真巧,我也要返场了,但是下回你还是别带兵了,再被俘虏真的会死系统猫猫:深藏功与名*韩子正,就是之前那个被口口的韩仆射正,会被屏蔽所以加了个“子”,就当是他的字*乌麻剌,瞎起的金人名字
第348章 骤雨夜奔
“尚谨?!”乌麻剌眯了眯眼睛,“你认识他?”
马扩面不改色地编织谎言:“嗯,他家里长辈和我有点交情,这狸奴还是他家送的,听说这边关了很多官员,有他吗?”
乌麻剌沉声道:“真要是能抓到他,他绝对要被斡离不和粘罕挫骨扬灰的。”
“为何?”马扩心中一紧。
“你是不知道他都在河北西路干了什么,他还有那个宗泽岳飞,但凡被抓住之后不投降,劝都不要劝。”
“这种人就不能留着,威胁太大了。”
据他们的情报,尚谨身为主战派却一直待在赵构身边,这样一个文官的威胁性甚至比武将更大。
“也立麻力,别问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马扩抱着猫,心事重重,总觉得蹊跷。
忽然间,狸白挣脱了他的怀抱,一溜烟窜到树上。
“哎?”马扩伸手要去抓,连根猫毛都没捞着。
月色彻底被乌云吞噬,闪电霎那间照亮天地。
树下有半截突出来的影子,马扩目光落在那处。
“轰隆——”雷声随闪电而至。
还不等他看清,大雨倾盆而下,打的人睁不开眼睛。
火把被淋灭,万物陷入死寂。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黑影从黑暗中窜出来,紧接着杂乱的声音充斥他的耳畔。
戛然而止的惨叫,似有兵刃划断皮革的咯吱声,又好像是战马的长鸣。
更多的动静被雨声遮掩,直到他耳边响起了汉话。
“马使君,还不快逃!?”
黑暗被迅疾的闪电划破,点亮了眼前的血色。
他看清了。
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金兵,跨坐马上的高大汉人,树梢间一跃而下的黑白狸奴。
只一刹那,又暗了下去。
他并不多问,也来不及产生其他的情绪。
接下来的每一个瞬息,都是他们活命的机会。
无法与金军交涉归政,能带走三个大臣也是好的。
战马嘶鸣,疾驰向南。
*
因为是在已经被自己占领的土地上,又是在赶路,金军并未修筑防御工事。
战马跃出一道弧线,越过巡逻守卫的金军,马蹄踏在水坑里,溅起泥浆。
他们身后的追兵张弓搭箭,箭矢却因风雨失了方向,难以射中。
追兵身后传来震动山林的虎啸,惊了追兵的战马。
张叔夜似有所觉地回头,挥刀斩断飞来的箭矢。
金军得知有人出逃,立刻检查各处俘虏,并加派人手巡逻。
发现赵佶赵桓都还在,只是少了张叔夜一家,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追三个人,完颜宗望却分出千人的军队。
他猜出是怎么回事,多半是马扩遇到了张叔夜,一拍即合便出逃了。
只是张叔夜突然怎么转了性?
*
一路奔到胜水附近,又沿河而上,地势越发崎岖,他们涉河而逃。
张叔夜砍断手臂上的箭,战马随时都可能倒下。
这些日子的绝食让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偏偏又因为现在的选择而有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骤雨还晴,仿佛一切噪声都随着雨歇而抽离。
追兵似乎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没有追上来。
前方的林中忽然沙沙作响,一匹白马飞奔而来,骑马的人戴了竹笠,看不清面容。
有一队人马跟在他身后,战马发出沉重的鼻息。
“好狼狈啊!传闻中平定起义的大忠臣?”那人戏谑地望着被逼停的张叔夜。
“谁!?”张叔夜警惕地举起了长刀。
“招安巨寇,杨志。”
来人将竹笠揭下,露出粗犷大气的面庞,眼角一抹青色的胎记,在刀光剑影里越发狰狞。
马扩面露惊异之色,虽然视线模糊不清,但这块胎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张叔夜不曾见过杨志,但招安巨寇的名号反而让他放松不少,只是那双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怎么?”杨志轻笑一声,“听到我以前是贼寇,不信我?”
“不,多谢!”他信杨志,只因为他们同为宋人,更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骗他。
杨志惊奇地看着他,点头道:“你们换匹马吧,我养的可都是龙驹。”
还以为张叔夜会疑神疑鬼呢,毕竟自己看起来不像好人。
杨志这才注意到他们是四个人,精准地辨别出谁是计划外的人物,说道:“怎么多了一个?”
“我是马扩,宣和四年,童贯军中,我们见过的。”马扩忍不住询问:“杨将军为何在此?”
他和杨志是认识的,但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你还认得我呢?”杨志眉头一挑,“之后再说。”
怎么是马扩?不是说马扩通金被关了吗?难道马扩是逃犯?
张家父子也换上马,跟随杨志穿梭于山林之间。
张叔夜直视前方,不再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奔逃,却也终感解脱。
他死战勤王,不只是为了皇帝,更是为了开封,为了大宋。
开封城破,君主被俘,哭嚎挣扎的百姓,登上皇位的伪帝……
看似暗无天日的未来将他束缚,让他陷入无尽的悲痛。
死欲不可遏制地长成参天巨树,又在今夜迸发出对生的无限渴望。
他幡然醒悟,自己怎能被表象蒙蔽,认为失去皇帝就是失去了家国?
只要大宋还有一城,又怎能说灭国呢?
至于皇帝,赵佶也好,赵桓也罢,说到底只是坐在皇位上的人。
如果下一个皇帝依旧是昏君,那么就再换个皇帝,只要大宋还在,只要百姓还在就好。
忠君从来都是笑话,书里的文字向来不能全信。
*
凌晨,天光乍破。
他们进入吕梁山脉中的一处山寨,终于能歇口气。
杨志在屋子里翻找片刻,才拿出一只匣子,放在木桌上。
“小狸奴带给你的。”杨志一把捞过正在围着张叔夜转的狸花猫。
“是谨?”张叔夜立刻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狸奴指的是谁。
杨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张叔夜,手掌抚摸着狸白:“嗯,头一回见到有人拿狸奴当信鸽使的。”
张叔夜胳膊受了伤,张伯奋帮忙打开匣子,入眼便是各类治外伤的药。
山寨的大夫也赶过来给他们治伤。
“这勉强算是我们山寨唯一的大夫,手法嘛,忍着吧。”杨志从来不是性格温和的人,安慰伤者可不是他的风格。
张叔夜点了点头,闷声不响地接受粗糙的治疗。
折断的箭头拔出后,张叔夜的目光瞥向山寨外,问道:“你的军队能安全撤回来吗?”
杨志自信地回答:“我的军队可比斡离不的军队要熟悉河东路,对付不到千人的金军,跑路还不是轻轻松松?”
之前张叔夜他们能摆脱金军追击,当然是因为他安排了军队牵制追兵。
马扩看了看张叔夜,又看了看杨志,震惊地问:“杨应诚,你是特意来救我们的?”
“不,我没要救你。”杨志说话向来刻薄,“尚谨只托我接应张叔夜。”
“他怎么知道金军的动向?”马扩越发觉得这事不符合常理。
“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差点死在盂县了。”杨志对自己也是毫不客气,“倒是你,怎么是逃出来的?你不是投金了?”
一提起这事,马扩顿时来气了。
“谁说我投金了?”
“都说你出使金国多次,和金人关系太好,和金人暗通款曲。你都进去了,还是假的?”
不然他也不至于昨夜遇到马扩时态度那么诡异,差点准备把马扩打晕扔在原地了。
尤其那一身衣裳,妥妥的金国贵族啊!
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马扩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锦衣,立刻把衣服扒下来。
“那是污蔑!案子已经被尚谨查清了!我可不是逃犯!我去金营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马扩解释了一半,反过来问杨志,“还说我呢,你怎么又变成山匪了?”
张叔夜也对此事很诧异:“我记得军报说你战死了?”
刚刚杨志提到太原府的盂县,他终于想起杨志的身份。
去岁跟随种师中支援太原的军队里,有一名将领叫杨志,军报传回来说是战死于盂县。
“你死了?”马扩被关在真定府大牢将近一年,外面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杨志面色僵硬地回答:“军报有误。”
“我原先就是个土匪头领,被招安到种相公的军队里。”
他自认也是种家军的一份子,不过论出身,的确是“招安巨寇”。
“宣和四年,我跟着童贯那个忘八端征辽,当时是先锋军,马扩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马扩点头附和,其实他们两个不算熟悉,但是认出对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种相公说我领兵会出大问题,提醒我应该转变驭下之道,我当时没听。”杨志懊恼不已,“之后就真的出问题了。支援太原、攻打盂县的时候,我的军队是最先溃散的几支军队之一。”
他性格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暴躁蛮横,对兵卒的态度很差,在军中不怎么得人心。
然而改也是真不好改,他天生就这么个性子。
“我组织不起残军支援种将军,等我再得到消息时,种将军已经战死杀熊岭,我也没脸回去了。”
他哪敢回去见种师道啊?怕自己当场跪下痛哭认错。
结果没想到军报直接说他战死了,他还以为顶多定性为失踪。
杨志感叹道:“干脆再次落草为寇,还是老本行好。”
他当贼寇的时候,总是混得风生水起。
“尚谨许诺给了我一些让我无法拒绝的东西,又不用我去正面打金军,只是接应就行,我实在不舍得不答应。”
杨志没具体说尚谨的报酬,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叔夜,感叹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张……嵇仲是吧?你好像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什么传闻?”
“据说你对皇帝特别忠心,因为他被废而顶撞金军才被俘虏的。”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杨志就觉得张叔夜这人是个傻乎乎的老古板。
马扩之前只知道张叔夜的姓名,对张叔夜也知之甚少,杨志这么一说,他都觉得张叔夜很神奇,竟然会跟他们一起。
“那倒没有。”张叔夜摇了摇头,“我惹怒金军,是因为不同意他们立异姓皇帝。换个其他姓赵的,我不会有意见。”
“这就对了嘛,赵桓有什么好效忠的。”杨志拍手称快,“我们三个可真行,一个人被污蔑通敌,一个人被通知说死了,一个人被描述成傻子。”
真好,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不过眼下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杨志询问马扩:“马子充,你领兵怎么样啊?”
昨夜那么大阵仗,这几个月是不会安生了,他们山寨缺个能把金军按在地上捶的将领,他记得马扩武艺不错。
“我两个月前刚被金军俘虏过……”马扩虽是武举出身,但是论领兵,不敢说能与金国名将相比。
于是杨志胆大地打上张叔夜的主意:“张嵇仲,你要不要来当义军的将军啊?”
作者有话说:
杨志:张叔夜,你来当山寨里领兵的马扩:你是不是忘了,他曾经镇压过起义?杨志:那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马扩:我不是汉奸!杨志:我没死!张叔夜:我被俘虏真的不是因为赵桓!*铛铛!之前让大家猜的那个《水浒传》原型就是青面兽杨志!不过历史上杨志的原型不是杨家将后人,原型之一是杨·真·招安巨寇·志,在支援太原的战役中不知所终。*标题灵感来源其实是林冲夜奔,本来标题准备叫龙驹夜奔来着,因为杨志的赞诗里面有龙驹。但是后来想了想,夜奔的是张叔夜,不是杨志hhh《水浒传》杨志的赞诗: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杨志的字是自己取的,应诚。
第349章 登基,但天降陨石
“我?”张叔夜迷茫地看着杨志。
“除了你还能是谁?我可是为了你才被金军发现踪迹的。”杨志挑了挑眉,“张嵇仲,你不会不想负责吧?”
马扩在一旁听着,被这埋怨负心汉似的语气给逗乐了,也开口劝说:“如今保住性命才是要紧,且他们也救了我们。”
虽然马扩是碰巧被牵扯进来的,但也不会埋怨,他本来也会继续招募义军与金军对抗。
张叔夜摇摇头:“不,我只是……没想到还有机会。”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再次为将。
至于这支军队的前身是山匪,他也不十分在意。
相比有着血海深仇的金人,连凶神恶煞的山匪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更何况大宋招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谁说山匪不能是义军呢?
杨志见他答应下来,顿时放心地说:“安心待在河东道吧,反正你这两年也回不去的。”
张叔夜心中一紧,追问道这:“为何这么说?”
杨志思索片刻,回答道:“一,无论你到底忠于谁,在康王眼中,你都是赵桓的忠臣,即便你回去也不会受到重用。”
“二,康王如今并不似当年主动为质那般大义凛然,你的愿望与康王相悖。”
“三,河东道需要一名能与金军对抗的武将,如今整个河东道,能称得上名将的只有你。”
“四,你在河东道有天然的优势。你的名气很大,足以鼓舞军民,且你从弟张克戬在汾州颇有威名,你身为他的兄长,可以团结汾州的力量。”
杨志似是绞尽脑汁一般,话说的十分为难,不像叙述,倒像是背书。
“这些是谨说的吧……”张叔夜神色微动,轻叹道,“他说服人的时候,总爱这么说话,而且有些事你应该不知道才对。”
马扩附和地点头:“的确不是应诚的性格会说出来的话。”
如此细致入微,用词委婉,定不是杨志的风格。
单说形容康王这一点,杨志就会骂康王是软骨头。
“我记这么些话容易吗?”杨志撇撇嘴,“他麻烦,你也麻烦,真不愧是一家子……”
张叔夜不解地问:“我们何时是一家了?”
“嗯?你们不是亲戚吗?”杨志比张叔夜更疑惑。
“我问他这么费心巴力地提早准备这么多,就为了救你,不像是救伯乐,倒像是救血亲。”
“他说他还真算是张家人,他阿爷姓张。你也姓张,难道不是亲戚?”
狸白舔着爪子,默默与尚谨联系,吐槽方言差异,杨志竟把耶和爷给弄混了。
张叔夜眉头微蹙:“你弄错了吧,谨与他娘相依为命,孤儿寡母的,哪里来的长辈姓张?”
“我说我之前怎么没听过喊长辈什么阿爷阿耶之类的,弄了半天与我开玩笑呢?”杨志也未深想,只以为尚谨是拿这话逗他玩。
尚谨口中的阿耶,当然不是什么爷爷辈的人物,而是唐朝时的义父张议潮。
宋朝没有阿耶这个称呼,尚谨以为杨志会听出来是玩笑,谁知道杨志当真了。
“他不是在河北西路?你还与他见过面?”
杨志解释道:“他找我合作是我兵败之后刚落草为寇时候的事情了,就是让这狸奴送的信。我们见面后,他许诺定会灭金,且带我去见种老相公,我才答应他的。”
他本来觉得尚谨是说大话,然而尚谨拿出了种师道的信物。
他可以不相信尚谨,但不能不信种师道。
“他说凡事都要做多手准备,已经预料到如今的事情。若金军真的走此路,便要我帮忙,若是用不到我,也欠我一个人情。”
张叔夜紧抿着唇,继而叹道:“他早已预料到开封城破?”
想来也不奇怪,早在他初任邓州知州时,尚谨就劝过他,说不定那时尚谨就已经开始筹备这件事了。
只是他不愿听从,但他不后悔勤王,不然开封城恐怕早大半个月就被攻破了。
好歹他在开封城,金军还会忌惮几分。
其实他心中也有预料,但他始终想拼那一丝一毫的可能,直到赵桓自投罗网。
但能预判金军北上走哪条路,谨远比他想象的更聪慧,几乎到了料事如神的地步。
杨志忽然笑出声:“他说这话的时候可委婉了,那么弯弯绕绕,一看就是个文官。”
忘八端这个词还是太文雅了,换成他,他就骂赵佶赵桓是个……
骂出来的话可能会把皇帝气得要砍他的头。
“谨……于用兵之道,很有心得,只是天妒英才,让那样一副躯壳困住了他,否则也会是名将。”张叔夜听他这么说,不禁又想起在济南时,尚谨曾经言明的志向。
而马扩虽然不大了解尚谨,但知道尚谨曾经守城的事迹,对张叔夜的话颇为认同。
“嵇仲,可不能辜负谨的苦心,既然你答应了,我们就指望你了。”
张叔夜郑重地承诺:“我会带领义军,收复河东道,重归大宋!”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当即便要起身,喊杨志马扩一起去整顿军队,了解附近地形。
杨志一边跟他往外走,一边思索:“不对啊……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义军了?”
他不是土匪头子吗?
这下算什么?
土匪守国门?
*
京东西路,济州。
赵构忍不住再次感叹尚谨的建议有用:“果如你所言,张邦昌已经退居左相,元佑皇后也命我嗣位大统,只要去了应天府,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如今康王是太上皇唯一留在大宋的血脉,又素有声名,自然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尚谨露出温和的笑容,“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
被比做汉光武帝和晋文公,赵构十分高兴。
只是真正符合这句话的人选从来不是赵构,毕竟尚谨已经把赵构在他这里的最长存活年限已经两只手数的过来了。
他吹捧时不忘在心中给刘秀和重耳道歉,委屈这两位被拿来和赵构放在一起。
他又适时提及自己的担忧:“此次南下,我总觉得不安,金人必然不会放过,我们应当格外小心。”
即便他和韩世忠等人请求赵构回到开封,但赵构仍然坚持南下,声称要去“艺祖兴王之地”重振大宋。
不知道的还以为赵构要效仿赵匡胤亲自领兵一展太祖遗风。
尚谨真希望赵匡胤从应天府的祭庙显灵,给赵构十二个大耳巴子。
他们继续从济州南下,靠近单州,行军途中果然遭到了金军的袭击。
“康王!斥候急报!金军自西面而来!”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北上之时,留下五千兵马截杀赵构。
赵构不似之前在济州时那般慌乱,他身边有大批军队,既有关胜这样的亲信,又有韩世忠这样的百战之将。
尚谨陪侍在旁,亦是淡定自若。
韩世忠听闻金军来袭,准备自请出战,为赵构扫平障碍。
而尚谨选择性忽视跃跃欲试的韩世忠,抢先提出建议:“康王,还请派关将军率一千兵卒出击,定让金军铩羽无归。”
实在不是他想抢韩世忠和其他将领的功劳,而是关胜需要一个机会证明实力,以获取赵构的倚重。
不过他也只抢这么一次,之后他肯定不会再主动替关胜请缨。
尚书左丞冯澥想要反对此事:“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关胜这号人物,不如让前军统制张俊……”
冯澥曾经是康王府的旧臣,原本是要被金军一起俘虏北上的,因为与张邦昌有旧交才被放回来。
他又是元佑皇后派来送手书的,故而很得赵构欢心。
同为主和派,他与黄潜善等人是一拨的,先前就排挤李纲,现下到了大元帅府,自然不愿尚谨这样的主战派占上峰。
“冯相公,康王的安危最要紧,这不是我们这些文官理论的时候。”尚谨打断冯澥的话,“若关子任不能以一千人击退金军,我提头来见。”
“一千?你当金军是儿戏?还是当他是关羽?”冯澥语带嘲讽。
尚谨笑吟吟地回击:“子任比不比得上关公,我也不十分确定,但冯相公似乎比不了冯熙。”
拿姓氏说事,谁不会似的。
冯熙冯子柔是三国时吴国的中大夫,曹丕想要招揽,威逼利诱关押都不成,为不受屈辱而自尽,虽被救了回来,还是死在了曹魏。
他以此为讽,气得冯澥脸色时红时白。
赵构用余光瞥向冯澥,原本冯澥应该是可信的,然而冯澥是被张邦昌救回来又做了伪楚的官,让赵构心中多少有些不满。
关胜险些控制不住笑意,这些天尚谨与他说了许多朝堂官员的事情,他对投降派的印象非常深刻。
只不过尚谨与他说不用太在意这些人,他需要做的就是学着好好领兵打仗,时不时对赵构表忠心,与文官交涉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尚谨。
他上前一步,为尚谨帮腔:“我与谨相识多年,他是清楚我的,说一千便是一千。”
与其说尚谨相信他,不如说他相信尚谨。
“如果冯相公觉得一千不够,非要派上万人去与金军对抗,浪费兵力军备,我也不好说什么。”尚谨敢这么说,自然是清楚多少人能打败金军的这支追兵。
赵构显然更想要以少胜多的结果,为了保险还给关胜多添了一倍的人:“关子任,率中军两千人前去抵挡金军。”
关胜连忙行礼:“多谢康王信任,我必胜金军以护康王周全。”
*
关胜正在点兵整顿,他对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
尚谨低声询问:“你准备如何做?”
如果赵构继续吓得逃之夭夭,他倒是可以跟关胜一起去打金军,可惜赵构这回还算冷静。
毕竟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而不是向上回那样直接被突袭。
关胜能被尚谨选中合作,自然也不是绣花枕头,在得知金军逼近的时候也在自己思考应对之法。
“如今正是初夏,草木茂盛,这一片又是山地。我们以逸待劳,只要在金军来的路上设下铁蒺藜,假装逃窜,引他们上钩。”
“可行,我还有个建议给你。”尚谨颔首认可,“十里外有条小路,可穿过山岭,通往金军必经之路。”
关胜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眼睛一亮:“分军突袭,前后夹击?”
“嗯,金军未必不会发现铁蒺藜,但若有军队在后追赶,便分不出心神关注地上的铁蒺藜了。”
“先前我给你们的毒药还有吗?涂在铁蒺藜上,把这些放在金军可以逃跑的岔路路口,保证他们死的不能再死。”
关胜于是和兵卒吩咐这事,末了惋惜地说:“谨,你要是能领兵就好了。”
他一直觉得尚谨要向康王推荐他,是因为尚谨身体实在不好又树敌颇多,既是有心无力也是藏锋敛锷。
尚谨默了一瞬,转而笑道:“你好好打,就是替我实现志向。”
*
入夜,明月高悬。
关胜所部传来捷报,金兵溃不成军,再无袭击宋军之力。
赵构听说之后格外高兴,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本来忧心忡忡的赵构欣慰地拍了拍尚谨,夸赞道:“谨,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好将军啊。”
尚谨谦虚地回答:“我只是引荐,子任以前籍籍无名,康王愿意信任他,让他保护,有识人之慧,是他真正的伯乐。”
赵构越发喜悦,当即许下承诺:“待我登基,定让你做宰相。”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赵构,也不知赵构是认真的还是一时上头,推辞婉拒:“我太年轻,怕会惹来他人非议,只要康王信我用我,我不在意官职。”
“你忠心耿耿,我自然不会亏待。”赵构如今看他觉得他哪里都好。
尚谨垂眸一笑,也不知这话与多少人说过,他要是真的老老实实当忠臣,过不了几年就要死。
“之后若是还遇到贼人,康王也可用其他人,不好太厚此薄彼,让他们立功,也是拉拢他们。”
赵构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我已有意,届时将中军纳入禁军,你觉得如何?”
“中军本就是要时刻保卫康王安危的,开封的禁军也……”尚谨的笑容愈发真挚,“禁军缺乏人手,也的确要添人,我相信他们能胜任。”
*
五月初一,应天府。
官衙知晓赵构要在应天府登基,提前得命赶制皇帝的朝服,并在应天府城门外建造祭坛。
这一日,赵构身着通天冠服,登坛祭祀。
群臣分列坛下,皆是恭敬地低头,不敢直视天颜。
然而尚谨却悄悄抬头,看向赵构的背影,心情顿时糟糕起来。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我记得在秦朝的时候,我抽到过一颗陨石,对吧?」
【宿主还记得呀?系统背包里现在一堆东西,我还以为你都忘记它了。】
「怎么会?我什么都记得清,什么乞讨的破碗、各朝的钱币、难得的香料、各类大全。」
【宿主怎么突然想起陨石……你不会想砸死赵构和这些大臣吧?】
按那个陨石造成的威力,确实能把这里的人打尽,然而这是违规操作。
「怎么会?我知道抽到的道具一般不许用来杀重要人物。」
【那宿主想干嘛?】
「都说皇帝是天子,赵构登基,老天不得送他点贺礼?」
【宿主,那个陨石虽然是袖珍版,但是至少能把这个祭坛给砸没了。】
「这不是刚好吗?范围不大,也不用担心伤及无辜。」
【可是也不会砸死赵构啊?】
为什么不留着,万一以后能用到呢?
尚谨不以为然,除了抽到的那些救命的药,他几乎不用抽出来的东西,也已经习惯了有事自己解决,而非依靠系统。
这么一小块陨石,他又不可能学刘秀当“大魔导师”,也不需要在陨石上刻什么“祖龙死而地分”,更不用玩“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把戏。
既然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不用来给完颜构添堵呢?
「我看不得完颜构快活,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能让完颜构心虚,说不定还有机会动摇完颜构的皇位呢。」
「不仅如此,还能告诉他,他根本不配当这个皇帝,连老天都不认可他。」
黄潜善和张俊不是说赵构是天命人心所归,哄的赵构心花怒放吗?
他偏要让赵构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史书上也得记载这事,多有意思啊,还能给后人提供谈资。」
完颜构一死,新即位的皇帝跟完颜构又不是近支,到时候完颜构一朝的史料里怎么写,就是他顺手就能添点“春秋笔法”的事。
【那要是赵构推别的大臣挡锅呢?】
皇帝们向来擅长寻找“天人感应”的背锅大臣。
听系统这么说,尚谨更乐意用陨石了。
「刚好弄死我想除掉的大臣。」
*
赵构祭拜完毕,敛去野心,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演技,悲伤恸哭,拜谢赵佶赵桓。
登基大典毕竟不是正规的,因而结束的也快。
他们刚要入城庆贺,便有人惊呼着指向远方的天空。
“那是什么?!”
一团巨大的圆形白光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向几百米开外的祭坛。
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声响和摇晃的大地。
尚谨提前捂住了耳朵,才发觉没有那么响。
为了防止把周围的人都震聋砸死,系统的陨石非常有公德心,自带减噪减震功能。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有种火药炸在耳边的惊悚。
加之脚下晃动,更加引起他们的恐慌,甚至有人吓得抱头鼠窜。
尚谨却镇定地扶住赵构,顺带欣赏赵构瞬间惨白的脸色。
赵构惊疑不定地盯着祭坛的方向。
大宋虽不似秦汉那般鬼神之说盛行,却也是信这些的,尤其是各种祥瑞。
可是这样的陨石,怎么也说不上是祥瑞。
更何况那个方向……恐怕祭坛已经灰飞烟灭了。
上天这是何意?岂非不认可他这个新君!?
难道他不是天命所归吗!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难道我不是天命所归?小谨:脸真大,天命所逃还差不多
第350章 李纲为相
“官家。”尚谨的声音轻若薄云,无形间抚平赵构内心的慌乱。
于是赵构下意识寻求他的安慰:“谨,那陨星……”
他温声回应:“官家,别担心。我们总要先确定祭坛的情况再做决定。”
然而刚刚的声势过于浩大,大多数人一时间都没缓过神来。
众人鸦雀无声,惹得赵构生出几分不满,这么大的事,其他人就没半点主意?
更让他担心的是这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会动摇他这个新帝的根基。
登基当日天降陨石,且是坠落到祭坛,如此骇人听闻,倘若不妥善处理,必定流言四起。
仍然是尚谨率先说话:“官家,所谓天人感应,不过是董仲舒的学说罢了。”
虽说他不喜欢董仲舒那套三纲五常,但是对董仲舒的辩论功底还是很欣赏的。
要是能把董仲舒从大汉搬过来,就能听董仲舒拿天人感应那一套痛斥赵构。
“若那陨石真是上天警示,为何恰好等我们离开后才坠落?既然未曾伤到我们,自然不必太过忧心此事。”
“只是陨星这般显眼,恐怕城中人都看到了,不如先派人把守,免得百姓乱入。”
赵构与尚谨对视一眼,故作镇定地吩咐关胜:“关子任,带兵封锁城南这一整片地,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关胜领命离开,去军营点兵。
“官家,不如我代官家去看看吧。”尚谨自请前去查看,“若无其他异常,尽早处理祭坛事宜。”
【宿主,犯罪嫌疑人总是会回到现场doge】
「欣赏一下杰作而已。」
王云听他这么说,担忧地劝说:“万一于你身体不利如何是好?”
天外来物,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我本短寿之人,何须担忧这些呢?”尚谨摇了摇头。
韩世忠原本还在神游天外,想着要是自己打金军的时候能像汉光武帝那般有陨石雨助阵该多好。
一听尚谨这么说,顿时回过神,他知道尚谨有心疾,但没想到如此严重。
赵构勉强收拾好心情,关切地问:“你的身体可是又出问题了?”
“我这是老毛病,不碍事。”尚谨打定主意要想办法让赵构觉得自己寿元亏损,好为之后做准备。
“你去吧。”
尚谨于是跟随关胜一起去处理陨石。
*
回到府衙后,尚谨亲自煎药,送往赵构住所。
走进屋里,便听到康履在安慰赵构。
“我观此石自北击南,正是警示官家北方有险,分明是上天庇佑官家啊!”康履谄媚地笑着。
赵构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愁绪满怀。
这种话尚谨自然也会说,但是不愿说。
“官家,我熬了助眠的汤药,官家喝一点吧。”尚谨垂眸将药送上。
赵构狐疑地盯着黑到发紫的药汁,不是他怀疑尚谨的医术和忠心,而是这药瞧着……
像是地狱的奈河里舀上来的,口感定是差劲。
岂止是有点苦啊,尚谨特意加入十足十的黄连。
真没想到这都第四个世界了,他还是与黄连这么有缘。
“可能会有些苦,但是可以清心,喝完便不会想着那些烦心事。”尚谨笑眯眯地将药推到赵构面前。
“臣还买了糖霜玉蜂儿,专门解苦的。”他又拿出一小袋果子放在药碗旁边,看向康履,“康内侍要喊个验毒的吧?”
为表忠心,康履决定自己上,视死如归般分出一小口,刚进嘴就闭上眼,险些被苦哭了。
赵构刚喝一口,整个脸都皱得跟树皮似的。
但药效立竿见影,这药苦的他压根没心思想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满脑子都是苦字。
他一口气喝完,将甜丝丝的果子喂进嘴,又甜得齁死人。
尚谨勾起唇,很快隐去神情,似是懊恼地说:“官家,我下回还是多放些甘草之类的药材,不曾想如此之苦。”
“说起用药,开封的医官大都被俘虏,等安定下来,官家还要着人尽快组建新的翰林医官院,才能更好的保养身体。”
赵构点点头,又问道:“陨星的事情如何了?”
“官家放心,我已经妥善处置。”尚谨低头回话,“那坑洞周遭极热,险些走水,但是子任坚持要为官家分忧,故而我们为官家将坑洞掩埋。”
系统的技术很好,严丝合缝地将祭坛砸得只剩个坑。
“百姓那边我们也已经传了话,说城南郊野之所以戒严,是因为官家为父兄祈福,怕旁人误入惊扰。”
“谨,你与关指挥使,当真是贴心啊。”赵构感叹道,“若非你资历年龄实在不足,我定是要你做宰相的。”
尚谨现在正为官职头疼,倒不是因为没做上宰相,而是实在太过复杂,弄得他头疼。
即便是自己在唐朝后期,也不过是职事、散、勋、爵。
如今却是差遣、寄禄、帖职、爵,看起来好像也是四类,但麻烦得多。
还好他来的晚,早个几十年,他要面对六类,而且表面的官职和差遣实际官职半个子的关系都没有。
他的差遣是正四品门下给事中,主管封驳,是他的实际职责。
论待遇即寄禄官,则是正三品的正奉大夫,高于他实际的差遣,俸禄很是可观,的确是他见过最高的官员俸禄。
帖职是正三品宣和殿学士,这一点挺叫他惊讶的,殿学士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职名,必须是宰执、老臣近臣、受重用的内侍才行。
他自己的官职不难记,但是每回见到旁人还要回忆对方的各类名号,书面语还要记住对方差遣官和寄禄官哪个高,好带上“判、权知、知”的字眼。
真是麻烦得很。
尚谨谦和地说:“官家,我自是清楚官家的良苦用心,若我不能服众而居高位,反而于我不利。”
实际上他身居此位已经有些非议了,主要还是因为年纪不够。
他明年才及冠,坐到如今这位置确实骇人。
后人读史书读到这一段,估计要怀疑他开挂,但是他毕竟活了这么些年,的确算开挂作弊。
他并不急着当宰相,大宋的宰相,当起来是真没意思。
别看宋朝文官地位高,但是宰相职权完全比不上之前。
上朝连个座位都没有,天天被谏官挑刺,皇帝随便就能换宰相,办点事也是一堆掣肘。
但是制度设计归制度设计,宋朝越往后,宰相的权力也的确越来越大。
不过能把秦桧养成那般权相,赵构真是个人才。
“黄茂和做宰相,并无什么不好,只要官家觉得他可信,我便也随官家信他。”
黄潜善因拥立之功,被任命为门下侍郎,是为副宰相。
但是赵构脑子大概被陨石砸出坑了,让他做门下给事中,表面上看他是黄潜善手下,真想给这两人一人一拳。
好在门下省实际上是他这个给事中管着,倒不至于受气。
赵构见他依旧善解人意,心道果然如此,正欲再说些话,却骤然涌上一股困意。
尚谨见药效起了作用,便起身告退:“康内侍,官家是该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年轻就是好,喝了药倒头就睡。
*
赵构登基后,朝臣大都奔赴应天府,如今府衙已经聚集了许多文臣武将。
前两日,赵构诏拜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又派人去催促李纲来应天府。
大元帅府中本就是主和派最盛,于是赵构为帝后,朝臣里位高权重的主和派也就更多。
眼见李纲这个最出名的主战派为相,主和派立刻着急地阻拦。
一时间朝中大都是反对的声音。
尤其是御史中丞颜歧,三日间连上了四道奏章,皆是反对李纲为相。
而才赶到应天府的刘韐作为主战派则是力挺李纲,连上三道奏章,言明李纲为相的必要,极力夸赞赵构懂得用人。
赵构瞧见颜岐的奏章就心烦,问道:“谨,你如何看?”
这些时日尚谨和黄潜善时时在侧宽慰,他遇事也常常询问对策。
尚谨垂眸回答:“不论官家是更喜欢黄相公还是更敬重李相公,都不能轻易赶走其中一人,除非有可以替代的人选。”
既然赵构喜欢制衡之术,他就顺着赵构说。
“孝慈渊圣皇帝便是最惨烈的例子,他赶走了一个李纲,再也没有推上一个主战的宰相。”
孝慈渊圣皇帝是赵构登基后为赵桓上的尊号,听起来就像谥号,赵构也的确巴不得赵桓快点死。
“官家留下能用的人才,这样无论以后官家是想进取还是暂退,都不至于连个能说话做事的好大臣都没有。”
主和派虽然招人厌,但是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拿来当工具人就很不错。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宋朝皇帝喜欢拿主战派当工具人。
“何况颜夷仲和范觉民的话实在可恶,简直就是轻视官家,若轻易听从,便是助长他人威风。”
这两个就是典型的不会说话,也不知黄潜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这两个家伙。
“你说的不错。”赵构觉得尚谨的话总能说到自己心坎上,看向宫人,吩咐道,“召黄相公来,我也问问他的意思。”
尚谨并不想看这对昏君奸臣狼狈为奸的恶心样,起身告辞:“那臣就去做事了。”
“还有一事,我已召宗汝霖回应天府,他应当很快就会回来。”
“是,臣会与宗汝霖说明官家的心意。”尚谨恭顺地回答。
尚谨离开后不久,黄潜善便挂着最灿烂的笑容进了赵构房门。
“我召李纲为相,黄相公似乎没什么异议?”赵构随意地询问。
其实他根本不用询问黄潜善的意见,因为他知道黄潜善会顺从他。
原本觉得黄潜善十分忠心,但是比起既无条件顺从他的想法又能给出切实建议的尚谨,黄潜善便显得乏善可陈了。
更何况黄潜善的忠诚尽显谄媚,附带许多旁的东西,诸如权力富贵,而他却能看到尚谨澄澈的忠心。
但是多一个顺从他的人,总归是让他舒心的。
黄潜善这一路被尚谨气得话都少了许多,但仍旧得赵构倚重。
他本就是副元帅,当宰相也是必然之理。
“官家英明神武,自然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臣只要听命行事就好。”黄潜善几乎是赵构说什么他就支持什么,故而很得赵构欢心。
然而黄潜善却也不是彻底的草包,私底下联合主和派官员,把别人推出来替他说想说的话。
翌日议事时,御史中丞颜岐呈上第五道奏章。
“官家,张邦昌素来得金人喜欢,与其让李纲为相,不如让张邦昌做宰相。”
赵构目光沉沉地盯着颜岐,他最厌恶张邦昌,做过伪帝,即便再忠心,也不能留了。
尚谨站在前列,已察觉到赵构心情很不好。
然而颜岐显然未曾发觉,依旧滔滔不绝地触犯忌讳:“李纲为人过于刚烈,为金人厌恶,若是他为相,恐怕惹出许多风波,官家应当趁他未至罢免他。”
赵构语气平平地说:“朕即位为君,金人大约也不喜欢吧。”
颜岐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见颜歧退缩,右谏议大夫范宗尹又上前道:“李纲虽有名望,却是名浮于实,有震主之威,不可为相。”
赵构久久不言,心中却像是被扎了根刺。
这些天他总是梦到有人以陨星之说抨击自己是抛弃父兄南逃才成了皇帝,实际上是名不正言不顺,终有一日会被人拉下皇位。
李纲再有名气也只是个臣子,能震主,是讽刺他连李纲的声望都比不上,皇位不稳到随便哪个大臣都能来踹一脚?
尚谨站在下面欣赏赵构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头一回看到皇帝生气的时候自己会高兴。
他出列提醒范宗尹:“范大夫,慎言。陛下任命李相公,李相公疾驰奔赴,怎的扯上震主这顶帽子?分明是君臣相得才对。你的随意揣度,不该拿到朝堂上说。”
“黄相公,你说是吧?”尚谨似笑非笑地盯着黄潜善。
黄潜善瞪了尚谨一眼,立刻看向赵构表忠心:“陛下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哪里有担心臣子功高震主的必要呢?”
依附黄潜善的大臣们也纷纷松口,低头道是。
赵构这才满意,叫他们散去。
*
信客驿。
除去驿站这种官方传递消息的地方,大宋也有民间的邮差,唤做信客。
“这信要多长时间送到?”信客询问。
“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颜岐催促道,“快些记下。”
信客刚要提笔记录,便有人伸手按住他的笔,抬头一看,是个年轻俊俏的郎君。
“等等再记,颜御史可否借一步说话?”
颜岐认出是尚谨,犹豫片刻,答应下来。
连黄潜善都要让尚谨三分,他不好得罪尚谨。
二人行至信客屋外的偏僻处,颜岐才开口问:“你要做什么?”
“敢问颜御史是要送信给李相公吗?说李相公来做宰相,只会拖累大宋,是吗?”
被尚谨说中,颜岐的眼睛骤然睁大。
据说尚谨和李纲有些交情,该不会是替李纲找他麻烦的?
“我听闻颜御史是颜回后人,那应该知道,孔夫子称赞颜回有君子四德: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他又追问,“颜御史应当深得先祖家传吧?”
颜岐沉默不语,自知所作所为不符合家风家训。
半晌过去,颜岐才反问:“我送信干你何事?”
他仍旧不打算放弃阻拦李纲为相的念头。
“你送信去,李相公也不会放弃,但是看过你的信,影响李相公的心情。心情不好,容易生病。李相公人到中年,更需要保养,我身为医者,自然要照拂他的身体。”
他本来是要给李清照送信的,没想到刚好遇上颜岐,那就必须改变这件事。
虽然李纲坚若磐石,不会为此等言论所伤,他还是希望能少些恶言恶语。
李纲要是气坏了身子,他给赵昚准备的老臣天团岂不是要折损一员大将?
“我不听你的,你又能如何?”颜岐蹙眉道,“你有何权阻止我寄信?就不怕我弹劾你?”
御史中丞是正三品,也是御史台台长,连宰相都不敢得罪台谏官,更遑论尚谨这个给事中。
“我当然没权力管你的私事,只是身为同僚劝说几句罢了。”尚谨还挺佩服颜岐的胆子,“今日颜御史所言,让官家趁李相公未至收回成命,是否想学去岁开封登闻鼓?”
那一日他刚刚宣布李纲官复原职,赵桓就让宦官说李纲未能及时赴任该被处死,结果百姓群情激愤,直接把宦官分成几十块。
颜岐当日亲眼看他骂赵桓,当然也知道之后的事情,不满地说:“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仗着官家喜欢,便敢威胁长者?”
“不是威胁,颜御史自便吧,只是以后可要谨言慎行。”尚谨越过颜岐,往信客堂里走。
“你把话说明白。”
他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声音中染上几分笑意:“金人不喜欢官家,但是金人应该会喜欢孝慈渊圣皇帝的行径,也不知官家还记不记得,你是靖康元年的时候孝慈渊圣皇帝亲自赐的进士。”
要想让疑心病重的皇帝怀疑一个大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几句话便可以毁灭颜岐的仕途。
当然,他也有被赵构怀疑的可能,更要格外提防。
“你还敢说这不是威胁?”颜岐真不知自己哪里惹过他。
然而颜岐是主和派,阻挠李纲做宰相,自然是他的敌人。
他一扭头,看到远处走来两个熟人,随即笑道:“你想多了,我不会借官家的信任妄图改变官家对一个人的看法。”
“但是官家要选李相公做宰相,那么李相公必须是宰相,你敢坏官家的事,我不可能让你如愿。”
说罢,他从容不迫回到堂中,将寄给李清照的信给信客。
如今李清照随赵明诚奔丧,应当在江宁府,他联络李清照,建议李清照提前转运收藏,并提供资金。
至于赵明诚,他半点好感都没有,只提醒李清照近来多动乱,要格外小心。
信客为他记档时,颜岐冲过来,拿回自己的信,转身跑远了。
尚谨瞥了颜岐一眼,便从钱袋中取钱付给信客。
信客一看他给这么多,连忙拒绝:“郎君,你给得太多,我们不能收。”
他们信客讲究诚信,才能有老顾客,当然不能随便乱收钱。
“不多,我坏了你的生意,自然要赔你。”尚谨笑着解释。
“多谢郎君,郎君真是大方啊!”信客连忙道谢。
送信去荆湖北路和江南东路虽说价格不一,但是省了人工,白赚好些钱。
尚谨颔首示意,转身往外走时,刚巧碰上神色尴尬的范宗尹和路允迪。
他就是看到这两人,才故意又说那些话,传不传的到赵构耳中,都对他有利。
“范大夫,路使君,真巧。”
“我们只是经过。”他们绝对没有要看给事中和御史中丞吵架的意思。
“嗯,我先回府衙了。”尚谨点头致意,离开信客驿。
范宗尹迷茫地问路允迪:“他怎么不劝我?”
他不知道尚谨是因为颜岐要寄信给李纲才劝说颜岐。
假如颜岐没这么一出,尚谨根本懒得管他们,反正这两人马上就要被贬。
路允迪摇摇头,他看到尚谨就发怵,要是让尚谨想起来他是当年去太原宣旨割地的割地使,还不得骂得他狗血淋头?
这范宗尹倒奇怪,还想上赶着找骂不成?
*
府衙。
赵构笑着问:“听说你和颜岐吵起来了?”
“嗯,他想写信给李相公,让李相公知难而退,可是官家要任用李相公,我怕他的信坏事。”
“他将信拿回去了?”赵构得到肯定的回答,赞赏地点头,“算算时日,李纲再有半月也就该到应天府了。”
“是啊。”尚谨又奉上一张药方,“官家,我新研了药方,你说近来梦魇,于是我加了几味药,应当能够让官家睡得好些。”
其实他是去除几味药,又加入几味药。
失眠和梦魇都会让人心浮气躁,他先前折腾赵构,是因为要加重赵构对主和派的不满。
毕竟一边犯困一边精神高度紧张,还要听主和派的反对声音,实在是让人恼火。
但是李纲要来,总不能让赵构的坏心情继续影响主战派的大计。
据赵构所知,尚谨这些时日政事繁忙,本不该有空做这些,于是问道:“又熬夜了?”
“不碍事的,我只是想多为官家做事……”尚谨抬手遮掩自己的眼睛。
到底这事对赵构有利,也就只是嘴上劝劝,不曾真的阻拦。
“我看啊,这以后翰林医官院招人,该你去才对。”赵构一向懂得物尽其用。
“那臣可要头疼了,要是招进个庸医可怎么办啊?”尚谨表面上是推辞,实则恨不得把赵构的医官院塞满自己的人。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为你治心疾的名医,届时一并召来,免得你心疾发作不得治。”
这般名医,若是进入医官院,不仅能照顾尚谨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若是什么时候用得上,也更方便些。
“谢官家厚爱。”
*
六月初一。
尚谨一早等在城外,只待李纲到来。
日头逐渐毒辣,终是等到了人。
连日奔波的李纲依然神采奕奕,半点瞧不出短短两年内大起大落的颓废。
“谨,你是官家派来迎我的?”
“嗯,官家已期盼多日,李相公这么快就到了,官家说叫你明日再去议事,先养好精神。”
如果他不劝李纲休息一天,那么李纲恐怕今天下午就会迫不及待地安排抗金事宜。
“是啊,可有一场仗要打呢,必须养精蓄锐。”
李纲虽然之前未到应天府,却也听闻朝臣大都反对他做宰相。
“我不怕,只要政令能推行下去,那些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更何况,官家不同于孝慈渊圣皇帝,我看得出来。”
尚谨默不作声,的确是不一样。赵桓不信任大臣,也就是贬官,赵构他是真的敢要命啊!
这也就是李纲是个没有实实在在兵权的文官,不然恐怕比岳飞死的更早。
李纲喜形于色:“等回去住处,给你瞧瞧官家先前给我写的信。”
几月前赵构曾给李纲写信,李纲看到信之后大为感动,只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定要收复山河。
他迫不及待地想与尚谨分享这份终遇明主的喜悦。
尚谨垂眸不言,笑容淡了几分,片刻后才应声:“我看过,官家当着我的面写的……”
「如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若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应当投袂而起,以合苍生之望。」
赵构的文采极好,惯会哄的人献出忠心。
然后等到哪日不合心意,便将忠臣的一颗心随意践踏,终究是要遭报应的。
“怎么好像突然蔫了似的?”李纲乐呵呵地拍了拍他。
“我是担心,应天府有许多人敌视相公。”他长叹一声,“不过我定会帮着相公,不让他们给相公气受。”
“你啊……平时也没少受那群孬种的气吧?”李纲是知道主和派有多糟心的,安慰道,“好在官家应当很喜欢你,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年轻的四品官。”
他扯出一抹笑,语气中尽是惋惜:“我倒真希望和相公同岁。”
那样他就可以辅佐宋哲宗,还能见到不少词人,更不用如此担心岳飞那莫须有的命运。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提前杀死赵佶,这样赵桓和赵构也会根本不存在。
“你和我虽不是同岁,但我这个年纪的,你可认识不少,你是不是和宗汝霖关系极好?”
李纲身在南方,听说了许多有关宗泽的事迹,心中颇为敬佩。
他点头回答:“嗯,我曾经跟随他保卫磁州,他与相公有相同的志向。”
“这样的人物,可惜先前竟没见过几面。”李纲感叹不已。
宗泽被推荐到赵桓面前时,李纲已经数度被贬,二人先前并无多少交集。
“我还听说他麾下有个好年轻的将领,十分勇猛,叫岳飞?”李纲总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真想快些见到他们啊,你到时候可要为我引荐啊。”
“相公就是爱玩笑,哪还用得着我引荐?汝霖和鹏举都十分敬重你,等他们来应天府,定是面见完官家就要来拜访你的。”
历史上李纲和宗泽也就见过这么一回,之后宗泽三呼过河而亡,李纲也连遭贬谪郁郁不得志。
而李纲虽然欣赏岳飞,但是这两人总是错开,似乎从未真正见面,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他也挺期待这次会面。
不过他记得这三人的主战方略有所不同,也不知道会不会吵起来。
但是内部矛盾以后总会化解的。
毕竟主和派,或者说投降派,才是他们应该一致对外的最大敌人。
作者有话说:
宋朝官职太复杂了(捂脸)还好不是元丰改制前,不然人均几十字的头衔*如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若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应当投袂而起,以合苍生之望。——赵构在相州写给李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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