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完颜构的为君之道
六月初二。
“官家,臣上当务之急十事。”
“议国是、议巡幸、议赦幸、议僭逆、议伪命、议战、议守、议本政、议责成、议修德!”
李纲参加朝会的第一天,尽显锐意进取。
自从收到赵构的那封信,他每日赶路途中停下休息,他也顾不得睡觉,一心完善自己的收复计划。
只要能再造山河,他就不觉累。
“为今之要,一切以伐金为重。天下为金贼所害,民心浮动。”
“官家初登基,当罢和议,先前的皇帝与金贼的一切条款,全部作废。”
“金贼退去,可那些抗金的死节之士必须得到表彰,身后哀荣不可少,以此鼓舞死命抗金的斗志。”
他说到这几点,即便是反对他为相的官员,也没有敢呛声的。
赵构在昨日李纲到达应天府的时候,直接把颜岐和范宗尹贬离应天府了。
然而接下来李纲所说,却是令群臣躁动不安。
“张邦昌虽然已经还政,可他是金贼扶持的伪帝,也曾享皇帝的礼节待遇,必须严惩。”
“有的大臣因不支持张邦昌的伪政而被金贼俘虏北上,有的大臣却一早拜倒在权势之下,苟且偷生到现在,实在恬不知耻。”
黄潜善装作为难:“这……李相公,开封留下的官员不计其数,难道都要杀死?”
李纲瞥了一眼黄潜善,真是会曲解他的意思,解释道:“轻重有序,张邦昌之罪,理当诛杀。至于受伪命的官员,按罪贬谪即可。”
“此事容后再议。”赵构装模作样地叹气,“到底张邦昌是自请还政的,朕再思索些时日。”
李纲还想要劝说赵构,赵构立刻给黄潜善使眼色。
黄潜善当即与李纲纠缠十议中其他的事情。
而尚谨则始终低头不语,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
“谨,今日朝会,你不专心。”赵构蹙眉道。
尚谨抿唇回答:“臣有过,请官家责罚……”
废话,他就是故意不顺着赵构的。
宋朝的史料冗杂,真假难辨,他起初还没细想一件事。
为何宋齐愈一定要死?
可是今日他看着朝会议事,突然间便明白了。
赵构当真是好算计,天生当阴谋家的料。
从李纲来的第一天起,就算计到了李纲走的那一日。
“听李相公说起张邦昌和那些人,我想起了嵇仲。”他满目哀伤,“他因为不愿支持伪帝,被金贼俘虏北上,不知生死,此生怕是都不能相见了……”
赵构心下了然,尚谨是个很感性、念旧情的人,也正因此,才能有如此广的人脉。
“我那一年心疾发作,回到济南后,虽然想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可心里到底是难过的,以为自己此生无缘仕途。”
“嵇仲却不嫌弃我病体残躯,让我参与济南府事务,与他一同剿匪勤王。”
“是他以身为教,教我何谓死忠君主,成就今日之我。”
那倒不是,他才不可能死忠皇帝,但是完颜构喜欢听,那他就表忠心。
“若非当年跟着他处理济南公务,我也不能为官家招募军队。”尚谨现如今说话主打一个三句话不离赵构。
“他与我有恩,我却救不了他,是我无能。”
“不过我相信,我不会辜负嵇仲对我的教导。”尚谨的眸中燃起希望,“至少我比嵇仲有福气,何其有幸,得遇明主。”
赵构不大喜欢他大哥的这位忠臣,但是人都已经被俘虏了,多半是不会活着回来了。
既然尚谨如此喜爱张叔夜,功夫做给尚谨看,自是让尚谨对他死心塌地。
若尚谨真似张叔夜对赵桓般愿意为他生死相随,他更该高兴了。
“你放心,不管张嵇仲是生是死,我这回都会加封他,以示对他的嘉奖,他的亲人我也会加以抚慰。”
尚谨眼眸一弯:“嗯,臣先替嵇仲谢过官家。”
他先替嵇仲安排好回来之后那开府仪同三司的高额薪水。
见他终于转悲为喜,赵构再次强调自己本来的目的:“今日李伯纪所言,我大体是赞同的,不过你觉得那些受伪命的官员,如何定罪?”
他可不想轻纵了那些官员,不仅如此,他还要杀了一个人,以那人的死,为李纲埋下隐患。
尚谨当即回答:“追究其首,轻罚其从。”
“何人可以为首?”
尚谨选择先说出自己心里的罪首:“范琼。”
范琼身为京城四壁都巡检使,竟然持剑为金军驱逼太上皇及后妃出城。
百姓为国哭嚎,范琼竟杀死数千人,不许百姓自发保护开封宗室,还杀死密谋起事反金的义士吴革等百余人。
“是个麻烦。”赵构虽点头,却仍不满意。
范琼的确是该死,但尚谨没有说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尚谨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顺着往下说:“可他手里有军队,必须防范,若直接要处死他,恐逼他拥兵造反。”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那范琼是真的狼子野心、为虎作伥。
“宋齐愈,此人你应当了解。”
“宋齐愈最先向金贼推举张邦昌……”尚谨犹豫地说,“可比起其他人,他的错看起来并不大,且大宋不杀文官,他在朝中又与诸多大臣交好,严惩他恐怕会起争议。”
“谨,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我要做什么,对吗?”赵构拍了拍尚谨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你和李纲要好,别辜负我的信任。”
黄潜善也好,李纲也罢,不过都是他手中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
大宋不缺抛头颅洒热血的臣民。
范宗尹有一点说的很对,李纲名望太高,又过于激进。
哪一日李纲让他不满意了,他总得有个好理由,让群臣给他做刀,顺理成章贬斥李纲。
他可不想让百姓围住应天府衙,也不想留下恶名。
而尚谨实在太过聪明,不似黄潜善那个蠢货那般好糊弄。
只要他执意处死宋齐愈,尚谨又知李纲并非要逼死宋齐愈,立刻就会明白他的计谋。
他暂时很喜欢尚谨的忠心,更觉得无论他如何做,尚谨都会追随他。
毕竟以尚谨的性子,若是不忠心,早在他不愿勤王时就离开了。
所以提前与尚谨透露一些也无妨。
但愿尚谨永远顺遂他的心意,他才能容忍尚谨的聪明。
他仍旧留了后手,哪一日他不需要尚谨的聪明时,自然也有办法让尚谨闭嘴。
尚谨直勾勾地盯着赵构,转瞬低下头,沉默片刻,又忽地笑起来,眉眼舒展开,温柔得像是潺潺溪流。
赵构只以为他想通了才笑,却不知他是顿起杀意。
被皇权所震摄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初至大秦时,他曾经很恐惧皇帝,不是因为始皇帝本人,而是由于他第一次直面皇权。
而今,他面对赵构所行,并非恐惧,而是恶寒不已。
这种高高在上,妄图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皇帝,若要破局……
唯有尽早掀翻棋盘,杀了赵构!
“臣不会坏了官家的谋划。”他唇角笑意尚在,“更何况,官家也清楚谨的心思,我不喜欢那些仕于伪楚的大臣。”
“对了,近来官家不似先前疲惫,我的药可还管用?”
“你医术好,我已经不做噩梦了。”赵构对尚谨越来越满意。
这般全才,除了不能领兵打仗,没有任何缺点,甚至不能领兵也是最让他满意的优点。
文官再如何,不握兵权,就没多少威胁。
“那就好,我也放心了。”尚谨喜气洋洋地点头,“我去寻李相公。”
*
尚谨见到李纲时,李纲仍在奋笔疾书。
李纲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来了?”
“相公在写抗金的计策吗?”尚谨一边问,一边将系统派出去把守各处,以防消息泄露。
“是啊,应天府的情况比我想的更复杂,要安排好抗金的力量,需得更细致。”李纲吐出一口浊气,将写好的这部分奏章放在左手边。
“今日官家告诉我,要尽快敲定张邦昌及其官员的罪状。”尚谨单刀直入,“你觉得宋齐愈罪责至死吗?”
“不至于。”他虽唾弃宋齐愈的行为,却也知道以大宋律法,宋齐愈是不会直接处死的,至多也就是把人贬来贬去。
“若我说官家想让宋齐愈死,相公信吗?”尚谨懒得与他绕弯。
“你不会哄骗我,但官家不是严刑峻法之人,宋齐愈也只是在无计可施时推举张邦昌,不至于斩首,不该啊……”
当时金贼逼迫开封城内众臣推举异姓为帝,众人已经无计可施,即便不是张邦昌,也会有李邦昌、王邦昌。
总要有个人做这个推举第一人,除此之外宋齐愈也没做其他事。
尚谨叹道:“所有人都这么想。”
李纲怔愣地停下笔,说不出话来。
“表面上看,官家并非小肚鸡肠的人,为康王时更与宋齐愈无冤无仇,杀了宋齐愈也没什么好处。”尚谨引导着他往这方面思考,“那相公说,官家为什么想要杀了宋齐愈?”
与宋齐愈相比,李纲生性强势,并不擅长人际交往,却也不是完全不懂权谋算计中,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宋齐愈一提张邦昌,众人都赞成。不仅是金贼之意,更是因为大臣中有不少与其交好的,愿意跟着他选。”
“宋齐愈死了,那些与他交好的大臣,自然要为他叫屈,我便成为众矢之的了。”
若在旁人看来是他逼赵构处死宋齐愈,那些人不玩命排挤他才怪。
“可我昨日就已经说明,那些伪命之臣,贬谪即可。”他鲜少有如此空茫无措的状态。
尚谨无奈地讲明李纲存在的信息差:“今日宋齐愈入对,所言皆与相公相反。”
“相公不知道,但他们会把三件事联系起来,认为你厌恶宋齐愈至极,所以要官家杀了他。”
他皱着眉头:“官家又不是任人拿捏的柿子,我还能逼官家杀了宋齐愈吗?”
“我们大宋的官家,谁说不会被大臣逼着做事了?”尚谨不赞同地注视着他。
这在大宋是很合理的事情啊。
他失语不言,长久的沉默后,终是显露苦涩,颤声道:“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
“你与我说这些,是要劝我离开应天府这是非之地?”
哪怕被人误解,他也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
尚谨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
像李纲这样的人,怎会为了所谓好名声而选择趋利避害?
“李相公,你劝阻不了官家,此事你也解释不清,这个黑锅,你只能暂时背下。”
“但我想李相公不会做逃兵,即便官家喜怒无常,我们也要趁着他任用你的这段时间,尽力为抗金铺路。”
“除去你原本的计划,我还有个目的。”尚谨的目光骤然锐利,“我要范琼的军队。”
饶是李纲早认识尚谨,却也从未见过尚谨展露野心到这等地步,一时间为之震惊。
尚谨摆摆手:“别误会,我可不是要拿那军队做什么私事。你也知道范琼是个什么样的人,军队在他手里就是浪费,不如尽早收回。”
的确不是私事,是天下公事。
“他不好对付,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让谁去?”
“想好了,把他调到开封附近,最迟明年秋前,我就拿下他。至于将领,自然是岳鹏举。”
“你相信岳鹏举,我没什么好反对的,但是……”李纲特意提醒,“军功越是高,兵力越是多,越是会被官家疑心,你不怕岳鹏举也遭官家算计吗?”
尚谨的指尖无意识点着桌面,目光掠过那些写满抗金计划的奏章,轻声说:“迟早的事情,既然如此,再快点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看我的毒计!李纲:……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官家宗泽:还好我早有防备了鹏举:嗯?谨又骂官家了?这多平常啊!*议国是、议巡幸、议赦幸、议僭逆、议伪命、议战、议守、议本政、议责成、议修德。——《中国通史》
第352章 阎王点名
曾经仕于伪楚的官员接连下狱,被赵构挑中的宋齐愈却并未出事,甚至连受提拔。
然而今日赵构却神色不虞地看着宋齐愈。
“有言者进,谏议大夫宋齐愈,任左司员外郎时,在皇城司首推张邦昌,却隐瞒此事诓骗朕。”
宋齐愈猛地抬头,对上赵构平和的眼神,又松了口气。
他人缘很好,隐瞒了这事,到了应天府之后,更是顺风顺水,受到官家赏识,一路被官家提拔到右谏议大夫的位置。
不知晓此事的官员都十分震惊,而有些知情的则是面色一变,想不通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宋齐愈认为自己虽有过错,但总不至于被罚得太狠,于是直到被下台狱,他都没有过多辩解。
尚谨的目光在宋齐愈和那个“告发之人”之间来回穿梭,引起了与宋齐愈相交甚笃的殿中侍御史张浚的注意。
朝会结束后,张浚快步追上尚谨。
“敢问一句,给事中是否知道是何人告发宋文渊?”
谁都知道尚谨是天子近臣,常常陪侍左右,或许知道内情。
尚谨作出一副颇为难的神情,回答道:“张御史,我不能说。若宋文渊是被污蔑,届时官家定会惩罚此人,但是……此人与宋文渊有故交,不至于污蔑。”
张浚顿时心事重重,若非当时在场之人,的确很难知晓宋齐愈是推举张邦昌的第一人。
如若尚谨所言属实,伪命之臣兼宋齐愈的好友中有一人告发了宋齐愈……
他来询问此事,却得了这么个结果,真的要告诉其他人吗?
又或者,是尚谨欺骗他?
他定在原地与尚谨对视,尚谨坦然回望,看不出丝毫说谎的模样。
张浚清楚不会得到更准确的结果,没有继续追问,面色凝重地离开了。
尚谨转身离开,思索起自己与张浚的关系。
由于张浚受到黄潜善提拔,他和张浚的交情十分一般,却也没有太差。
他心里清楚张浚此时虽然依附黄潜善,未来却是主战派,只是功过争议很大,因而黄潜善提拔张浚时他并没有阻拦。
不过宋齐愈死之后,很难说张浚会不会因为怨恨李纲而迁怒他。
但是他也不担心张浚跟排挤李纲一样排挤他,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跟这些人斗。
*
翌日,宗泽和岳飞终于赶到应天府。
赵构极为热情地褒奖他们勤王的勇气,还把宗泽和李纲比作自己的左膀右臂。
尚谨默不作声,还左膀右臂呢?自断双臂还差不多。
能不能快点走?他还要和宗泽岳飞叙旧呢。
陪着赵构演完戏,已经接近傍晚。
尚谨将宗泽、岳飞、李纲、刘韐父子请到家中办接风宴。
真定军中,刘子羽不情不愿地扒拉着桌子,就是不肯走。
“爹!我不要和李纲一起吃饭!”
“宗汝霖和岳鹏举你也不想见?”
“我就是不想见到李纲!”
近来刘韐耳边也刮过几阵风,说李纲力劝赵构处死宋齐愈。
刘韐对此并不相信,就算李纲再厌恶宋齐愈也不是傻子,杀了宋齐愈全是坏处,有什么好杀的?
“那种风言风语,你也相信?”
“哪里是风言风语了!分明是李纲存心报复文渊!”刘子羽对此深信不疑。
“你是傻子吗?”刘韐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忍不住质问。
“爹……”刘子羽到底是对刘韐又敬又怕的,被亲爹骂傻子,立刻蔫了。
“我看你是和宋齐愈混在一起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刘韐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刘子羽的脑门,“你是武将!那宋齐愈跟官家说不该增设兵力,你还向着他?!”
“我当然支持增设兵力,但是文渊也没说错,招兵买马就是很费钱啊……”刘子羽仍旧小声顶嘴。
这一句话的威力太大,把刘韐气得七窍生烟:“今日接风宴你不必去了,我不管宋齐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到底怎么做才是对大宋最好的!”
“还有之前在真定府,你敢让人污蔑马扩通敌!如今少了这么个使节,我看我当时罚你是罚少了!”
提起这事,刘韐更是怒气冲天。
他在前面勤勤恳恳募兵抗金,刚离开真定府去收复太原,刘子羽就因之前与马扩发生矛盾,趁他不在直接把马扩打为通金贼子。
那一套证物证人,做的滴水不漏,都让他怀疑真的是自己儿子能干出来的?
等刘子羽去河东与他会合,也不曾提起马扩之事,他还以为马扩好好地待在真定府。
直到他被救回相州,才知道刘子羽做了什么混账事,后来到了应天府才又与刘子羽相聚。
父子团圆的第一天,他就让刘子羽知道了什么叫父爱如山,一顿家法把刘子羽打得嗷嗷叫。
若非尚谨说已经为马扩洗清冤屈且马扩早已离开,他真的会把刘子羽押去给马扩跪拜赔罪。
而且这几天官家想要与金通使节,若是马扩还在,他也不至于如此担心官家选软骨头当使者。
“你这些时日就好好思过!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就别说你是我儿子!”
刘韐怒不可遏地拂袖离开,他这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歪的?
明明在战场上也算一员猛将,到了朝堂就跟没有脑子似的。
走到尚谨家中时,刘韐脸上怒气未消。
李纲正在与宗泽聊抗金事宜,说到想让宗泽担任新的东京留守。
岳飞则是在与尚谨讨论范琼的事情。
刘韐被刘子羽闹得迟到了,更是觉得不顺心。
尚谨见刘韐到来,起身奉上一杯莲心茶:“我们的刘相公,是谁惹你气成这样?快喝茶消消气。”
他心里明镜似的,除了刘子羽还能是哪个?
邀请刘子羽只是礼节性的,他知道刘子羽肯定不愿意来。
“不肖子。”刘韐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李纲开口询问:“是因为宋齐愈的事情?”
“嗯,他很替宋齐愈叫屈。”
尚谨勾唇一笑:“孩子大了,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他当然没觉得刘子羽是孩子,说这话纯粹是暗示刘韐该好好管教刘子羽了。
原本刘韐死后,刘子羽是一直跟着张浚的,现在刘韐还活着,那可就未必了。
虽然刘子羽有时候犯浑,但有刘韐在,也是助力。
而且刘子羽未来的关系网里还有个他很在意的人——朱熹。
刘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满地说:“什么孩子!都已经而立之年了,还是这么不懂事。那等悖逆之臣,他还挺心疼的。”
“仲偃,不急,慢慢教就是了。”
“不把我气死都不错了。”刘韐现在一想到刘子羽就心梗,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宗泽身上,“汝霖一路上可还好?”
“没出什么乱子,本来得知襄州不好,想要去平叛,但是要赶来应天府。”
靖康之变后,大宋各地都不安生,其中襄州有个流寇竟然控制了整个襄州。
襄州历来是重要的城池,如今却被流寇掌控,实在令人忧心。
“这事范琼会摆平的。”尚谨看向岳飞,笑道,“不过摆平范琼,可就要鹏举以后努力了。”
岳飞方才已经和尚谨讨论过此事,配合地点头:“你办法多,听你的。”
“官家敢对范琼下手?”刘韐觉得赵构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说不清到底勇敢还是怯懦。
不同于其他下狱的人,范琼仍然身在开封。
赵构在应天府登基后,原本身在开封的大臣们大都来到应天府表忠心。
即便是先前的伪楚官员,也要来向赵构哭诉自己只是权宜之计。
而范琼是例外,他是个武将,手中又有兵权。
他清楚自己干了多少能被砍头的事情,来了应天府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但只要他手中握着兵权,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尚谨摇头回答:“官家当然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范琼真的没有忠心可言。这种明显狼子野心的人,官家怕他拥兵造反。”
如果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真的要造反,皇帝未必敢立刻做什么大动作。
但如果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忠心耿耿,不可能造反,那皇帝反而敢杀了这武将。
尚谨不自觉地看向岳飞,岳飞疑惑地与他对视,还以为是之前提到的那些事情。
于是岳飞认真地承诺:“我一定会击败他,不让他为祸江山,也免得官家日夜忧心。”
范琼有多危险,他是知道的。
他停驻在开封附近时,宗元帅都和他讲过,他肯定不会轻敌。
“……”尚谨只能无奈地点头,他不是那个意思啊!
“官家手中不是没有军队,为何不敢出兵讨伐范琼?”刘韐对赵构不甚了解,难以理解赵构的思维,“实在不行,之前让汝霖入驻开封,也好与范琼分庭抗礼。”
尚谨眨了眨眼,回答道:“因为他怂。”
“……”刘韐陷入沉默。
这是可以说的吗?
难道只有他一个觉得有些不敬?
尚谨继续解释:“他对自己的军队宝贝的很,就算他觉得关胜是关羽转世,也不会让关胜去的。”
今日他没有邀请关胜,就是因为关胜身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已经成了天子近卫统领,不能以对待寻常臣子的态度对待关胜。
要是让赵构知道他喊关胜和他们几个一起吃饭,还不知道赵构今晚能不能睡着。
赵构听闻襄州流寇的事情之后,更加疑神疑鬼,恨不得关胜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卫在应天府府衙,哪里舍得把人放出去和范琼打仗。
“但是不要紧,很快他就不会这么想了,肯定会派将领去打范琼的。”
尚谨笑吟吟地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打了他一巴掌,他就想还回去。”
“等他把别人给揍一顿,他又开始想着息事宁人了,直到别人再给他一巴掌。”
“不过有时候不适用……”
有的时候,赵构恨不能跪拜金人,自己做汉奸走狗。
尚谨没把这话说完,但是意思到了。
刘韐听了这一番论调,十分震撼。
怎么尚谨描述的官家,听起来有点……贱?
这就是敢直骂天子的人的实力吗?
他忍不住环顾四周,却发现只有自己难以控制表情。
宗泽早就知道赵构是什么样的人,虽然这话也是头一回听,但也有心理准备。
岳飞有半年没听尚谨骂皇帝了,突然听到尚谨这么说,竟然诡异地感到亲切。
只是忍不住思考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尚谨之前好像没和他说官家这么不堪啊……
以前都是骂赵桓的,突然骂赵构,他还有点不习惯。
李纲自从知道赵构的算计,且尚谨的话一步步应验之后,心就冷了,听到尚谨这么说赵构,自然不会有多余的反应。
刘韐收拾好自己的表情,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让范琼造反?”
“也不一定非要是造反,只要范琼先有动作,一切都好说。”尚谨说罢看向李纲,“但是要让我们的人去打范琼,还是要一番运作的。”
李纲正色道:“刚好我与汝霖谈到官员任免,你也听一听,看看还要不要改动。”
“汝霖为东京留守,兵部员外郎张所为河北招抚使,河阳府通判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
“为何不让我做河北招抚使?”刘韐离开真定府已久,心中也十分担心。
“因为不出三个月,除了宗汝霖,其他人都会受我牵连被贬。”李纲面色如常,仿佛说的人不是自己。
“我已与张所傅亮商量过,他们不惧。”
“相比之下,你的根基更深,留在朝中更重要,不能害你受我牵连。”
刘韐被李纲说的晕头转向,难道是他被刘子羽气得头晕眼花了?怎么好像很多事都不清楚仔细了?
“你被贬?怎么可能?官家才为了你能当宰相连贬三人。”
李纲反问他:“宋齐愈的事情,你怎么看?”
“我在枢密院,虽不管台狱事,却也知道官家要处死宋齐愈。”刘韐蹙眉道,“有传闻说是你要求的……”
“你的长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都已经为了宋齐愈要恨上我了吧?”
刘韐深吸一口气:“官家这是……我明白了。”
他们都浸淫官场多年,一但某些关节打通,自然而然也就能看出赵构打的什么算盘。
只是想到自己已经六十,宗泽近七十,李纲年纪也不小,心中不免感慨担忧。
他们这把老骨头能撑多久呢?
刘韐扭头看到岳飞和尚谨,又觉得之后几代还是有希望的。
但愿他儿子能争气点,别再跟着狐朋狗友走偏了。
*
赵构近来除了忙着台狱之事,也为与金国通使挑选人手。
黄潜善作为宰相,为赵构推举了自己的人。
尚谨在一旁没说话,心里正与系统沟通河东义军的情况。
黄潜善眼珠子一转,馊主意就来了。
“给事中可是神童,应当通晓金人之语,也可为人选。”
如果尚谨出使金国,那朝堂势力就尽数归他了,至于李纲等主战派,他也更好排挤。
这尚谨天天跟护崽似的护着主战派,着实是个麻烦。
尚谨立刻呛回去:“黄相公在河北路多年,想必比我更了解金人,不如你去。”
赵构装作思考,片刻后回答:“谨说的不错,黄相公……”
“官家,我还要留在官家身边效力呢。”黄潜善慌乱地阻止赵构继续说下去。
赵构当然不可能真的把黄潜善送去议和,只是黄潜善为相后没干成几件事,还总喜欢找尚谨麻烦,实在多事又无能。
相比之下,尚谨从来不主动找黄潜善麻烦,要省心得多。
除了这几句拌嘴,朝会的氛围难得的平和。
直到挑选使节的话题逐渐变成与大臣们商议与金军议和割地,宗泽和李纲几乎是同时出列反对。
官家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举动。
割河东、河西及陕之蒲、解给金贼?这是正常皇帝能想出来的事情吗?
宗泽当即申斥此事。
而李纲原本是主张先自守后反攻的,但是现在都知道赵构压根就不是真心要选他抗金,哪里还顾得了长线。
于是李纲也对黄潜善大加斥责,反对议和。
宗泽和李纲的抗金主张就这么逐渐重合起来。
出了府衙,岳飞若有所思地说:“他们都说李相公激进,我看哪里激进了?”
那一日听了李纲原本的构想,他和宗泽都是不太赞同的。
夜长梦多,谁知道答应好的先守后攻,会不会一守就再也没有攻的时候了?
比起李纲,还是他们更像主战派。
但是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他们的影响,李相公今日格外激动。
尚谨笑着说:“比起那些屈膝投降的,的确十分激进。”
这下投降派就会发现,宗泽的主张比李纲强硬多了,只不过宗泽更会处理人际关系,显得更加和缓。
“李相公与我们契合也是好事,主和派跟投降派都是铁板一块,倒是我们这些主战的,各有各的主张。”
岳飞点头认可:“各自为阵是大忌,若主战者能齐心协力,定不是议和投降的那些人能比的。”
*
为了让宗泽担任东京留守,李纲的好友左正言邓肃发力了。
邓肃上书弹劾现任东京留守范讷,不思防御,散布谣言,连开封的城墙都不知道修一修,只顾着变卖家产随时准备逃跑。
范讷被罢免职务,李纲顺势向赵构推荐宗泽为东京留守。
赵构回想这段时日宗泽的上书,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宗泽总是要打金人,但是宗泽也是最早提醒他张邦昌和范琼之事的人。
并且宗泽也因此建议他前往应天府,未提及非要他返回开封。
这几日宗泽也上了奏章,但只是建议他去长安,并且言语之间很是平和。
宗泽既有才能守城,又足够忠心,还不会催他去开封,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如果哪天不合适了,他再换人去当东京留守就行,也不必担心宗泽跟范琼一样。
见赵构点头,李纲十分欣喜,又趁机提了其他几个人。
黄潜善没出声,他拦不了官家给别人官职,但是他可以半路坑害这些前去任职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尚谨瞥了黄潜善一眼,知道黄潜善打的什么主意。
但是没关系,他保证这一次,黄潜善比张所死得早。
宗泽接到任命,和岳飞与众人告别,赴任开封。
“这才见面几天,又要分开了。”
“我们不会分别太久的。”尚谨笑着宽慰。
他不可能看着宗泽三呼过河而死,不可能看着杜充放黄河水淹死百姓,更不可能看着开封城破。
开封他是一定要去的。
*
大半个月以来,热闹了许久的台狱终有定论。
今日的朝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抓贼大会。
抓的是卖国求荣的奸贼。
尚谨作为给事中,给赵构一路开绿灯,就为了不顾众人反对,惩处奸佞。
由于此事涉及国难,即便是大理寺、刑部等官署,也没资格轻易驳斥。
他站在群臣最前方,替赵构宣读对伪命之臣的处置。
“开封府尹,徐秉哲。”
“东京留守,王时雍。”
这说的都是他们以前的官职,实际上他们下狱时就已经被罢免了。
“二人不思护佑百姓,反为金贼掠夺百姓,抓捕宗室,支持伪政。”
“皆流配崖州,亲属一概流放。”
宋朝这政策也是真奇葩,这种人都能留着活命,要不是他从中劝说,甚至只是贬官安置了事。
不过也可能是赵构巴不得徐秉哲把宗室都给抓走,反正也抓不到赵构头上,指不定还觉得徐秉哲做的真好。
即便加重了处罚,也没几个人敢为徐秉哲和王时雍说话。
这两人可不仅是当金人走狗这么简单,根本就是人贩子,抢掠开封城中女子、四处搜捕宗室,献给金人。
“翰林学士承旨,吴开。”
“翰林学士知制诰,莫俦。”
“开封百姓骂之捷疾鬼,投靠金国,引金贼检视府库,往返奔走,好不辛劳。”
“吴开,流配南雄州;莫俦,流配全州。”
尚谨说一句,那些个从开封来的官员就抖一下,生怕牵扯到自己。
简直就是阎王点名啊!
定是李纲力劝官家如此严惩。
李纲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不以为意。
是他主动和尚谨商量,要重惩那些人。
既然处死宋齐愈的这口黑锅他不得不背,那索性不留情面,重者一律流放,轻者连连贬谪,将这些投降派的官员力量削弱。
至于他们怎么不往尚谨身上想,实在是尚谨大部分时候表现得太无害。
即便是主和派也不觉得他是性格极端暴躁的人,只有与人起争端时才会突然变得伶牙俐齿、锋芒毕露,但也不至于要人性命。
“京城四壁都巡检使,范琼。”
“持剑为金军驱逼太上皇及后妃出城。”
“百姓为国哭嚎,他竟杀死数千人,不许百姓自发保护开封宗室。”
“逼死密谋起事反金的义士吴革。”
“吴革吴义夫,乃大宋开国勋臣吴廷祚七世孙,为国引颈受刃,其麾下百人亦殉国,此等忠贞之臣,实在感天动地。”
“范琼之罪,本是罪无可恕……”
尚谨没说完,但众人也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然命其出击襄州流寇,特诏不问责,以观后效。”
这个决定虽说是众人预料到了的,但又不禁思考官家到底是什么性子。
明明支持李纲的时候看起来恨不得冲过黄河去跟金人决战,但是这种时候怎么好像又怂了?
此等左右摇摆,倒是颇似父兄。
但这也就意味着,官家并不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人,他们仍有机会把李纲赶下台。
就像当年在赵桓为帝时做的那样。
不过也真是奇怪,李纲竟然没有让官家严惩范琼吗?
李纲垂眸不言,任凭众人猜测。
*
范琼的事情暂时揭过去,谁也没想到火会突然烧到宋齐愈身上。
一串又一串的姓名,处罚越来越轻。
所有人都以为宋齐愈至多是贬官,且不会是重贬。
然而下一瞬,他们的幻想就被打破了。
“宋齐愈,腰斩。”
这一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自大宋建国百余年来,奉行不杀文官士大夫。
倒不是说真的一个都不杀,但是比起以前的确是对士大夫极其宽容。
宋齐愈虽然有错,却不至于到处死的地步,更别说是腰斩这等刑罚,实在残忍。
最重要的是,如果宋齐愈的罪过足以被腰斩,那其他官员也要人人自危了。
黄潜善等人当即奔走营救宋齐愈,连连上书,请赵构酌情处罚。
奏章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飞到赵构桌子上,赵构压根不多看。
这回的朝会内容变成了众人齐心协力救宋齐愈。
大臣们或为宋齐愈说好话,或以法论刑罚太过,或试图给赵构带上不尊祖制的帽子,或攻击李纲并非贤相。
然而任由他们怎么说,赵构都不为所动。
接连几日下来,赵构表面愤怒,实则心情越来越好。
尚谨做事果然利索,这些时日,李纲并未再坚持以前单纯想要贬谪伪楚之臣的想法。
面对他的决定不置一词,面对众臣的怀疑也不多加辩解。
眼看造势的程度差不多了,赵构严厉地驳回了大臣们的奏章。
“宋齐愈造端在先,助张邦昌成事,将朕置于何地!?”
原本还为此事争辩的大臣们顿时不敢再说话。
赵构将此事上升到这种高度,哪还有人敢继续饶舌,生怕被牵连。
宋齐愈的罪就此敲定,七月癸卯行刑。
大臣们不敢对皇帝如何,怨气或多或少撒在了李纲头上。
他们认定是李纲所为,赵构只是听从。
李纲在群臣中的声望急剧下降,成了专权的典型。
其实未必他们都与宋齐愈交好,更多人只是觉得今日李纲可以因为与宋齐愈有矛盾而杀宋齐愈,以后也会如此排除异己,担心自己受到迫害。
这回刘韐也真正感受到了赵构的险恶用心,彻底打碎了之前对赵构的滤镜。
李纲则是忍不住思索,这官家还能要吗?
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就像当初他劝赵佶让位一样。
但是赵构的儿子都还没满月,而且赵构权欲很重,怎么可能和赵佶一样禅位呢?
更何况他也不敢相信这一支的血脉了。
章相公说的真是太对了。
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不仅端王不行,端王这一脉似乎都不怎么行。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沉迷演戏)小谨:不好意思,专业打破滤镜一千年章惇:都说了端王轻佻了李纲:现在换个皇帝还来得及吗
第353章 兵锋与后盾
七月癸卯,宋齐愈行刑。
“我就出去平了个匪患,回来一瞧都乱套了。”韩世忠去附近打流寇,昨日才回来。
“乱了吗?”尚谨倒觉得朝廷走上正轨了。
不是说赵构和群臣选择了正确的路,而是在李纲的布置下,朝廷重新建起了架构。
李纲整顿军政,颁布了新军制二十一条,同时提议沿黄河淮河长江建置元帅府。
与此同时,朝局也越发动荡。
“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哪怕韩世忠这个月不在应天府,也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主战派与主和派以及投降派的矛盾越发激化,不知哪一天就会彻底爆发。
于是尚谨认同地点头:“那就趁热喝了吧。”
韩世忠被这回答给逗笑了,心里那点被紧张氛围带起来的情绪顿时消散。
“也就你还敢开玩笑,不过也是,没什么好怕的。”韩世忠一向是混世魔王的性子,黄潜善那些弯弯绕绕根本不敢往韩世忠身上放。
他抬眼瞧着宋齐愈的死状,不解地问:“你怎么会来看这个?”
除了张浚这种来送宋齐愈最后一程的,几乎没人观刑。
腰斩可比砍头吓人多了,那帮文官看完估计要做几宿噩梦。
尚谨瞥了眼不远处的张浚,叹道:“宋齐愈本不该死。”
放在前几个世界,那是必死无疑。
放在大宋,的确不会死,这是实话,但也是因为张浚在旁边,他才会这么回答。
他没有压低声音,张浚听到他的话,骤然扭头看向他,眼中满是血丝。
正当此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给事中,官家召你议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尚谨转身笑着喊邵成章的名,又与韩世忠告别:“良臣,我先走了。”
“嗯,你去吧,我也该回营了。”韩世忠压根不认识宋齐愈,来观刑只是因为听说尚谨在这里,自然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
去府衙的路上,尚谨仔细观察邵成章的脸色,点头道:“看来我抓的药还不错,成章看着好多了。”
邵成章原本是在开封的,赵构要登基,元祐太后派遣邵成章送乘舆服御,因而赵构对邵成章还算看重。
运送那么些东西是个累活,也不安全,邵成章却是日夜兼程,到应天府的时候脸都是苍白的。
尚谨便写了药方给邵成章,好让邵成章保养身体。
邵成章露出笑容,又忍不住回望背后血腥的一幕,担忧地问他:“郎君不怕吗?”
他瞧着那几个与宋齐愈交好的,当场也差点吐出来,而尚谨却面色如常。
“我是大夫,自然不会怕血。”他见过的酷刑不知凡几,“而且我也是经历过战场的,什么血刺呼啦的没见过?”
“可也实在没必要来染这血腥气。”
人人都说宋齐愈是冤死,来观刑实在沾晦气。
郎君这般弱的身体,更不适合来看这种血淋淋的东西。
“因为要警醒自己。”尚谨垂眸道。
赵构昏是真的昏,却不是庸君,他要时刻提防着中了赵构的计策。
邵成章以为尚谨是怕有朝一日同样被算计,沉默片刻,主动示好:“朝中局势愈发诡谲,你定是感到不安。我身为内侍,知道的不比你少。”
尚谨的步伐顿时迟缓,未曾预料到邵成章会如此,邵成章以正直出名,却与他说这样的话。
他讶异地问:“你是个有原则的人,难道要为了我徇私?”
“是人都会有私心的。”邵成章看向尚谨,低声解释,“只是我不会在大是大非面前偏袒。”
他相信尚谨同他一样,而微末之时的恩情,总是更长久。
宦官本就无甚牵挂,他这种不愿与康履同流合污的更是如此。
若说他与谁联系最深,算来算去竟只有尚谨。
即使如此,相识八年,他与尚谨仍是君子之交,见面的年岁一只巴掌都数的过来。
如今他已是官家跟前说的上话的内侍官,尚谨更是年纪轻轻担任给事中,然而同僚却都不是好东西。
论处境和立场,他与尚谨何其相似,不说互相搀扶,以图远志,也愿能维持这份交情。
这种交好与康履不同,他不会做危害家国和官家的事情,只是希望大宋能更好。
“我明白你的心意,有你在,我也安心些。”
好人在赵构那里总是待不长久的,明年邵成章就会因为状告黄潜善而被除名编管。
好在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尚谨还能操作一二。
邵成章不知未来的命运,低声安慰着尚谨:“你不必太忧心黄相公对付你。他的确善于逢迎,但是毫无真才实学,这些时日没办成几件事,德不配位,终究是会被贬斥的。”
“而且那两位极有名气的太学生要来应天府,黄相公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
尚谨到府衙时,侍御史胡舜陟正在赵构面前抨击李纲,大肆渲染李纲的“罪过”。
他径直入内,笑道:“真是难得听如此有趣的言论。”
赵构见他来了,将胡舜陟赶出去,胡舜临走时面色复杂地看了尚谨一眼。
“你也觉得是胡话?”
“嗯,官家如今要用李相公,他却多番反对,实在不知趣。”
“若哪一日我不想用他了呢?”赵构似乎只是语气平平的发问。
诚然,李纲是个很有号召力和感染力的人,前些日子,连他也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被那句“报不共戴天之仇,雪振古所无之耻”给激励了。
甚至一个昏头说出未来要亲督六军与金军决战的话。
任用李纲固然有诸多坏处,但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人选,且李纲的政策是利好他的,他当然能忍受李纲。
然而近日李纲提议他秋末巡幸南阳时,他立刻生出更多不满,还好自己提早做了防范。
尚谨从来不无脑逢迎赵构,坚持自己的看法:“那臣也觉得胡御史在说胡话。”
“我记得你先前与他关系还不错。”
“总不能因为有故交就违心认同他,无论如何,他此次的弹劾有不实之处。”尚谨停顿了一瞬,语气和缓不少,“臣也明白官家担心的事,李相公与诸大臣矛盾颇多,若官家要贬斥李相公,并无不可,只是要留好后手。”
“我的后手,不就是你?”赵构眼含笑意。
尚谨早已经对赵构的话术免疫,只适时表现出赵构想要的反应。
他本就不会为皇帝的这种话受宠若惊,更不会因皇帝表现信任和亲近而感恩戴德。
更别说他几乎是在皇帝的甜言蜜语里成长起来的,真要比较各个皇帝打动人心的技巧,与他遇到过的比起来,赵构这个水平不过尔尔,也就比赵佶高出一大截,比赵桓好一些。
他不仅没为赵构的话高兴的忘乎所以,还开始暗搓搓地上眼药。
“我也就是仗着官家,敢与黄相公呛声罢了。”
“李相公固然权势过盛,可到底是官家给的,而黄相公却不同,论资历、论人望,我哪敢与黄相公比呢。”
黄潜善身为宰相,不仅结党营私还毫无建树,好可怕。
不像他,他虽然有一二好友,却只会勤勤恳恳为大宋做事,从不徇私枉法。
这些话显然很让赵构受用,随口便将承诺付出去:“你不必怕他,我自然护着你。”
尚谨明面上感激地点头,内心白眼已经要翻上天了。
什么渣男言论,他要是信赵构就有鬼了。
赵构继续说:“他近来向我推荐了一人,殿中侍御史张浚。”
“张御史?我今日还看到他,他与宋齐愈是至交好友。”尚谨随口将赵构和黄潜善的目的点破。
重用张浚,到底是慧眼识珠发现人才还是想要用张浚这把刀除去李纲,赵构心里比他清楚。
接着他又将张浚的几位好友放在明面上,示意自己并不在乎赵构重用哪一派的人。
“当初他不愿仕于伪楚,与除直秘阁京畿提刑兼转运副使赵鼎、秘书省校书郎胡寅一同逃入太学,可见都是忠心于大宋的。”
赵构听到这几个人名,挑眉道:“我还以为你会不喜张浚。”
众所周知,张浚是黄潜善那一派的。
这几个张浚的好友,他暂时不会重用。
“怎会?我从不以一己好恶而推举或非议他人,除非……”尚谨笑道,“官家好恶与我不同,那我会尝试改变自己的看法,但也只能尽力一试。”
“那你觉得我该巡幸何地?”
“李相公与黄相公各执一词,理由都很充分。我是很希望官家能往北去的,但是我也担心官家的安危。”尚谨依旧旗帜鲜明地站在赵构这边,“无论官家选择哪里,我都会跟从。”
反正赵构又不可能去北边,其他地方都影响不了他的计划。
*
开封。
昔日富贵荣华的开封城,如今已是残破不堪的景象。
高大巍峨的城墙在金军的攻势下“缺胳膊少腿”,偶尔看到有百姓自发填补城墙的缺口,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岳飞远望开封的城墙,他曾听闻,开封的城墙是大宋最坚固的城墙。
此生第一次见到开封,却与梦中全然不符。
早些年他也曾做过封侯拜相的好梦,风风光光地到开封城中面见皇帝。
那时的开封该是熙熙攘攘的热闹繁华。
年初勤王,他行军途中休息,总梦见到达开封,赶走金军,大宋山河依旧。
那时的开封该是劫后余生的勃勃生机。
来之前,他已知晓上一任东京留守的行径,却从不曾想到竟然真的连最基本的修复都没有做。
这哪里是渎职,分明该以死谢罪,哪有如此看顾都城的道理?
假使附近的流寇来袭,开封连抵挡进攻的能力都没有。
金军大头部队虽然早已离开,可仍然有数千军队屯留开封北部二百里外。
战鼓的声音自北方传来,动静很小,却足以令人不安。
远处的战鼓像是催命符,近处的盗贼更是肆意劫掠。
岳飞疾驰而来,吓得城外的盗贼魂飞魄散。
原本跪地求饶的百姓见盗贼纷纷逃跑,连忙把散落在地上的布捡起来。
入秋了,家中稍微保暖点的东西都被抢走了,手里这点布要是都被抢走,怕是过冬的时候会冻死。
岳飞点了一队人去追那些抢了东西跑的盗贼,翻身下马,将落得近的几块小布料捡起递还。
“谢谢将军!”
“将军长命百岁,平安康健!”
众人并不知岳飞的身份,将军之称也是恭维感激之语。
宗泽和岳飞到应天府之后,军队就被赵构拿走了,只留下心腹和几百人负责护送。
此行岳飞打前阵探路,也不过领了几十人,加之岳飞面容端厚,煞气不重,着实瞧不出是将军。
岳飞朝他们点点头,顺势问起开封的境况,越听脸色越凝重。
得知如今的开封是城墙破败、战船损坏、金贼北屯、军民杂居、盗贼横行、人心惶惶,岳飞差人返回给宗泽报信。
被救的百姓犹豫着仍未散去,小心翼翼地询问:“将军是宗元帅的部下吗?”
他们也是看岳飞面善才敢多问,不然换成那些凶神恶煞的,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
“嗯,我是新任四壁提举岳飞。”岳飞当时得知自己官位的时候,恍然间有种不真实感。
升得太快了。
然而把他一手推上这个位置的尚谨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还让他好好把这个名号打出去。
他们眼睛一亮,希冀地问:“我们听说换了宗元帅当留守,有将军在,是不是不用再怕盗贼了?”
“是,有元帅治理,盗贼必然平息。”岳飞点头承诺。
百姓欢呼着离开,岳飞留在原地目送他们。
*
当晚,宗泽到达开封。
他们尚未彻底安顿,宗泽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部署城内事务。
首先被整顿的便是四处作乱的盗贼,宗泽命人捕杀了几个盗贼,并张贴告示。
这下城内众人都知晓,若是去偷抢别人的东西,哪怕是锅碗瓢盆,都会被军法处置。
溅在地上的盗贼血便是最好的警示,开封城内部顿时安全不少。
处理了城中盗贼的问题,城外的流寇匪患也是急需解决的。
这几日有一支贼寇常来开封附近流窜。
“鹏举,若让你去探探他们,需要多少人?”宗泽准备先让岳飞去探知情况。
“至多一百,我会尽力招安。”
他们人手不足,越少越好。
“你去吧,万事小心。”宗泽于是放心地留在开封城中着手整顿那些散兵游勇。
*
流寇首领李贵抓起桌上的羊腿,大快朵颐。
刚从附近村落抢过来的,是只少见的肥羊,吃完好睡觉。
他周围一群贼寇也乐呵呵地吃着晚饭。
“砰——”
李贵手中的羊腿被吓得掉到桌子上,迷茫地从碗里抬起头,就看到自己原本虚掩着的栅栏门被一匹马撞得左摇右晃。
“我的百年老栅栏啊!”李贵尖叫着站起来。
他今天刚让人建好的门啊!应该没坏吧?
下一瞬,那马就到了近前,他仰面看清来人,似乎是官军。
长得就不像个暴虐的人,应该不至于直接一枪戳死他吧?
李贵紧张地往后撤,抹了把汗,心中又暗骂自己怂。
对面就五个人,他可是有整个山头的兄弟。
“你们这边太热闹,门口没人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我找李贵。”岳飞原本没想着直接撞门,奈何门口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我……”李贵底气不足地回话。
明明对方看起来处于弱势,李贵却乖巧地跟着对方的步伐走出去,莫名觉得对方不是好惹的。
李贵战战兢兢地问:“好汉你是哪个?”
好奇怪,他怎么觉得他们山寨被一个人给包围了呢?
“京城四壁提举官,岳飞岳鹏举。”
“那个跟着宗元帅勤王的年轻将军?”李贵暗自窃喜,还好没直接打起来。
岳飞倒没想过李贵会知道自己,惊讶之余也觉得事情好办许多。
“我受东京留守之命招纳你们,金贼作乱,自当匡扶……”
他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李贵就激动地拍手。
“好汉,不!岳将军,不必说了,我跟着你!”
不曾想如此顺利,岳飞诧异地点头。
李贵解释道:“你的名号我听过,金人都被你打得鼻青脸肿。我这人吧,做事只靠直觉,看得出来你不会坑我们的。”
“只不过我那些兄弟不一定答应,刚好我们在吃饭,不如去喝一杯,刚好。”
岳飞也不推辞,径直随他回到大桌旁。
在众人或惊讶或恐惧的眼神中,李贵热情地介绍:“来来来,这位是岳鹏举,来招安的。”
“兄弟们一定听过岳将军的名号,我信的过他,也愿意跟着他建功立业。”
其他流寇愣神之际,岳飞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李贵带头叫好,便把刚刚那凝重的氛围化解不少。
酒过三巡,正到酣处。
他们大都感受到岳飞的真诚,但是仍然有人存在顾虑。
“岳将军,我们想跟你去打金贼,但是之前抢过附近的州县,被招安之后真的不会被处置吗?”
岳飞当即保证:“当然不会。”
“开封如今是什么境况,你们也都知道。”
“身为大宋子民,只有将所有力量都团结起来才能打败金军。”
“我们在磁州也是如此,那时候磁州连个像样的军队都没有,也是留守带着我们收编流民义军。”
“之后勤王时,我们带领的依然是这支军队,人人夸赞他们是忠义之师。”
“这回跟着我的四人也是从中脱颖而出的。”
他们的疑虑逐渐被打消,纷纷表示愿意听从。
正当李贵欣喜地给岳飞敬酒时,一名贼寇突然拔刀冲向岳飞。
岳飞虽喝了些酒,人依旧清醒,从未放松警惕。
他侧身躲过刀刃,左手抓住贼寇拿刀的手一扭,右手劈向贼寇面门,正中贼寇左脸。
“咣当!”
贼寇脸朝下倒地,晕死过去,连带着桌上地碗筷也被带走摔碎。
岳飞皱着眉,正欲说话,身边就呼啦啦拜倒一地。
“岳将军!我们和他不是一伙的!绝对没有要刺杀你!”
李贵双眼发黑,本来谈的好好的,整这么一出,横生波折。
岳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把李贵给扶了起来。
他们这才松了口气,让人把袭击岳飞的贼寇抬走。
招降总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
宗泽对岳飞的效率大加赞赏,但听他讲述招安过程时,不免心惊肉跳。
“鹏举,太冒险了,若那酒里有毒可怎么好?喝了那么多酒,要是真喝醉了,只能任人宰割。”
桌上的金丝虎附和地喵喵叫,跳到岳飞手边蹭了蹭。
岳飞不解风情地将猫抱到一边,他谈正事时是不会“玩物丧志”的。
他正襟危坐,解释道:“我去的突然,又只带了四个人,想杀我的话办法多的是,何必浪费毒?”
“我本来已决心戒酒,只是要劝降那么多人,没些表示是不行的,喝酒也好拉近关系。”
自从相州汪伯彦喝酒醉死,又见尚谨因被逼着喝酒而身体衰弱,他便不怎么喝酒了。
“你仔细思量过就好。”宗泽能放心把许多事交给岳飞,偶尔却还是担心岳飞行事似之前那般冲动。
别看岳飞平日里话不多,一但冲动行事,那真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
岳飞笑着说:“我追随留守这两年,长进许多,不会再头脑一热,做出不明智的决定。”
“真的?”
“真的。”
“那这回官家巡幸的事情,你别上书劝谏。”
今日岳飞走后,尚谨的信刚好送到,将这些时日应天府的变故一一说明。
听宗泽这么说,岳飞意识到赵构大概是选了投降派的建议。
“官家要巡幸何处?”
宗泽叹道:“尚不确定,但不会是北边的州府。”
“……”岳飞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成长到可以忍耐这件事的地步,“留守,我想上书。”
“我就是怕你的奏章言辞太过激烈,那些人不敢对我如何,却敢针对你。”宗泽无奈地说。
以岳飞如今的官位,是有资格上书言事的。
但岳飞毕竟年轻,又不是将门出身,亦没有从龙之功,很容易被投降派当成靶子。
岳飞低头沉思,他想劝官家不要南下,而是北上守住祖辈的基业,更想抨击黄潜善等人。
宗泽思索片刻,干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年轻人有血性总是好事,你有什么要劝谏的,写了一并送去。”
岳飞迷茫地抬头,不知道为何宗泽又许他上书,却见宗泽递来一封信。
他垂眸一扫,怔怔望着纸张上的熟悉的字迹。
信中让他放手去做,不论他做什么,谨都会是他的后盾。
“我还是不上书了。”他反而因这封信放弃了上书的想法。
“谨本就被黄相公视为眼中钉,在应天府已是艰难。”
“我的确很想劝谏官家,但思来想去,若我惹来官家厌恶,还要让谨为我奔走,实在不该。”
“当初在真定府,我不后悔冲动之下出城,可我私自出兵是真。”
“留守不曾责罚我,但我始终明白,我当以军法被处置。”
那一回他也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做出选择,好在他取得胜利,功过相抵,宗泽并未追究。
真按军法来,他本该被剥夺军籍处死。
“谨虽不在开封,但我不能不考虑他的处境。”
“应天府里投降派与主和派大行其道,谨身为主战之臣,委屈求全许久,能得官家重用实属不易。”
在其他人看来,尚谨着实风光,可他从一开始就知晓,尚谨是不愿跟随赵构的。
“此时我执意上书,与私自出兵无异,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我们是一体的,应当相互扶持。”
“他说我是兵锋,要做我的后盾,若我的利刃反而成了盾上的重压,亦或是做了别人攻击他的帮手,那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宗泽欣慰地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感叹道:“好样的,难怪谨曾和我说,你会是主战的中坚力量。”
论领兵,岳飞虽稍显稚嫩,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大将之风。
但要想领导众人,光会打仗是不够的。
今日岳飞的想法,恰好证明他在政治上并非迟钝之人。
“中坚?我?”岳飞从未想到尚谨对自己的评价会如此之高。
*
远在应天府的尚谨正在听系统的实时转述,得知岳飞的选择,惊讶之余,更觉感动。
他是真的不介意岳飞上书,无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岳飞。
即便岳飞的奏章被换成痛骂赵构的内容,气得赵构要杀了岳飞,他有办法为岳飞兜底。
只不过那个办法大概不是岳飞能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算一算谨的九只猫猫目前都在哪。三花:在济南府保护妈妈金丝虎:在开封跟着宗泽和岳飞狸白:在河东与张叔夜联络纯白:在嘉兴与赵子偁和张仙罗联络金被银床:在终南山照顾种师道玄猫:日常在应天府府衙监听赵构其他三只随身携带(x)随时撸猫(?)猫眼遍布整个大宋
第354章 言者无罪
随着巡幸地的争论,赵构对李纲愈发冷淡。
李纲象征性地为自己争辩,虽说言辞依旧恳切,却没多少真情在其中。
按尚谨的部署,他该退场了。
接下来成为赵构眼中钉的会是宗泽。
好在宗泽与他不同,开封那边轻易换不了人。
赵构贬了他,短时间内也不能对宗泽如何,否则民意沸腾,指不定能出什么事。
赵构一面对李纲加以安抚,一面暗示黄潜善和张浚继续攻击李纲擅权专政。
议事时,接替了李纲官职的黄潜善正带着他的同党大放厥词。
“官家,北京留守张益谦的奏章说自招抚司设立后,河北的盗贼就越来越多了啊,可见河北招抚使张所不称职……”
李纲眉毛一拧,这说的什么鬼话?
他可以被攻击被贬,但是张所不行!
他当初举荐张所和傅亮,虽然已经告知可能会遭到攻讦,但也要尽力护着他们。
尚谨递给李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种时候李纲越是为张所辩解,赵构就看张所越不顺眼。
“真是稀奇事,黄相公,还好你不是唐人。”
他那轻飘飘的语气险些让黄潜善以为他说的是“糖人”。
但是依照黄潜善对他的了解,他多半是要怼人了。
“你在胡扯什么?”黄潜善预感自己又要被骂了。
“黄相公要是唐人,给官员评判等级,竟以官员到任前当地的情况给予评价,第二天大明宫里弹劾黄相公的奏章都能把太液池填满。”
“更别说你们弹劾的是河北的官员,不如先想想自己的脑子。”
张所连黄河都还没渡过,河北就算全是盗贼,也怪不到张所的头上。
放在唐朝晚期,黄潜善敢给河朔藩镇的节度使整这么一出,刚走出长安应该就死了。
“要我说,河北的盗贼越来越多,都要怪这贼喊捉贼的人。”尚谨掷地有声,反客为主,“官家,臣门下省给事中尚谨,弹劾河北转运副使权北京留守张益谦!”
“???”黄潜善震惊地看着他。
尚谨从袖中抽出奏章,双手奉上:“这是臣的奏章,请官家过目。”
宦官康履原本正颇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斗来斗去,这时连忙去把尚谨的奏章取过来。
康履与黄潜善狼狈为奸,对其他主战派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对尚谨态度还算平和,盖因与康履交好的王渊曾建议康履对尚谨客气些。
赵构接过奏章,越看脸色越糟糕,终是压下不满,说道:“张益谦虽有疏漏,却无大错,念他守卫大名府,暂不予处罚。”
“官家,张所……”黄潜善顿时着急了。
赵构立刻瞪了一眼黄潜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河北招抚司无用,张所亦有责任,命张所留在开封,改任四壁守御使,与宗汝霖共守东京。”
这些时日为了巡幸地的选择,他才发现宗泽和李纲二人意见相左,虽然有尚谨在中间,但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如此想来,当初尚谨原本要请求将宗泽留在应天府,而李纲执意要让宗泽去开封。
而宗泽近来上书只提开封之事,对李纲被贬不置一词,反倒是尚谨常常去安慰李纲。
主战派的力量并不集中,完全可以用李纲派的张所去牵制宗泽,激化主战派之间的矛盾。
赵构自然不知道这是尚谨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反正主战派内部的关系复杂多变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宗泽和李纲不是铁板一块,才能让赵构放心。
尚谨垂首不语,实则心里乐开花。
张所也是岳飞的伯乐之一。
原本的历史该是岳飞因上书劝谏被赵构革除军职军籍,逐出军营,但仍然渡河北上,不改抗金之志。
成功赴任的张所得知岳飞的遭遇,十分同情,不仅让岳飞再次从军,还破格提拔了岳飞。
然而不久后,在黄潜善的运作下,张所被发配岭南,后在北还途中被杀害。
岳飞为报恩,寻找张所之子,尽心培养,并追复张所。
他本来只是想着保张所的命,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样的结果,黄潜善都说不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任务。
弹劾张所是一回事,坑宗泽和傅亮是另一回事。
黄潜善做贼般不时瞟向尚谨,生怕尚谨之后又会从中作梗。
*
开封。
张所得知新的任命,既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因为那么可笑的原因被直接罢免,又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到达开封之后并未去见宗泽,这几日把自己关在屋子制定河北路的防守策略,不想都白费了。
他的思绪被门外的叫喊打断,是他的独子张宪。
“爹!有人来找你!”张宪的声音激动不已,快要把天花板给捅破了。
张所顺手整理凌乱的发丝,确定没有太过不修边幅后打开了门。
门外,他的儿子频频看向一位武将装扮的男子,眼中是藏不住的敬佩。
“守御使,四壁提举官岳飞前来拜见。”岳飞恭敬地低头行礼。
张所莫名觉得岳飞合眼缘,开口道:“不用多礼,以后一起守卫开封,就是同袍了。”
真奇怪,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淡了一些?
岳飞的礼节松泛不少,点头道:“留守让我带守御使熟悉开封事务,午后共同商议守城。”
“好,先去城北吧。”张所上前几步,与岳飞挨得很近。
见张所答应,岳飞也转过身,稍微落后张所半步。
“我也要去!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张宪积极地跟在岳飞身后,并且成功的把自己的父亲给忽略了,“我也要跟着岳将军保护开封!”
岳飞讶异地扭头看张宪,大宋有不少“上阵父子兵”,张宪这还是第一回与他见面,竟非要跟着他而不是张所,还真是稀奇,但愿张所不要介意。
“岳将军,我叫张宪,今年十二,我可厉害了,我还会耍枪呢!我射箭准头比我爹好多了!”
原本不怎么在意童言的张所回头瞪着张宪,哪有这么说爹的?
“别听这小子瞎说,他那一身武艺还不是我教的?”
岳飞失笑道:“曾听尚谨提起过,说守御使是青州有名的武学好手。”
“尚谨?”张所面色扭曲了一瞬。
“守御使和谨可是有龃龉?”岳飞少见有主战派被尚谨得罪的。
“哼!官家刚登基的时候,我上书劝官家还都汴京,收复两河。门下省通进司的人竟然说我的奏章字迹潦草看不懂,不给我签署。后来我被贬出去,官家现在都还没看到我的奏章呢!”
“应当是有误会,谨一直主战,不可能有如此行径。”岳飞连忙为尚谨说话,“张益谦上书弹劾守御使,还是他驳斥并反过来弹劾了张益谦。”
“他帮的我?”张所惊讶不已,思索片刻,主动为尚谨找好了理由,“那或许是有误会,门下省那么多人,出了一两个坏的,也很正常。”
然而尚谨其实是故意的,回开封、收两河,张所的奏章完美切中赵构的雷点。
要是让赵构看到奏章,还不得应激到把张所记在仇恨小本本上?
“我就说嘛!跟岳将军交好的能是什么坏人?”张宪欣喜地说。
张所的脑子里现在全是自家孩子叽叽喳喳的“岳将军”“岳将军”的喊声。
“你怎么这么喜欢岳将军?”
张宪看了看张所,又望了望岳飞,他爹不会吃醋了吧?
“爹,我当然最喜欢你!我爹是河北最厉害的武……哎!”张宪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所敲了一下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分寸。”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爹,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当然不知道岳将军有多厉害了!我每天在外面都能听到大家说岳将军的好!”
之前就远远看见过岳飞,后来听开封的百姓夸赞岳飞,更加萌生了向往与钦佩。
“我当然知道,真当你爹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不是吗?”
看到张宪被张所追的上蹿下跳,岳飞不禁想起家中的两个孩子。
已是许久未收到汤阴的消息了,也不知现下如何。
*
门下后省官署。
应天府的官署不能与开封相比,门下省的官员都挤在一处办公,但胜在氛围十分和谐。
门下省中,主战派和主和派各半,少有投降派。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从河北路来到应天府的,与尚谨关系匪浅,尤其是王云和欧阳珣,几乎可以说是亲信。
故而尚谨在门下省的政令一向管用。
论运转效率,门下省也是所有官署中最高的。
按常理来说,建国初期,朝堂总有新气象,官员的效率和清廉也是更好保证的,是打破旧局的好时候。
然而他高估了南宋的实力,以前的冗官和那低下的政务处理速度被继承到新组建的官署。
好在他自有一套治理的方案,不至于太麻烦。
没安顿一会儿,通进司的小吏们就运了许多奏章进来。
通进司是门下后省的官职兼官署之一,长官由给事中兼任,所有官员的奏章表疏都要先经由通进司送到门下省,之后才上报给皇帝。
这也是尚谨当时不怕岳飞上书的原因之一。
“给事中,今日文武百官的奏章表疏到了。”
官署骤然安静,齐齐看向小吏们。
总感觉他们的效率越高,那些官员送奏章送得越勤快,建议把其他官署的资金分给他们。
“放那边吧。”尚谨和颜悦色地吩咐小吏,“今日你们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小吏们将奏章分门别类摆放好,行礼离开。
桌子上的奏章堆逐渐变矮,门下省的气氛也越来越快活。
直到欧阳珣猛地捶在桌子上,气愤地大喊:“无耻!”
整个门下省的目光都聚集到欧阳珣身上,欧阳珣的脸仍旧气得充血。
尚谨起身站到欧阳珣身边,问道:“怎么了?”
“给事中,黄潜善和枢密院是失心疯了吗?”欧阳珣把那几份奏章递给尚谨,“他们请求官家,命东京留守宗泽节制河东经制副使傅亮,并且让傅亮即日渡过黄河,攻打金军!”
围过来的官员们顿时喧闹起来,皆是与欧阳珣一样的想法。
“这怎么行?傅亮接到任命才多久?怎么打得赢金军?”
“如此仓促出击,就是故意要害宗留守和傅经制使!”
“是啊,要是傅亮兵败,宗留守也要担责。”
“枢密院的人也被黄潜善收买了?不该啊?不是还有刘相公吗?”
“黄潜善怎么不自己去打金军?脸皮厚得和城墙似的!”
傅亮是六月末得到的任命,从应天府赶赴开封,如今才是八月初。
一个月,收拾残局,组织军队,渡过黄河,打败金军?
实在荒谬!
王云是众人中最先冷静下来的,他面色凝重地询问尚谨:“给事中,我们?”
“不签。”尚谨将奏章重重放在桌子上,“即便官家和中书省起草了诏令,我们也要行使封驳之权。”
众人纷纷赞成,这种不是蠢就是坏的想法,就该拦在门下省,免得变成现实。
“那我们退回去?就说……”王云斟酌用词,“这字太潦草,让他们重写。”
这是门下省常用的借口。
“没用,即便退回去,下一次朝会,他们也会亲自上书。”尚谨摇了摇头。
欧阳珣不能理解黄潜善的做法,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把奏章送过来?这不是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吗?我们怎么可能答应?”
王云下意识看向尚谨。
他从磁州死里逃生的那一次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赵构不是好人,只想拿他的血开路。
然而他是最初跟着赵构的人,之后也没有错处,显得忠心耿耿。
官家或许以为他还是之前那般傻呆呆的愣头青,加上有尚谨这层关系,所以才没有清算他。
那之后,他从来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赵构。
黄潜善就是赵构的一条有自己小心思的狗,敢这么做,大概率是赵构的意思。
“留下吧。”尚谨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啊?”欧阳珣迷茫地将奏章归置到一处。
“挑出来,我亲自带去给官家。”
*
赵构漠然地将奏章推开,盯着尚谨:“谨,朕以为你该明白。”
他让黄潜善和枢密院的几个官员提前写奏章,就是暗示尚谨,别不知趣地阻拦他们。
他不信尚谨不懂,他就是要让傅亮知难而退,要让李纲自己请求罢免傅亮。
“臣都明白,但将这些奏章带来,只有一点想要提醒陛下。”
“若陛下觉得并无不妥,臣会立刻签署这些奏章,之后中书省的诏令也绝不阻拦。”
“我不知黄相公到底出于何意,想出这样不周全的办法。”
黄潜善在旁边听他这么说,当即怒目而视。
这个尚谨,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官家面前说他坏话,害的官家时常鞭策他。
不对啊?尚谨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一起坑害宗泽和傅亮?
尚谨把黄潜善当空气,只说自己的话:“李相公当时经过门下省,听说了此事。他说傅亮为人刚烈,即便是死境,也不会退缩。”
当时他刚走出门,就遇到了李纲,也不算说谎。
黄潜善对“李纲同款”厌恶至极,没好气地说:“那就让他去。”
“那如果傅亮真的赢了呢?”
“整个河东都被金人控制,傅亮怎么胜?”黄潜善第一次怀疑尚谨的智商。
尚谨干脆也不对着赵构说话了,扭头看向黄潜善,一字一顿地说:“河东义军。”
“据我所知,河东有众多义军,若是傅亮慷慨赴义,他们定会跟随傅亮,未必没有赢的机会。”
黄潜善觉得这种说法就是痴人说梦,嘲讽道:“照你这么说,那不是挺好的?你拦什么?”
“因为即使取得胜利也只会是惨胜,最终和失败是一种结果。”尚谨现在只觉得怪不得史书上说黄潜善和汪伯彦在位毫无政绩。
“什么意思?”
他将计划的关键一环托出:“河东有一大盗名为王善,声名显赫,为人推崇,拥有七十万兵马,对开封虎视眈眈。”
“不是有宗泽在?”
“你要宗留守节制傅亮,把他们绑在一起,宗留守只能出人出力,可开封兵力本就不足。”
“若是惨胜,兵力稀缺,还怎么守开封?”
“失败就更不用说了,义军士气受损,王善觉得官军只是空架子,肆无忌惮地进攻。”
“届时王善渡河攻城,这么大的兵力差距,宗留守就是天降神兵也没用。”
他在心里偷偷向王善道歉,其实只要宗泽一出手,王善就会为之所用,但是也只臣服于宗泽。
“到时候王善定会建立新朝。”他大肆渲染王善的恐怖。
“新朝”二字,既是新的伪朝之意,也是暗指王莽的新朝。
赵构总把自己当汉光武帝,然而对上“王莽”,心里到底发不发虚,赵构自己最清楚。
尚谨气定神闲地问:“难道把你送去开封与王善商议?毕竟是你写的奏章。”
“……”黄潜善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李纲还能放着傅亮不管?你让他出面。”
“他亲口说的他不管,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管着李纲?我和他关系还没好到这种地步,能做他的主。”
“那你别封驳,我就不信李纲不管。”
尚谨收敛锋芒,目光柔和地看向赵构:“官家,我只说明此事,如何抉择,自是官家做主。”
最终赵构还是执意如此,看李纲和傅亮的反应再作调整。
*
催促傅亮渡河的旨意刚下,李纲请求辞官的奏疏就送到了门下省,一丁点与傅亮相关的内容都没有。
而开封那边,不久后竟真的传来傅亮带了千人渡河北上的消息。
赵构和黄潜善人都傻了,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彼时尚谨正抱着奶牛猫,乐呵呵地听蹲在府衙的玄猫转述君臣二人的反应。
让赵构一天天的玩心机,玩脱了吧?看赵构怎么收场。
李纲见他还有心思逗弄狸奴,心一会儿提起一会儿放下。
“你当众弹劾张益谦,又定妆官家和黄潜善,真的无事?”
得罪张益谦和黄潜善倒是没什么,怕的是尚谨与赵构心意相背,就此在赵构心里不做好了。
“官家现在一心南下,我主战派里除去那些保卫他安全的,当然都得淡出他的视野。”
他有意与关胜拉开距离,也是为了关胜能够在赵构身边更长久。
尚谨搓了搓猫,奶牛猫挣脱他的怀抱,落在地上,一会儿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姿态怪异的跳跃。
一分为九的结果就是系统分心,导致猫猫表现出本色。
“如今是你,之后是宗汝霖,再之后,是我。”尚谨弯腰把奶牛猫捞回来,“我从来没指望能十年如一日得到官家的信任。”
何况赵构的信任无比脆弱,完全靠不住。
他的确是好用的臣子,但朝中从不缺文臣,他一个人能做十个人的事,大不了找十个人做他的事。
这又不是改革亦或是非他不可的时候,赵构估计也不在意大宋的冗官再厉害一点。
李纲蹙眉道:“那之后朝中主战者……”
尚谨摇了摇头,过不了多久赵构就会自己反应过来。
那么喜欢操控权术的人,怎么会放心投降派独大呢?
“主战派不会被一网打尽的,只是眼下并不是好时候。”他胸有成竹地说,“唯有顺势借势,才能胜。”
“若势不在我们这边呢?”
“那就造势。”他难得展露少年意气,眼中尽是势在必得。
“官家若是罢免你,要遭受的不仅是为你而起的群情激愤,还有被逼北上的傅亮那一份。”
是他要求李纲不要插手此事,并送书信给傅亮讲明原因。
他给了傅亮两个选择,或自请辞官,或进军北上。
若是傅亮选择后者,自有人相护。
“他们不是在群臣中败坏你的名声吗?那我就在百姓那里揭示他们的真面目。”
“这次是畅快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嘴上说不在乎官家信不信你,可真的毫不在意吗?”
李纲不知他从始至终都在演戏,只看到他平日里对赵构的在意,那绝对是超乎旁人的忠君。
他忽然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弯着眸说:“相信我,即便我不得不离开,终有一日,他们也得请我回来。”
毕竟他不在了,到时候谁给变成太监的赵构治病啊?
李纲猜想他大概有什么官家难以舍弃的优势,但永远都不会猜到真正的原因是赵构的身体。
更不会知道,为了保证赵构未来从宗室里选孩子继承,尚谨提早做了手脚。
即便苗刘之变不发生,赵构未来也不得不请他回来。
*
开封。
“官家这是要逼死傅经制使吗?”岳飞得知旨意的时候,只觉不寒而栗。
他起初以为坐在皇位上的人是真的勇士,自愿为大宋出使为质。
如今终于彻底看清,原来上面坐的虎豹豺狼,随时都想将他们拆吞入腹。
“不,不至于,官家不会如此愚蠢。”宗泽乍闻此事,亦是心惊。
张所摇头道:“多半是不想主动撤去新设的河北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才这么做。”
就像黄潜善指使张益谦弹劾他,让他不得不失去河北招抚使的官职,让尚未成型的招抚司夭折。
“他们要找正当理由赶走我们,结果没想到傅亮直接渡河,连改变旨意的机会都不留。”
“只是我们已经失去傅亮的消息,该如何是好?”
宗泽安慰道:“他不会有事,谨说在那边安排了人接应。”
“尚谨是手眼通天吗?河东路的事他也能管?”张所震惊地问。
他这些天与宗泽相处十分和谐,他们的目标一致,一起做事甚至比他和李纲更合拍。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主管开封事务的不仅有宗泽和岳飞,还有个远程操控的尚谨。
他弄不懂尚谨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宗泽和岳飞都十分信任尚谨,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手眼通天不至于,但谨的确能站在全局上做事。”宗泽犹豫着遮掩过去。
何止如此,尚谨几乎是在掌控全局。
或者说,尚谨在推动所有事情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
宗泽偶尔到岳飞屋中,会看到被摆放在角落的阵图。
虽然阵图没有落灰,但位置根本没变过,应当只是岳飞平日里会清扫灰尘。
“鹏举,我先前给你的阵图,你似乎没怎么看过?”
岳飞摇头道:“留守赐给我的阵图,早在年初我就细细看过了,但是阵图是事先预设好的。”
“阵图上的未必是真的,也未必全然符合。”
“与其相信阵图,不如相信自己临场的判断。”
“要是打仗全按阵图来,才会坏事呢。”岳飞可是从尚谨那里听过许多关于“微操”的故事……事故。
他有时候会思考,自己没见过多少阵图,但是留守似乎懂得许多。
如果留守打仗全靠阵图的积累,那可比他这种将领要稀奇多了。
“如你所言,阵法是多余的?”宗泽若有所思地问。
“兵家之要,在于出奇。留守用兵也并非全然依据阵图,不是吗?”
宗泽默然良久,点头称赞:“你说的有道理。”
岳飞于是将阵图收到柜中,之后大概也不会多看阵图了。
“还有一事,我思量了许久,来与你商量。”
“不先去和守御使商议吗?”岳飞疑惑地问。
“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我再问一回你的意见。”宗泽认真地看向岳飞,“我准备只身去劝降王善。”
“留守,你之前还说让我以后别太冒险,转眼你自己就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岳飞不赞同地劝阻。
岳飞见识过宗泽那对盗匪流寇神奇的吸引力,但是面对这样的巨盗,他还是不放心宗泽一人去。
毕竟王善号称拥兵马七十万,虽然应该没那么多,但是少说也有十万人,否则不敢说七十万的话。
“你和守御使好好守开封,我有信心,也有经验。”
*
河东路。
傅亮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山脉,真的就这样过来了?
渡过黄河之后,他先是被一个大盗盯上,被追出几十里地。
继续北上后又遇到一支绑着红色布条的军队,把他和他的军队带到了更北的地方。
犹豫片刻,他张口喊道:“张相公。”
张叔夜听到久违的称呼,叹道:“如今不必这么叫我。”
他立刻改口:“张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孤注一掷地选择相信尚谨,但是真的没想过来接应他的是被俘虏的张叔夜。
当初他可是亲眼看到张叔夜被金军带走的,这是逃出来了?
以张叔夜的那股劲儿,不应该啊?
而且为什么不渡河南下呢?
“张将军,你如今这是?”
张叔夜大大方方地承认:“义军首领。”
如今河东路南部遍布王善等人的流寇军队,北部则是他们的义军在游荡。
“嗯……嗯?!”傅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朝廷的开府仪同三司,变成沦陷地的义军首领了?
等他被带入山寨,左瞧瞧,右看看,陷入了自我怀疑。
难道这里是什么大宋正牌臣子聚居地吗?所以他才会被带到这里?
为什么他好像看到了种老将军的早已过世的部下杨志和失去消息很久的传奇使节马扩?
“嗯?又多了一群人?嵇仲刚刚救回来的?”
*
应天府。
李纲的相位最终被罢免,但赵构只是外放为常州知州,而非让李纲带观文殿大学士职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只不过这一举动再次在百姓中引发轩然大波。
李纲风评再不好,也只是在朝臣之中。
在百姓眼里,李纲始终是那个自请保卫开封,与奸佞斗争的好宰相。
原本官家非要南下,就已经有许多人不满了,结果官家重用黄潜善不说,还逼迫傅亮北上致使傅亮至今了无音讯。
如今又罢免了李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学生陈东再次为李纲上书,请求赵构不要罢免李纲,真正该被罢免的是黄潜善等人。
尚谨飞快地通过了这封上书,然而赵构选择装聋作哑,并未答复。
陈东沉寂两日,选择再次上书,并且言辞愈发激进。
这回陈东请求赵构回到开封,惩罚不图进取的将领,补偿傅亮的家人,并亲征迎回二圣。
赵构看得眼皮直跳,将奏章直接扔到一旁。
与此同时,黄潜善还在力劝赵构南下金陵。
陈东越挫越勇,这回也不要求多的,就只要罢免黄潜善。
和陈东不谋而合的还有一人——欧阳澈。
欧阳澈虽然没有官位在身,但始终心系天下,名气不亚于陈东。
他徒步到应天府,伏阙上书,抨击黄潜善与张浚。
眼看弹劾自己的奏章越来越多,黄潜善也慌忙寻求解决之法。
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陈东和欧阳澈这两个带头的。
“官家,切勿忘记当年发生的事啊!”
最方便的法子,就是让官家动杀心。
反正已经杀了一个宋齐愈了,再杀一个太学生和一个布衣有什么不行的呢?
“陈东当时也是请求恢复李纲的相位,纠集了数万百姓围堵宫门,险些冲进宫中,还杀了内侍!”
黄潜善给康履使了个眼色,示意康履发力,别想独善其身。
一但这种事情发生,康履这个离赵构最近的宦官最先死。
康履也担忧地说:“应天府不比开封,这里可没有宫门挡着那些人,如何保证官家的安全呢!”
“如今陈东又如此,分明是要煽动百姓对官家不满,再现当年之事,其心可诛啊!”
他们字字句句都在鼓动赵构对陈东和欧阳澈下手。
尚谨站出来与黄潜善并列,高声道:“官家!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黄潜善暗骂一声,就知道尚谨要与他作对!
他倒要看看,在官家担心生死的情况下,尚谨要怎么救陈东和欧阳澈的命。
作者有话说:
傅亮:你们怎么在这里啊?马扩:杨志:三缺一来不来张叔夜:别打麻将,干活了*黄潜善:陈东就是要发动宫变!那个欧阳澈也一起处死!都是大麻烦!欧阳澈:欧阳珣:你别胡说啊!上回是个意外。陈东:你怎么知道我准备最后动用这招?小谨:所以你上次学会的是这个?果然是大宋学生运动领头人,学的就是快陈东:*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毛诗序》
第355章 百口莫辩
“陛下,黄相公此言,根本就是危言耸听!”尚谨忽视黄潜善那想杀人的眼神,执意为陈东辩白。
“当初陈东在宣德门时,并无鼓动百姓闯宫之意,只是伏阙上书。”
“那内侍的死与陈东无半分关系。”
“当时孝慈渊圣皇帝命我告知百姓,复李相公官职,百姓原本都要离去了。”
“可我前脚刚说完,后脚那内侍就说李相公未能按时赴任应当处死,这才令百姓群情激愤。”
当时陈东都要吓傻了,一个成日读书的太学生,哪里能想到挟民意以令天子?
“黄相公并未亲眼见证,怎么这么大一口锅就扣上来了?”
他几句话将黄潜善刻意模糊的真相点明。
“尚谨,你亲眼见证,与那陈东有交情,才是要袒护他吧?”黄潜善要把他一起拉下水。
只要他不清白,那么他无论说什么都显得立不住脚。
他漠然看向黄潜善,质问道:“我与陈东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但是我很好奇,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鼓动官家处死他们,到底是何居心?”
黄潜善却是毫不心虚,辩解道:“我对官家忠心耿耿,自然忧心官家安危。”
“我怎么觉得你就像是当时的李邦彦、白时中呢?怕自己死了还差不多。”他直接点破。
“胡说!我还能怕陈东?”黄潜善怕的哪里是陈东,是陈东背后千千万万的百姓。
尚谨立刻反问:“那你为什么觉得陈东能威胁到官家的安全?”
赵构看着他们两个争论,神色难辨,他的确不怕陈东,说到底只是个太学生,能把他如何?
他真正在意的是陈东屡次以上书逼迫皇帝做皇帝原本不想做的事。
“别的不论,朕已经贬斥李伯纪,他却屡屡上书。”
尚谨沉默不语,既然如此,他会让赵构心甘情愿地改变命令。
黄潜善这回仗着自己顺遂赵构的心意,毫不怯场,大声质问:“你还敢说言者无罪?他多番为李纲进言,分明是有私心!”
“黄相公的意思是,陈东与李伯纪私下勾结?”尚谨神色平静,与黄潜善相比过分淡定了。
“当然。”
“可笑!黄相公难道不知晓,李伯纪当时说什么吗?”尚谨反驳道,“孝慈渊圣皇帝要求李伯纪以军法处置请愿者,李伯纪上书中曾有言……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李纲不近人情,更不可能与陈东有私交。
黄潜善愣了愣,他不知道有这一茬,只能为李纲说好话,以此反驳尚谨。
“那只是孝慈渊圣皇帝要杀的人太多,李纲怕渊圣皇帝真的这么做,又引事端,才会说斩首那些声音最大的。”
尚谨反问道:“按黄相公的说法,陈东图什么?”
“陈东帮李伯纪重新为相,李伯纪不仅不感激陈东,还不在意陈东死活。虽然上回陈东没死,却还愿意再次为李伯纪说话。”
“这正说明李纲蛊惑人心。”黄潜善绞尽脑汁地应对尚谨的问话。
然而他早该知道,除非从一开始就不给尚谨发言的机会,否则他永远不可能辩论得过尚谨。
“那还真是头一回看到这么蛊惑人心的,下回黄相公也可以试试。”
黄潜善梗着脖子斥责:“即便如此,陈东难道就没有错吗!”
“……抛开事实不谈是吧?”尚谨气笑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你说他有什么错?”
“如此大张旗鼓,有胁迫天子之嫌。”黄潜善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管到底有没有,反正赵构这么觉得,那就够了。
他故作恍然大悟状:“上书就是胁迫天子?之前官家任用李伯纪时,你也多番上书,是不是也在胁迫天子?”
赵构到底是对自己的皇位有多不自信,才能觉得这是威胁?
险些忘了其中还有他那块陨石作祟,赵构也挺疑神疑鬼,怀疑上天谴责他不去救赵佶赵桓。
“你别胡说!”黄潜善连忙把这顶帽子扔掉,继续攻击陈东,“他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他一上书,百姓都云集响应,如此还不算胁迫?”
“我不觉得有人能胁迫陛下,你这也太小瞧陛下了。”尚谨言语间仍然给黄潜善挖坑,“你说百姓云集响应,那你说百姓为何云集响应?”
“你怎么不反思一下,陈东上书有百姓纷纷声援,为何你上书时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不待黄潜善回答,尚谨便自行回答。
“百姓不是愚民,他们心中明白谁是真正把大宋放在心上的。”
在某些官员眼里,平民永远是愚笨不堪的。
然而他从不觉得百姓愚蠢,更不觉得可以肆意贬低轻视。
黄潜善嘴上瞧不起田间地头的百姓,实则也会害怕百姓聚集在一起的力量。
“六贼势大时,陈东就已经敢当众谴责了。”
“宣和七年,陈东上书,力求除去六贼。”
“此后反复,四番上书,六贼尽亡。”
在场诸臣大都经历过六贼当道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仍然觉得一片灰暗。
想起那日毅然决然上书的太学生,不免感慨。
“靖康元年,陈东上书请愿,恢复李纲、种师道原职,惩办求和奸贼。”
“孝慈渊圣皇帝欲杀他,人人都叫他快逃命。”
“他却回答,若是逃离,便是罔顾一同请愿之人的性命,其他人没有罪过,他早知将会人头落地。”
陈东真的不怕死吗?
未必。
但陈东愿做牺牲以保全他人,而非苟活于世。
“在此之前,他与李伯纪素不相识。”
“不仅是陈东,那些跟随陈东一起请愿的太学生和百姓亦是如此。”
他看到陈东,看到围在宣德门前的百姓,总会想起七八百年后的一场运动,一场同样起于学子,群众云集的请愿。
他们与后世人读着不同的书,对家国的热爱却千年不变。
时代如何变换,精神永恒。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想保护他们。
赵构和黄潜善的行为让他唾弃,杀死为国请愿的学子,就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百姓愿意跟随他,太学生愿意跟随他,是因为他心怀大义,一身正气!”尚谨眸色冷凝,“到底谁该被惩处,黄相公心里最清楚。”
他有办法结束这场辩论,但他更想让其他大臣也与陈东和欧阳澈共情,免得他离开后他们还是惨遭毒手。
“惩处?哼,你还说闻者足戒,这不就是说官家的政令是错误的?”
黄潜善也是与他辩论的时日长了,习惯被骂,不再因此慌乱,甚至想要揪住他言语里的漏洞。
然而尚谨敢说出口,就想好了一切可能被攻击的地方,轻松反驳:“黄相公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怎的连《毛诗序》都没好好读过?”
“还是说黄相公连孔夫子的书都未曾真正理解?科举是怎么考中的?”
“难道吾日三省吾身,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要反省吗?”
“这都不懂的话,黄相公可以去太学进修,也好沾沾太学生的正气。”尚谨嘲讽道。
“什么正气!陈东就是沽名钓誉!”黄潜善当然瞧不上陈东这十多年的太学生,“若非他什么都要掺和,如今怕是连个迪功郎和同进士出身都混不上。”
“那欧阳澈呢?黄相公扪心自问,他也是沽名钓誉吗?”
黄潜善不客气地说:“他就算不是沽名钓誉,那也是个笑话。”
比起声名远扬的陈东,欧阳澈其实是更多人嘲笑的对象,并且只是布衣白身,没什么好畏惧的。
“笑话?他可笑在何处?”尚谨紧紧盯着黄潜善,追问道。
“是可笑在向朝廷上《安边御敌十策》吗?”
黄潜善不作回应。
“是可笑在请求出使,迎回尚是康王的陛下吗?”
黄潜善偷偷打量赵构的表情,不敢应声。
“是可笑在东京城破时,徒步北上,愿以杀身安社稷吗?”
不止黄潜善,众人皆是静默。
“所有人都笑他布衣痴狂,他仍奔赴应天府。”
“若最终落得个被诛杀的结果,那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在他眼中,赵构君臣就是大宋的笑话。
“到底谁会被天下耻笑?是陈少阳?是欧阳德明?还是你黄茂和!”
黄潜善哑口无言,不敢再与尚谨辩论。
他算是发现了,自己这辈子都说不过尚谨,连官家的眼神都逐渐有了些许变化。
恐怕即使杀死陈东,也不会处死欧阳澈。
而陈东死了,欧阳澈就是下一个陈东。
只要尚谨活着,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尚谨转向赵构,再行大礼,垂眸道:“陛下,李伯纪的确独揽大权,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因而臣不求如陈东欧阳澈所言,恢复李伯纪官职。”
权臣就算了吧,同样姓李,李纲的权力比不上李德裕一点。
至少李德裕在火火那一朝从来不担心被贬。
“臣只请陛下饶陈东与欧阳澈不死,他们或许言辞激烈,或许上书不当,但远到不了该被斩首的地步。”
他知道赵构在担心什么,担心其他人也效仿陈东,担心真的被百姓包围。
既然在意皇位在意声名,他不信赵构愿意在百姓眼中连赵桓都不如。
“当初百姓敲登闻鼓,孝慈渊圣皇帝闻声震怒,本欲杀陈东,最终却下旨,补陈东迪功郎、赐同进士出身、补太学录,众人皆赞渊圣皇帝宽仁。”
“之前的事,连孝慈渊圣皇帝都能原谅,更何况如今陈东与欧阳澈只是上书,不曾有别的举动。”
“人言如沸,杀了他们,连扬汤止沸都算不上,那是火上浇油。”
赵构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审视黄潜善与尚谨。
一人眼珠子乱转,苦思冥想如何反驳。
一人闭口不言,神色平静,似是在等待他做决定。
尚书右丞许翰适时出列:“陛下,陈少阳上书请留李纲,我亦曾上书,若陈少阳被斩东市,我还如何留于朝中?”
说罢,许翰老泪纵横,跪拜在地。
国子祭酒杨时接着劝说:“臣请陛下三思,臣为国子祭酒虽不足一年,但陈少阳也算是我的学生,我很清楚其为人,并无坏心,只是忠于朝廷,频频上书也是出于一时的义愤填膺。”
在杨时看来,陈东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仍是学子,太学生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要被杀了呢?
“当年,臣也是这么劝渊圣皇帝的。”
先死了一个宋齐愈还不够吗?现下又要杀太学生和百姓,怎能如此苛政?
陛下这还不如渊圣皇帝呢,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
那不赞同的眼神瞬间刺痛了赵构,让他将对陈东的杀意收了回去。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饶恕陈少阳与欧阳德明!”
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声,将赵构心中的天平彻底压向尚谨这一边。
*
议事结束后,尚谨主动请求见赵构一面。
赵构虽然放过了陈东和欧阳澈,但心中仍然不悦。
他觉得这两人触犯了他的威严,而尚谨却为他们说话。
尚谨轻声宽慰:“官家,我明白,官家虽慈心,放陈东一条生路,却还是有所担忧的。”
“陈东若是长久如此,陛下的政令总要遭人非议,我愿意尝试劝服陈东,停止上书。”
“先前舆论对官家有所误会,借此时机,也可成全官家的美名,一如唐太宗与魏征。”
他是不是得什么时候回长安去哭昭陵?顺带给这一年里他因为夸赵构提到的所有历史人物上柱香?
赵构若有所思,似乎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他趁热打铁。
“官家也不用担心有人效仿陈东,陈东固然获得声名,可是官途不过如此。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总是要怕死的。”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陈东差点被处死,虽然被他拦下了,但是赵构依旧漠视陈东,没有任何奖赏或惩罚。
捞不到好处,有些人自然不敢来触霉头。
还好这不是大明,那言官是真的不好惹,杀了都拦不住。
“你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赵构一向信任尚谨的能力。
毫不夸张的说,尚谨绝对是他手中最好用最忠心的文臣,只可惜太过正面,有些事不能帮他处理。
然而尚谨近来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起了疙瘩。
先是护着张所弹劾张益谦,又拒绝签署诏令。
谁知傅亮竟然真的北上了,他才生出些后悔,早知该听尚谨的。
然而今日尚谨又与黄潜善争吵,扰乱他的决断。
虽然他本来也没直接说要杀了陈东和欧阳澈,但是也不免怀疑起尚谨的忠心。
“谨,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吗?”
尚谨当即点头:“记得,我不会强行干涉官家的决定。”
“但他们的死活,官家尚未明言,我不希望黄相公假公济私,反而害官家的英明名声。”
“我希望官家能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亦有人铭记。”
记住骂名怎么不算铭记呢?
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坚定,从始至终不曾改变,将赵构心里的疙瘩熨平。
“而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他低声呢喃,而后抬头道,“官家,我今日午后便去拜访陈东和欧阳澈,定为官家解忧。”
*
回门下省的路上,尚谨遇到了不速之客。
“黄相公是特意等我?这是什么表情?”
他本来没想现在就找黄潜善麻烦的,既然黄潜善撞上来,那他可就要碰瓷了。
“你别得意,救他们,你得不偿失。”黄潜善没好气地说。
他实在搞不懂尚谨到底是怎么想的,陈东有什么价值,值得冒着被官家厌恶的风险去保护。
“什么事都要论得失,那也太累了。”尚谨笑着问,“何况我有什么失去的吗?”
“你屡屡违逆官家的心意,真以为能靠着从龙之功一直得到官家的宠信?”
但凡尚谨跟他走一个路线,他早被排挤走了,然而尚谨偏偏要惹官家不痛快。
“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不希望官家被你哄着做出不好的事。官家与你不同,你怎么揣测官家的心意?”
话虽是这么说,尚谨的神情却算不得好。
他轻咳几声,眉头微蹙,眼角泛红,像是难受得要哭出来。
黄潜善自觉戳到了尚谨肺管子,不屑地说:“你自以为是还差不多,如果官家真的没意见,你还用苦苦相劝?”
听完这句话,尚谨脸上血色尽失,呼吸骤然急促,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黄潜善原本还得意扳回一城,眼瞧着人晕在地上,迷茫地张了张嘴。
这么不经气?故意的吧?
不会真的心疾发作了吧?
等等,如果尚谨刚好病死……
*
尚谨在应天府的住处离官署并不远,赵构听闻此事时匆忙赶来。
被召入翰林医官院的沈大夫边救治边叹气摇头,看得邵成章心惊肉跳,生怕沈大夫下一句就是救不了。
待尚谨再醒来,只觉眼皮千斤重,微微歪头,便感受到邵成章担忧的目光。
“谨,你……”邵成章犹豫着是否要将方才听到的话告诉他。
卧于病榻的他像是乍然被抽离生机,苍白的面容可见病态,长日平和的眉眼无力地低垂,仿佛任何一句重话都能伤害他。
“我还好,别担心,成章。”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不可信。
趴在床头的橘猫蹭了蹭他冰冷的脸颊。
「成章救的我?」
他当时虽然疼,但是能感觉到黄潜善肯定没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自己带走。
但凡他的病是真的,恐怕已经被黄潜善拖死了。
【嗯,他本来要去看官窑的瓷器,我把他引过来了。】
「猫好。」
橘猫的尾巴顿时竖起来,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猫!
【宿主,系统的服务是不是很靠谱?】
「确实很逼真,这濒死的感觉很熟悉。」
【那当然,但是出了点意外,关胜把黄潜善踹了一脚。】
系统播放自己录的视频,看到以一道弧线飞出去的黄潜善,尚谨差点笑出声。
「……麻烦了,但是爽了。」
【这事赵构没什么表示,赵构现在在外面和沈大夫交流你的病情,老大夫就是会说话,把你说的可怜得很。】
邵成章给他喂了水,他轻声道谢。
赵构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康履等人。
他作出惊喜的模样,似是察觉自己反应太大,收敛情绪,抿唇一笑:“官家,我这是老毛病了,怎能劳动官家来看我?”
赵构看向尚谨的目光十分复杂,他头一回见到尚谨如此脆弱的模样。
本就单薄的身躯在棉被的包裹下愈发虚弱无力,向来能说会道的双唇失了血色,略显寡淡。
唯有那双眼睛,虽有疲惫却不沉郁,依旧可见平日的神采。
康履搬了张椅子到尚谨床边,赵构顺势坐下,说道:“你不知你这一晕有多吓人,官署已经乱套了。”
“咳咳……官家,我,我虽不在,门下省也不至于乱才对,是我失职……”尚谨失落地垂下头,低声认错。
赵构摆摆手:“不是门下省。”
他简直不敢相信,尚谨离开那么一会儿的功夫,黄潜善就给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邵成章背着尚谨去找大夫的时候惊动了不少人,门下省官员鱼贯而出,想要去看望尚谨。
关胜刚好禀告完近来的守御事务,出门听说发生何事,气得奔过去把黄潜善踹飞出去三四尺远。
路过的官员,有的去拉关胜,有的去看黄潜善。
还有的表面拦在黄潜善面前劝关胜不要再打了,实则按住黄潜善好让关胜施展拳脚。
更有甚者,光顾着围在那里看热闹。
好在关胜很听他的话,他硬着头皮一劝,关胜就放过了黄潜善。
而黄潜善疼得爬不起来,被人抬走诊治。
所有官署都乱糟糟的,哪还有平日里的样子。
尚谨装作不知,迷茫地说:“发生了什么?”
“这都不重要了。”赵构现在想起那一团狼藉,就头疼得很。
总不能为了黄潜善把关胜罚得太狠,不然关胜因此生怨,还怎么周密地保护他?
“你和黄茂和是怎么回事?”
尚谨神色悲恸,默了半晌,才低声回答:“黄相公说,是陛下要杀陈东,他才会建议陛下杀陈东。说我太蠢,陛下根本不似我心中那般高洁,我如此劝阻,陛下定会厌弃……”
他的声音颤抖得越发厉害,微微抬眸,眼睛里竟然闪烁着泪意。
看不出丝毫污蔑黄潜善的可能性。
赵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恼怒:“黄潜善真是这么说的?”
他可以接受黄潜善与尚谨勾心斗角、互相残害,但是不接受黄潜善破坏尚谨对他的忠心。
尚谨听他这么问自己,阖眸叹息,难掩疲倦:“或许是臣想多了……在臣眼中,官家永远是当年为国自请出使的模样,怎容他人说一句不是?”
“我不是质疑你,好好休息,我给你批了寻医假,门下省的事务我会再安排其他人,等你好了再回来。”
是他想岔了,尚谨能对他有什么威胁,要掌控一个随时都可能死的人并不难。
“嗯,臣一定好好养病,等有所好转,就又能为官家做事了。”尚谨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燃起光亮。
赵构晃神了一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黄潜善已经得了教训,你少动气。”
待到赵构离开,四处寂静,尚谨眼中的感情尽数淡去,猛灌了自己一碗水,压下不适感。
他抬手把胖乎乎的大橘抱进怀里,把脸埋进狸奴柔软的肚子。
【宿主,你这个状态,好熟悉啊。】
「熟悉什么?」
【你和唐武宗骗宦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看就是个被皇帝哄骗还无怨无悔的大怨种。】
「我看皇帝都挺吃这一套的,不过这回赵构怎么这么好糊弄?」
他还以为要费些功夫,但是赵构竟然这么容易把之前的事暂时一笔勾销了。
【赵构可能是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确定你说的是完颜构?」
【大夫告诉赵构,你过个四五年肯定死,要是再被气成这样,可能直接就没了。】
「沈大夫果然是老中医,这水准就是高。都用不着我卖惨了,完颜构估计觉得现在可以控制我这个病秧子了。」
难怪一个两个的都对他欲言又止,原来是怕他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
虽说是他碰瓷,但无论哪个医师给他诊断,都会是一样的结果,黄潜善这辈子都别想说清楚这件事了。
*
那日发生的事情,很难瞒住热衷看热闹的人。
加上事关最近风头正盛的陈东,一时间流言四起,越传越盛,各种版本的故事入了赵构耳中。
黄潜善还躺在床上,关胜倒不至于把他打残,他又是领过兵的,身子没那么弱。
但是尚谨还卧床不起,吓得他也不敢说自己能走路了。
然而赵构却主动找上门,询问那天的细节。
“沈大夫说,他这两年操劳太过,这回病发突然,又没能及时得到救治,已经损伤根基。”
赵构很是惋惜,虽然尚谨有时候会忤逆他,但没了尚谨,门下省比起其他官署还算好,然而运转没之前利索了。
如此拼命又忠心的臣子,大不了放远些或是贬官,还能物尽其用。
这下可好,被黄潜善给气得连门都出不去。
“这些日子,朕耳边刮过几阵风,说你故意刺激他,他倒地之后你不喊人不施救,想拖死他。”
赵构不喜欢黄潜善的小心思,他知道黄潜善不是什么善茬,搞砸事情是一把好手,暗地里阴人更是熟练。
黄潜善最大的优点是顺心,但如果尚谨所言属实,那黄潜善连这个优势都丧失了,便没什么好留着的。
“绝非如此啊!官家,我们好好说着话,他自己突然倒下,不关臣的事!”黄潜善惊恐地解释,“臣还没来得及扶起他,邵内侍就过来了!”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月赵构常常去看望尚谨,赚了一片好名声,也从尚谨那边听到了不少似是而非的细节。
黄潜善不敢再辩解,鬼知道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什么,赵构对他明显不如以前了,真想把尚谨的嘴缝起来。
他也的确心虚,当时说那些话是故意气尚谨,谁知道尚谨那么脆弱,竟然真的犯心疾了。
他还冷眼旁观尚谨躺在地上挣扎着失去意识,要不是邵成章来找尚谨,说不定这时候他都在参加尚谨的祭礼了。
为了这事,关胜差点没发疯打死他。
那帮主战派最讨厌,竟然按着他不许他逃跑。
早知谣言会传得这么厉害,他就该大张旗鼓地救尚谨,以后尚谨再骂他,他就以救命之恩要挟。
他憋的满脸通红,最终吐出一句十分无力的话。
“臣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说:
黄潜善:经过这一年的斗智斗勇,我已经进化了,能和尚谨一较高下小谨:你不如说你是被骂多了练出来了完颜构:黄潜善!你敢说我的坏话?黄潜善:难道不是实话吗(怂)臣百口莫辩陈东:不用我召集百姓了吗?*完颜构:尚谨过不了几年就要死了?那我懒得多算计他了小谨:嗯嗯,我可病弱了几年之后完颜构:怎么死的是我?你解释一下小谨:我这不是立你儿子了吗?完颜构:我哪来的儿子!*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三朝北盟会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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