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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360

    第356章 宗爷爷


    午后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落在尚谨的院子里。


    大橘在窗边蜷缩成团,尚谨倚靠在窗棂旁,一同享受秋阳。


    有人敲门,得了他的允许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生怕惊扰了他。


    睁眼看见来人,他忍不住笑道:“怎么委委屈屈的?”


    “谨,我们给你惹麻烦了。”陈东歉疚地低头认错。


    欧阳澈也眼巴巴地看着尚谨,他们是约好了一同来拜访他的。


    他们想过会引发很多事情,却也没想到会波及到尚谨。


    尚谨把被吵醒的橘猫抱进怀里安抚,微微摇头:“何必道歉?你们没做错什么。”


    “要不是我们,你也不会与黄潜善结仇,他竟还想害你……”欧阳澈紧抿双唇。


    “我与他早有仇怨,又怎能怪到你们身上。”他笑着宽慰他们,“不要总是反思自己,这种时候就该责怪旁人。你们看黄潜善活的多自在,从来不反思自己,就不用如此纠结了。”


    陈东和欧阳澈被这套理论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觉地点头。


    他见他们听进去,便将猫放进欧阳澈怀里。


    “真若是胡思乱想,不如与狸奴相伴,还能快活些。”


    他们同时说:“我们近来无事,可以陪你解闷。”


    两人于是常常来陪伴尚谨。


    原先陈东和欧阳澈是不认识的,被抓起来之后才相见恨晚,又险些一同被杀,就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换成以前,他们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既然敢上书,就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可是尚谨为了保护他们,不仅没了给事中的官职,还差点丢了性命,他们也不想再让尚谨为难。


    赵构倒是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并且对黄潜善明显疏远了。


    现下黄潜善对尚谨更是恨得牙痒痒,却是无可奈何。


    张浚虽然受了牵连,却因为平日里做事干练,仍然得到赵构的青睐。


    再加上张浚如今看着是个主和派,赵构便让张浚顶了尚谨的官职。


    因而又引得流言纷纷,让张浚近来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更加雪上加霜。


    张浚却并不十分在意此事,仍然咬着李纲不放,显然对李纲只是外放为官很是不满。


    连尚谨也没预料到张浚会来看望他。


    陈东在庭院里看到张浚,脸色立马难看起来,但是自觉不能替尚谨做主,便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张浚见到陈东亦是皱眉,但也没扭头就走,只是径直往里走,装作没看见陈东。


    于是尚谨最后得到沉默相对的两人。


    “少阳,你去看看德明去哪了。”


    陈东知道他要与张浚谈事,顺从地离开,却还是担忧地瞥了一眼张浚。


    张浚坦然与之对视,待到陈东出去,才对尚谨说:“你与他们关系当真亲厚。”


    “别多想,这段日子亲厚起来的。”


    若是有旁人在场,定要讶异他们两人相处起来竟似老熟人一般。


    论起来,他们一个执意维护李纲,一个拼命攻击李纲,该是水火不容才对。


    更别说尚谨病后,给事中的官职到了张浚头上,简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他与张浚一直处于某种诡异的和谐之中,似敌似友,非敌非友。


    “黄潜善再起不能了。”张浚原本想借黄潜善之势扶摇直上,不想这条路半途夭折,“是你的计谋,还是?”


    “我是不是真病了,是个人都能发觉。”他将手放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安抚着心脏疼痛时带起的无法抑制的喘息。


    张浚盯着他的脸,只觉仿佛随时都可能凋零垂落,把最后一点怀疑收回去。


    官家连派了许多医师来,纵使尚谨医术再好,心疾这种事也不是能轻易拿来算计的。


    何况他成了给事中,虽说是尚谨身体不好的原因,却也让他有种趁人之危的感觉。


    “是我多想了,抱歉。”


    他抬眸看向张浚:“我不想与你虚与委蛇,对我来说未免太累了,以防有更多的误会,很多事情不如今日说清比较好。”


    “我不稀罕给事中的官职,我要的从来不是官位。”


    他要的是皇帝那个位子上坐着自己满意的人。


    “你若担心我对你下手,大可不必。你有为相的潜质,我不拦你的路。”


    张浚怔愣片刻,没想到他如此高看自己。


    “德远,你重视友情,与你做朋友应当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你大概不愿与我为友,我也不愿与你交恶。”


    他与张浚之间牵扯的人与事太多,利益相对,很难做真心朋友。


    “作为旁观者,我真心劝你,别再弹劾李伯纪。”


    张浚追问他原因:“为何?”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事他不能明言,只能从别的角度去劝说。


    “若你不仅恨李伯纪,还痛恨冤狱,我不会劝你。可你其实没那么在乎冤狱,你只是在乎友情。”


    “李伯纪不曾言明要宋齐愈死,后来宋齐愈被处死时,你义愤填膺,联合黄潜善赶李伯纪下台。”


    “然而此次害人的是黄潜善,害的还是更加无辜之人,你不置一词。”


    “我不是要责怪你,毕竟少阳上书抨击了你,少有人能大度到为敌人说话。”


    “只是从此事也可窥见你对李伯纪如此仇视的原因。”


    这一次为陈东和欧阳澈说情的人之中,并不缺少主和派。


    官吏们对尚未步入官场的学子总是有包容和怜悯之心的,即便陈东闹出过那么大的事情,他们也觉得是一腔热血,而非大逆不道。


    张浚沉默片刻,解释道:“我知道他们无辜,因此不曾帮黄潜善说话。”


    只是也未帮其他人说话。


    尚谨点点头,低声回应:“但你应当清楚,有些时候,中立不是中立,沉默就是帮凶。”


    说到底,他们是站在对立面的,至少目前是。


    “再说连黄潜善都未曾继续对李伯纪如何了,你无论怎样弹劾李伯纪,他也不可能再受重罚了,他在百姓心中的份量不是你的奏章能撼动的。”


    其实他觉得拳头比奏章管用多了。


    不过张浚是个文臣,总不可能跑去常州把李纲物理消灭。


    就算真打起来,他觉得李纲虽然年老,但是赢的可能性更大。


    “有些事要做绝,可有些事要三思而行,下手太狠或许会埋下隐患,祸及自身。”


    他倒不是说李纲的事,而是想起未来张浚与曲端之间的纠葛,还得思虑如何获得两全的结局。


    “当然,我没有要你以德报怨。即便你执意如此,我也只会保护李伯纪,却不会害你。”


    毕竟张浚未来的确是主战派,还要起到很大的作用,即便会有错处,也不是他把人家掐死在萌芽里的理由。


    得到他这样的答复,张浚是从未想过的,只觉得自己好像从始至终没有弄明白他的想法。


    张浚又觉得心底的想法终于得到印证,他真的从未将自己当做敌人。


    “那你呢?你想过之后怎么办吗?”张浚忍不住询问,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替黄潜善打探消息。”


    朝堂里人人都道尚谨实在可惜,幼年时因心疾远离开封,如今好不容易要平步青云,却再次因心疾断了前途。


    经此一遭,即便尚谨回到朝堂,也未必能再有原先的荣耀。


    尚谨弯着眸笑了笑:“我会争取养好身体,这样就能继续为官家做事了。”


    联想到尚谨最开始那句不在乎官位,张浚莫名一梗,怎么感觉尚谨平时多清醒的人,只要遇到官家就跟被下了迷魂汤似的?


    倒不是说忠心官家不好,但是尚谨这忠心到痴狂的地步,张浚都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


    开封。


    要想更加安全渡过黄河,必然要除去开封北面的金军。


    开封的军队充盈许多,但大都是宗泽收编的义军。


    岳飞与张所这一月来都在整兵,而宗泽偏重修筑防御工事。


    宗泽与张所商议过后,一致决定让岳飞作为主将。


    以前岳飞跟着宗泽虽然独自领一支先锋军,却仍旧是听宗泽的。


    作为主将与金军作战还是头一回。


    岳飞叫了手下的几位将领一同商议出击金军之事。


    他手中最可用的两人,皆是他的同乡,很早的时候就跟随他了,一人叫徐庆,一人叫王贵。


    “徐庆,你负责带游骑阻断金军往返劫掠百姓的路。”


    他们的骑兵不多,徐庆为人谨慎,长期为岳飞打辅助,将一半骑兵交给徐庆,岳飞也更加放心。


    “王贵,你负责侧翼,不要放过一个金贼。”


    而王贵则是如今岳飞麾下能力最强的将领,稳重老成,与岳飞配合也算默契。


    岳飞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若有将领提出异议,便商议改进。


    *


    城北的金军约有三千人,他们留下的物资并不足以支撑太久,故而常常劫掠四周。


    徐庆带骑兵拦截金军运送物资的路,短短三日就俘虏了百名兵卒和牛驴等牲畜。


    金军发现自己的兵卒没有回来,也派了探子出营打探,也全被岳飞悄无声息地抓住。


    没了物资补给,又不知附近情形,金军的士气逐渐低沉。


    又过去三日,金军明显躁动起来。


    残阳染得天地尽是肃杀之气,岳飞领兵出击。


    金军立刻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名骑将跨上重骑,带一队人马直冲宋军,往来之间试图冲散宋军阵形。


    岳飞纵身一跃,上马张弓搭弦,连发三箭,打乱了骑将的节奏。


    他一手挟着弓矢,另一只手运动铁矛,与骑将战了两个回合,铁矛重重刺入骑将体内。


    骑将挣扎了几下,战马向前踏了几步,终是倒地,旁边的一名宋军兵卒闪身躲开,怕被重骑压成肉饼。


    兵卒又凑上去,用力拔出了铁矛,递还给前来查看骑将是否毙命的岳飞。


    岳飞惊讶地看着兵卒,铁矛插进去的时候费了好大力气,他知晓应是卡住了。


    要想再拔出来,可比刺进去的时候麻烦多了。


    这名兵卒既能拔出来,说明力气不亚于他,定是勇猛之人。


    他也来不及再多想,转头继续与金人拼杀。


    那骑将死的太快,金军的攻势乱了,岳飞领着身后骑兵冲锋,兵卒都紧随其后,拼死一战。


    岳飞实际并未包围金营,而是留出一线生机。


    金军残兵即便怀疑是死路也只能尝试从那处逃跑,被早有准备的王贵尽数拦截。


    太阳落下时,金军被全歼。


    徐庆带着人来与岳飞王贵会合,并清点战利品。


    “哇!金军这还藏了好多宝贝呢!”


    “一看就是从我们这里抢的!”


    “快清点吧,清点完带回去。”


    “将军呢?”


    “在那边呢,好像在和哪个人说话吧。”


    此时岳飞刚刚找到战斗时引起自己注意的兵卒。


    “你叫什么?”岳飞欣赏地看着他。


    “将军,我叫张宪!”张宪激动地回答。


    “真是巧了,守御使之子也叫张宪。”


    张宪迷茫地眨了眨眼:“那我要改名吗?”


    岳飞哭笑不得:“改名做什么?重名又不犯宋刑统。”


    天底下姓名相同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还要一个个改过来?


    张所可没那么大官威,还不许别人跟自己儿子重名。


    “哦,我还有字,纪明。”张宪高兴地说出自己的字。


    他们平日没那么多讲究,都是爱叫哪个叫哪个,他不常说字。


    作为将领,岳飞十分喜欢这个字,问道:“好字啊,是明了法纪之意吗?”


    他的脸顿时红了,解释道:“嗯,我爹娘说,不图我有什么出息,别犯法就行。”


    “你是哪里人?”岳飞常年在河北地,不能从口音判断出张宪来自何地。


    “蜀地阆州人,我听说靖康国难,所以来投军,刚好遇到开封招募兵卒。”张宪骄傲地回答。


    一听他是千里迢迢来投军,岳飞更加赞赏他的品行。


    感受到岳飞的目光,张宪站得更直了,就差把快夸我快选我几个字贴到脸上了。


    看着张宪热切的面庞,岳飞如他所愿,问道:“我瞧着你有一把好力气,以后可愿跟着我?”


    “真的!?将军是一等一的英豪!我当然愿意!”


    张宪崇拜地看着岳飞,他仰慕岳飞许久了。


    瞧瞧他们将军,身披厚重的战甲还能健步如飞,只是站在这里都能看出坚毅果敢。


    连将军的坐骑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随将军!


    岳飞还不知张宪看他时带了多重的滤镜,甚至爱屋及乌到战马身上,只是鼓励地拍了拍张宪的肩膀。


    *


    回到开封城时,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开封城北面的金军已被歼灭。


    岳飞还带回来了不少俘虏,沿途百姓满腔义愤,恨不能冲上来打死金兵。


    若不是军队控制着局面,这些俘虏定会被撕成碎片。


    兵卒们将俘虏关入大牢时,连牢中那些被关押的流寇盗贼都要对金军破口大骂。


    岳飞把战斗之后的事情都处理完毕,前往留守司向宗泽和张所汇报军情。


    “鹏举早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把开封城交给你,我也放心,你与张守御要好好守着开封,我已经安排好了,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宗泽欣慰不已。


    宗泽又吩咐了些琐事,便去准备渡河的事宜。


    他们两个着手按照宗泽的决策部署防御。


    赵构让张所做京城四壁守御使本来是想让张所牵制宗泽,然而张所完全没有高官架子,与谁都处的来,对宗泽的决策都十分支持。


    “差不多了,就这么定下吧。”


    他们讨论完毕,将事项都安排好之后,便各自回去。


    晚上回到住处,张所发现自家孩子呆滞地站在空地,眼睛都不带眨的。


    “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爹!我要改名!”张宪悲愤地说。


    “好端端地改名做什么?还嫌你爹起名起的不好?”张所觉得莫名其妙。


    张宪一通闹之后张所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张宪听说岳飞很欣赏“张宪”,要培养“张宪”,高兴得不行,结果发现此“张宪”非彼张宪,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真是胡闹,我们张姓本来就是大姓,朝中姓张的数都数不清,重名不是很常见?为了这个你就要改名?那你要改多少名啊?”


    张宪酸溜溜地说:“以后岳将军喊张宪,我都不敢应声了。有了那个张宪,岳将军还能记得我吗?”


    “没志气!之前怎么夸下海口的?你不会好好练着,以后去鹏举麾下当将军吗?谁厉害谁叫大张宪。”张所瞪着张宪。


    “爹,你说得对!”张宪顿时和打了鸡血一般,恢复了活力满满的样子。


    张所无奈地看着张宪,岳飞这个名字是对叫张宪的有什么奇特的吸引力吗?


    *


    河东路。


    王善撑着下巴打盹,忽然被吵醒,不满地睁开眼。


    听了部下说明缘由,惊讶地问:“你说有个老汉找我?”


    “不是老汉,是宗泽,那个可有名的留守。”部下连忙摆手。


    老汉那是蔑称,怎么能称呼宗留守呢?


    王善顿时睁大了眼睛:“他怎么来河东了?”


    “大概是招安?”


    据说开封附近的流寇义军都已经归入开封了。


    “呸,我才不受招安,想的倒是挺美,爷爷我这么多人呢。”王善往后一倒,靠在椅子上,不屑地说。


    “可是弟兄们已经把他放进来了。”部下心虚地往外瞟。


    “???”


    “反了天了!这也敢放进来?”王善挥手拒绝,“赶出去,我不见!”


    到时候别说他欺负老人家。


    “可是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王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放进来吧,好歹是个好官,见见也没什么。”


    部下连忙让其他人去带宗泽进来。


    王善低头思索片刻,吩咐道:“对了,看好他的人,别让他们动手脚。”


    “可是……宗留守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也不怕爷爷我……”王善余光瞥到宗泽走过来,突然变得乖巧,顺口喊错了称呼,“宗爷爷。”


    宗泽听到他这么喊自己,还愣了好一会儿。


    那些人不是说王善不太待见他吗?


    怎么这么客气?还喊他爷爷,弄得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王善面色不改,实则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天啊!他刚刚喊宗泽什么!?


    早知道把嘴闭上装冷脸都比这好!


    部下看到他们如此“和谐”,放心地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守在远处。


    “咳,宗留守来干什么?”


    宗泽也察觉到王善的不自在,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开封如今的情形,我想王公应当都知晓。”


    王善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阻止宗泽这么喊自己:“等等,宗留守还是喊我的字吧,怪别扭的。”


    “好,行仁。”宗泽提前打探过王善的信息,因而很自觉的改了称呼,“我独自前来,是希望行仁可以与我共商大业……”


    王善眼睛一亮,问道:“你也觉得皇帝很烂?要和我重建?”


    “……”宗泽被王善的直白给弄沉默了。


    “不如你留下,我可以黄袍加身,封你王侯,让你做宰相。”王善反过来劝说宗泽,眼见宗泽的脸色十分奇怪,“哎,开玩笑的,你可是大忠臣,怎么可能跟我混在一起。”


    宗泽调整心情,竭力劝说:“我们皆是宋人,如今国家正处于危难之时,如果当时有行仁这样的人,怎么会再担心外敌入侵呢?”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如果新建一朝,就不能救汉人呢?”王善反问,“大宋的皇帝,骨子里都是烂的,凭什么要我为他做事,他也配?”


    宗泽艰难地为赵构说话:“官家……也曾是肯为国牺牲的。”


    “得了吧,虚头巴脑的。”王善摆摆手,又有了新的想法,“或者你黄袍加身,要是皇帝是你的话,我挺乐意效忠的。”


    宗泽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那就是没得谈了?”王善喝了两口酒,准备送客。


    “你若只在河东,即便建立新朝,也无法扩张,否则如今不会只在河东南部,更别说还有金军虎视眈眈,新朝的压力太大了。”宗泽出声争取,“你若南下打开封,我们会守住开封。”


    “你们拿什么守?刚够我们十分之一的兵力?”王善不以为然。


    “是。”宗泽神色郑重。


    王善默了一瞬,相信宗泽的实力和决心,又问:“那我要是杀了你呢?”


    “你杀了我,便是不义之君,如何服众?”


    宗泽如今的名气越来越大,王善要是真的杀了他,名声立马就臭了。


    “打下来再说。”王善的做法从来都简单粗暴。


    “开封还有张所和岳飞,你打不下来。”


    “岳飞?他确实挺厉害的,但也不是不能打败的吧?”王善听说过岳飞的名号,但并不觉得在绝对的兵力差距下,岳飞能赢过他。


    “即便打下来了,然后呢?”宗泽叹道,“让刚刚建立起来的两个朝廷内斗,给金人再次南下的机会吗?”


    王善沉默片刻,抱怨道:“……你们选的什么破皇帝,就只会往南跑。”


    宗泽苦笑着摇头,皇帝哪里是他们能选的呢?


    当初他也满心以为赵构会与赵佶赵桓不同,如今看来,都是一家子,总有相似之处。


    “你真的觉得,跟着那么个皇帝,能收复失地?”


    “未曾试过,又怎知没有机会?”宗泽再次诚挚地邀请,“或许你加入我们,我们就能成功呢?”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王善犹豫地问。


    “是。”宗泽坚定地回答。


    “好吧,你说服我了。”王善终于松口,“我可以接受招安,但是有前提。”


    “第一,我不接受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的指挥,包括那什么岳飞和张所,谁都别想对我指手画脚。”


    宗泽当即答应,本来也没想着能让王善做其他人的下属。


    “第二,我的部下不一定都愿意走,但无论最后如何,你得好好待我的部下还有那些百姓……算了,这一点你肯定会做到的。”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也觉得那皇帝不行,一定要告诉我。”王善郑重其事地说,“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我带你们去过真正的好日子。”


    他只是臣服于宗泽,至于赵构?什么东西啊!他不认。


    “第四,要是朝廷有人要害我,你可得提前跟我说,我好避一避。”


    宗泽见他没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惊讶之余,自然而然地说:“你接受招安,我们就是同袍,我会护着你。”


    “行!爽快!”王善满意地点头,“不过你真的放心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宗泽神色认真,“何况我是真的觉得,有你一起,能改变很多事。”


    被宗泽这么一说,王善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嘿嘿傻笑。


    他们又商讨了许多更细致的事情,诸如封官、部署等等。


    “都安排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开封?”王善迫不及待地问。


    他还没去过开封城里呢!


    宗泽却没有直接走的意思,反而问他:“河东可还有其他势力?”


    “更北边有一支数量庞大的义军,唤作忠义红巾军。”王善当即回答。


    还不待宗泽细问,他便摇头了。


    “你就别想招纳他们了,他们对朝廷比较抗拒。不过确实一直在保护百姓,也没到处打地盘,估计就是不喜欢现在的皇帝吧。”


    “你们什么时候换个皇帝,说不定他们就愿意归顺了。”王善非常喜欢自己的“皇帝玩笑”。


    真可惜,去了开封就不能随便骂皇帝了。


    “他们挺神秘的,我就知道那个义军首领姓张,人高马大的,还有两个很厉害的儿子。”


    “汾州那边的百姓也很喜欢他们,愿意跟着他们。”


    宗泽不知为何,联想到了张叔夜。


    姓张,有二子,与汾州有关。


    他又随即将这种荒谬的想法抛出脑海。


    若是张叔夜,早该给他们递消息了。


    “那你见过河东经制副使傅亮吗?”宗泽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担忧的人。


    “你说那个带了一千人的憨货?”王善心虚地说,“我把他赶到义军的地盘了,之后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最近义军和金人打得可凶了,我也不能保证他还活着。”


    “你有办法与义军首领联系吗?”宗泽想确认傅亮是否还活着。


    “我也不知道他们山寨在哪,不过你可以先写好,我看看有没有可能联系到义军其他人。”


    宗泽点点头,着手写信。


    *


    河东路的招安事务告一段落,宗泽将王善带回开封。


    “来,大家认识一下,这是王善王行仁,以后与我们共守开封,抵御金贼!”


    王善站出来与其他人打招呼,众人也纷纷回应。


    “留守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啊……”张宪感叹道。


    王善瞅了一眼说话的小孩,谎话张口就来:“咳,留守流着泪与我说,若大宋有我这样的人,就不用怕金贼了,我也感动得泪流满面,当即答应了。”


    总不能说他劝宗泽背叛大宋,他还对皇帝口出不敬之语,只能编造个故事出来。


    “原来如此,王将军也是好人!”张宪自然相信了。


    陡然被夸,王善自傲地说:“可不是谁来劝我,我都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由于晋江新出了对小说字数的一些规定,50w字以上逐渐有debuff,这本已经140w+了,再写下去要遭天谴了(x)所以新开了一本意难平2,把明朝篇挪过去,另外新增三国,唐初,明初,可能还有魏晋。如果对小谨去这几个朝代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预收,宋朝篇完结之后会开或者还有什么想看的朝代和人物也可以提感觉小谨要穿遍上下五千年了hhh*张浚:坏了,你看着挺聪明的,怎么是个究极官家脑?小谨:对对对,就这么想我*王善:我要打开封!宗泽出现王善:(乖巧)尚谨出现王善:好兄弟,要不要一起黄袍加身杜充出现王善:滚!*王善,河东大盗,本来想打京城,被宗泽招安。后来被新的东京留守杜充排斥,杜充强命岳飞攻打王善,王善被击败后再次为匪。字行仁是自己取的*张宪(岳飞爱将版),最早跟着岳飞的将领之一,军功显赫,被诬谋反,与岳飞、岳云同时遇害。字纪明是我自己取的,史书没记载字张宪(岳飞养大版),字宗本。张所被害后,岳飞花费很大气力,终于找到张所的儿子张宗本,“教以儒业,饮食起居,使处诸子右”。*在某些版本的故事里,这两人被合成一个人了


    第357章 东京留守司(捉虫)


    应天府。


    黄潜善这几日又得意起来。


    他总是顺遂赵构的心意的。


    宗泽上书劝赵构积极进取,巡幸回京,赵构虽将宗泽授任为延康殿学士、开封府尹,却对回开封一事未置可否。


    在外人看来,赵构还在犹豫,而黄潜善和王渊等人却已经明白赵构的心思。


    “德远,做的不错。”黄潜善赞赏地看着张浚。


    张浚垂眸不语,他不顾黄潜善的叮嘱,执意将宗泽的所有奏章都呈报给赵构。


    黄潜善原本十分不满他的所作所为,然而赵构不仅不为之所动,反而因此恢复了对黄潜善的重用。


    于是黄潜善不再怪罪他,还时常在赵构面前提及他。


    “你们可看了宗泽的上书?”黄潜善笑嘻嘻地拿起宗泽的奏疏。


    普通大臣的奏章一般是不会在呈送皇帝之前就人尽皆知的,而宗泽身为东京留守,其上书被黄潜善联合诸多大臣设下重重关卡,三省和枢密院的官员几乎都看过。


    “他真是狂妄,还敢上书批评相公。”王渊点头道。


    他近来与黄潜善越发亲厚,只因要顺从赵构的心意。


    至于尚谨宗泽岳飞,即便有一同守卫真定府的情谊,也已经是过去了。


    他毕竟是重情重义的人,虽然他们失去圣心,他还是会接济一二,但是与他们变成同党还是算了,不值当。


    赵构偏爱哪个,他就倒向哪边,并且与赵构身边的宦官交好,固然遭到非议,可带来的权力是实打实的。


    如今他已是御营司都统制,进为进保大军承宣使,其他武将都得敬着他。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黄潜善的话。


    “宗泽他远在开封,哪能比得上黄相公素知圣意呢?”


    “还好张给事中明智,把那些奏章批了。”


    张浚心塞得很,并不是很想接受夸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虽然混在主和派投降派里,其实骨子里是个主战派。


    然而就算他说自己是主战派,除了尚谨应该也不会有人信,现在这种情形,蛰伏为好。


    黄潜善并不知道他眼中可堪大用的张浚正在想些什么,只是很认同那些话:“各个官署的长官,还得是自己人才好办事。”


    早该这么做了,不论多曲折麻烦,好歹是把尚谨弄下去了。


    “从前尚谨最是麻烦,如今没了他的阻碍,那些个主战的,不过如此。”


    “只是白白连累黄相公,丢了名声。”


    黄潜善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尚谨的恶意:“一群愚民而已,尚谨再如何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毛头小子。”


    “宗泽年纪倒是大,也没好到哪儿去。竟然以澶渊故事劝官家听从他的,寇准敢把章圣皇帝拐去亲征,他难道有那个本事将官家强行带去开封?”


    “说什么不敢以寇准自比,我看是想做寇准,左右官家的心意。”


    人人都知黄潜善的眼中钉换成了宗泽。


    尚谨大势已去,而宗泽虽然被官家厌恶,却还手握东京留守司的兵权,实在是个大麻烦。


    原本他们想要把宗泽拉下来是很简单的事,即便没有罪过,他们也擅长无中生有、罗织罪名。


    没了尚谨的斡旋,赵构已有意罢免宗泽,偏偏尚书右丞许景衡蹦出来,分明与宗泽没见过几面,却跟赵构说尽了宗泽的好话。


    黄潜善正为此事怄气,唯有听众人嘲讽宗泽,心中才好受些。


    在座哪个不是会揣测人心的?自然都顺着他的想法往下说。


    “他一连五六道奏疏,官家连理都不理。”


    “现在官家看到他的字都该头疼了。”


    王渊笑着问:“官家看到哪个主战的不头疼?”


    张浚慢吞吞吐出一个人名:“尚谨?”


    在张浚看来,尚谨算得上主战派里的一朵“奇葩”。


    以他对官家的了解,官家眼里的主战派都是声音大得能吵死人的死命不改的老顽固。


    而尚谨却能在坚定主战的同时让皇帝觉得他是个柔婉的人。


    当即有人反驳:“算了吧,他这一病,再也别想当重臣。老天也看不惯他,才给他这么个先天不足的病。”


    “宗泽那老头子更是自取其辱,老糊涂了,看到他的奏章就想发笑。”


    那人的笑声还未止住,便见门被打开。


    尚谨携寒风而来,吹散屋中热气,把他们的得意冻结在脸上。


    王渊心虚地低头,尚谨压根不理会这个已经变了的昔日战友,将矛头对准了刚刚嘲讽他和宗泽的人。


    “奏疏很好笑吗?也是,你这么爱笑,难怪生出那么个笑话。当初在开封,丢脸丢得满座城的人都知道了。”


    他对朝野上下大大小小的八卦了如指掌,随口就把这人家里的丑事抖落出来。


    那官员又羞又恼,正欲还嘴,却见他上下打量。


    “上天还是垂怜我的,毕竟我先天不足也只是脏器不好,不像某些人,最大的缺憾在头颅。”


    黄潜善听他骂人,不受控地头皮发麻,起身对尚谨怒目而视,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官署的守卫都是死人吗?连尚谨来了也不知道知会一声,还好他们除了嘲讽宗泽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尚谨笑吟吟地上前一步,目带戏谑:“我来致谢,多谢黄相公,看我倒地的时候,没直接掐死我啊。”


    无官一身轻,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黄潜善又不可能真的来掐他。


    “一派胡言!”黄潜善几乎要跳起来堵住他的嘴。


    他立刻后退,似是害怕一般远离黄潜善。


    “玩笑话罢了,我是来看望黄相公的,听闻我生病这些天,黄相公也卧病不起。今日一见,已然大好,我就放心了。”


    黄潜善回想起被关胜踢飞的滋味,咬牙切齿地说:“本相好得很,用不着你担心!你来官署就是为了我?”


    “自然不止,我听说官家最近头疼,所以钻研了新的药膳,准备进献。”


    “你都一个月没见着官家的面了,能有用吗?”黄潜善忍不住讽刺。


    尚谨立刻捂住胸口,吓得黄潜善膝盖隐隐作痛,连连后退。


    “我可没那个意思啊!官家就是最近太忙了,你快去见他吧,他念叨着你呢。”黄潜善飞速地说好话,就差说赵构和尚谨君臣相得。


    尚谨当即恢复了正常,他实在怕黄潜善一会儿说出更恶心的话。


    落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他非常在意官家的证明。


    王渊本要寻借口将尚谨赶出去,却被张浚抢了先。


    “黄相公,不如我送送尚学士?”


    黄潜善连忙点头,张浚去也好,反正他是不敢再碰尚谨,要是尚谨再气晕过去,他怕也是小命不保。


    尚谨顺从地跟随张浚离开,那扇门关上之后,侍卫与尚谨道别。


    走出一段距离,张浚回头问他:“那侍卫是济南口音?”


    “是啊,他们分散了关子任的部分军队。”尚谨漫不经心地回答。


    “难怪你当初拦都不拦。”


    他笑眯眯地与张浚对视,说道:“有些事我无力阻拦,但我会尽量把坏事变成好事。”


    *


    许久不与尚谨见面,赵构见尚谨已经能自如下地走路,十分惊奇。


    说实话,他以为尚谨连这个冬天都活不过去。


    他犹豫片刻,告知尚谨:“我决定往南去了。”


    “官家不必再多言,臣都明白。”


    “臣在家中无事可做,想起官家日夜操劳,朝臣们总是吵个没完,或许会搅扰官家,所以研制了新的药膳。”


    赵构的确是日夜操劳,但到底是忙着正事还是计划着巡幸东南之后享乐,那可就不好说了。


    “不知官家可否允准臣为官家诊脉?”尚谨小心翼翼地询问。


    赵构察觉到异常:“怎的突然生疏起来?”


    以前他身边没有好大夫,都是尚谨和康履共同照看他的身体,随口一问也就把脉了,哪用得着这么正式。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来的路上遇到黄相公,他说臣已足足月余未曾见到官家,我怕官家觉得我突兀冒犯。”尚谨抿着唇,将写着药膳制法的纸摆在桌上。


    “别理他,只是我近来忙而已。”赵构蹙眉道。


    尚谨点点头,这才是真的君臣相得啊,糊弄人的话都一模一样。


    “我知晓官家在准备去江宁的事宜,不会打扰官家。”


    “你的身体能支撑去江宁吗?”赵构问道。


    “臣会尽力跟随陛下的步伐。”


    *


    开封。


    王善的适应力很强,短短数日,已经和城中将士称兄道弟,习惯了守护开封的日子。


    出乎宗泽的意料,王善与岳飞相处很和谐。


    虽说王善是土匪性子,但是岳飞向来是包容的,只要对方没做触犯原则的事情,岳飞便不会轻易起冲突。


    他们两个偶尔交流用兵,王善盛赞岳飞,一来二去也更加熟络。


    王善见岳飞正对着沙盘思索,上前喊道:“哎!鹏举。”


    岳飞回过神,问他:“怎么了?”


    “怎么宗留守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王善压低声音。


    岳飞环视四周,叹道:“留守一直想让官家回开封,可是官家不愿。”


    “他搁这里干劝肯定没用啊,你们那个内应……啊不是,同伙……”王善下意识用了自己习惯的词汇。


    “你是不是想说同僚或者同伴?”岳飞哭笑不得。


    什么内应同伙,听着都不像好人。


    “哈哈,都差不多嘛,他没想想办法?”


    岳飞沉默不语,王善干脆拉着他登上城墙远眺,站在此处能观察城外新修建的防御墙。


    望着城下来往的百姓,岳飞心绪平复不少。


    “谨……病重,如今在家里养着。”


    他初闻尚谨心疾发作时,第一反应不是尚谨的仕途,而是尚谨那样单薄的身体,以后该如何是好。


    “不会是被皇帝整了吧?”王善狐疑地问。


    他摇摇头:“谨与黄潜善起了争执,被气得心疾发作,黄潜善见死不救,他差点就死了。”


    “黄潜善……”王善总觉得这名字好耳熟,然而记不起来,“所以说,现在宗留守也没办法了?”


    岳飞攥紧了手中的小旗,试图开解自己:“开封如今确实还不够安全,留守现在只期盼等明年局势稳定些的时候,能把官家劝回来。”


    这不是为赵构开脱,而是他心中的期盼。


    王善嬉皮笑脸地凑近他,问道:“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皇帝不会来的。”


    “军中不许赌博。”他被这么一打岔,才发觉自己还握着沙盘的小旗子,“但我认同你的话。”


    “我还以为你会说官家肯定会来什么的。”王善瞪大眼睛,惊奇不已。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岳飞忍不住询问。


    “有吗?我觉得我对你们的认知很清晰啊?”


    王善眼中有三大类人:正、邪、亦正亦邪。


    而岳飞属于“正”的那一类,浑身上下看不到任何邪的影子。


    绝大部分人在他这里都算不上“正”,而“邪”的里面他又分为这么几种:和他一样邪、不如他邪、比他还邪门。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他最害怕的人——正得发邪,好在他很少遇到这类人。


    虽然这么评判人太过简单粗暴,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很有用。


    岳飞无奈地摇头,指向沙盘中的黄河,转移话题:“入冬之后,金人的攻势越发猛烈。”


    “有你在有什么好怕的,你昨天领着五百人就把他们干趴下了。”王善不以为意,“不过我也不差,但是路数跟你不一样。”


    如今岳飞、王善、张用等人各担任一个方向的防御使,岳飞负责的是最为要紧的北面,王善则负责西面。


    “不可轻敌。”


    “你别崩得太紧。”王善除了面对宗泽,从来没有紧张的时候,因而时常劝同袍不要紧张。


    “你不紧张吗?”岳飞好奇地问。


    即便岳飞曾有过多次与金人交手的经验,也不免担忧开封的处境。


    “有什么好紧张的?”王善当然不紧张,他压根就不是真心臣服皇帝,大不了回河东。


    更何况皇帝自己都一心想着求和,皇帝的江山,皇帝自己都不在意,他有什么好着急的?


    *


    东京留守司。


    入冬以来,金军频频渡河,但大都只是在滑州附近逗留骚扰。


    宗泽早就在沿河一线建立了诸多连珠寨,星罗棋布的营寨也能更好的与河东河北的义军联系相互呼应,以此防御。


    东壁防御使张用提议:“宗留守,不如拆除黄河上的渡河浮桥吧?”


    说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张用的心都在滴血,那可是留守带着他们勘察地点,一点点建造出来的啊!


    可是金军如果借着他们的桥长驱直入,他会怄死的。


    岳飞并不赞同:“不行,一但断桥,金军便会觉得我们露怯。”


    他们主动断掉浮桥,等同于告诉金军,他们恐惧与金军战斗。


    “可是若不断掉河桥,我们如何应对金军?”部将马皋担忧地问。


    近来一直愁眉不展的宗泽却露出笑容,他的想法与岳飞不谋而合:“金军直扑而来,正是由于断掉河桥。”


    马皋迷茫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扭头一看,岳飞等人皆是点头。


    坏了,难道只有他没听懂吗?


    作者有话说:


    考完试啦!快乐假期启动!小谨准备换地图啦!开封主地图启动!*历史上完颜构对黄潜善是真的好,别人要他杀黄潜善他不干。完颜构特有的对奸臣一忍再忍,对忠臣重拳出击黄潜善死之后他还要复黄潜善的职位,特别录用黄潜善的儿子,弄到自己身边当官,建议完颜构和黄潜善锁死当然,完颜构对汪伯彦更好,然而汪伯彦已经没有出场机会了*预告1:黄潜善蹦哒不了一年了,没有汪伯彦和他一起,他权柄不足。虽然完颜构舍不得下手,但是会有人出手的*预告2:又有一位水浒传原型即将出场,是女将哦!三选一,第一个猜对的发小红包!*怕大家忘记王渊,他就是之前的真定府总管,和韩世忠是好友,虽然说自己重情义,但是已经被权力腐蚀了


    第358章 种师道出山


    宗泽解释了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接着便着手安排前去守卫黄河的将领人选。


    王善目光灼灼地盯着宗泽,期待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岳飞。


    让他们去啊!


    他敏锐地发觉,与岳飞合作常常激发他的潜力。


    倒不是说岳飞有什么魔力,只是因为岳飞表现得太过优异,让他更为专注,不敢拖岳飞后腿,进而有所进步。


    他虽然经常自夸,但心中清楚无法与岳飞等人相比,他最大的优点其实是胆子大,能招揽人心。


    然而宗泽似乎有别的事交给他们,选择了旁人。


    “刘衍,你去滑州。刘达,你去郑州。务必分化金军兵力。”


    众人一同注视着沙盘上划出的黄河。


    宗泽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高声道:“诸位,我们的背后是中原大地,是南方万千百姓,绝不能将金人放进来。”


    “你们的任务,竭尽全力保护河桥,等待主力聚集。”


    “黄河一破,都城再陷,国将不国。”


    开封一但失守,大宋难有转机。


    不只是因为失去开封后,没有十多年的时间收复不回来,更是因为如果连开封都能放弃,说明大宋的决策层已经烂透了。


    “是!”将领们齐声应答。


    安排好守卫黄河,宗泽给岳飞分派了任务:“鹏举,你带兵去京兆府。”


    岳飞点头接下任务,这事他与宗泽张所早就商量好了。


    王善不解地问:“去京兆府?”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去京兆府?难道永兴军路出问题了?


    “那边有件事,要鹏举亲自去,我才能放心。”宗泽摇了摇头,这事不能透露给太多人,以免横生枝节。


    *


    不出宗泽所料,金军一见宋军沿着连珠寨布下守兵,纠缠几日后发现这些守兵不似之前那般望风而逃,便知道黄河不能轻易攻破。


    金军趁夜色断桥而去,开封之急暂解。


    而岳飞也已经到达京兆府附近,然而他要去的并不是城镇,而是京兆府南方的终南山。


    种师道要出山,此事除了宗泽、岳飞、尚谨、张所四人,无人知晓。


    终南山并非单独的一座山,而是秦岭的一段山脉,要找到种师道隐居之地并不容易。


    宗泽告诉了岳飞准确地点,但岳飞对这一片并不熟悉。


    出发后岳飞还询问了几个京兆府的兵卒,并让他们带路。


    结果到最后根本用不着,尚谨留下的那只金丝虎竟然认得路。


    虽然尚谨的确在种师道隐居之地住过一段时间,但是猫能记得路也是很稀奇的事情。


    若非岳飞不怎么信鬼神,都要怀疑尚谨的猫是不是都是仙猫妖猫。


    他们到达那座山林时,远远便看到种师道已经等着他们了。


    初冬寒冷,种师道架了小火堆,而那只金被银床竟然叼来小树枝放在种师道手边,供种师道添柴。


    金丝虎欢快地叫了一声,奔过去与金被银床打闹。


    岳飞把视线从狸奴身上收回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种将军,我们来晚了。”


    “不是你们晚了,今日难得的好阳光,便想着出来走走。”种师道的住处到山下也没几步脚程。


    起先他选了个地势高的地方隐居,尚谨跟着他回来以后,说是住得太高,冬日里不方便,竟着手在不到半山腰的地方给他搭了间房屋。


    “谨的身体可还好?这小子,拦着别人不许与我说开封的事情,只是我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呢?”


    尚谨虽然极力隐瞒,可他的心始终被大宋牵动,又怎么算得上真正的隐居。


    人虽居山林,心却无法归隐。


    岳飞记得尚谨嘱咐过不要让种师道情绪波动太大,但是种师道既然已经决定再次入世,人尽皆知的事情就无法隐瞒。


    “谨先前身体有些不好,现在已经好了许多。”他斟酌着回答。


    “哎,听说官家不愿回来,到底是……”种师道终究没说重话,沉默片刻,起身将岳飞拉着一起坐下烤火,并让其他兵卒也就地休息。


    岳飞的兵卒起初大都不知道自己要来接谁,心里还嘀咕谁配得上这么大的阵仗。


    如今见到种师道,他们几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在大宋百姓心中,李纲是危机之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宰相,不允许皇帝轻易贬斥。


    而种师道的地位比李纲更加崇高,那是大宋的镇国支柱,只要种师道在,即便是再危险的境地,他们都相信能挺过去。


    难怪宗留守要让岳将军来接人,这样重要尊崇的人物,便是派万人来,那也是不嫌多的。


    大宋境内还有许多金人奸细,自然要小心再小心,他们一定会保护好种老将军的!


    种师道将手放在火苗上方,那双手很粗糙,布满皱纹和伤痕。


    “我听谨说起过你。”种师道看着岳飞,目光柔和。


    岳飞一愣,他记得那时候自己与尚谨还不认识吧?


    “那孩子又不会未卜先知,他之后与我通信过。”种师道像是在看欣赏的后辈,感叹道,“他说,你是大宋的希望。”


    岳飞摇头道:“不,他才是。”


    “你为何如此觉得?”


    “就算我真是天生神将,也拗不过圣意。我能带兵打胜仗,他却能让更多将领可以领兵打仗。”


    岳飞从不觉得仅靠自己一人就能救大宋于水火,但他仍旧义无反顾地奉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他终究是武将,在朝中没有权力。


    任何一个宰相,或者哪个说话有份量的文臣,随时都能让他失去一切。


    而尚谨是他们与皇帝之间的一道屏障,保护他们不受所害。


    “这便是大宋所缺少的啊。虽说大宋偏爱文人,可养出来的文人却偏了。”种师道看到年轻一辈里有他们这样的人,也觉得希望更大,“你和他都还年轻,若能通力合作,或许真有转圜的希望。”


    “谨在应天府,腹背受敌,我很担心他的处境。”


    种师道想起尚谨那平时柔柔弱弱,结果随手抬起木板帮他盖房子的模样,忍俊不禁:“别把他想的太脆弱,他能撑起一片天。”


    岳飞迟疑地说:“可他的身体……”


    种师道摇头:“困住他的从来不是那具身体。”


    与尚谨相处的那几个月,他发觉尚谨是个很肆意的人,纲常伦理难以束缚。


    给他讲故事,能让一只猴子说出“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这种话,还让猴子把天庭彻底推翻的人,可不会对皇帝有什么敬畏心。


    如今这情形,尚谨竟然没造反,这才是让他最惊讶的。


    “那是什么?”


    “有东西束缚着他,若没了这道束缚,或许他会站在你的对立面。”种师道相信尚谨对岳飞的看法。


    倘若尚谨真造反,岳飞也不会跟随,到时候就是叛军和正规军的战斗了。


    岳飞当即反驳,但不忘压低声音:“不可能!他绝无不臣之心!”


    种师道意味深长地看着岳飞,转而掩饰心中所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你们可能会在主战一事上产生矛盾而已。”


    他大约猜到,到底是什么束缚着尚谨的“不臣之心”了。


    可不就是眼前对大宋忠心耿耿的友人吗?


    岳飞迷茫地望着种师道,不明白种师道的意思。


    “总之,要光复山河,只有你们二人当然是不够的,要团结更多的力量。”


    “这一点,谨做的比所有人都好。”


    “请种相公赐教。”岳飞再次行礼。


    “我虽得人敬仰,却也无法让官家回心转意。”种师道神色复杂,“而谨能利用民心做成很多事。”


    包括让官家,不得不听他的。


    *


    镇江府。


    清晨破晓,镇江的宁静被兵刃打破。


    前不久,盗贼赵万攻陷镇江府,守臣赵子崧弃城渡江。


    后来皇帝派王渊张俊将贼人赶走,将钱伯言任命为新的镇江府知府,严加治理,镇江这才安定下来。


    李清照正是在此时到达镇江府的。


    北方局势动荡,她亦有所察觉,然而以她的家底,不足以将那些东西都带走。


    她提前得到尚谨的资助与提醒,于是将最要紧的一些留下亲自押送,那些不易携带的则委派专人先送去秀州嘉兴。


    据尚谨说,他有友人在秀州嘉兴,可以保全那些金石。


    饶是如此,仍有不少东西带不走,她按尚谨所言,把碑石一类送到济南,只是不知尚谨要如何保全那些碑石。


    她尽量让自己把心思都放在眼前的金石上,到达镇江府修整不过几日,贼子再袭,全城戒严。


    “易安居士,我们可怎么办啊?”她身旁围着几名年岁不大的女子,焦急地询问。


    “镇定,再怎么说也有知府在,只要守城不出,总能等到支援。”李清照温声安抚,又对其中一人说,“你这几天打听着,若是知府募集钱粮,与我说一声,先前的钱还有盈余,可以捐给军资。”


    并非她打肿脸充胖子,而是尚谨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让她思考原来大宋的商人已经有钱到了此等地步。


    但是转念一想,在靖康之变前,大宋从来是不缺钱的。


    即便金军将开封洗劫一空,皇帝仍然有闲钱寻欢作乐,顾不得半点百姓疾苦。


    思及此,她长叹一声。


    “居士是想念赵知府了吗?”少女好奇地问。


    李清照恍惚间发觉,南下的这几月,她很少想起赵明诚。


    她满心都是她的收藏,她的诗词,她亲眼所见的颠沛流离的百姓。


    如此也很好,赵明诚在她心中的份量减轻的,只是她总放不下以前的美满。


    琴瑟和鸣四字,只是维持着体面。


    作为夫君,自七年前起,赵明诚在她这里已是不及格。


    但作为一方父母官,赵明诚做的很不错,不至于叫她瞧不起。


    这些时日她看守书籍器物,偶尔听闻应天府的消息,总会写下词句,讽刺当朝皇帝佞臣。


    那些词总是被她亲手烧尽,她怕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


    她也会听到些好消息,这些事总绕不开尚谨,让她由衷为尚谨高兴,却也担忧。


    赵构总说世事艰难,实则都是借口,只不过是掩饰此人的怯懦罢了。


    虽与尚谨多年未见,但她总记得那双活泼的眼睛,也不知是否会被赵构君臣蹉跎得变了模样。


    “不,是叹家国。”她冷静地摇头。


    她们连忙安慰:“居士已经做的很好了。”


    李清照少见地体会到达则兼济天下的滋味,身边的几个女子都是她途中所助的孤女,于是结伴南下。


    虽然依旧艰难,但有人陪伴总是好受许多。


    她与这些少女讲诗词,讲史书,讲巾帼须眉,算是苦中作乐。


    “居士之前同我们说过,想给卫霍写词却写不出来,如今进展怎么样?”她们叽叽喳喳地转移话题,试图消解她的愁绪。


    她将珍藏的信件取出,署名并非赵明诚,而是尚谨。


    赵明诚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她,或许是因烽火连三月,或许是因郎情妾意,或许是江宁事务繁琐。


    但无论如何,她也没心思写词给赵明诚。


    犹记得多年前,尚谨还是孩童,以柳公权所刻归义军石碑换她一首词,可是却一直未与她说到底要写什么。


    是写人,写物,写景?是婉约,豪放?


    她每每与尚谨通信,问及此事,尚谨总说不到时候。


    直到靖康之变,北方动乱,这封来自应天府的信告诉她,尚谨想要一首歌颂大汉双璧的词。


    刚收到信的时候,她其实没想好要怎么写,她以前多写儿女情长,虽有时事,但总是少数。


    尚谨说不急,而她保持着对征战沙场的将领的尊重,也并未动笔。


    一路南下,她见到了各色各样的人,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


    她尚且能艰难地守着书画金石,步步向南,还有多少人倒在南下的途中。


    而这些倒下的人里,又有多少人是被宋人的锋刃所伤?


    她救下的人,不足百一。


    初听尚谨的要求,她觉得惊奇。


    大宋崇文抑武,文人歌咏古代武将时提及霍去病还算是好的。


    但同为汉武帝的爱将,卫青并无霍去病那般的待遇。


    不仅少有颂扬,甚至可以说是贬低抹黑。


    她并没有那般恶毒的偏见,但是若多年前尚谨直接要她写,她未必写得好。


    如今看着山河破碎,却生出感悟。


    文人轻视武夫,连卫青这样曾经立下不世之功的武将都能被指责蔑视,难怪面对金人的战役总是打得一塌糊涂。


    倘若如今有卫霍这般的名将……


    “难道大宋没有名将吗?”她问自己,得到肯定的答案。


    她们以为李清照是在问她们,答道:“怎么没有?”


    “种老相公,宗留守,张枢相,个顶个的好将军。”


    “不止他们,我听说义军中还有女将军呢,照样上阵杀敌。”


    “对,好像姓扈?”


    “嗯,都喊她一丈青,是位能使双刀的高个女将。”


    李清照笑着听她们讨论将领,心中却并不欢乐。


    大宋有这样好的将领,有这样好的义军,可还是节节败退。


    究其根源,大宋的国策有问题。


    即便将自古以来的名将都聚集到大宋,有这样的皇帝,哪里能赢呢?


    或许再过些时日,她就能写出尚谨想要的词了。


    待到那时,这首词不止是因尚谨而起,也会是她心中所想。


    李清照又在镇江留居才五六日的光景,镇江府再次沦陷。


    一切像是逃不过的轮回,叛军张遇攻镇江,知府钱伯彦弃城逃跑。


    她唾弃钱伯彦所为,却来不及写词痛骂。


    镇江府两番动乱,不能再多留。


    “我们立刻离开镇江!”李清照住在镇江府的时候也没闲着,一直在规划如何离开。


    “可是现在到处都是叛军……”


    李清照牵着她们往后院走,承诺道:“我会带你们安全离开这里。”


    *


    建炎二年正月,扬州。


    过去的半年里,大宋四处起火。


    河北路多州沦陷,京东路盗匪猖獗,京畿多遭侵扰,永兴军路险些全线崩盘,就连南方也是叛军不断。


    面对这么个局面,赵构的心态看起来非常好,还有心思想着建宫殿。


    身为赵构的内侍官,邵成章怀疑赵构是不是已经被叛军吓疯了。


    “你想什么呢?”关胜奇怪地看着踱步的邵成章。


    自从关胜踹飞黄潜善,尚谨便不再刻意避嫌。


    人人都知道关胜和他关系亲近,干脆就大大方方的。


    关胜常伴赵构左右,与邵成章也熟悉起来。


    “谨,明章都说那张遇……”邵成章改了称呼。


    还没到元旦的时候,尚谨便已经将字告诉他们,这两三日还没喊习惯。


    “哎,你也知道啊?叛军就在六十里外了,怎么官家一点都不担心?”关胜琢磨此事,心中觉得奇怪,“这不像官家啊?总不能是官家不知道吧?”


    关胜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毕竟连他都知道这事,要是官家并不知晓,那官家这皇帝做得还挺有意思的。


    然而赵构的确不知道。


    叛军烧了扬州隔壁的真州,进军扬州,此时离他不过六十里,快些的话,今晚就能取他项上人头。


    黄潜善一直想办法瞒着此事,关胜甚至没意识到他们两个之所以知道这等事,都是尚谨说的。


    而黄潜善并没有防着尚谨,尚谨刚到扬州便闭门不出,似乎是急着赶路故而病了,根本不可能知道叛军的事情。


    他巴不得尚谨来混淆视听,让赵构注意不到外界的事。


    于是尚谨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到了行在。


    邵成章迎上去,问道:“明章,你怎么来了?”


    正月的天依旧是寒冷的,他觉得就该把尚谨放在温室里养着才能好得快。


    “正月里,觉得身体好些了,所以想见见官家。”尚谨整理衣袖,问邵成章,“子任在吗?”


    “他去巡视御营司了。”邵成章催促道,“我去通报,你快进去吧。”


    赵构的宫室终日燃火,异常温暖,得让尚谨快些取暖。


    一看是尚谨来了,赵构招手喊他过去。


    “明章,这还是头一回喊你的字,听邵成章说,你身体好多了,怎么瞧着还是不大好?”


    尚谨咳嗽了两声,笑着谢过赵构的关心,解释自己心疾总是养不好的原因。


    “我在家中,总是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北方的事,一会儿想着南下的事,一会儿担心宗留守和鹏举的安危,一会儿担心叛军打进来该怎么好。”


    “你这是病中多思,叛军怎么会打进来?”赵构浑然不觉地笑了。


    “见官家如此胜券在握,我就安心了,想必已经派大将出征了。”尚谨笑眯眯地放出爆炸性的消息。


    “出征?”赵构疑惑地看向尚谨。


    “官家……”尚谨迷茫地看着赵构,接着不可置信地问,“官家不知道吗?张遇打完镇江府,转头就去了真州,他一把火烧了州治,现在正在扬州附近,不足百里啊!”


    “你说什么!?”赵构下意识想要逃跑,刚站起来却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好像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明明连“远离朝野”的尚谨都听说了,他一个皇帝却不知道?


    “现下扬州的百姓闻风而动,都很担心呢,我也着急得不行,所以才来看望官家,想着能陪着官家也是好的。”


    他就是故意把这事捅出来,不然过几天黄潜善把叛军摆平了,赵构即使知道自己被骗了,被背叛的感觉也会弱许多。


    赵构越听越慌张,想要喊康履来问个仔细,却想起康履与黄潜善交好,转而将邵成章喊进来。


    “给朕把黄潜善带来!”


    吩咐完,他又开始疑神疑鬼,黄潜善都能做到这个地步,他真的使唤的动人吗?


    想到这里,赵构命邵成章先将关胜找来,再命关胜去捉拿黄潜善。


    黄潜善被关胜拎进来,刚刚碰到地面,黄潜善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臣绝无异心啊!只是担心官家听闻此事担心害怕,臣已经安排了王渊和张俊去处理此事,定保官家无虞。”


    “张遇虽然来势汹汹,但其实已经停留不前,明显就是待价而沽,只要我们抛出条件招安也就不会有问题了。”


    赵构听说招安就能解决问题,顿时安心不少。


    见状,尚谨开启明嘲暗讽模式:“那便好,我还担心了好几日,原来黄相公早就处理好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


    赵构听出另一层意思来,也就是说,叛军已经在他旁边待了很久了,他却懵然不知。


    “哈哈,这种小事,当然不用麻烦官家,官家到扬州不久,正是要休息养生的时候。”黄潜善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尚谨拍拍手,像是要给黄潜善台阶下。


    “官家,你看我就说吧。官家之前还说没了我,有许多事麻烦得很,其实除了官家,这世间没有缺了哪个就要出事的道理。”


    黄潜善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尚谨又说:“想来永兴、京东、河北的事情,黄相公也是成竹在胸了。我听说朝廷没有动作,吓坏了,现在想来,黄相公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说这话的时候,默默观察赵构的表情,发现这几件事,赵构应该是清楚的。


    可见史书上说汪伯彦和黄潜善连这几件事也瞒着赵构是假的,但应该是瞒住了赵构真州叛军的存在。


    想想也知道,要是赵构知道叛军离他只有六十里,早就发挥祖传技能了,哪还能安安稳稳待在扬州?


    不同于近在咫尺的叛军,就算河北陕西山东这几地都被金人占领,赵构也觉得“无伤大雅”。


    半壁江山丢了,苦的是百姓,而赵构的依然享受皇帝的待遇。


    对赵构来说,只要能继续当皇帝,那么与其惹怒金国,不如选择得过且过。


    “百姓都知晓此事了?”


    “叛军大约还不算十分清楚,但是这些天陆陆续续有南下的百姓,应当还是知晓京东路那边的事情的。”


    百姓本来不知晓,他特意找人告诉百姓的。


    赵构立刻对黄潜善怒目而视:“好你个黄潜善,连这等事也瞒着我!”


    黄潜善怔愣一瞬,立刻跪地求饶,接下这口黑锅,高声哭喊:“陛下舟车劳顿,臣只是不希望陛下累坏了身子!京东路那边,还是守城的大臣投降叛乱的问题。如今时局混乱,朝廷除了委派新任官吏,也难以再做什么了啊!”


    赵构对黄潜善的说辞基本满意,但心中还是有气的,但也清楚不能把黄潜善逼的太狠。


    他给黄潜善的权力似乎太大了,以至于黄潜善敢真的瞒着他这么危险的事情。


    “等招安完毕,将那些兵卒全都给韩世忠统领。”


    赵构自觉聪明,事情是黄潜善安排的,招安是王渊和张俊去招的,成果却归韩世忠。


    韩世忠与王渊交好,却一主战一摇摆于主和与投降之间,本就生了嫌隙,如今这般更好分化他们。


    “是。”黄潜善不甘心,却也只能听从。


    “去处理好此事,若有错漏,拿你试问!”赵构把人赶去办事,又摆上温和的神情,“明章留下,有些时日没同你说话了。”


    回答着赵构那些有的没的的问题,尚谨逐渐将话题引到了济南府。


    “我听说中书侍郎张悫张诚伯举荐刘豫知济南府,刘豫却不愿意去济南?”


    “请官家别怪我打听此事,毕竟事关济南,我总有些私心的。”


    用不着打听,刘豫为了不去济南,闹得挺厉害。


    “刘豫?”赵构对此人无甚印象。


    “是,河北提刑刘豫,金军南下时,他弃官避乱。”尚谨担忧地说,“我实在不放心这样的人做济南知府。”


    “我方才听你那么一说,也知道为何刘豫不愿了,只是除了你,无一人告到我这里,要么他风评极好,要么所有人都厌恶他。”


    “可刘豫与张悫是好友。”尚谨也不清楚张悫的意图。


    谁能想到张悫会推荐朋友去济南呢?


    “执政一致通过的事,我也不好改,如今济南没人愿意去,让他去也好。”赵构嫌此事会横生波折。


    “官家,可否让我任济南知府?或者我也有推荐的人选。”尚谨于是退而求其次。


    赵构显然不愿意让尚谨去,更不乐意换人,只是安抚尚谨:“别太担心,事情不会太糟的。”


    尚谨气得想把赵构扔进长江,却也知道赵构巴不得这种人缘不好的人去北方当官,免得有人帮忙申诉。


    赵构不是说事情不会太糟吗?那他提前把赵构的安生日子搅乱好了。


    汪伯彦都死了两年了,黄潜善也该陪着下地狱。


    本来想着年末趁机动手,顺理成章,现在可以提到年初,好让赵构这一年都活在不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9章 求仁得仁


    尚谨心里憋着气,却依旧和颜悦色地与赵构说话。


    等到日头晚些,赵构便让邵成章送尚谨离开。


    路上遇到焦头烂额的黄潜善,尚谨本来懒得理会,谁知黄潜善主动喊住尚谨。


    “你故意的?”黄潜善恨尚谨恨得牙痒痒。


    他现在是真的想弄死尚谨。


    原本只要把这事瞒过去,偷偷解决了,就不会再出什么事。


    然而尚谨偏偏要戳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尚谨眼中溢满嘲弄的笑意,言语间仍然不忘表忠心:“我的确是故意的,我怎能容你欺骗官家。”


    “你怎么可能知道真州的事情?是不是关胜?”黄潜善恼怒地问。


    “不是他告诉我的。”尚谨说的是实话。


    关胜的军队是中军,不会轻易离开扬州,消息来源要慢一步。


    当然不是说关胜的军队对此懵然不知,只不过他比关胜的兵卒更早告诉关胜真州沦陷之事。


    “你以为我会信?你给我等着!”黄潜善放了狠话,恶狠狠地盯着尚谨。


    折磨不了尚谨,他还不能让康履磋磨关胜吗?


    更别说他还掌握了尚谨软肋的信息。


    “你好过得了几天?你母亲还在济南吧?”黄潜善的话语中是掩藏不住的恶意。


    他想不通为何尚谨的母亲还留着济南,绝大部分官员都让家里人南逃了。


    然而据他探查,尚谨的母亲竟然还在济南为守军义诊。


    “你想做什么!?”尚谨掩在衣袖下的手攥出一道道印记。


    【宿主冷静!系统会保护她的!】


    系统连忙提醒尚谨,不同于尚谨,尚珠绰实际上只投射了意识。


    对尚珠绰来说,“穿越”只是晚上做的梦,除了磕碰之类的小疼痛,痛觉是被完全屏蔽的,危险的时候能够直接抽离意识,不会有任何风险。


    他这才松开手,自己是关心则乱,分明知道不会出事的。


    然而本就汹涌的杀意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计划要提早,不能再留了,即便只是言语上的威胁,他也不允许。


    邵成章惊诧地瞄了一眼尚谨,面色不善地挡在尚谨身前。


    “黄相公,慎言,你……”


    “这里有你插嘴的份儿?用不着我出马,有那个新的济南知府在,济南人还能过几天好日子?”黄潜善连带着邵成章一起嘲讽,“尚谨,我看你还是赶紧让你娘南下吧,就你这个身板,别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哭都找不到哭的。”


    他还不至于对尚谨的家人动手,而且他要是真的这么做,连自己人都要瞧不起他。


    虽然他坏事做尽,但还是有下限的,只是不多。


    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恶心尚谨。


    对于刘豫出任济南知府,他没有加以阻拦,主要是因为他的人都不愿去济南那么危险的地方,干脆顺水推舟,也解决了个空缺的麻烦。


    但是一想到能让尚谨寝食难安,他觉得赞同刘豫知济南府也挺好的。


    “不会说话可以早点闭眼。”尚谨扯了扯邵成章,示意邵成章让开,冷漠地对黄潜善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黄潜善没理解不会说话为什么要闭眼,但后面那两个字是肯定听得懂的。


    “明知刘豫现在怨恨朝廷,怨恨宰执,你却不阻止,眼看他为祸一方。”尚谨看似平静地盯着黄潜善,“你不懂养虎贻患的道理,没关系,我懂就够了。”


    察觉到尚谨心绪波动,邵成章连忙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黄相公,官家要我送尚学士回去,你一定要闹得难堪吗?”


    搬出赵构这个幌子,黄潜善这才愤闷地离开。


    邵成章看着黄潜善的背影,难掩厌恶,他转过身唤道:“明章……”


    “别担心,我很好。”


    尚谨的衣袖被邵成章推开,手掌心里已经掐出了乌青。


    他飞快地将手抽离,并握住了原本收起来的玉佩。


    “只是些乌青,不碍事。我没动气。”


    “黄潜善虽然人品低劣,但敢放在明面上说,应该不会真的对你母亲做什么。”邵成章安慰道,“但是保险起见,你还是催你母亲尽快南下吧?济南已经不安全了。”


    “不论他是真心要威胁我还是故意刺激我,我都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的。”他低头感受着玉佩的触感。


    见赵构之前,他将玉佩取了下来,揣在怀里,现在沾了暖意,握在手中像是能消除手掌的麻木,将他的心绪逐渐平复。


    邵成章也低头去看他手中的玉,好奇地问:“你还有这么一块好玉?怎么见官家的时候不佩戴?”


    近来邵成章负责官窑的事情,与众多工匠常常接触,对玉石也有了些了解。


    虽然那玉只露出来一小块,也看得出质地很好。


    “怕沾染官家屋中的熏香气息。”


    他怕自己的宝贝玉沾了赵构的晦气。


    *


    早春的寒意被扬州的繁花拂散,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偶有船只划过。


    尚谨坐在桌旁,他约了陈东与欧阳澈来议事,二人到时,见他正摩挲着玉佩闭目养神。


    “明章很喜欢玉呢。”陈东轻声感叹。


    尚谨日常的衣着向来不是奢华那一挂的,唯有年初系上的玉和血珀看起来便是好东西。


    欧阳澈点头道:“像是古物,刻的还是篆书。”


    他们只依稀看出是篆书,难以分辨字眼。


    尚谨虽然日日佩戴,却很少愿意将玉解下给别人观赏,那两个字又小,他们总不可能凑到尚谨身上去看。


    他们还猜过到底是哪两个字,也没好意思去问。


    “倒不是多喜欢玉,只是这块玉于我很重要。”尚谨轻轻将玉松开,抬头看向他们,“少阳,德明,知道我今日找你们做什么吗?”


    陈东的心猛烈地鼓动,生出一种预感,而欧阳澈迷茫地摇摇头。


    “你们心里憋着气,是时候畅快了。”尚谨绽开一抹笑,询问陈东,“还记得开封登闻鼓那一日我与你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如果不见血,高坐台阁的人是不会在意百姓的呼声的。”陈东眼中闪起兴奋的光芒,“他们只有头破血流,才能知道百姓的苦,山河的痛。”


    欧阳澈听到这话,震惊的目光在尚谨与陈东之间来回转。


    这是可以说的吗?


    虽然有点大逆不道,但是说的真好。


    陈东格外上道:“官家在扬州观望不前,明章要我做些什么?”


    他先前就蠢蠢欲动,想要复刻登闻鼓请愿,奈何尚谨为了他们实在付出太多,才听从尚谨的就此作罢。


    真没想到事情从应天府拖到了扬州,还有能够实现的时候。


    “官家如此反复,自不能是官家的错,要怪就怪奸臣误国。”尚谨笑吟吟地盯着陈东,“我要百姓为黄潜善的所作所为震怒,为官家的胆怯不满。”


    “少阳可明白了?”


    陈东用力地点头,这个他熟练。


    如此一想,也难怪官家要杀他,可惜就算杀了他,日后也会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前仆后继。


    官家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他不怕当这个出头的人,若他的血能换来气象一新,他不后悔。


    看到他那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模样,尚谨又欣慰又无奈:“我不会让你为此牺牲的,这回行事要有分寸。”


    欧阳澈问道:“那我呢?”


    “这场纷争,百姓不能顶在最前面,官家真的会杀了他们。”尚谨吩咐道,“当天你们要在场,你配合少阳的同时,也要想办法劝阻百姓,别让他们冲到前面,我怕他们受伤。”


    手无寸铁的百姓若是杀了黄潜善,凭赵构那欺软怕硬的性子,定会把百姓都抓起来。


    但是军队就不同了。


    赵构敢吗?


    连范琼作乱,赵构都不敢处置,更别说近在眼前的中军了。


    陈东疑惑地问:“那谁在最前面?”


    他自己肯定是在最前面的,但是他和欧阳澈才两个人,就算加上以前认识的太学生,也不可能挡在所有百姓前面吧?


    总不会让百姓排成长队吧?


    尚谨答道:“届时便知晓了,一步步来。”


    *


    陈东和欧阳澈走后,关胜从内室走出来。


    “明章,你要顾虑的太多了。”关胜感叹不已,“不过我就是喜欢你顾虑百姓的样子。”


    从始至终,尚谨在他心中永远像河北路初遇时一样。


    他在御营司里受王渊辖制,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王渊逐渐变得横行霸道,跟康履黄潜善沆瀣一气,弄得他十分不爽。


    “我不能把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百姓,但也不能只让兵卒去做这件事,考虑的总要多些。”


    关胜点点头,又问:“为何不试着和韩世忠联手?”


    “良臣很好,但不适合被牵扯进这些事里来,他要做的是良臣。”


    他与韩世忠关系的确不错,然而用军队威胁赵构以杀黄潜善,更不是韩世忠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关胜不同。


    他对关胜有救命之恩,相识多年,早已建立起牢固的信任。


    关胜曾经流亡河东河北,对朝廷并无幻想,与黄潜善水火不容。


    当初关胜愿意陪他冒险,也正是因为痛恨黄潜善。


    “明章,我一想到要复仇,就激动得不行。黄潜善身上背了那么多命,早该还了。”


    选择跟随尚谨之后,再次见到黄潜善时,赵构也在场,他听赵构介绍黄潜善,说黄潜善是个好臣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假如黄潜善真的成了救时之臣,能救更多的人,他就不复仇了,只要黄潜善道歉就好。


    然而事实证明,这么多年过去,黄潜善从来没变。


    河东地震死了那么多人,黄潜善却隐瞒不报。


    因为黄潜善觉得是地震害死了那些人,即使幸存的人饿死冻死都没关系,反正只怪地震,不怪黄潜善不救灾。


    先前差点害死明章也是,黄潜善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明章去死。


    因为黄潜善觉得是明章自己身体不好,即使明明可以救治,但黄潜善不救,明章若是死了也不怪黄潜善。


    对待百姓,对待无辜者,黄潜善总是冷眼旁观的。


    若只是冷眼旁观也罢了,偏偏黄潜善把这世道搅得更乱了,将大宋推向灭亡。


    那么他希望黄潜善死的越早越好,越惨越好。


    但是跟在赵构身边这么久,他还是长了心眼的。


    单单死一个黄潜善并不能改变一切,他想要追求的不再是复仇足矣,而是希望大宋能够更好。


    这次得了一时的畅快,以后又该如何呢?


    “可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关胜担忧地问,“我们好不容易才获得官家的信任,他身边小半数都是我们的军队。”


    他这么问不是贪图富贵,而是从更长远看,明显留在赵构身边更有用。


    尚谨解释道:“子任,我正是要让你们也离开官家。”


    不把中军统制的位子让出来,不让关胜远离赵构,苗刘之变哪能顺利发生?


    他要关胜的军队错过苗刘之变,把救赵构的机会还给韩世忠,同时在外配合后续抗金事宜,以免刘光世和张俊掉链子。


    至于让关胜获得一份对赵构的救命之恩,那远不如控制抗金局势来的重要。


    皇帝只会觉得你救他是应该的,即使是韩世忠,也只是因为救驾之恩得了善终。


    然而不能领兵打仗,不能光复河山,算不上真正的善终。


    其他将领总有去打仗的机会,而关胜现在被绑死在赵构身边,反而有些事不好施展。


    而且根据他的宫变经验和执政经验,最实用的反而不是掌握禁军最大的统领,而是掌握中层乃至底层的力量。


    他和关胜的联系太紧密太显眼,摆在明面上,终有一日会让赵构警惕。


    好在他们的人已经分散到各处了,发展自己的人脉并不是难事。


    相比救驾之功,他更想给赵构营造那份失去关胜的守卫之后就会出事的感觉。


    等苗刘之变后,赵构自会后悔推开关胜。


    “我敢让你这么做,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路。”尚谨再次叮嘱,“你只需记住一点,兵卒们原本要杀的是康履和曾择。”


    “我会做好的。”关胜点头承诺。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琐碎的事情要处理。”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有一些小事要处理,比如劝说一些过于耿直的人暂时停止弹劾黄潜善。


    *


    开封。


    长安洛阳皆破,金军自长安洛阳攻来,附近州县难以抵挡。


    人心惶惶之际,种师道出山,坐镇开封的消息传遍京畿,鼓舞了都城军民。


    留守司里,原本紧绷的众人也因种师道的到来而松了口气。


    他们并非无法应对金军,但种师道即便只是坐在留守司中,他们也安心许多。


    种师道叹道:“我如今是老了,再不能领兵,但若是万不得已,我还是会拼上这条命。”


    他的身体虽不像之前那般衰败,但要想征战沙场,怕是有心无力。


    如若开封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愿与开封军民共存亡。


    都城再破一次,大宋便真的再无回天之力了。


    宗泽摇了摇头:“彝叔,远远未到之前的地步。”


    开封如今可没有昏庸的皇帝干涉主战派的决定,再怎么难都不会比当初还糟糕。


    “南方局势,难啊。”种师道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开封城中没有皇帝,扬州城却有,指不定哪一日便遭了祸。


    宗泽安慰道:“即便我不在,好歹有你,总能看着些。”


    “这恐怕也是谨请我出山的原因。”


    不论接任东京留守司的是何人,都不得不尊重种师道的意见。


    听种师道提到尚谨,宗泽不免露出几分担忧。


    “他总是满怀心事,有时候安排事情也不会让所有人知晓。”


    以前岳飞担忧尚谨时,宗泽总表现得对尚谨十分自信,但他也会觉得尚谨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尚谨平日表现的太能干,太运筹帷幄,以至于常常让人忽略年龄。


    元日时收到来自扬州的信,信中尚谨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取字明章。


    弱冠之人已经担起家国重任,浸于朝野,联络奔走。


    那样重的思虑,加上一副患有心疾的身体,他担心会有损寿元。


    种师道沉思片刻,叹道:“有些事,的确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干扰选择。”


    “的确,我想以谨的计谋,他不会只安排了你来开封,接替我的人即使忌惮你,也未必全然听从,届时开封依然岌岌可危。”


    “我只是最不得以的选择,他知晓陕西那边撑不了多久,才让我提前来开封,以免出现意外。”


    宗泽依然忍不住探究:“你知道他安排的人选吗?”


    “并未透露,相信他吧。”


    他们围坐交谈时,属官范世延等人跑进来。


    前线战报,金军抵达白沙,逼近开封。


    “何须慌张?王善和刘衍定能抵御敌军。”宗泽镇定地说,“鹏举,你去。”


    若是对其他将领,宗泽还需要多叮嘱几句,但用岳飞时,宗泽一向给岳飞很大的自由,将具体的决策交给岳飞。


    他相信岳飞。


    *


    岳飞挑选了三千精锐,绕到金军背后。


    守卫开封的这半年里,岳飞已经将开封附近州县的地形摸了个遍。


    他挑选白沙附近的一处山林作为埋伏地点,再派人前往王善所在告知。


    王善原本还在苦恼,要抵御金军不难,但是消耗一定很大,得知岳飞率兵埋伏金军,心中大喜。


    他号令军队拼死进攻,金军为其士气震慑。


    两军作战之际,伏兵突起,从金军后方进攻。


    金军被两面夹击,溃散奔逃。


    战后,王善和岳飞并肩而立。


    王善揽着岳飞的肩膀,夸赞道:“鹏举,你行啊!还好白沙是守住了。”


    岳飞笑了笑,谦虚道:“你正面与金军作战,才是最不容易的。”


    “别谦虚啊,开封谁不知道,岳将军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金贼。”王善扫了一眼战场上的残肢断臂,“我估计开封是被盯上了,也不知道来的是金军哪个将领。”


    “应当还是粘罕。”岳飞答道。


    张宪来汇报战损,听岳飞他们在讨论金军,忍不住在汇报完后插嘴:“哎,听说南边对金军渡河很不满,王将军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


    王善赞同地点头:“我们东京留守司还能管其他路怎么样不成?留守也劝了,劝不住。”


    “如今有留守和守御使在,又有种老相公坐镇,可是我真担心南边把留守他们调走,到时候新留守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种师道出山的消息传到扬州,官家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种师道去行在。


    然而种师道婉言谢绝,只说自己的来开封寻医,不好长途跋涉。


    官家虽说没再坚持,但肯定对留守司不满。


    “不会的。”岳飞摇摇头。


    不同于其他人,尚谨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下一任东京留守,既不会是主和派也不会是投降派,而是尚谨。


    “你……”王善噎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开口,“你怎么正得发邪了?算了,对官家有信心是好事。”


    “什么正得发邪?”岳飞无奈地说,“跟官家没关系。”


    他是对明章有信心。


    宗留守和种老相公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正因知晓明章的计划,他才为明章感到心惊肉跳。


    他必须为明章保守秘密,即便是留守他们问起来,也只能说自己不知道。


    要是让留守知道明章敲定的人选正是明章自己,还不知留守会不会阻拦。


    而明章的到来,以黄潜善的下台为契机。


    他其实不大赞成尚谨要以军队逼迫皇帝贬斥黄潜善,有违他一直以来的观念,且稍有不慎便等同造反。


    然而他也明白,别的方法根本不管用。


    他并不知晓,尚谨让黄潜善下台的方法不止是以民情军心逼迫,而是“清君侧”。


    *


    扬州。


    自从来到扬州,赵构自觉安全,逐渐失去了“流亡”的警惕,关胜也不用天天守在赵构身边。


    今日回到军营时,宦官曾择正踞坐跣足,他的几个副将陪侍在旁,看起来很想一拳砸在曾择脸上。


    曾择与康履一样,都是赵构身边得力受宠的宦官。


    二人向来凌辱诸将,只是先前他常常陪在赵构身边,所以很少见到他们这种坐姿。


    但是他听说过其他将领的反应,王渊对着康履曾择就像狗腿子似的,而刘光世和张俊等人也是恭恭敬敬的,连脾气向来不好的韩世忠都要忍着。


    没办法,韩世忠就是想发飙也没用。


    之前赵构发现康履等宦官对待将领们的态度,下诏内侍不许与将领相见,违反的要被停官编管。


    然而丁点用都没有,康履仗着受赵构宠爱,依旧肆无忌惮。


    但凡将领们见到康履和曾择,他们都是如此无礼,并且必须在左右站着陪侍,声音都得放小。


    而赵构就跟眼瞎一样,当做没看见。


    他的兵卒算是被保护的好的,毕竟是近卫,没太受气。


    然而这几日康履和曾择对他不如以往客气,加上他常常待在军营,甚至被拿蔑视的眼神瞧着。


    平时被文官看不起,视作莽夫也就罢了,现在连这群宦官都蹬鼻子上脸,凌辱将士。


    “哟,关将军回来了?”曾择依然坐着,既不起身行礼,也不解释不起身的原因,连糊弄都懒得糊弄。


    “曾内侍,真是稀客啊……”关胜尽量忽视曾择那不雅观的坐姿。


    关胜没变脸,曾择反而变脸了。


    “关将军见了我,怎么也不行礼啊?”


    “???”关胜迷惑地看着曾择。


    倒反天罡,到底谁才是该行礼的那个?


    关胜毫不客气地反问:“你屁股黏椅子上了?”


    “且不说你是宦官我是统兵官,就算是论官职,我也比你高,你见到我不问好也就算了,还敢反过来说我?谁给你的脸?”


    “要是脸跟屁股长反了可以早点告诉我,别说我欺负你。”


    “还有,把你鞋子穿上,谁让你在我军营里光着脚的,本将军嫌难闻。”


    说罢关胜又输出了一长串的河东方言,夹杂着几句济南话。


    全都听懂了的曾择脸色难看,而旁边围着的部将都哈哈大笑。


    曾择自觉丢了脸面,不悦地说:“关胜!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被将士捧惯了,还是头一回有对他不恭敬的。


    关胜立刻把话还回去:“我凭什么不敢?你还敢直呼我的姓名!你怎么敢跟我这么说话的?”


    “统兵官算个屁,刘光世见了我都得低头,你算什么东西,乡野村夫!”曾择越想越气。


    关胜毫不犹豫地连着刘光世和王渊一起骂:“刘光世见你低头,那是他怂!他要是再恶心一点,学某些人拿你当爹供着,那就别说他是领兵的!”


    “还我算什么东西,你算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别的地方找不到尊严跑你爷爷我这里来找了是吧?”


    明章跟他说过,就是要激化矛盾,反正他也看这些宦官不爽很久了。


    曾择仰头伸长了脖子,与关胜对视,自觉输了气势,立刻起身,结果发现自己比营中所有人都矮一截。


    于是曾择只能耍嘴皮子:“好啊你!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


    关胜嗤笑一声:“我就站在这里,你要跟我打可以直接动手,我让都不让。”


    就曾择的力气,他营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把曾择按在地上揍。


    曾择对自己的武力有预估,更不敢真的打起来,咬牙切齿地骂:“只有武力的莽夫!”


    “哦,原来是要去摇尾告状啊?那你去啊!我就在这里等着。”关胜骂人之余还不忘给自己的部将撑腰,“让我的部将站着给你陪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你们这群兵,我来这里都是你们蓬荜生辉,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曾择虽然有些怕关胜动手,但仔细一想,自己毕竟是官家身边的红人,有什么好怕的?


    曾择无差别扫射所有将士:“武将在咱们大宋,连条狗都不如!我可要跟官家好好说道说道。”


    此言一出,将士们都对曾择怒目而视。


    之前骂他们也就忍了,竟然还要去跟官家说他们将军的坏话!


    眼看要直接单方面群殴,关胜勉强压下怒气,听完曾择要说的事,把人送了出去。


    部将们愤愤不平:“统制,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们保家卫国,倒是我们不该了。”


    “就是,都去读那之乎者也,金人打进来的时候一个跑的比一个快,我呸!”


    几个队将抱怨道:“将军你不知道,你没回来的时候,他对着我们吆五喝六的,还管年岁大的叫老汉!”


    “让我们端茶倒水、捏肩垂腿,我们不愿意,他还骂起我们来了。”


    关胜骂骂咧咧地说:“跟老乡们说,这次我们忍了,再有下次,直接上手扇他。”


    “我们还算是好的了,王渊军里的才惨,那是真的给宦官当狗换前程。”


    听关胜说起其他军队的传闻,部将们也附和着讲自己听闻的消息。


    “刘光世和张俊军里的也没好到哪去,唯唯诺诺的,活跟仆从似的。”


    “也就我们和韩将军好一些,没想到还要受这鸟气!”


    “官家也不管管。”


    “他们敢这么轻视我们,还不是仗着官家的放纵?”


    关胜没接话,这话可不好说啊。


    又有队将忍不住询问:“哎,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有机会跟韩将军一样出去挣点军功啊?”


    “是啊,自从到了应天府起,咱们身上半点军功都没有。”


    有人劝慰道:“别这么说,保护官家也是功劳嘛。”


    部将毫无期盼地说:“但愿吧。”


    都能让宦官骑到他们头上了,他看官家根本就不重视他们。


    *


    另一边,韩世忠军中也是麻烦连连。


    官家主张把王渊和张俊招安的军队给他,本来他还担心因此与王渊发生矛盾,谁知招安出了意外。


    叛军虽然投降,却在城外聚集,不肯卸甲。


    他出面化解了此事,安定叛军,将仍有反意的斩杀,因此从招安军队里挑出来的万人给他也不算抢果子。


    新的军队哪里都好,就是练兵的时候偶尔会乱糟糟的不听管。


    不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很快也都训练好了。


    他还以为麻烦就这么结束了,然而冒出来个蓝珪,趾高气昂的样子惹恼了招安部将。


    那部将以前连府衙都敢烧,偏偏部将给了好脸色,蓝珪依然倨傲。


    部将哪受过这种气,顿时嚷嚷着要讨个说法。


    他已尽力安抚,蓝珪算是好的了,只是表情倨傲,换作康履和曾择,定是闹得更难堪。


    然后这部将就遇到了康履和曾择,又受了双份的气,不满直接挂在脸上。


    其实这部将算是做了他想做却没做的事情,他有时候也挺想把康履和曾择一起轰出去的,因而他一直护着这部将。


    如此自然引起康履的不满,韩世忠却不想学王渊去讨好康履。


    听说关胜那边也和宦官起了冲突,这些时日宦官和军队的矛盾一直在扩大。


    但是也不奇怪,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别说是他们这些血战沙场的了。


    从官家登基算起,他们都忍了一年了,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脾气这么好。


    但是如果真的爆发了,肯定得出事。


    *


    听闻韩世忠军中的事,尚谨还挺惊喜的。


    他并未把这支新军算进去,因为不可控因素太多,但这种意外的助力他不会拒绝。


    唯一不合适的点就是这支军队现在属于韩世忠,如果这支军队跟着关胜的军队闹起来,很可能牵连韩世忠。


    然而不等他处理这项突发事件,邵成章和马伸就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或许是惊吓更多一些。


    历史上邵成章也曾上疏言事,因此获罪编管。


    这回邵成章始终没有动作,他也知邵成章稳重,便没有太担心此事。


    然而邵成章忽然“上疏”抨击黄潜善,黄潜善知晓他与邵成章关系亲近,又涉及自身,立刻联手把邵成章“按在地上”。


    当他从玄猫的转述中得知发生何事时,已经来不及阻止邵成章。


    他急忙去见赵构,还没等他到达,才抚谕完荆湖、广南回到扬州的殿中侍御史马伸就为邵成章抱屈发言。


    “陛下,邵成章因上书获罪,如今是什么时候?还要以言为讳?”


    还在路上的尚谨两眼一黑,他之前好说歹说劝住马伸,让马伸暂时不要上书抨击黄潜善,就是为了保护马伸不被贬死途中。


    结果转眼马伸就把跟他说过的话抛之脑后了。


    劝谏的时候这么跟赵构说话,不仅救不回来邵成章,连马伸都要赔进去。


    果不其然,黄潜善立刻发力,准备把马伸也当场送走。


    马伸身为御史台的官吏,也毫不含糊,当即列黄潜善大罪十七条。


    他是个一根筋的人,是非黑白都泾渭分明。


    不支持张邦昌登基就写连名书奔走,自认未能挽救时局便自请流放削职。


    赵构也清楚他的性格,于是给了一次机会,没有直接把马伸贬出十万八千里。


    然而马伸是不会就此消停的,原本尚谨勉强劝住他,如今看到邵成章因言获罪,哪还能忍得了。


    马伸这一番火上浇油虽是好心,却阻断了尚谨为邵成章求情的路。


    现在赵构根本不想听任何辩解,尚谨也只能作罢,以免事与愿违。


    *


    翌日,邵成章被送往南雄州编管。


    尚谨匆匆赶到城外,打点上下,才能与邵成章说会儿话。


    他状态还算好,平静与尚谨对视。


    尚谨不解地询问:“成章,你为何上书?”


    “我看出来了。”邵成章笑着回答。


    他没说看出什么,尚谨却已明白了一切。


    他看出尚谨尽力掩藏的杀意,猜到尚谨苦心孤诣的筹谋。


    “你……”尚谨原本要说的话消弭在唇边,半晌才问,“何需如此?”


    “那封奏疏我早已写好了,只是不曾奉与官家。”他环视四周,确认那些人离得足够远,才解释一切。


    “我只是宦官,没有资格上书。同为宦官,康履他们却能轻易左右官家的耳目。”


    他为人刚直,不会曲意逢迎,赵构虽然觉得他好用,让他管理各项事宜,但其实并不喜欢与他说话,因为他总是劝说赵构。


    “他们和宦官一直有矛盾,近来陡然激化得厉害,我就知道了。”他低声道,“我不知道是康履还是黄潜善,但我想你需要一个更好的契机。”


    “那也不至于……”尚谨已经准备好了所谓的契机,黄潜善的错事很多,他想要发难很容易。


    邵成章再次强调:“我说了,上书是我的本心,因为不想看官家继续犯错,如此一遭,我不后悔。”


    他的身份与尚谨不同,自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更多为皇帝思虑,很难摆脱思维的桎梏。


    然而靖康之变发生后,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自己能为大宋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他能为大宋做的,是尽心侍奉新帝,是不与康履同流合污,是在新帝左右劝谏。


    “可你提前与我说,我能保护你,你知不知道南雄州偏远,那里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尚谨恼的不是邵成章走出自己策算之外,而是自己没能考虑得更周全。


    “若我告诉你,你又要耗费多少心力?”邵成章长叹一声,为尚谨拢好大氅,“你总是保护别人,太累啦。”


    尚谨愣神不语,久久不能回神。


    “原本我还担心上书会不会拖累你,但我设想你要做什么之后,我就知道,我可以不用顾忌了。”


    “我只是做我一直想做的,而你恰好可以借机行事。”


    “如果官家能允许黄潜善的欺瞒,允许康履的恃宠生事,却不能允许我劝谏,不能允许你施展自己的志向。”


    邵成章紧紧盯着尚谨的眼睛,似是提醒似是嘱咐:“那么他不是我想侍奉的明主,也不该是你效忠的君王。”


    他发觉赵构是掰不回来了,而自己又无法控制劝谏的欲望,继续待在赵构身边,只会让赵构更加厌恶他,进而牵连尚谨。


    至少他现在的性格并不适合再服侍一位不听劝谏的皇帝,不如暂时离开。


    他没资格对皇帝产生怨愤,但尚谨有。


    那道九百字的奏疏是他给自己这么多年的信念的一场交代。


    “官家不喜欢我不是一日两日了,我被康履等人排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明章,就当这是一场很长的休沐。”


    尚谨收拾好心情:“我就当你是去悟道了。那若有一日他想起你的好,召你回来侍奉呢?”


    概率不大,毕竟历史上赵构想起来邵成章之后,听到一句“邵九百来,陛下无欢乐矣”就断了想法。


    “或许是他想通了?我愿意回来侍奉,因为我是宦官,必然要侍奉宗室。但是,明章,别轻易信他。”


    邵成章侍奉三任皇帝,更清楚赵构与赵桓和赵佶骨子里都是一脉相承的劣性,不希望尚谨为忠君之情所困。


    “我都懂……”尚谨点了点头,又说,“马伸为你说话,今早的旨意,改任了。”


    “替我向他道谢。”邵成章建议道,“其实你不用非要帮他,他求仁得仁,未必不是好结局,就和我一样。”


    “求仁得仁吗?”尚谨低声呢喃。


    *


    赵构发现过去好些时日,尚谨都没替那两个惹恼他的人求情,十分惊讶。


    “你真不为他们说话?”


    尚谨笑道:“官家,他们说,他们无怨,无需我进言。”


    马伸亲口进言,若所言可纳,那么请求施行,若所言有误,应当按欺骗蒙蔽治罪。


    赵构认为马伸弹劾黄潜善的言论有不实之处,因而予以处罚。


    马伸亲口同他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不多时,康履惊慌地进来通报。


    “官家!官家!好多兵卒和百姓,把我们围住了!下朝的官吏也都被拦住了!”


    尚谨适时表现出惊讶与慌乱,抬头欣赏赵构惊恐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呀*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让邵成章和马伸按历史上书,这是他们自己的坚持。小谨无法阻拦,就像当初无法阻拦张叔夜援救开封一样,是他们必然要经历的路。*既即位,二人俱恃恩用事,履尤妄作威福,大将如刘光世等多曲意事之。帝知之,诏内侍不许与统兵官相见,违者停官编隶。履终无所忌惮,与内侍曾择凌忽诸将,或踞坐跣足,立诸将于左右,声喏甚至马前,故疾之者众。——《宋史》*成章上疏条具潜善、伯彦之罪曰,必误国,且申潜善等使闻之。帝怒,除名,南雄州编管。侍御史马伸言:“成章缘上书得罪,今是何时,以言为讳?”久之,帝思成章忠直,召赴行在,其徒忌之,谮于帝曰:“邵九百来,陛下无欢乐矣!”遂止之于洪州。金人入洪,闻其名,访求得之,谓之曰:“知公忠正,能事吾主,可坐享富贵。”成章不应,胁之以威,亦不从。金人曰:“忠臣也,吾不忍杀。”遗之金帛而去。——《宋史》*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


    第360章 除奸佞


    自赵构准备南下扬州,便命知州吕颐浩修建扬州城。


    如今的扬州城虽不比当初的汴京,却要比应天府好上许多,至少不必再挤在官衙里。


    近来赵构居住在城北的蜀冈平山堂,退朝后则在御殿旁的小阁里垂帘独坐,阅览奏章。


    阁内一般只有两个小内侍在侧,旁人是不许进去的,即便是大臣要来奏事,也是赵构自己出来听汇报。


    就算是尚谨,也未曾进过小阁,不过有“猫眼”在,他的消息依然灵通。


    他看着赵构的眼睛瞬间瞪大,震惊之下眼珠似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


    这些时日养的愈发红润的脸庞染上苍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整体来看还算镇定,至少没像当年去山东那样弹射起步。


    只是骤然紊乱的呼吸、僵硬的躯体和不自觉颤抖的手却出卖了赵构内心的恐惧。


    尚谨出声代为询问:“康内侍,可知是哪支军队?竟如此大胆,敢包围行在?”


    被尚谨的话拉回神,赵构也给康履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这……不知。”康履其实是知道的,他听说那些人要杀他,因而此时正急着想应对之策,“这些贼子,竟有不臣之心,实在可恶。”


    无论如何,先把那些人全部打成叛军,之后只要能糊弄过去,一切都好说。


    尚谨自然看出康履心中所想,提议道:“官家,不如让子任带人去看看?”


    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依然平和镇定,意识到这一点的赵构感觉心安许多。


    尚谨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即使只是待在身旁,也会让人拥有安全感。


    守护在阁外的关胜接了命令,带了一队人匆匆离去。


    关胜离开的一小段时间里,尚谨始终在安抚赵构的情绪。


    等关胜回到这里时,神情如丧考妣。


    刚走近赵构,他便跪地请罪:“官家,臣死罪,请官家责罚。”


    赵构想要将关胜扶起来:“子任,你先起来,外面是何情形?”


    这会儿他能依靠的也只有关胜了。


    关胜执意不起,眼看两人要拉扯起来,才回答:“……是中军。”


    赵构的心情跌宕起伏,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这相当于什么?他的近卫背叛了他!?


    尚谨蹙眉道:“中军怎会如此?他们可是官家亲自选出来的,自济南时便护卫官家南下,忠心耿耿。”


    这也是赵构的心里话。


    “我命他们退下,他们不肯,执意要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


    “胡闹,官家何时亏欠了他们?”尚谨出言斥责,“这些日子,官家自己吃的都只有煎肉和炊饼,给他们吃的却也有肉。”


    赵构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尚谨对视。


    表面上御膳只有那么一点,但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如此简朴,那可不能让尚谨知道。


    “不是吃穿用度,他们只求陛下杀了康内侍和曾内侍。”关胜的目光飘向正绞尽脑汁寻找活路的康履。


    赵构狐疑地瞥了一眼康履,问道:“怎么回事?”


    既然有方法解决,那便不用太担心,只不过中军得想办法处置了。


    康履猛然跪下小声哭泣,抱着赵构的大腿诉说自己的无辜。


    关胜犹豫地看着康履,只是回答:“臣已派了兵卒去拦住他们,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真的对官家不利。”


    “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说出来与朕听,朕为你们做主。”赵构尴尬地撇开康履,“你们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他的确挺宠爱康履的,但要是情况紧急到危害自己的性命,那还是算了。


    康履哭得我见犹怜也没用,有本事就去把兵卒击退。


    关胜听赵构这么说,把这辈子难过的事全都想了一遍,捂着脸越哭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涌出来,活像是要把在场的人全用眼泪淹死。


    那哭声比康履更悲惨更大声,直接把康履的声音盖了过去。


    赵构见状都懵了,这还是他平日里那个严肃认真的中军统制吗?


    而康履微微抬头与其他宦官交换眼神,明白将要大难临头。


    “官家,自从官家不比以往重用我,内侍们就常常折辱我和兵卒。”关胜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他们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都是明章教他的,叫什么反差?但是他不适合康履那种可怜的哭法,就适合放声大哭。


    “我的部将气病了,还递信跟我说,曾择在军营里洗脚,让他们服侍。”


    明章教的,不能光说自己委屈,还要提其他人。


    只不过尚谨听完都愣住了,他怎么不知道宦官离谱成这样?


    曾择也立刻反驳:“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如此荒诞!”


    他再神气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关胜对曾择怒目而视:“那天我回去,你还光着脚踩在我军营的桌子上!”


    尚谨轻轻拍着关胜的背,问道:“子任,纸上写的什么?”


    “洗足。”关胜说着说着忆往昔,“我不可能看错,虽然我以前认不得几个字,但是自从跟了官家,官家说我得多读书,我每日夜里守卫时都苦读。”


    赵构似有触动,安慰道:“我知你委屈,快起来吧。”


    尚谨却是哭笑不得,这场乌龙可不是他安排的,大抵真是误会。


    但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曾择要是真敢那么做,恐怕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官家,我想应是那部将写错了字,应是跣足。”


    赵构面色这才稍微好些,而关胜依旧抹着泪。


    这时外面传来了更坏的消息:“陛下!将军!不好了!新招安来的那支军队包围了蜀冈!他们也要杀内侍。”


    好不容易镇定些的赵构又慌了神。


    “官家……”尚谨轻声呼唤。


    赵构立刻望向尚谨,目光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求救之意。


    尚谨与赵构对视,沉静地说:“如今诸臣被围,内侍们不便前往,关将军心绪未平。”


    “若是想法子传信给城外其他将领,恐怕扬州会起动乱。”


    “事态严重,请官家允准我去安抚他们。”


    “你……”赵构担忧他是否真的能解决此事。


    他再次请命:“我愿以性命保护官家,也愿以性命为担保,平息此次请愿。”


    什么贼子,那是请愿的民众。


    得到赵构点头,尚谨目光柔和地说:“官家,外面风大,先进阁内避风吧,我会带回平安的消息。”


    *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官员们拦在了大门,不许他们离开。


    他们想要退回去,又发现回头的路也被堵住了。


    “除非康履和曾择被处死,否则今天谁都别想走!”


    听到兵卒们的诉求,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要杀他们就行。


    一行人里唯有王渊心急如焚,他依靠康履等宦官发达,要是真清算了宦官,还能有他好日子吗?


    人群忽然骚乱起来,更加喧闹。


    “哎,怎么还有百姓来了?”


    “好像也是来请愿的。”


    军民请愿撞在一起,口口相传之下,人人都知道,军队要斩奸宦,百姓要除佞臣。


    虽说请愿的内容不同,但是心意是相通的。


    两股力量团结在一起,声势更加骇人。


    被夹在人群里无法动弹的黄潜善逐渐慌乱,他听到了,那些人在喊他的名字,把他与康履并列。


    宰相许翰望着眼前愤愤不平的人们,扭头与身边的官员谈论:“钧和,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他倒巴不得黄潜善早点下台,但是看如今这情形,似乎是要黄潜善的命啊!


    司农卿黄锷无措地摇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原来那些平日里笑呵呵与他打招呼,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乡亲们,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他竟是不如百姓了,毕竟他哪敢说要杀黄潜善和康履啊,心底不免羞赧起来。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许翰这一声却是险些害死他。


    兵卒们忽然朝他挥刀,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仓惶地闭上眼。


    皇天后土在上,如果他能轮回,下辈子一定要换一张脸,再改名改姓。


    若说这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是什么,在他看来就是与黄潜善同姓且字也十分相近。


    黄潜善字茂和,黄锷字钧和。


    更要命的是,他与黄潜善的长相有那么几分相似,体型也像。


    旁人常常以为他和黄潜善是亲戚,天可怜见的,他把家谱翻烂才松了口气,自己和这大奸臣有一个子的关系。


    然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了这么一大串东西,竟然还能思考?!


    他连忙睁开眼,感官回笼,才发觉大片噪音的来源。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他从牙齿泛酸。


    瘦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以一己之力举刀抗衡,挡住了所有利刃。


    他来不及分辨是谁救了他,连忙申辩:“我不是黄潜善!我不是宰相!我只是司农卿!”


    兵卒们见自己的刀被挡住,怒不可遏,立刻又加重了力气。


    “小人!竟还有人护着你!受死!”


    “呸!以为我们会信吗!”


    尚谨高声喊道:“我是观文殿大学士尚谨尚明章!我作证!他是司农卿黄锷!与黄潜善并无关系!早年还因得罪六贼被迫害!”


    一旁吓傻了的宰相许翰刚从惊恐中回神,也帮着说话。


    兵卒们缓缓放下刀,窃窃私语。


    “尚谨?”


    “那个抗金的?”


    “救过陈东的,和李相公关系好。”


    “都说他差点被黄潜善害死了,他肯定不会帮黄潜善的。”


    “司农卿我好像知道,名声还行。”


    兵卒们勉强相信,又质问道:“就算我们信你,那你倒是说!黄潜善在哪!”


    “你们若是对黄潜善动手,怕会危及自身。”尚谨假意劝说。


    “你别管这个,你就指哪个是黄潜善。”


    黄潜善吓得汗毛倒立,想要转身逃跑,奈何人群太挤,僵得跟木头似的,连转身都做不到。


    他旁边的人倒是想离他远点,结果一动弹就有兵卒拔刀,更不敢给他让出逃跑路径。


    他只能惊恐地看向尚谨的方向,生怕尚谨把他供出来。


    “可是黄相公毕竟……”尚谨装作为难,却不经意间看向他的方向。


    他内心祈祷时陡然与尚谨撞上视线,立刻低下头,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为首的兵卒立刻敏锐地顺着尚谨的视线看去,发现了藏在人群中噤若寒蝉的黄潜善。


    “黄贼受死!”


    黄潜善身边的官吏,无论与黄潜善关系好不好,见这阵仗,也顾不得身后有没有人,都被吓得连连后退,更有甚者直接把黄潜善往前面推。


    兵卒一把将黄潜善拽出来,大声询问:“他是黄潜善吗?”


    尚谨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一个“不”字刚吐出来,旁边又上来一个兵卒指认。


    “就是他!”那兵卒是尚谨特意安排的。


    部将便一刀砍在黄潜善脖颈上,其他人也争相挥刀。


    死亡的阴影随刀锋而至,恐惧刹那间深入骨髓,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耳鸣充斥脑海。


    明明感官已经失觉,尚谨也与他相隔十数米,他却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尚谨嘲讽的声音,看到了尚谨得意的眼神。


    血腥气伴着惨叫包围每个人的感官,躯壳碎裂开来,鲜血染红了城北的土地。


    黄潜善的目光里是怨恨,是惊惧,是痛苦,最终归于死寂。


    死里逃生的黄锷庆幸自己命大,差一点就要当替死鬼了。


    还好,还好……他后怕不已,感激地看向尚谨,却发现尚谨盯着那些碎块,神色平静得不像是看到一个人被碎尸万段,左手却止不住细微的颤动。


    虽然自己都还反胃,但他还是赶忙出言安慰:“尚学士,莫要害怕,已经没事了。”


    这样血腥的场面实在吓人,连自己都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难为尚学士这么小的年纪,还要强行维持镇定了。


    尚谨摇摇头,他经历过多少战争,看过多少酷刑,更何况死的是祸国殃民的奸臣,碎尸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颤抖只是因为感觉自己的胳膊疼得慌。


    为了配合自己的病弱人设,他让系统调低过身体强度,这会儿左臂已经没力气了,还好痛觉只是一时的。


    黄潜善已死,尽快将今日之事收尾为好。


    他拒绝了黄锷的搀扶,上前几步,站在了那部将面前。


    “既然奸臣已死,能否听我一言?”


    *


    赵构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简直比他当初在金营还要难熬。


    中军造反这四个字在他脑中来回转。


    偏偏康履还看不懂脸色,一直要提这事,让他片刻不得安生。


    直到他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尚谨回来了!


    不止是尚谨,还有乌泱泱一片人,好在看穿着都是官员而非兵卒。


    尚谨从随身的囊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仍有些惊魂未定的黄锷。


    “若觉心下不安,可服一粒药丸。”


    黄锷好奇地接过,倒出来一颗小巧玲珑的黑色药丸,没什么迟疑便吃了。


    尚谨从母亲那里学了一手好医术,他们都是知道的,先前翰林医官院没重建的时候,就是尚谨代替御医履职。


    他又看向其他人:“此药并无什么忌用,你们也可以试试,方才惊险万分,诸位都受惊了。”


    没被吓到的好奇地盯着药瓶,与尚谨亲近的几个干脆问黄锷要药瓶。


    与尚谨关系不熟的几个主和派见黄锷吃了也要了一粒。


    投降派有几个战战兢兢的想要又抹不开面子,当然,也有脸皮厚的要了。


    等他们走到赵构近处,尚谨站定在离赵构最近的地方,所有人都默许了。


    黄潜善已死,而尚谨刚刚平息了动乱,满朝文武还有谁在赵构心中的地位比尚谨高?


    “官家,军民已经退去,只是……”尚谨神色复杂,“黄相公他逝世了。”


    赵构被这个噩耗砸得七荤八素:“茂和死了?!”


    这个结果是赵构从未预料到的,他甚至想过那些兵卒冲进来把康履砍了,都没想过死的是黄潜善。


    可是他刚才好像还看到了黄潜善呢!


    “官家,这事怪不得尚学士!”黄锷当即从人群中出来,为尚谨说话。


    黄锷低着头,赵构一时间没认出黄锷是哪个,仔细观察也没想起来,等黄锷抬起头才诧异地发现黄锷和黄潜善很像。


    难怪他刚才还在想怎么远远看着,尚谨与黄潜善十分和谐。


    黄锷倒没觉得尴尬,本来就没几个认识他,这么多官员,记不得他是谁也正常。


    “臣司农卿黄锷,当时被认成了黄相公,要不是尚学士及时赶到,我就要变成刀下亡魂了!”


    “尚学士为我澄清,但军民依旧愤懑,又在人群中看到了黄相公,所以黄相公才……”


    黄潜善那一派的官员不愿尚谨撇得干干净净,把罪责往尚谨身上推,大放厥词:“尚学士也太不知变通!当时那兵卒抓住黄相公,问你是不是,你就不能骗他们说不是吗?”


    “……”尚谨低着头不接话,只捂着微微颤抖的左臂。


    赵构这才注意到他从回来时脸色就比走时更苍白,关切地问:“明章,可是身体抱恙?”


    “一到黄相公就身体不好了?怕不是蓄意报复。”


    黄锷像是爆发了似的,瞪着投降派那一边,喊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破嘴!”


    主和派的官员都惊讶地看着黄锷,这可不是黄锷一贯以来的风格啊。


    不过想想尚谨刚救了黄锷的命,倒也不奇怪,总要知恩图报的。


    “官家,是尚学士当时情急之下为我挡刀,这才伤到的,不然我这会儿已经碎成六块了!”


    准确说,也可能是几十上百块。


    尚谨垂眸为自己辩解:“臣赶到时,兵卒们将黄司农误认为黄相公,出言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也不会信。”


    “我便拔了护卫的刀,挡在了黄司农身前。”


    “虽然成功了,但是数名兵卒的力量,并非我可以抗衡,单是提起那把刀便已经费劲力气了。”


    其实按他真正的力气,一个打四五个也没什么,但是他还要维持人设,装柔弱真麻烦。


    也不知道以后他想自己上战场会不会把其他人吓坏。


    黄锷看他面色不好,承担起回击的重任。


    “你哪来的脸说尚学士?当时你就在黄潜善旁边,也没见你挡着啊!一个个的退避三舍,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跟尚学士没什么交情,他尚且因同僚之谊保护我,你和黄相公那么要好,不想都是逢场作戏啊!果真一丘之貉!”


    黄锷捏了捏手中的药瓶,更生气了。


    “把你肚子里那药丸子吐出来!脸皮比城墙厚,都能跑马了吧!”


    “你有资格吃尚学士的药吗?把你吓死得了!”


    那一天,人们终于想起了黄锷到底是怎么得罪的六贼。


    黄锷如今在朝中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主和派。


    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忘记,当年黄锷初出茅庐,才中进士,也是个如同陈东那般敢言的年轻郎君。


    因言得罪蔡京童贯,险些被流放去崖州,最后是当时担任执政的许翰出面保全,这才只是贬去了东南的小县做知县。


    多年在官场底层的摸爬滚打磨平了黄锷的棱角,等二十年后,黄锷的政绩足以再回开封,已变得默默无闻。


    大抵是今日在生死上走过一道,竟又敢与宰相们争论了。


    而确认事态平息的赵构很快权衡利弊,作出了最有利的选择。


    “找医官来为明章医治。”


    黄潜善这回死的冤,他会优待黄潜善的后人。


    但是不论黄潜善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人都已经死了,总不能因为一个死人把尚谨推远。


    “多谢官家。”尚谨微微抬头,眼底浮现笑意。


    他不会空等着御医来,而是开始汇报自己“查到”的内情。


    “今日之事,我已查出大致的原因,先报与官家及诸位。”


    “建炎元年,陛下曾下令宦官不许与统兵官相见。”


    赵构没吭声,那道命令其实是空纸一张,拿来安抚当时怨愤的将士而已。


    “内侍省康履与曾择等人却欺上瞒下,罔顾陛下信任,自恃宠爱,常折辱军中将领。”


    “近来他们欺辱更甚,辱骂武将连狗都不如,关将军的一名部将被气病了,故而兵卒群情激愤,相约请愿,望陛下斩杀奸宦。”


    所有武将的目光都聚在康履身上,王渊是心急,刘光世和张俊是踌躇不决,韩世忠等人则是恶狠狠的。


    康履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背后一阵阴冷。


    “而韩将军部的那一支军队,实则怪不到韩将军头上。”


    韩世忠其实一直在组织语言,不管这支军队是不是才拨给他的,出了事他都要负责任。


    他还以为尚谨公私分明,顶多是讲明原委,没成想尚谨护短,轻飘飘几句便把他摘了出去。


    “那支军队招安不过十日,便跟其他兵卒一样受了气。他们听闻蜀冈出事,很快便赶了过来。”


    “而此时,百姓也闻及此事,他们本对黄相公有所不满,人越聚越多,军民都说要除去康内侍和黄相公。”


    法不责众这句话是真的好使,成千上万的百姓,赵构有本事就去抓。


    看看是赵构先抓到人,还是百姓先把行在掀翻。


    “内侍们素来在陛下身侧,他们不敢冲撞陛下,而官员们已经被堵住了,他们便寻找黄相公。”


    “黄司农与黄相公实在相像,他们认错了人,臣及时赶到。他们便继续寻找,还不待臣阻止,黄相公便已遭难。”


    尚谨的声音太过平静,以至于赵构竟没觉得惊险,直到尚谨说出黄潜善的结局。


    “众人愤恨不已,脔而磔之。”


    赵构不寒而栗,忽然想起当年开封登闻鼓请愿,邵成章接他回去时,登闻鼓前未能清洗干净的血迹。


    倘若那些刁民真的冲到他面前,他……


    赵构把那些烦乱的思绪压下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


    难怪赵桓听闻种师道归隐离去时那般懊恼。


    尚谨对他来说是一样的,声名传遍民间,能摆平此类动乱,让他无后顾之忧。


    更重要的是,同样是声名“震主”,尚谨对他没有任何攻击性。


    尚谨可不知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赵构心里转过多少念头,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目前的情况。


    “我只得尽力平息民愤,现下军民已经散去,出入如常。”


    关胜红着眼眶,主动认错:“是我臣没能管住他们,请官家责罚,臣愿领任何酷刑,只求官家稍微宽恕他们,他们毕竟是受了委屈。”


    换作往日,赵构或许要先让投降派与主和派的人先说话,这次却主动点名尚谨。


    “明章,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谈正事的场合被赵构喊字,尚谨顿时明白赵构刚刚在想什么了。


    觉得他很好用,从小细节上收买他。


    尚谨表露出受宠若惊之感,顺水推舟,回答道:“官家,对此次军民请愿,依臣之拙见,当如此。”


    “无论此事起因如何,都说明关统制治军不严,臣请去关统制中军统制及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职,就地编管。”


    他说的毫不犹豫,以至于赵构都难掩惊讶。


    对多年好友也这么不留情?


    只是就地编管四个字一出来,意思就变了。


    “编管扬州?”


    尚谨点头道:“军心未定,关将军应弥补错漏,在扬州安抚兵卒,若官家贬他或是流放,难免又起动乱。”


    赵构犹豫地看着关胜,他还能放心的把关胜留在扬州吗?中军围蜀冈真的未受关胜的指使吗?


    但是关胜一路护送他南下,从来没有忤逆他的时候,更不曾抱怨过分毫,忠心自是可信。


    见赵构点头,尚谨继续说:“其次,应当予以中军处罚,若官家难以继续信任他们,臣请分其军至各将领麾下,参与请愿者遣返原籍,也可让他们戴罪立功,保卫济南青州。”


    听尚谨这么说,赵构觉得果然把关胜留下更好。


    他在哪里,哪里就相当于都城。


    哪有把人放到都城编管的?


    依尚谨所言处罚关胜,旁人都知道他只是意思意思。


    原本他信得过的武将就少,没了关胜,更没几个可用的了。


    他心里是想把参与请愿的人都处死以绝后患的,但是上千人的军队,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不说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万一激得军队改请愿为兵变那可真是完了。


    宦官们一直凌辱将士,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当回事,心里也想挫挫武将的锐气。


    但是他没想到事情会脱离他的掌控,变成声势浩大的“清君侧”。


    更没想到最后因此而死的是黄潜善。


    他那点伤心的情绪很快被重重思虑盖过。


    把那些兵卒放回济南青州?他不舍得,但是把这些人都留在身边更是不行。


    尚谨的提议有袒护之嫌,但是还算顾着他。


    他又问:“如何分辨哪些人参与了请愿?”


    尚谨适时显露弱势:“这就要劳烦其他人去查证了,臣很想为官家分忧,只是有心无力。”


    于是赵构点了几个主和派的官员去办这件事,现在投降派跟鹌鹑一样,主战派跟火药桶似的,都不合适。


    尚谨又看向惴惴不安的韩世忠:“韩将军麾下招安军毕竟时日不久,黄相公贸然招揽他们的确欠妥,臣请勿要波及韩将军,并将此军解散或分而化之。”


    别问,问就都是黄潜善的错。


    想起黄潜善隐瞒叛军兵临城下的事,赵构难免恼火,对尚谨把锅扣到黄潜善身上并无异议。


    “他们本就是附近几州的百姓,遣送原籍,不可再参军。”


    “官家圣明。”尚谨内心毫无波动地赞美赵构,“为守卫官家,要尽快组建新的可信的中军,至于人选,臣不好插手。”


    那些官员也是恢复的快,原本全吓蔫了,一听到中军统制这么重要的位置空出来,眨眼间就恢复好了,都想把自己人抬上去。


    原本赵构是想让韩世忠做中军统制的,韩世忠推辞说自己刚刚犯下大错,官家不重罚已是万幸,不敢再有奢望。


    最终这个位置落在了同是从龙之臣的吴湛身上,吴湛看起来老实,三派最终妥协。


    而吴湛正是尚谨期盼的人选,并非吴湛与尚谨有什么故交,而是吴湛日后会背叛赵构。


    两相比较之下,赵构才能知道关胜的好。


    对于这个人选,赵构也觉得不错,以为事情就要到此结束。


    然而尚谨再次开口:“相比之前那些,最要紧的是,必须安抚军民,他们虽已散去,但诉求并未满足。”


    其实这件事是该最先说的,但是他知道赵构肯定不同意,所以才放在最后说,免得赵构中途不愿听他进言。


    “康内侍陪伴官家多年,感情深厚,只是既然犯错,便不能不罚,请官家顺应民心,处置康内侍和曾内侍。”


    康履当即向赵构求饶,赵构不忍心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维护康履。


    “康履虽有错,但罪不至死,贬其为内侍省供奉官。”


    康履本是从五品入内内侍省都都知,除了料理赵构的日常起居,也负责宣旨、机宜文字。


    而内侍省说白了就是纯使唤的,看起来从五品到从八品是断崖式贬官,然而只要赵构想,总能把康履捞起来。


    之前赵构就贬斥过康履,但也是做做样子,没多久就让康履回来了。


    依附康履的大臣连连夸赞赵构念旧情,宅心仁厚。


    不依附康履的大臣们也不是好糊弄的傻子,自然知道赵构偏私康履,又想“自罚三杯”了事。


    无论众人怎样请求,赵构都不松口。


    反正动乱平息,又不是那群暴民拿着刀威胁他处死康履。


    最终大臣们纷纷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中央站着的尚谨。


    尚谨对此早有预料,退而求其次:“既如此,请官家命康内侍和曾内侍与我一同为黄相公收敛遗容。”


    康履惊慌地看向尚谨,这小子不会想把他骗出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吧?


    尚谨无语凝噎,康履觉得他蠢吗?康履还不配他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手段。


    他解释道:“外面已经没有军民聚集了,不会出事。”


    赵构迟疑片刻,终是点头了。


    总不至于他们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尚谨提着康履的脑袋。


    *


    无论康履怎么搭话,尚谨都不多加理会。


    直到他们走到那摊血前方,康履霎时间失语。


    黄潜善的尸体,比他想象中的更恐怖。


    凌迟好歹还有个人形。


    尚谨那句“众脔而磔之”,没有半点虚假的成分。


    累成一摞的残肢,暴露在外的断骨,唯有头颅是完整的。


    饶是康履有恃无恐,都觉得凉气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你们都不让人收拾的?!”


    堂堂正宰相,就这么屈辱地落在地上。


    “因为无人愿意替他收尸。”尚谨语气轻柔地问,“看着可怕吗?那些被你折辱的将士,见到这场面可不会如此。”


    康履听出他暗含的意思,愤怒地说:“你威胁我?”


    “我只是想着你与黄相公关系最好,应当是愿意为他收尸的。”尚谨满面无辜,“且那样的局面,我若不带你们出来,官家只会更为难。”


    他挥手让周围人远离,只他与康履和曾择还站在那里。


    “何况若是威胁你,难道不是对你有利吗?”


    康履一时没明白。


    “你若是受了威胁有所收敛,那是救了你。”他笑吟吟地解释,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压低了声音,“我不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的下场别无二致,以后晚上千万别闭着眼睛睡觉啊。”


    “你……我回去便将你这副嘴脸告知官家!”康履震惊于尚谨的变脸速度之快,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尚谨在外的形象太好了,好到不允许别人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即便宦官联合起来,把原话告诉官家,官家也会觉得是他们在污蔑尚谨。


    毕竟污蔑其他官员的事情,他们没少干,官家也都清楚。


    而且刚才那种话,根本不可能是尚谨能说出来的,简直就和鬼上身似的。


    果然,尚谨下句话才是符合人们对尚谨一贯印象的。


    “你说吧,我不怕。我对官家的拳拳之心,官家自有感知。”


    拳拳之心,指给赵构两拳之初心。


    *


    待尚谨回到御殿,赵构已将大部分事情安排下去。


    大臣们陆陆续续离开,赵构将尚谨留下,命医官们医治。


    “你瞧你,非要先过去,伤都还没处理。”赵构责怪里带着关心。


    尚谨摇头道:“我与黄相公虽不睦,可到底死者为大,总要尽快收敛遗体的。”


    从一开始他就说过,他接受的唯一“万能四字”就是“人都死了”。


    不过这不代表黄潜善能被原谅,只是他不再与黄潜善计较罢了,反正人都死了,也计较不了。


    最重要的是没人收拾多吓人啊,吓到来来往往的百姓就不好了。


    “你都与康内侍说了些什么?我难得看他这副样子。”


    康履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只略说了几句,便自请去办事。


    “许是吓着了,也可能是我惹恼康内侍了。”尚谨内疚地说。


    这么快就开始给康履撑腰了?真是活该赵构被苗刘二人关起来。


    “康内侍问我为何要带他去,是因为他们继续待在那里官家会更为难。”


    “而且我也希望康内侍能收敛一些,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官家的名望。”


    “希望康内侍明白,他若继续如此,对好不容易平静的局面是一种威胁,希望他日夜牢记我的话。”


    系统旁观全程,感叹不已。


    【宿主真是越来越能哄人了,瞎话张口就来。】


    「你就说关键词是不是对的吧。」


    尚谨面露委屈:“或许是我这话太强硬,才惹得康内侍不快,还得要官家帮我说好话呢。”


    赵构只当他开玩笑,不以为意地摆手,又谈起官职一事。


    “给事中的官职本是留给你的,黄茂和执意要让张浚代替你。”赵构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食言的错误都扔给黄潜善。


    “我想过了,你的病虽没好全,却也比先前好多了,便回来继续做给事中。”


    “琐事便交给其他人,别太累着。”


    “臣……恐怕难以胜任。”尚谨心里很清楚,赵构这是盯上自己了,完全不想被捆在赵构身边,“沈医官说,若一直养着,还能多陪官家一两年。”


    简而言之,别让他当给事中,不然就“死给赵构看”。


    “罢了,不勉强你,只是你要常来,朕总是记挂着你。”


    “好。”尚谨自动过滤甜言蜜语,问道,“官家,我听说官家有离开扬州之意?”


    赵构点点头,他本以为扬州安稳太平,不想发生这种事,他哪还能睡个好觉啊?


    之前他就想走,但是黄潜善坚称扬州是安全的。


    他也不敢离开扬州,否则定会被拦着不让走,就算走了,也会被百姓追出百里地,骂他胆小如鼠。


    “我也明白官家为何想离开,眼下这里的确不安全,只是官家一但主动走了,恐怕难啊。”


    “只要别再发生这样的事,待在扬州也无妨。”赵构心中不安,但自认为好歹是皇帝,不至于闹得太难堪,且总有尚谨在旁斡旋。


    尚谨温言安慰:“扬州应当不会再有之前那样的事了,官家安心休息,今日着实累了。”


    “我今日给黄司农他们的药丸效果不错,但是给官家服用的话,还要再斟酌。”


    “待我制好了药,再来奉与官家。”


    他发现赵构到了扬州之后越来越虚,该拿点药“滋补养生”了。


    *


    扬州似乎归于平静,而开封却直面完颜宗翰的进攻。


    完颜宗翰占领了西京洛阳,与宗泽对峙。


    宗泽安排岳飞、王善、刘衍各为一军,安排他们前往郑州。


    他们三人为主将,又各自安排了副将。


    岳飞这边有个新副将叫李景良,岳飞担心李景良经验不足,故而让李景良坠在大部队后面单领一支军队,必要时也好支援。


    他们在郑州与金军相遇,大战一触即发。


    岳飞与金军战到焦灼,指挥李景良从侧翼进攻,然而李景良出来是出来的,看了一眼人多势众的金军,带着自己的军队扭头就跑。


    张宪头一回见到岳飞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心中暗骂李景良。


    但是他们毫无办法,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兵追回李景良。


    另一头,逃之夭夭的李景良已经跑出数十里路,却被前方乌压压的军队逼停。


    李景良不敢轻举妄动,对面的旗帜上绣的分明是汉字,真是把他吓一跳。


    正当他松了口气,要开口询问时,领头的武将提起双刀砍向他。


    “我们都是宋人啊!后面有金军的!”他惊恐地申辩。


    “李景良!你个怂蛋!再往前跑一步!我就替老百姓砍了你的狗腿!”


    “女的?你是……”


    甲胄里传出的声音再沙哑,那也是个女的,开封什么时候有女将军了?


    刀刃停在李景良眼前一寸,那武将将挡风的覆面往下一剥,露出杀气腾腾的脸,威胁道:“我扈青今天就站在这里,你离郑州远一寸,我就削你一块肉!不许再跑了!”


    李景良的汗浸湿了盔甲里的衣衫,拽了拽战马的缰绳,战马立刻掉头。


    扈青这才把刀拿远些,但仍然对着李景良的背,大有把李景良一路吓回去的意思。


    待李景良灰溜溜地回到战场,岳飞这边已经取得优势。


    战斗结束后,他们见到李景良回来,都十分惊讶。


    之前不是都跑了吗?难不成良心发现了?


    等他们看到扈青如同赶羊一般在军队后方督促李景良,顿时猜到发生了什么。


    扈青见到岳飞,扬声喊道:“岳将军!我们义军来支援你了!还给你抓了人回来!就没见过这么送的!我还怕自己赶不上,谁知道半路就遇到他!”


    最开始看到李景良,她差点以为李景良另有任务,再仔细观察,便发现李景良分明是在逃跑。


    李景良畏畏缩缩地被推到岳飞面前,等待审判。


    作者有话说:


    小谨:你要哭关胜:嘤嘤嘤QAQ小谨:不是这样哭,是这样*鹏举:进攻李景良:鹏举:?扈青:岳将军,我给你带了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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