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那个位置
临安,宗正寺。
宦官们正在为最终选中的两个宗室子弟教导规矩。
有个眼尖的宦官瞧见赵伯琮脖子上的红绳,问他那是什么。
“玉……”他紧张地回答。
“这块玉是你从秀州带来的?”宦官皱着眉头骂旁边的小宦官,“怎么办的事?”
赵伯琮懵懂地看着那宦官,见宦官骂人,似乎明白了用意,随即警惕地捂住玉佩。
小玉筒是爹娘给他的,麒麟是明章送他的,不许别人拿走。
宦官对他还算是客气,解释道:“不能带着私物进宫。”
说是私物,其实就是从家中带来的东西。
赵伯琮不愿意给,防贼似的防着他们,宦官又不能直接上手,只能干着急。
有人推门而入,宦官们看清来人,神情甚至比看这些未来可能的皇子更尊敬。
自从康履等人死了,赵构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就渐渐变成了邵成章。
这位邵九百能回来是谁的手笔,他们都再清楚不过,即便以前不和,面上也不敢造次。
“我送人出宫,路过宗正寺,怎么乱糟糟的?”
并非路过。
宦官们连忙辩解,又求助似的希望邵成章帮忙解决。
这么小的孩子,身份又即将变得尊贵,他们哪敢真的动粗。
邵成章盯着露在外面的玉,那块玉太扎眼了,是少有的宝贝。
确认是明章口中的那块,他挥挥手,叫他们让开,自己走到赵伯琮面前,蹲下身,低声念了两个字:“明章。”
赵伯琮看看其他宦官,又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宦官头子”。
他将玉交了出去,宦官们说他不交便要抢走,只好选勉强可以信任的。
娘说,宫中能全心全意相信的只有“明章”。
宦官们谄媚地笑着吹捧:“不愧是邵内侍,我们为难的事情,片刻便解决了。”
邵成章最烦这一套,却也知道他们是改不过来的,只嘱咐:“少些殷勤,替官家办好这件事。”
他们连连称是,将邵成章送了出去。
邵成章出了宗正寺的门,快步走到尚谨面前,将玉递给他。
他摩挲着那块玉,若有所思,再抬眸便看见赵令畴站在门内不远处。
“明章怎么来宗正寺了?”赵令畴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相识于杭州词会,自靖康一别,赵令畴闲云野鹤,不常在临安,便多年未见。
“听说你在宗正寺这边,刚好我也议完事,想起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他左手将玉藏进系统背包,右手递上一本集子,“这是当年一起酬唱诗词,我整理的词稿,回到济南后装订完,之后却是漂泊四方,无法相送。”
赵令畴不由得惋惜:“哎……不太平啊。”
尚谨却并不灰心:“既能安定下来,总是能慢慢做些事的。我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参与到选皇子这种大事里,赵令畴注定是太平不了了。
“只可惜我这边的事还没办完,不然就该拉着你去痛饮三杯,一叙愁肠。”赵令畴拍了拍他的肩膀,发觉瘦得硌手,叹道,“我饮酒,你饮茶。”
“等闲下来,自当如此。”
*
到了赵构决定养子人选的那一日,赵令畴带着两个孩子觐见。
赵构粗略打量着一胖一瘦两个孩子。
胖的这个年纪稍微大些,但应该更通人事,瞧着很活泼机灵。
瘦的这个年纪小,看着懵懂无知,并且有些太瘦了,叫他想起些不好的事。
孩子,总是养得胖些好,健康好些。
他心里挑中了赵伯浩,赐给赵伯琮三百两白银,准备叫人把赵伯琮送回家。
然而还不待赵令畴把赵伯琮领走,赵构忽然又变了主意。
总觉得单纯以体貌分人有些草率了。
活泼机灵或许是心眼多,懵懂无知未必不是好事。
他又细细打量,忍不住纠结起来。
直到一只狸花猫从殿门口窜了进来,从两个孩子脚下跃过去。
赵伯琮一动不动,其实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构右后方的邵成章。
他的玉什么时候能还给他呢?
而赵伯浩却仿佛本能反应一般,一脚踢到狸花猫下腹。
狸花猫发出凄惨的叫声,坠落到地上,惊恐地跑走了,速度却明显迟缓。
赵伯琮担忧地回头去看猫咪,只看到逃窜的黑影。
而赵构已经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是猫奴,然而从中窥见了赵伯浩的心性之恶。
“这狸奴不过偶然经过,又不曾咬你,你却无故踢它做甚?”
“如此便可见本性为恶,轻佻放浪,日后如何能成大器?”
原本还回头寻找狸奴身影的赵伯浩迷茫地抬头,不明白怎么只是踢了一脚猫,就失去了原本板上钉钉的皇子之位。
“将赵伯琮留下吧。”
熊孩子和乖孩子对比之下,赵构对赵伯琮愈发满意。
年纪小,便更好养亲近。
虽说有些瘦,好在没有病态。
赵伯琮抬头望着摸他头的赵构,他对赵构没什么印象,如今若说有什么印象,也是让自己与父母分离。
然而他的眼睛太过澄澈,以至于看不到任何阴霾。
这边在选养子,都堂那边也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吕相,你说官家会选哪个?”
他们着实没有想到赵构会选择过继太祖一脉的子孙,但是说出去确实好听。
“官家自有决断。”吕颐浩敷衍着不透露真实想法。
正当众人闹着说吕颐浩又开始糊弄人时,尚谨抱着一只狸奴踏了进来。
礼部的人见他过来,故作埋怨:“尚相公,你可好,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抱了狸奴在外面玩。”
“这可是错怪我了,我何时懈怠过?”尚谨将狸奴放在地上,狸奴绕着他的脚转圈,不肯离开。
欧阳珣若有所思:“这看着眼生,不像是你家狸奴,是宫里的猫?”
这当然不是尚谨的猫,而是原本会被赵伯浩踢的宫猫,他让系统替换了它。
【宿主,你现在已经到了连一只猫都想到要帮了吗?】
不是说可怜的猫咪不该被帮,而是尚谨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考虑到了改变。
它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宿主的脑子到底装了多少事。
「好可爱的狸奴,不如我绑架……」
【宿主只能有我一个……九个猫!】
「逗你玩的,这是宫猫,又不是无主的。」
尚谨将猫哄走,起身解释:“是宫猫,我方才见这猫在外面,喂了些吃食,它便赖着我不走了。许是我家里养了那么些猫,它闻到了同类的气味,才如此亲近。”
他朝里走,坐到他们身边,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说今日赵令畴带了两个宗室子去见官家,不知官家会选哪个。”欧阳珣如实回答。
“官家的眼光好,自然会挑好的。”他发表自己的“见解”。
“……”众人一阵沉默。
真的假的?
面对他们的怀疑,尚谨抱着猫笑而不语。
赵构选了赵伯琮,实在是好事。
*
敲定了养子的人选,自然还要为赵伯琮寻一个养母。
赵构心中是更属意于痛失亲子的潘贤妃的,但若潘贤妃不愿,宫中也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比如性子沉静的张婕妤。
于是他先带着赵伯琮往潘贤妃宫中去。
路上,赵构低头看到赵伯琮的头顶,不由得开口问:“伯琮可知要去做什么?”
喊出名字时,赵构觉得不妥,既要做养子,这字辈留着不好,还是得改名。
“去皇宫。”赵伯琮应声。
“我带你去见人,她心情不好,多安慰她。”
赵伯琮听不懂,更不知道赵构在说谁。
赵构不禁摇头,到底年纪太小,哪里懂得这些,反正感情总是能慢慢培养的。
到潘贤妃宫中时,赵构才知晓张婕妤和吴才人也在。
三人正坐在一处聊天,听宫人说赵构带着养子来了,纷纷看向门口。
潘贤妃见到那小小的身影,顾不得行礼,想起赵旉,转头掩面而泣。
吴才人目光在赵伯琮和潘贤妃之间来回转,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婕妤与吴才人一同欠身行礼。
她们都是聪明人,何况她们是嫔妃,对赵构的身体状况早有疑虑,当然明白收养这个孩子的好处。
深宫之中,长日寂寂,有个孩子傍身,总能少些孤独。
再抬头时,吴才人见那稚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婕妤,虽不知为何如此,心里也明白自己应该是没戏了,并不强求。
而张婕妤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赵伯琮,扬起笑容,朝赵伯琮招手。
于是赵伯琮向张婕妤走去,投入张婕妤的怀抱。
尘埃落定后,张婕妤抱着赵伯琮问:“伯琮怎么选中我了?”
“我娘叫张仙罗。”他清楚地记得爹娘的姓名。
娘说他要是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告诉别人他爹娘的姓名。
张婕妤一愣,她只从赵构那里得知赵伯琮的父亲是谁,却没听到关于张仙罗的一言半语。
难怪吴才人明明也想收养赵伯琮却没有其余反应。
她行礼时说的话,赵伯琮只捕捉到两个字——“张氏”。
*
翌日,议事结束后,尚谨留下与赵构闲话。
尚谨主动提起赵伯琮:“官家择了养子,我也放心些。”
“听说赵子偁很是不舍,你不怪我选了你友人之子?”赵构探究地询问。
面对赵构的询问,他反问:“官家何出此言?这话是有小人在官家耳边嚼舌根?还是官家自己这么想?”
少见他如此,赵构下意识说:“怎么会是我?”
他这才笑着点头:“那就好,臣最在乎的,就是官家的信任,怎容得他人质疑呢?”
敢把他往这些事里扯,胆子还挺大的。
他与赵子偁的交集,少有人知,想要探听到,得费一番功夫。
要知道是谁不难,之后问邵成章便能知晓。
“日后官家若听谁说我的事,像今日这般直接问我就是,我都会如实回答。”
他都会把赵构忽悠瘸。
“无论官家选中谁,我都会遵照官家的意思,期待这孩子成才。”
“赵伯琮虽为故人之子,但成为官家的养子本就是一件荣耀之事。”
“赵子偁虽伤心,但好歹还有一子养在身旁。”
被他这些话说得十分舒坦,赵构满意地询问:“你可要去看那孩子一眼?”
“本就没见过,还是不去了。”
没想到他会直言拒绝,赵构问起缘由。
他半开玩笑地回答:“我格外喜欢教导孩童,万一见了之后,发现官家挑了个一等一的聪明孩子可怎么好?”
这话就是暗暗说赵构眼光好,是而把赵构哄得开心。
然而赵构听过小人的挑唆,心里总会有所顾虑:“你起了教导他的心思?是赵子偁托你照顾他?”
尚谨笑着摇头:“官家,我倒是真愿意为官家教导孩子,但绝对与其他人无关。”
“至于赵子偁……我许久未与他通信,算算时间,这消息和赏银怕是都没送到秀州去,哪来的时间联络?”
“便是他托付于我,我又怎会拎不清?赵伯琮既为官家领养,虽非皇子,也已不是普通宗室,没有官家的命令,我怎能掺和进这些事里?”
“而且家里有个阿游就够了,今日学会这个,明日懂了那个,听我要教旁人都得醋,我哪里能做别人的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不是抱怨,而是赤裸裸的炫耀。
陆游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弟子。
赵构确认他与赵子偁没有多余的交流,这才满意地顺着话题往下说:“谁不知道你有个好学生,我看过几年,都能叫他以神童科入仕了。”
“官家看好他,其实我倒希望他能潜心治学,不要过早为官。”
对此,赵构只是点点头,毕竟神童科已多时未曾开过,陆游也未必能通过,这么说只是转移尚谨的注意力罢了。
然而尚谨的思想从来不会被偏移,出了御殿,按惯例仍是邵成章送他到大门。
欧阳珣正有事寻他,也到了门口。
他低声问:“我来之前,还有谁来过?”
邵成章自然知晓他要问何事,答道:“张焘,提起你在秀州时的事。”
张焘与尚谨是同一年的进士,政和八年科举的探花郎,同为秘书省正字。
靖康时张焘在李纲幕府做事,他把张焘弄回来,不知道怎么和秦桧扯上关系了,大约是刚回来对朝中发生的事情不熟悉。
“他真是糊涂了。”尚谨看向欧阳珣,“提醒他离秦桧远点。”
*
赵伯琮被选中的消息传到秀州时,赵子偁与张仙罗赶往临安。
不是求见赵构,而是拜访尚谨。
李清照也一道来了,但想着他们要聊赵伯琮的事情,便自觉地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陆游站在角落,捧着书,心思却不在书上,仿佛有什么苦恼。
李清照好奇地上前询问:“明章常常在信中夸你,说你活泼得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唉声叹气?”
陆游没见过李清照,但知道这应当是尚谨很亲近的客人,于是低头问:“他们来拜访,我是不是要多个师弟了?”
本来每日能与先生见面的时间就少,难道还要多出个人分他的时间?
他没想过一起上课的可能性,还没听说哪个同龄人学得能和他一样快。
“你为何这么想?”李清照哭笑不得,原来是为此苦恼啊。
“他们似乎带了束脩。”
他可是瞧见赵张夫妇来的时候,马车里搬下来许多东西,却不是什么财物,而是食物。
这不禁让他想起前些日子,毛夫子与他说孔子。
虽说现在拜师可不是送点束脩就够了,但先生一直很喜欢某些复古的东西。
李清照解释道:“只是从秀州带来的特色吃食罢了。”
“真的?”
“真的。”
陆游顿时转忧为喜,这才想起自己都没问好,还絮絮叨叨与不认识的人说自己不想要多个师弟之类的话,红着脸朝李清照行礼。
李清照拦着他,摆摆手道:“不用这么拘礼,我是明章的好友,李清照。”
“易安居士好。”陆游好奇地望着这位有名的大词人,“先生可喜欢你的词了,常与我念叨你,说你还欠他一首词呢。”
“我今日可不就是来还词了?”李清照随身的包里正藏着她的词稿。
不同于以前那些信手拈来的词,这词是她打磨过许多遍的。
“之前先生说,不仅是词,易安居士的《词论》也必然流传后世,为人研究。”陆游抬头问,“易安居士以后还会修改《词论》吗?”
李清照蹙眉道:“怎么?你觉得《词论》是妄评,需要修改?”
《词论》是她靖康之变前所写,那时她的词已为人追捧,然而那些文人墨客看了《词论》,却笑为妄评。
一介女流怎么有资格批评那些大家呢?
有些人把《词论》当作她盛大文名上的污点。
她不屑一顾,写什么是她的自由,何况她心里本就是这么想的。
若陆游像那些人一般……这毛病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别的夫子教坏了,半点不像是明章能教出来的。
陆游摇摇头,语气却很兴奋:“不,我是想等我的词也出名了,也想被写进《词论》。”
“你说什么?”李清照愣在原地。
这么新鲜的想法,她还是第一回听到。
“能被易安居士评价,和那些大家放在一起,难道不是说明我的词作能入易安居士的眼,而且我和他们一样厉害吗?”陆游的思路永远向上。
饶是李清照见识过许多人,也不禁感叹:“你还真是处世达观啊。”
这性子倒是跟明章很像,只不过明章总是谦虚持重的,陆游身上却是孩童的张扬。
“先生也这么夸我,做人就该百折不挠。”
他在南逃路上见过民生百态,居临安耳闻朝中艰难,因而早就做好了未来面对挫折的准备。
李清照故意吓他:“真不怕我把你批评得一无是处?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明章的弟子就口下留情。”
“不怕,我受得住批评,也自信我的才华不会差。”他后知后觉,“那易安居士这算是答应了?”
虽说挺喜欢这样好学向上的孩子,但李清照并未直接同意:“我可不会轻易修改自己写过的文章,除非你有那个本事。”
“我会有的。”他神色认真地说。
他们两人在院内说《词论》,尚谨与赵张夫妇在屋里论皇家轶事。
“伯琮既已被选中,我们也不希望他回到我们身边。”张仙罗叹道,“若要他成为下一个濮安懿王和英宗,我情愿与他不再相见。”
皇家再怎么待养子好,也只是因为皇帝生不出皇子。
一旦皇帝有了亲子,养子便会被无情的差遣回家,倘若这亲子夭折,皇帝又能毫无顾忌地把养子召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在皇帝眼中,让养子做皇子备胎已是巨大的恩赐,根本不会在乎对养子的伤害。
赵子偁握着尚谨的手,恳求似的说:“明章,你答应我们,万万不要让他落得那般曲折的命运。”
“我答应你们。”尚谨明白许诺代表什么,“我会亲手牵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从不食言。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最近忙着入职培训实在太累,早八晚十一
第382章 弟子
夫妇俩都被尚谨的话震住了,他们的话里虽有那个意思,却只是希望赵伯琮不要命途坎坷。
而尚谨如此直接地表明一定会扶持赵伯琮登基为帝。
也就是说,即便日后赵构收养别的宗室子,或者有了自己的亲儿子,尚谨都会保证继承大统的是赵伯琮。
“你要怎么做?我们……又能做什么?”赵子偁涩声问。
太祖一脉在宗室里的权位本就不高,他们本身又是最不起眼的,既无权势也无富贵,这也是赵令畴会选中赵伯琮的原因之一。
因而他们几乎无法给予尚谨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可尚谨给出了令人震惊的承诺。
然而尚谨只是说:“听我安排,无需你们插手,静静看着就好。”
“这……”张仙罗皱了眉头,她从始至终把自己与尚谨视为“同党”,事关赵伯琮,却什么都不做,她过意不去。
“相信我,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尚谨柔声安慰,“若非要做什么,寻些伯琮以前喜欢的物件交给我吧。”
皇帝想要切割养子和亲生父母的联系,他偏不要赵伯琮认赵构当爹。
在他眼中,赵构大概率也是丧偶式育儿,就算赵伯琮真把赵构当作父亲,等过几年赵构死了,平白叫赵伯琮难受。
而且赵构要是一直不正式承认赵伯琮的皇子身份,那也不用不着赵伯琮喊父亲。
“不止如此,我也不希望赵伯琮真的忘了你们。”
就算赵伯琮长大后要弄个大礼议出来,他也乐见其成,巴不得趁机把赵构从宗庙里扔出去。
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只能想一想,那孩子天生就不是多事的性格。
赵子偁心中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喊别人爹,但仍然作出清醒的判断:“可他既要留在宫中,把官家当作父亲才是最好的。”
毕竟没人会接受一个与自己不亲近的养子。
“有些爹,不如没有。”尚谨摇摇头,“等官家真的把伯琮当皇子的时候,都猴年马月了。”
赵子偁听懂了言外之意,恐怕赵构收养宗室子不过权宜之计,赵伯琮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是作为皇子待在宫中。
这样的身份太尴尬,可要怎么熬过去啊……
“那张婕妤呢?我听说她是个好性子的人,但既然养了伯琮,总是希望孩子拿她当亲娘的。”
张仙罗不在乎赵构,但作为母亲,她明白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倾注的心血。
如果张婕妤真心待赵伯琮,那么让赵伯琮与张婕妤有隔阂,她心中也总有不忍。
尚谨早想好了两全之法:“你姓张,她也姓张。”
“天下姓张之人何其多?”张仙罗并不记得自己的亲戚里有张婕妤这么个人,攀关系能管用吗?
“你们同为开封人,即便以前没有打过交道,没有亲缘,只要想,添几分关系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张仙罗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你愿意,她也愿意,你们就是亲戚,日后有机会相见。”尚谨的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这件事还要看张婕妤的意愿,我会尽力去办。”
*
尚谨留了赵张夫妇在家中休息,又出屋寻找李清照和陆游。
院落中,二人正在玩对对子,有时候是一句诗词,有时候是顺口溜一般的俗语,也有时候只是一个字。
陆游对这个游戏正热情高涨,纠结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试图对上李清照的难题。
“明章,你这弟子,当真早慧,说不定到时候跟我一样,十岁出头就会写诗词了。”李清照毫不吝啬地夸赞陆游。
尚谨亦是赞同:“阿游本就聪明,陆氏给他寻的又都是好夫子,尤其是毛德昭。”
她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难怪了,那个出了名的老古板,能受得了的人,没几个学的不好的。”
陆游试图为毛德昭辩解:“毛夫子只是比较严厉,不古板的。”
虽然毛夫子总是罚他,但是他很敬重毛夫子治学之严谨。
“还挺尊师重道的,看得我都羡慕了。”她调侃道。
尚谨想起李清照欲传学于孙氏的记载,收徒总是要合眼缘的,然而有些时候并不能顺心遂意。
孙氏不愿是时代的无奈,但李清照大可再遇新人,只是那时李清照已年老,被那句“才藻非女子之事也”伤到,也只好歇了心思。
现在却不同,理学尚未兴盛,乱世亦是最适合反传统的时候,李清照未必遇不到合心意的弟子。
“若谁有幸做易安的弟子,词坛怕是要被她震动了。”他感叹道。
李清照苦笑着摇头:“难啊,等安定下来再说吧。”
陆游看看尚谨,又看看李清照,扯着这两个马上要开始悲春伤秋的人往屋里走。
然而仅仅是简单的改变地点,并不能让人变换心情。
“还未谢你告诉我赵明诚的死讯。”李清照下意识转动手腕的玉镯,那是新婚时赵明诚送给她的礼物。
尚谨欲言又止:“或许不该写信告知你,他……”
“你不告诉我,来了临安我也会知晓。”她停下指尖的动作,“我当初劝阻过,是他自己要抛下百姓逃命,反倒因此而死,是他咎由自取。”
“离开江宁后,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直到得知他的死讯,也不得不释怀了。”
即便那一夜几乎可以说是与赵明诚决裂,但愤恨难以冲淡多年来流淌在心间的回忆。
她的言语里依稀带着些许怨恨与悲痛,只是神色淡然无波。
尚谨不懂爱情,也不觉得赵明诚值得被爱,至少选择弃城逃跑的赵明诚绝对不配。
然而正是不懂,他也不好安慰,只能尝试岔开话题,关心起李清照的身体。
“我记得我娘说遇到你时,给你开了药方,喝了还失眠吗?”
她摇摇头,喃喃道:“不失眠了,只是常常做梦,梦到济南,梦到章丘,梦到闺中学诗词。”
“南渡时,我劝说自己,我一定会回去的,落叶归根,怎么能不回到自己的故乡呢?”
那时她带着金石孤身南下,虽疑虑却仍是抱着期待的,如今这期待却显得单薄。
“我想过济南被金军占领,却没想到济南会立起伪朝。”
“以前我还常遇到南渡的同乡,自从刘豫被扶持成了伪齐的皇帝,我很少再遇到南下的同乡了。”
她还不知秦桧当时那“南自南,北自北”的计策,否则必然被气得暴躁起来。
提及同乡,除了那些未能及时南下的百姓,尚谨最关切的是辛氏。
辛弃疾出生的实在太晚了,晚到英雄迟暮,最终只能以笔作剑。
若是再早些……也不是好事。
他生错了时候,将军该生在颂扬将军的时代,才能少些遗憾。
按尚谨的预料,等辛弃疾出生,济南早该收复了,也不知到时候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辛弃疾会长成什么样。
无论如何,他想内核总是不会变的。
“你可还记得辛家?”
“记得,是历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管家的叫辛赞,以前还邀我去他家看过画。”
李清照如今对济南的一切,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花草沙石,都是如数家珍。
尚谨低声道:“他为家计所累,未能南逃,如今在伪齐任官。”
“他不像是会背叛家国的人,任的什么官?”以她少数几次遇到辛赞的印象来说,辛赞不该仕于伪朝。
“济南知府,朝散大夫。”
其实原本会是开封知府,然而开封现在还好端端地属于大宋,伪齐的势力完全不如历史。
李清照不禁想起金国扶持伪齐时所写的诗。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尚谨却以一句话宽慰了她的心:“他是变通的嵇康。”
“内应?!”李清照说罢又觉得不是滋味。
济南本就是大宋的土地,是她的故乡,然而如今说起济南知府,却要用“内应”二字了。
“是,他并非真心实意投靠伪齐,待到来日,王师北伐,收复济南,易如反掌。”
李清照低声喃喃:“我们会等到那一天的。”
*
李清照兜中的余钱不多了,想要在临安生活并不容易。
然而尚谨不可能看着李清照陷入窘迫的境地。
好在他财力深厚,起初李清照还要推辞,被他以潜心治学不能为外物所累给堵住了嘴,只能接受。
于是李清照过起了研究金石、打马牌、偶尔上街闲逛的日子。
这一日尚谨办完公务回来,恰巧遇到他娘与李清照正在街边书摊淘书。
有个男的正站在李清照身边说话。
李清照随口回答了几句,倒也没有不耐烦。
而他娘已经皱起了眉头,似乎感知到什么,大有把人踢走的冲动。
正当那男的还要说什么,尚谨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
他真的很担心李清照遇到渣男,还不待他说话,尚珠绰便开口提醒。
“他叫张汝舟。”
尚谨立刻插在张汝舟和李清照中间:“总算找到你了。”
“什么?”张汝舟明显懵了。
他根本就不认识尚谨,但是尚谨忽然出现,说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难道他的计划败露了?
张汝舟的计划很简单。
李清照作为一代才女,如今又住在临安的好房子住着,人们并不觉得奇怪。
那么多珍贵的金石收藏,能拿到或者接触就发了。
只要以追求者的身份出现,以后李清照有什么,自然都是他的。
“滚!”尚谨毫不客气。
他是很少骂脏话的,但今日大有不把人骂走不罢休的意思。
对未来的家暴犯人,他怎么可能给好脸色。
李清照不知道他突然生气是为了什么,但一扭头发现尚珠绰的眉头也快拧成麻花了。
“这是怎么了?”李清照疑惑地问。
尚珠绰控制住表情,一味劝说:“易安,刚那男的看着就不是好人……”
李清照没把这话放心上,只是笑问:“你何时还学会以貌取人了?”
尚谨为了增加可信性,补充道:“因为他的确不是好东西,御史台那边已经在查他了。”
“哦?快与我说说。”李清照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尚谨一愣,哭笑不得,是他关心则乱,如今张汝舟怎么可能入李清照的眼。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危难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徇私舞弊,骗取官职,等查实了必然被流放。”
这话是假的,他虽然记性好,但是只记得张汝舟这个姓名,压根不知道张汝舟的官职。
而且这也没到绍兴二年,他不知道张汝舟竟然还能提前蹦出来。
但是没关系,这下知道张汝舟在临安,他回去就让人找张汝舟的罪证,把张汝舟送去编管。
*
张汝舟很确定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很快想到是谁在这么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是上前说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把人骗到手,就莫名其妙被发现了。
尚谨出手很快,只隔了两日,就成功把张汝舟送进了御史台的牢房。
不同于历史上李清照告夫的轰动,这一回张汝舟被判编管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
毕竟张汝舟只是个小吏,被处罚也没多少人关注。
像是投入平静生活的小石子,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又过去几日,陆游的夫子毛德昭家中有事,最近不能来教书了。
陆游一边欣喜于终于能休息,又担心毛德昭回来之后又要考较他的学问。
先生说要带他去官署看看,他欢呼着跟随先生入宫。
在他的想象中,身为宰相,先生应该拥有一处单独的屋子,怎么这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
但是陆游很快说服了自己,这不是说明先生受重视嘛。
可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先生到底是怎么处理得过来的呢?
怪不得先生每日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
在还没开始工作的年纪,陆游就已经被给皇帝打工的悲惨震慑。
好不容易等先生闲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正是赵构身边的宦官。
“官家召我?”尚谨早就习惯了赵构召见。
刚要把陆游托付给同僚,却听到了令人意外的要求。
宦官躬身回答:“官家说,陆小官人头一回来,若是一个人待着难免害怕,相公可以带着陆小官人。”
于是陆游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在尚谨身后,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皇帝。
他谨慎地站在尚谨身后,尚谨则应对自如。
“官家如此体贴,我原本还担心阿游呢。”尚谨笑眯眯地看着赵构,“只是我还没教过他宫中的规矩,要不是官家首肯,我还真不敢带他来找官家。”
“不知官家找我何事?”
“自然是想要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弟子是什么样。”赵构的漂亮话一箩筐接一箩筐。
用情绪价值和话术笼络臣民,一直都是皇帝的必备技能。
听到这话的陆游竖起耳朵,自豪地挺胸抬头。
外人都说官家不是个好人,没想到官家至少话说得很好听。
原以为先生那些话是哄着他玩的,原来先生真的是这么和旁人介绍他的。
然而他欢欣雀跃很快消失了。
等等,为什么他还要表演!?
尚谨挂着一副笑容旁观,陆游像是过年被强迫给亲戚表演才艺的小孩子。
赵构一会儿叫陆游写几个字,一会儿考问陆游的学问。
在陆游精神恍惚之前,尚谨连忙把他从赵构的魔爪之中解救出来。
“官家,阿游毕竟是个孩子,哪里会那么多,官家就别逗他了。”尚谨给陆游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生怕孩子被赵构这个怪人吓到。
见他如此细致,赵构绕有兴趣地说:“我原本为伯琮寻开蒙的夫子,也为馆里补几个人,只是邵成章还未办成事。”
邵成章连忙请罪,赵构故作大方,示意他不必紧张。
“要寻到合适的夫子,总是需要些机缘巧合的,成章多费些日子是应该的。”尚谨替邵成章辩解。
他当然知道为何赵构短时间内没在临安找到合适的夫子。
为了给陆游最好的师资,陆宰把临安附近的名家都给请走了。
陆氏本就是藏书大家,那些名师也乐得为陆氏的孩子上课。
他忍不住怀疑赵构突然兴起要见陆游是想警告陆氏,可是转念一想,陆氏有名无权,根本没必要来这么一出。
忽然,赵构出声问:“我看你教的极好,不若未定下夫子的这几日,便由你教导?”
尚谨没想到赵构会忽然提出这么个要求,他试图揣度赵构的心思,怎么前段时间明显不愿意,现在却主动提起这件事?
*
赵伯琮这几日闷闷不乐,新的娘固然很好,可他还念叨着自己的玉,还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父母。
想起拿走玉的邵成章,他恍惚之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人会打着别人的旗号做坏事。
张婕妤察觉赵伯琮心情不佳,无奈之余,并未将此事告诉赵构。
这么小的孩子,离了亲生父母没有整日哭闹,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何况赵伯琮还能撑着每日来见她,乖巧得叫人怜爱。
宫人喊住了神游天外的张婕妤,说道:“婕妤,官家为小郎君寻了开蒙的夫子。”
看官家如此重视养子,她们瞧着也开心,毕竟恩宠总是靠不住的,子嗣才是唯一的倚杖。
“会不会有些太早了?”张婕妤记得一般的孩子可没有四岁就开蒙的。
“婕妤,这不是正说明官家重视咱们吗?是好事啊。”宫人劝她安心,“据说是很招孩子喜欢的夫子,先让小郎君见一见再行决定。”
“临安还有这样的夫子?真是稀奇。”张婕妤好奇地问,“向来只听说过严厉的夫子。”
她在闺中时也有兄弟姊妹,兄长们去学堂时都是垂头丧气的。
“既有夫子要来,我先回去了。”张婕妤摸了摸赵伯琮的头,起身离开。
赵伯琮点点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发呆。
他现在是没什么事能做的,主要还是在习惯宫内的生活。
直到宦官来告诉他,官家为他找了一位老师。
“大家选的?”
他现在喊陛下或官家显得太过疏远,喊爹或父亲又没那个资格。
他们依然是君臣,只是沾亲带故,于是喊一声“大家”,也算亲近。
宦官点了头,他听到有人走进来,抬头望去,是个身形高挑的人。
尚谨将脚步放得轻缓,走到赵伯琮身边,低声道:“尚谨,字明章。”
赵伯琮的眼中顿时迸发出强烈的光,朝尚谨的方向伸出小手。
于是尚谨顺势将他抱在怀里,从袖中取出他心心念念的玉佩,戴在他的脖颈。
他惊喜地摸了摸,确认是自己的玉佩,环抱着尚谨的脖子趴在了瘦削的胸膛上。
尚谨学着张仙罗的语调轻轻给他哼曲调,赵伯琮在熟悉的环境中沉沉睡去。
画面十分和谐放松。
大橘悠哉悠哉地趴在房梁上,感叹不已。
【宿主,你已经是带娃熟练工了。】
「你先从上面下来……还有,记得下回给我一个正常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3章 师门
赵伯琮自从入宫,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耳畔的声音是陌生的,但熟悉的摇篮曲足以抚平他不安的心。
宦官欲言又止,被尚谨抬眸瞧了一眼,立刻闭上嘴,拿了被子过去帮忙盖在赵伯琮身上。
反正官家是要尚相公来与赵伯琮接触,又没说非要教书,还是不要触怒宰相比较好。
尚谨哼唱许久,到嗓子哑了才停下,宦官极其有眼力见地为他端上茶水,又在他面前摆了本《千字文》。
他腾出一只手,想要随意翻书,却险些惊动了赵伯琮,于是只好收回手轻拍,也收了把赵伯琮抱去床榻的想法。
待赵伯琮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还躺在他臂弯里,睁开眼便看见昏暗烛火映照下沉静的面庞。
他的目光落在揉眼睛的赵伯琮身上,用被子把人裹成了一个圆球。
“刚醒来容易着凉,我叫人备了衣物,先加衣。”
“好,夫子……”赵伯琮乖巧点头,艰难地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就懵了,“嗯?”
为什么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被子就落在地上,外衣就披在身上了?
刚来不久的邵成章更为震惊,默默收回了原本要去帮忙的手。
明章的身体似乎比预想得更“强悍”?
听小宦官说,赵伯琮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明章怕吵醒赵伯琮,维持着跪坐怀抱的姿势,几乎没有动弹的时候。
尚谨替赵伯琮理了理发丝,笑道:“你随阿游一起,唤我先生吧。”
“先生。”赵伯琮喊完,不得不注意到旁边看起来比自己稍大几岁的陆游。
陆游的眼神在光线不好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幽怨。
他像往常一般在书房等先生,被告知先生留在宫中教导皇帝新收的养子,这才明白先生当初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先生让人来接他一同入宫,但是刚走进殿中,就发现先生在唱歌哄赵伯琮睡觉。
他都不知道先生会唱歌呢!
毕竟先生看起来就更适合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边看书作文,或是在朝堂上论遍群臣施政布策。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唱歌的人。
尚谨看到陆游那副胡思乱想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恰巧对上邵成章的视线。
于是他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同时被邵成章和陆游扶住。
他的确觉得身体发麻,但刚刚缓了一会儿也就好了,只不过不能显得太
“阿游困了吗?用不用我哄你睡?”他顺手摸了摸陆游的头。
陆游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不用!师弟是小孩子,我又不是!”
赵伯琮小心翼翼地抬头,这时才发现自己很用力地仰面也看不到尚谨的脸。
“师弟?”
他大约明白,夫子和师父,是有区别的。
“是,你可愿让我做你的老师?”尚谨蹲下身看着他。
“先生。”他点点头,又看向陆游,眼睛弯成月牙模样,“师兄。”
陆游故作严肃的脸顿时显露笑意。
好吧,多个师弟也挺好的。
邵成章将殿内的宦官都招呼了出去,免得打搅师徒三人。
殿门外,他低声警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自己清楚。”
“是。”
末了,他叹气。
他和明章,还真是越来越有“内外勾结”的样子了,但他不后悔。
*
出了皇宫,尚谨一把将陆游抱起来,笑着说:“什么大孩子小孩子的,不都是孩子吗?”
陆游也不扭捏了,直言道:“我这是学先生!”
“怎么就学我了?”
“爹娘说,先生少年老成,挑的起担子,叫我学你,以后早早报效家国。”
“你啊,小小年纪挑担子是什么好事吗?若天下太平,哪用得着孩子担负那么大的责任。”他拍了拍陆游的头,“莫说是及冠,便是再涨几岁,那担子也该一点点分给你们,哪有一股脑扔给你们的。”
他在太平之世长大,耳闻先辈英烈的事迹,是以身处乱世时,更想要争出太平盛世,哪怕是为此赴死也在所不惜。
虽然他来的朝代太早,到的时间晚了一些,但仍然可以为南宋许多人遮风避雨。
“但是现在不太平呀。”陆游琢磨片刻,兴冲冲地提议,“先生,等咱们收复了失地,回了开封,你再收一个弟子吧。”
“我们可以让他在天下太平的时候长大!”
他一怔,随即发出喟叹:“阿游……”
陆游说出这种话是自然而然,对尚谨的感怀毫无所觉,继续叽叽喳喳地畅想下一个师弟。
等回了家中,陆游的目光落在书房的架子上。
先生的书房里藏着许多秘密,比如眼前的置物架。
他家中也有相似的架子,但上面摆的都是瓷瓶珍宝,而先生的架子上都是紧闭的长木盒。
“很好奇?”
“嗯!”陆游用力地点头。
于是尚谨说:“挑一个看看吧。”
陆游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到了架子前,兴奋地指离门口最近的盒子。
这盒子很宽,看起来就与别的不同。
于是尚谨上前在木盒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木盒便弹开了。
“!”陆游这才反应过来是个机关盒,难怪他根本找不到打开的关窍。
也不知道先生是从哪里买的,看着就很好玩。
他探头探脑地望去,发现木盒中躺着一把琵琶。
琵琶的面板上不是如今常见的花纹样式或绘图。
很奇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苍茫的高山,阔远的瀚海,高耸的关隘,整装待发的骑兵,军旗上隐约写着字,但是在这个距离看不清。
他问道:“这是哪里?”
“敦煌,酒泉,张掖,玉门关,阳关,鸣沙山,死亡之海,无论是哪里,都是河西。”
这些地名在陆游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只觉陌生又熟悉。
这不就是先生给他讲的大汉故事,还有夫子那垒成山的唐诗里出现的地方吗?
再看那些骑兵,陆游又问:“是出征吗?”
“嗯,是归义军的重甲骑兵。”
是他的同袍,是他的赤心,是大唐的归义军。
尚谨珍重地将琵琶取出来,陆游才观察到背板上也刻了画,这个好认,应该与佛有关。
“背板上是敦煌莫高窟。”
陆游还没弄清归义军是什么,便有了新的疑惑,征战背面画这个吗?
尚谨看懂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敦煌人大都信佛。”
对制作这把琵琶的工匠来说,归义军杀的都是残害百姓的吐蕃人,自然会有神佛保佑。
陆游却更疑惑了,大宋没有河西,河西的琵琶,先生是怎么得到的呢?
尚谨继续道:“这是唐武宗时,敦煌最有名的琵琶匠,为归义军的一名将领所制。”
陆游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唐朝的啊,他还没怎么细读大唐的史书,或许以后就知晓了。
“这把琵琶叫什么?”
“戍声。戍守之戍,鼓声之声。”尚谨坐下,“是我最喜欢弹的琵琶。”
他竖抱琵琶,指尖一拨,音似戍边号角,声若战鼓穿云。
但他只弹了几个音调,并未成曲。
“先生还会弹琵琶?”陆游很是震惊。
他以为先生与琴更相配。
尚谨叹息:“是啊,以前我常弹戍声,自从来了这里,便再未弹过了。”
“为什么?”陆游不解地问。
“等何时朝廷上下团结抗敌,才有资格弹奏戍声。”他喃喃道。
戍声总会让他想起大唐的时候,那个一心收复失地的朝廷,那位雄心满怀的皇帝,那些殊途同归的好友。
两相对比之下,他不愿再弹戍声。
“先生,会有那么一天的,对吗?”
他眸中略过光亮,喃喃道:“不会远了。”
*
宦官们告诉赵构,尚谨去了之后先是与赵伯琮熟悉了一会儿,便开始教授《千字文》,都是公事公办。
翌日,赵构向尚谨询问赵伯琮如何。
“他是个很乖巧,也颇有天资的孩子。”尚谨回答的同时也反问,“官家是怎么想起让我去的?”
“你看人准,都说三岁看大,自是要让你看看的。”赵构一向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但是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每每他同意儿尚谨不赞成的,结果总是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尚谨面上带着得到夸赞和信任后浅浅的笑意:“其实也不是看人准,只是看得出,谁对大宋忠心,谁对官家赤诚。”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永远真挚热烈,叫人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都说严师出高徒,我毕竟没有太多时间教导督促他,不如请几位名师吧。”
“你可有推荐?”赵构如今已经习惯了不管是否采纳都要听一听尚谨的意见。
“臣幼时也曾拜会过许多名师,只是他们如今都被伪朝扣押。”
其实更多人是像辛氏那般,家中根基在故乡,走不了的。
他当然不会直说原因,而是用“扣押”二字。
“不过臣当年来东南求医之余,也曾请教求学,对某人印象颇深。”
“谁?”赵构一直知道尚谨人脉广,别说文人墨客,三教九流地人都认识一点。
“毛德昭。”他推荐的是陆游的夫子。
为了不显得刻意,他故意以玩笑的口吻勾起赵构的兴趣。
“他可严格了,当年我来东南,曾经拜会,他把我批得一无是处,说我这个神童不知是哪里得来的。”
“若非我尊师重道,身子又不好,定要当场与他拌嘴的。”
赵构颇为讶异:“毛德昭竟然连你都瞧不上?”
要知道尚谨可是赵佶选中的神童,还赐了进士出身。
他自己的爹他自己清楚,当皇帝不怎么样,但论才华没多少人比得上,挑中的人至少不会在学识上有什么问题。
更别说尚谨可是人尽皆知的天才,怎么能被贬得一无是处。
尚谨笑着摇头:“毕竟稚子年幼,又担负盛名,在毛德昭的眼中,我不够好也实属正常。”
其实毛德昭是真的喜欢讥讽人,他当时确实有一处错误,被嘲讽也不奇怪。
毕竟他的很多知识来自过去和未来,与大宋的某些细节还是有差别的。
“他素有严名,不会因赵伯琮是官家的养子就放纵,很适合。”
赵构表示还要考虑,这么一位严师是否合适还未可知,别教着教着把孩子打压得唯唯诺诺的。
而尚谨要的可不止是为赵伯琮挑选夫子,而是要让赵伯琮的身边多些自己人。
师兄师弟当然要一起上学了,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更是简单。
“官家,还有一事。”他提起藏书之事,“内府已经好几回说皇宫藏书缺乏,恐不能很好地教导宗室子弟,只是先前忙着抗金,没把这事放到前面。”
赵构微微皱眉,哪有功夫解决这事,内府也太不懂事了。
而对尚谨来说,这件事完全可以利用。
他提出解决之法:“其实这事要办,再简单不过了。”
“众人皆知,绍兴府藏书丰厚,陆氏、石氏、诸葛氏皆是大家。陆宰如今是临安知府,定会更加尽心尽力。”
“可也不宜花费过多,毕竟一切以战事为主,让内府去挑必须的出来,若真是把那几万卷都给抄录,还不知要花多少。”
赵构对尚谨的贴心十分满意,又嘱咐他:“交给你去办,但也别太费心费力,你的重心该在政事上。”
不是赵构不重视藏书,而是时局如此,不希望尚谨分心。
“臣都明白。”
*
如今为赵伯琮动心思的人不少,张婕妤张缨铃亦是其中之一。
既做了养母,她定是要负责的。
得知赵构为赵伯琮寻的老师竟是尚谨,她难抑惊喜。
她的出身在后宫根本不够看,只是平民百姓,甚至于缨铃这个大名都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
想在宫中立足,要么靠赵构的宠爱,要么熬资历,要么便是母凭子贵。
然而赵构不行,便断了第三条路,她对此十分失望。
宠爱更是靠不住的东西,一年年地熬下去,把人熬得没了精气神,也是难受。
有朝一日能收养孩子已是意外之喜,为养子思虑也是为自己思虑。
她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持,而赵构会不会收养其他孩子或者退回赵伯琮仍未可知。
若是其他后妃收养孩子,成了未来皇帝,她这个同样收养过皇子预备役的妃子难免遭到不喜。
她忍不住想到刘娥,拿刘娥激励自己。
自己虽无吕武之才,但也不算蠢笨,希望赵伯琮能成为一代明君,自己也能跟着当太后。
再不济也要让赵伯琮成为真正的皇子,封王之后她也能放心。
若能得到尚谨的支持,这些未必是难事。
然而她又不能直接与尚谨联络,只能看赵伯琮自己的造化,她也尽力做些事,至少想办法稳住赵构对赵伯琮的态度。
当晚,赵构来看望她与赵伯琮,提及开蒙的事。
她低着头顺从地听着,偶尔点头赞同。
听到赵构说尚谨推荐了极为严厉的毛德昭时,她意识到机会来了。
“严格些也没什么不好,不如叫毛德昭试试。左右伯琮年纪还小,开蒙也都是学皮毛,更要紧的是读书的态度得要毛夫子那般认真才好。”她不动声色地揽着赵伯琮,笑着低头说,“不如问伯琮,看他怎么想。”
“大家,我不怕,会好好学的。”赵伯琮扬起一个笑脸。
他们都这么说,赵构便点头答应。
*
毛德昭得到诏令,正在为陆游授课,第一反应是拒绝。
陆游一听到赵伯琮的姓名,从椅子上弹起,用力拽毛德昭的袖子。
“夫子夫子!你别急着拒绝啊!这可是皇帝的命令。”
宦官赞赏地看着陆游,毕竟毛德昭要是拒绝了他们也不好交差。
“礼节!”毛德昭瞪了陆游一眼,倒不全是因为陆游不够稳重。
这小子难道不知道他为何拒绝吗?
还不是为了专心教导陆游成才?
要是去了皇宫,必然以那养子为主,哪里还能分出空来教陆游?
陆游还是把他往里拉。
那宦官也识趣,往书房外站着,免得打搅。
他们之前就见到陆游,脑子略微转一转,也就明白这事要是成了,尚相公会更上一层楼。
屋里,陆游小声说:“夫子答应吧。”
毛德昭只是摇摇头,不愿答应。
“我知道夫子淡泊名利,但是夫子难道没有雄心壮志吗?”陆游坚持不懈地劝说,“而且,夫子难道要看着赵伯琮变成官家那样吗?如若能教导赵伯琮,日后或许能得到一位刚正不阿的皇子。”
毛德昭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奇怪地低头问:“这话谁教你说的?尚相公?”
这哪里像是陆游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话?
陆游心虚地回答:“先生说夫子肯定会心动的。”
“……”他的确心动,但他并不想靠近如此权势。
旁人都说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他也清楚自己的德性。
或许学识渊博,或许严于治学,可过于喜欢讥讽他人,得罪了很多人。
然而真的对上权势大的人,他却不敢真的骂,只能明哲保身,怕丢了性命,更怕连累家里人一起丢了性命。
好比当年他说尚谨那错误本不该犯,不知神童的名号哪里来的。
但是换到如今,他见到尚谨都是灰溜溜地不敢多交流,生怕尚谨提起之前的事。
无他,尚谨如今在朝中地位太高了,纵使陆游说尚谨不会计较,他也下意识远离。
要是让他去教赵伯琮,还不知会不会出事。
陆游琢磨了一会儿,想从自己这边劝:“可是赵伯琮是我师弟,我想要他和我一样,可以接受夫子的教导。”
“你师弟?尚相公……”毛德昭倒吸一口凉气,哪里还不明白尚谨的心思。
他更不愿意答应了,掺和到立储里面,对他来说风险太大。
陆游眨了眨眼,抛出一个让毛德昭无法拒绝的条件:“先生说,他那里有毛苌的亲笔帛信,是与河间王刘德的通信。”
说起来,先生怎么有这么多宝贝呢?
自从听先生讲了戍声的故事后,先生的宝贝就不怎么瞒着他了。
“你说什么!!!毛苌!?”毛德昭这下也没了往日的矜持,紧紧抓住陆游的肩膀,试图确认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陆游一副先生果然料事如神的表情:“先生说,没有韶山毛氏子弟可以拒绝毛苌的亲笔信。”
至少没有研究经学的韶山毛氏子弟可以拒绝,比如毛德昭。
韶山毛氏的知名人物有许多,他只知道三个。
一个是毛遂自荐的毛遂,一个是写了《毛诗序》的毛苌。
还有一个是夫子常常提起的词人毛滂。
夫子和毛滂都是江山人,祖上是韶山迁过来的。
“我答应!”他不答应能行吗?
这要是不答应,他定会后悔一辈子。
“太好了!”得到皆大欢喜的结果,陆游拍手鼓掌,“那就不用最后一招了。”
只不过他的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明显有什么小心思。
“最后一招?”毛德昭的警惕心再次升了起来。
“我不知道,先生说我太小了,不能听。”陆游撇撇嘴。
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他自己也很好奇,才故意说出来,不然他是不会把先生的话随便往外说的。
要是夫子去问先生,得到了答案,说不定夫子会告诉他呢?
毛德昭也不再纠结这事,关心起陆游的学习:“我若是走了,谁来教你?”
陆游天资惊人,纵使他教的速度快,要求高,陆游也能短时间内吃透书上的内容。
他虽对陆游严格,却也十分喜欢这个弟子,不然也不会答应陆宰单独传授陆游。
“我也跟着去啊。”陆游丝毫不担心,“师弟年纪还小,也不是真的要学什么,夫子的重心还是在我,开蒙还要再等两三年,到时候也会有其他人一起教导。”
“可……官家能答应?”
“这不重要。”陆游摇摇头,“只需夫子回禀,要我同去就好。”
官家的意见一点都不重要,先生神通广大,有的是办法促成此事。
毛德昭被他说的话一噎,不禁思考起自己是怎么教出敢说这种话的弟子的。
果然是尚谨教的吧,胆子真够大。
当年知晓尚谨御殿骂昏君,他是极为震惊的,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可心中还是佩服。
但等到尚谨身居高位,便只敢敬而远之。
如今又因陆游牵扯到一起,他是真的未曾设想过。
*
对于毛德昭的要求,赵构仍然有所犹豫。
他当然知道陆游是尚谨的弟子,这么把人送过去,便把赵伯琮和尚谨绑在一起了。
而陆宰近来办事尽心尽力,若是回绝难免叫陆宰乱想。
直到尚谨提起毛德昭那句声响巨大的“毛苌”,是因为自己为了劝毛德昭答应,送了毛苌的亲笔丝帛作为“束脩”。
至于丝帛的来历,尚谨早想好了应对,骗了过去。
“我可不愿意有人拒绝官家的诏书,他怎么能拒绝呢?”
“他知道是我举荐,当然不敢来,怕我记恨他,但我想那东西够有诚意了。”
“果然,他答应了,只是这要求……官家拒绝的话可得帮我把东西要回来,那可是毛苌的亲笔信。”
听完这些,赵构才放心地答应了毛德昭的要求。
*
毛德昭顺利入宫,心里还是犯嘀咕,然而进宫之后一连几日都没有与尚谨碰上。
又过了十多日,尚谨竟出现在了资善堂。
尚谨问了几句近况,与他闲聊起来。
他终于还是问出口:“你说的最后一招是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怕你气着。”尚谨笑眯眯地逗他玩,“劝说别人呢,要么以德服人,道德武德都好……”
“你要找人打我!?”他不可置信地问。
这个以德服人,不对吧?
“怎么可能?我还没说完呢。”尚谨乐不可支,“再不然,便是威逼利诱。利诱不可,只能威逼。”
“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就威胁你,我会告诉同僚,你当年骂我不配当神童。”
毛德昭两眼一黑,怪不得不告诉陆游呢,这可不是陆游这个年纪该学的。
尚谨太懂怎么拿捏人了。
这事要是真的宣扬出去,即使尚谨没有专门授意,那些想要攀附尚谨的人也会折腾死他,拿去邀功。
而且以尚谨如今的声名,就算没人搞他,他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他再不情不愿,也得按尚谨的想法来,还好没走到这一步。
看他后怕的模样,尚谨无奈摇头:“你当真了?我怎么会那做呢?”
毛德昭现在已经分不清尚谨话语的真假了,只觉自己当年看走了眼。
这哪里不是神童了?分明就是玩转朝堂的天才。
“那是对付敌人的小手段,你可是阿游的开蒙夫子,我不会害你的。”
他与毛德昭打交道,选择毛德昭教导赵伯琮,并不是看中毛德昭的学识。
大宋有学识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毛德昭是被陆宰和陆游选中的,他才会顺水推舟。
就算毛德昭依然拒绝,他也不会用阴暗的手段,实在不值当。
“要是你真的不愿,我不会强求,而是替阿游换一位夫子,人选都定下了。但我怕阿游不乐意,所以才没与他说。”
他甚至已经将此人调回来了,不过毛德昭既然已经答应,此人便留在他身边做事。
刚刚谈话时,他们让陆游带着赵伯琮出去,这会儿两个小家伙已经探头探脑,试图进来。
毛德昭起身说自己要去休息,显然他脑子还有些乱,让尚谨自便。
陆游把毛夫子送走,跑回来坐在尚谨身边。
他又有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先生,你没来的时候,夫子讲了毛家师承,先生有师承吗?”
“有啊,你问读书的师承……”尚谨并未直接回答,“猜猜你们祖师爷是谁?”
两人猜了半天,从亲戚猜到张叔夜,又问是不是济南或者济南附近州县的名师。
“也算是……济南附近州县的名师吧。”尚谨神情微妙,转而笑道,“稷下学宫,怎么不算呢?”
赵伯琮当然不知晓,迷茫地发问:“那是什么?”
陆游学的东西更多,因而更加疑惑:“啊?”
“荀子,做过稷下学宫的祭酒,自然是齐地的名师。”尚谨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奇怪了。
实话实说而已。
赵伯琮晃了晃脑袋,迷茫地望着尚谨,毛德昭讲孔子都才只开了个浅薄的头,怕赵伯琮吃不透。
而陆游对荀子不甚了解,荀子在宋代地位下降得厉害,毛德昭还没怎么提起过,但是基本的评价和性恶论还是知晓的。
“我好像听夫子说,程正公曾称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
“呵呵。”尚谨冷笑一声。
他护短得很,即使没见过荀子,有韩非和李斯这一层关系在,也不会对批判荀子失本的程颐有好脸色。
更别说想到程朱理学他就头大。
“全然信理学家那一套,才是失本。”尚谨敦敦教诲,“对任何学说,永远要保持批判的态度。”
“这不是要让你们跟毛夫子一样谁都要骂几句,而是要在学习时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汲取好的,抛去坏的。”
陆游琢磨了好一会儿,消化了这句话,又抬头问:“听先生的话,还有别的师承?”
这也不奇怪,先生会那么多东西,应当拜了很多老师。
“嗯,要说起来,其他的都已大成,但有一事,如今还在学。”
陆游顿时好奇起来,赵伯琮也竖起耳朵。
“行军打仗的法门,我不敢松懈。常常向各位将军讨教学习,尤其是鹏举。”
作者有话说:
陆游:先生再收一个弟子吧下一个师弟:我来抗金!金呢?小谨:已经被鹏举赶走了哦*陆游:赵构的意见不重要赵构:???谁给你的胆子小谨:我教的。不满意?不满意也没用hhh等陆游长大,赵构坟头草都八丈高了。*陆游:先生的宝贝都是从哪来的呢小谨:(拿出毛苌亲笔信)当然是认识的人送的毛苌&刘德:没错猪猪:没错
第384章 岳爷爷
“先生,岳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赵伯琮好奇地询问。
“鹏举他……无限接近于我对将领最美好的期待。”尚谨笑得温柔,“每当我看到岳家军,总是止不住的欢喜。”
好的像是他遥远回忆中的那支军队。
他又与赵伯琮说了些岳飞的事,陆游早都听过了,但仍旧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总有把事实讲成说书的本领。
毛德昭再进来时,身后还跟着邵成章。
“尚相公,官家传召,军需那事已查清了。”
他与邵成章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起身告别,跟着邵成章离开。
赵伯琮还不大懂这些事:“什么军需?”
陆游偶尔会接触到政事,知道得更清楚:“就是军队的兵器吃食之类的,前几日听先生说过,给岳家军送去的那批军需迟了。”
*
岳飞今年一直驻扎在徐州附近。
他已预料到短时间内赵构不会让他们主动进攻伪齐,于是抵御金军的同时专注屯兵。
而徐州附近的匪患也被他一并解决,但都以招降为主。
金军的精锐后撤,但骚扰的动静却没停,几乎每日都有签军来袭。
金国每逢战事便会强征汉人为签军,此次攻宋的签军来自河北河东。
这却正中岳飞下怀,他本就是河北人,又曾在磁州跟随宗泽抗金,不说人人都知道,却也是声名显赫。
带领签军的将领大都是金人,且有精锐亲兵,签军又许多都不识字,不好联系。
入夜,他只带百人,袭击金军军营。
一阵人仰马翻后,岳飞将金军将领斩首。
亲军亦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很快反应过来还手,架不住旁边的签军知道是岳家军,都待在原地不愿支援,于是很快败下阵来。
当金军被清剿,军营中便只剩岳家军与签军两两相望。
岳飞收起兵器,主动下马,靠近了他们。
“两河的弟兄们,我们本是一家人!”
这句话一出来,签军不安的心才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方才没有跟着金军打岳家军,可还是担心会被当作敌人对待。
“只怪金贼,逼得我们战场相见厮杀。”
“今夜金贼暂除,只希望我们合为一体,收复故土!”
“我岳飞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带你们回两河!”
他把这些年学的官话扔掉,乡音响彻军营。
于是百里山林被震响撼动。
故土难离,他们愿意跟着岳飞追寻回家的期望。
收降这支签军以后,岳飞将他们与其他军队编在一起。
起先他们还担心在军中被歧视排挤,毕竟之前他们是不得已跟着金军作战,家国危难时却助纣为虐,手上沾着同胞的鲜血,比被招安的当地匪军还不如。
但日子久了,他们也发现岳家军是真的在接纳他们。
还在相州磁州时就跟着岳飞的将士们拍拍胸脯,直言都是同乡,哪分亲疏,末了还要追问几句两河近况。
从东京留守司军队里被分出的将士们笑着拍手,问他们可是忘了当年留守司也是时刻关心两河,常去支援,又怎会不明白两河疾苦,叫他们尽管放心。
原本来自范琼军队的将士则是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说以前差点直接跟着范琼造反,被百姓骂得狗血淋头,又怎么敢瞧不起其他人。
那些出身御营司的将士庄重正色,嘴上虽然偶尔冒出来几句官话,但行动上也从未轻视他们。
淮南路本地的将士们看他们的神色有些许复杂,最终仍是尽释前嫌,与他们通力合作。
与他们差不多时间收编的土匪还没洗去匪气,但日常一同训练相处得也和谐。
岳将军说,无论将士们来自何处,只要为抗金贡献力量,都是岳家军的一份子。
他们记住这句话,练兵和抵御金贼时也格外卖力。
其实也不是没人对他们恶语相向,但比起他们想象的已经算少了。
岳将军从不苛待他们,训练以外的时间对他们都是和颜悦色,待遇也与其他兵卒一样。
至于训练的时候,除非表现得好,不然岳将军永远是不苟言笑的。
渐渐的,他们融入了岳家军。
签军中的绝大多数兵卒都不是穷凶极恶之人,能被金军抓来充数的,都是贫苦老百姓,但凡有点关系也不会来做炮灰。
在岳家军的日子很辛苦,但永远是有奔头的,胜过被金军抓走充军百倍千倍。
岳飞见他们把自己当作岳家军的一份子,喜悦之余亦有忧心。
投靠的军队越多,所需的物资也就更多。
他上报给朝廷之后,原定的军需还没送到,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日。
军中虽还有粮草,却也撑不了太久。
他明令兵卒不许侵扰百姓,又斩了几个典型,效果很是显著。
岳家军已经算是很好了,几乎没怎么出现过抢掠百姓的情况。
军中并非全都是好人,但岳家军的氛围是向上的,人的恶念在这种环境中往往会被压下去。
加上严格的军法,岳家军的纪律一向很好。
他虽不担心将士侵害百姓,却越发忧虑粮草。
早在前几日,他便去信给明章,得到回复只说原本的军需即将送到,新的军需已在筹措,请他再坚持。
那笔迹怎么看都透露着难以抑制的怒意。
又过了三日,军需的确送到,却严重缩水。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即使是金军入侵的时候,他的后方在明章的支持下也基本没出过任何问题。
恐怕朝中出了难缠的事。
*
其实这事对尚谨没有多难缠,只是免不得要见血。
尚谨要杀鸡儆猴,杀的还是文官,当然要麻烦些。
面对议论纷纷的官员们,尚谨毫不退步。
“既是运送军粮,未能及时运达,并无他因,又有人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自然要按军法处置。”他对触及底线的人从来不留情面,“按军法当斩,日后再有此等人,一律处死。”
尚谨确认军需未能按时送到后便着手调查,负责的官员却说是路遇土匪才出了问题。
好巧不巧,他们指认的土匪早在前几日已被隔壁县的县令招安带走,只是消息未到朝廷。
他稍微一查便得了真相,更叫人恼火。
“若不重处,今日这个人贪一点,明日那个人慢一点,都借口说是有匪军阻挠,前线还要不要抵御金军了?”
留在赵构身边的几个将领自是赞成,其他大臣却有些犹豫。
“若是如此,以后无人敢送该当如何?”
其实他们担心地倒不是这个,单纯是不想杀文官。
“他不去有的是人去。”尚谨说出一句名言,放在这个时候也是事实,“朝廷的俸禄难道是白拿的吗?给他们的俸禄还不够高吗?贪那点军需他们是能大富大贵吗?”
“如此行径,与卖国何异?!”
陈东附和道:“相公说的是,我倒是觉得该往上追,看看是哪个推举的这小人。”
顿时有人不吱声了。
近来洞庭湖一带出了叛军,声势浩大不亚于当年的方腊起义。
官家派了孔彦舟镇压,虽用反间计杀了起义首领钟相,但未能压制叛军。
新任叛军首领杨幺屡次击败前去镇压的宋军将领,已然成了心腹大患。
尚谨的视线转到叛军身上,才有人钻空子,安插了自己人进去。
原意只是看尚谨如此重视岳家军 ,送的军需都是最好的,想要捞点好处。
他们也知道尚谨是个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人,并非眼里完全容不得沙子。
稍微贪一点,只要能准时送到,尚谨也不会过于追究。
谁知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拿一点,我拿一点,捅出这么大篓子。
赵构仍在犹豫如何处理,其实比起刘光世吃的空饷,这点军需算不得什么。
但刘光世那是实打实的进了将士的肚子,岳飞这边却是被吞了那么多。
肯定是要给个交代的,但他心里觉得流放足矣。
尚谨早猜到他的想法,恭敬地呈上奏疏:“臣有事奏,请官家看后再思虑此事。”
等赵构看完奏疏,眼睛立刻就亮了。
“朕决意抗金,又如何能忍得此等危及前线军心之事?”
说罢,赵构决断如流,仿佛先前的犹豫只是幻觉。
御史台又出面弹劾几人,皆与此次军需一案有关,全都遭了贬斥。
离开御殿,回到家中,陈东忍不住询问:“相公的奏疏里,究竟写了什么?”
能让官家顷刻间倒向相公?
“我有办法解决洞庭湖的叛军。”
他的承诺,当然不会像秦桧那般。
奏疏只写了几句,赵构也便信了五分。
谁让他的信誉太有保证了呢?
*
新的军需再次送到,岳飞这才松了口气。
得知尚谨执意斩了那些贪污军需的官员,他更是震惊。
如此一来,恐怕没有几个人再敢延误贪墨了。
军需的问题解决,他也加紧了屯兵的步伐。
朝廷总有出意外的时候,屯兵是一刻也不能放松的。
这段日子,他已经收揽了近万兵卒。
之前收降的签军偷偷给有过联系的签军和伪军传话,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军队降附。
金军派出的签军往往是来一波少一波,这些经过徐州驻地的签军遇到岳家军,都会大呼一声:“这是岳爷爷的军队!”
然后马不停蹄地归附。
再到后来,有些胆子大的甚至直接脱离金军,自己就跑过来了。
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岳飞很高兴,但作为金军主将的挞懒很是头疼。
自从张浚在西北抗金,兀术便被调走了,挞懒自己又不敢再正面与岳飞作战。
派精锐去,若是被打败了,他心疼。
派签军和伪军去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现在不止签军和伪军一口一个“岳爷爷”,金军也开始这么喊了。
这么下去,岳飞迟早是第二个宗泽。
再三思索,挞懒逐渐减少了对徐州用兵。
*
东京留守司。
例行议事的日子,种师道和宗泽坐着闭目养神,听其他将领吵吵嚷嚷的声音。
倒不是吵起来了,而是他们从签军那里听说了岳飞的新外号。
王善凑到宗泽跟前,喊道:“宗爷爷!鹏举现在也成爷爷了!这下我们留守司有两个爷爷了!”
宗泽听得直皱眉,什么奇怪的话。
种师道抬了下眼皮,忍不住笑出声。
王善被宗泽敲了一下,这才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分析近来的情况。
“入秋后,金军的重心彻底转到西北,开封这边的压力小了很多。”王善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多支援洛阳和两河,跟张叔夜联系,看看能不能背后捅金军一刀。”
“我更担心西北那边能不能挡得住。”王云仍然满怀担忧,“他们派系林立,张浚真的能控制得了吗?”
虽说张浚去西北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但永兴军路如果真的被金军攻下,可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王善:我们留守司现在有两个爷爷了金军:不要用那么开心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好吗?*修文ing*增加379章剧情三千字——李彦仙(53%左右)想看的宝可以去看一下不看也没事,大概是八字军救李彦仙和陕州写到西北发现忘记写救李彦仙的剧情了你不能死啊李彦仙,西北还需要你啊
第385章 李彦仙:你不知兵,你也不知兵
入秋后,赵构尝到了西北的甜头,多有催促,于是张浚着手命诸将收复失地,西北局势越发紧张。
张浚有意重用李彦仙,虽说之前李彦仙也不听命令,但为了百姓也是情有可原。
李彦仙看着满目疮痍的陕州城,头一回感到犹豫,不是怯战,而是担心自己离开后陕州受害,在思索应对之法。
陕州军民却都支持他去抗金,并说陕州能撑住,他咬咬牙还是选择听从。
其实他不是陕州人,本名也不叫李彦仙。
他叫李孝忠,是宁州彭原人。
西北多豪侠,靖康之变时,他也毁家纾难,募兵勤王。
后来李纲奉命宣抚两河,他上书弹劾李纲不懂军事,必将误国,惹祸上身。
逃离到河东路后,他改名李彦仙,加入种师中的军队。
宋军溃散后,他第一次到陕州,靠着对军事防务的建议得到了任用。
至于像曲端那样的坑货队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什么范致虚,王燮……一个个的在他眼中都是不知兵。
甚至不如李纲,至少李纲不会跟王燮一样逃跑。
建炎元年时,金军进犯,经制使王燮和一众陕州官吏全都跑了。
整个陕州,竟只有他选择留下来。
那时他还只是石壕尉,有人劝他离开,总归不是故乡。
他拒绝了,半开玩笑地说:“杜甫写了《石壕吏》,石壕吏被多少人骂。我要是留下来,以后人家提起石壕吏,好歹我这个石壕吏还算对得起百姓。”
其实与这些都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怎么读诗词,只是他看到百姓恐慌的眼睛,就挪不动步子。
官民之间的矛盾总是尖锐的,但石壕的百姓愿意相信他,跟着他,他就留下来保护他们。
他告诉他们,自己不是陕州人,尚且留下守卫国土,而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根在这里,更不能不尽力了。
于是经制使抵挡不住的金军,被他带着义军击溃。
陕州城光复后,成了永兴军路潼关以东唯一还属于大宋的州城。
他小心翼翼地守卫陕州城,战死了许多同袍。
结果回头一看,自己的故乡被金军侵占了。
他不禁瞪了一眼站在张浚下首的曲端,曲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移开视线。
张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诸将间的气氛,安排好了收复失地的人手。
由吴玠和李彦仙分别收复永兴军路西部和东部。
两人皆是势如破竹,原本被金军攻占的州县往往闻风而归。
这也是金军自入秋以来兴师动众的原因。
吴乞买命右副元帅讹里朵统帅陕西诸军攻打川陕,兀术也率主力军前往西北。
张浚警惕不已,召集诸将商议。
面对大军压境,张浚认为应当主动进攻,以此分散金军攻势,否则金军集中兵力逐个击破,西北也就没有指望了。
但曲端并不认同,他觉得战场都是平原旷野,金军优势太大,应当以守卫为主,厉兵秣马以待来日。
张浚对曲端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因为先前两次曲端不出兵支援,张浚已对曲端颇有微词。
这回曲端更是提出了完全与他相反的想法,他是绝对不能再让曲端当主将了,否则此战必败。
思及此,张浚没吭声,心中烦躁不已。
原本曲端已是备受质疑,若非张浚任用,早被怀疑成筛子了。
众将领都是人精,二人不欢而散后,立刻有源源不断的风声吹到张浚耳边。
怀疑积压之下,张浚与曲端翻脸,以曲端在陕州之围与彭原之战皆坐视不救为由,夺去曲端兵权。
曲端不可置信,似是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这一日。
他愤怒至极,又不可能真的造反,保留着最后一份体面,自行离开军营。
李彦仙却并未显露高兴的表情。
吴玠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害人精走了,你不高兴吗?”
他们两个之前交集不多,但共同点就是讨厌曲端。
他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曲端走了谁领兵?”
“你还指望他领兵?”吴玠还以为他被坑过一回应该晓得曲端的厉害。
“留他在军中做个雕像也好,否则怎么安稳军心。”他不赞同地摇摇头。
虽然曲端跟他们这些将领矛盾重重,但是在军民中的名声没人比得上。
张浚作出了决定,自然不可能因为他几句话就更改。
“我已经决定了,叫赵哲和刘锡顶上。”
环庆经略使赵哲与熙河路经略使刘锡,都是支持张浚的人。
他当即否定:“不行。”
吴玠递给李彦仙一个疑惑的眼神,不是说李彦仙这人还挺知道变通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我连李纲都敢说,还怕赵哲和刘锡?”他直接评价,“赵哲也就算了,好歹带过兵,刘锡是谁?”
他只知道刘禹锡。
泾原路经略使刘锜尴尬地说:“是我大哥,也出身将门。”
他们的父亲是泸川节度使刘仲武,家族亦是有名的西北将门。
“将门出身又如何?他不知兵。”
刘锡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反问道:“那你说在场谁知兵?”
他面色如常地回答:“吴家兄弟,刘锜。”
刘锜面色僵硬,不知该笑还是该怒,等着下文,却见他没了声,忍不住问:“没了?”
“没了。”他扫视众将领,回答道。
吴玠目瞪口呆,虽然被夸成唯三“知兵”的人让他很高兴,但是当众否认其他人,太容易得罪人了。
张浚轻咳一声,叫其他人都散了,只留下李彦仙。
见没了外人,李彦仙疑惑地看向张浚:“你怎么看中刘锡的?不知兵就罢了,怎么还识人不清?”
他承了天大的恩情,所以把自己归到尚谨一派,勉强把张浚也当自己人。
尚谨难道看不出张浚不懂带兵吗?为什么不拦着点?
此时他还不知道那是因为其他人来做只会远远不如张浚。
“你怎么就觉得我不知兵了?”张浚好歹也是曾经指挥军队勤王平叛的。
虽说打仗不是亲自上,督战的经验还是有的。
李彦仙沉默片刻,艰难回答:“你一个文官,非要我说实话吗?”
“算了,我是比不上你的。”张浚不禁扶额,“天底下知兵的有几个?”
“挺多的,传闻里的曲端勉强也算。”
现实中还是算了,他想把曲端大卸八块。
“种老相公,种老将军,宗公,张叔夜,李禄,吴家兄弟,刘锜,翟氏兄弟,王彦……岳飞和韩世忠也不错。”
听到这里时,张浚心里暗自无语,这其中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名将,不知兵的范围太广了。
既然是这么个“知兵”,那李彦仙觉得他“不知兵”,他也服气。
比起这些人,他的确算不得知兵。
“还有尚谨。”
“嗯……嗯?!”
难道尚谨就不是文官了吗?
看张浚震惊的模样,显然不明白他为何会把尚谨列在其中,于是他选择糊弄过去。
“我自己想的罢了,就觉得他挺聪明的。”
*
远在临安的尚谨打了个喷嚏,谁在说他?
【宿主,李彦仙在夸你欸!】
系统把李彦仙的话重复了一遍,尚谨神色奇异。
李彦仙提了那么多人,竟然没说张俊和刘光世,看来李彦仙的标准的确比其他人高了许多。
所以他是怎么被划入这个范围的?
他应该没有暴露吧?
而且他什么时候认识李彦仙了?他似乎一直没和李彦仙见过面。
【奇怪,好像是没见过,不然宿主不可能不记得啊。】
他在思索这件事的时候,陈东为他盖上一层外袍。
“不是要给张宣抚写信吗?怎么不写了?”陈东询问,“是担心张宣抚不听你的建议吗?”
“德远是个有主意的人,轻易动摇不了他的想法。我的确担心他一不小心犯错,但他不愿听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好在有个人一定有办法。
“不过不是因为德远本人。”尚谨随口说道,“听德远说,李彦仙似乎对我很了解,但我不记得见过他。”
这个世界知道他知兵的人不多,即使做过东京留守,旁人也以为他只是会守城,在李彦仙的标准里应该算不上知兵。
“陕州宣抚使李彦仙?我似乎见过……”陈东对此人印象深刻,那可是带着一个村的人对抗娄室还成功了的狠人。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脑海深处挖出几乎快要忘掉的回忆。
“是靖康动乱地时候见过一面,我带着百姓到宣德门请愿。”
至今提起此事,他仍是感怀不已。
“下朝时他气势汹汹地出来,我还以为他是要找我们麻烦,但他看了我们一眼就站在远处看着。”
“后来你从宫中出来,跟我说了那通话,又说要去前线就走了,我见你离开,一转身就撞上他了,才知道他是谁。”
之前陈东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陈东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难道他是那个时候见过你?”
尚谨思考着李彦仙的履历,还是觉得奇怪,那么一面之缘,应该不足以让李彦仙把他列入知兵的范畴。
只是自己在这里瞎想也想不通,还是等李彦仙何时来临安再问吧。
反正李彦仙和别人这么说,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
显然张浚就是那个不相信的人。
张浚想质问,又觉得会听到更离谱的回答,只好忘掉刚才的对话,询问他关于将领的意见。
“那你觉得何人可用?”
“把曲端找回来坐镇,但主力兵权不能给他,也不能让他负责支援。”
说白了,让曲端当吉祥物。
“不可能。”张浚当即否定这个提议。
就算张浚愿意朝令夕改,把曲端请回来,这种要求,曲端也不可能答应。
李彦仙叹道:“那也不能叫赵哲来,他虽然领兵,但是遇上大事根本不顶用。”
“为何这么说他?”张浚记得赵哲并无恶评。
“我是本地人。”
李彦仙看着张浚,眼中写满了“你这个外乡人不懂也正常”。
没有恶评还不能说明事吗?
“你要是非要用他,勉强还能顶一会儿事,比刘锡强。”他摇头叹气,“你图刘锡什么?”
张浚蹙眉道:“他全力支持我的策略,也与我对策……”
他无奈地说:“你好像不太聪明。”
“明章不是说你懂变通吗?”张浚两眼一黑。
“我是很懂变通啊,你以后就知道了。”李彦仙笑嘻嘻地拍拍他,“原来你与尚相公有联系啊?他怎么说?”
“他说……”张浚忽然沉默,回忆起自己离开临安时,尚谨的嘱咐。
【德远,永远不要轻看你的敌人,也永远不要觉得支持你的决策就是可用的人才——好比秦桧。】
看起来主战的、支持他的人,就一定好吗?
刘锜是名将,刘锡就可用吗?
有李彦仙这样得到尚谨肯定的现成的人才不用,为何要选刘锡呢?
万一刘锡像刘光世一样虽能因家世服众却不能勇武地应对金军呢?
“但我若听你之言,换掉他们二人,你日后怎么在西北为将?”
李彦仙的神情立刻严肃:“你提前征调了百姓五年的赋税,又有多少百姓要饿死?若不是百姓因金军苦不堪言,早就起义了。”
“我只需要这场战役赢,至少不能输的太惨烈。”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哪怕战死,只要死得其所,也不枉此生。
可若是榨干了百姓生机发动的战争不能赢,他情愿自裁谢罪。
盯着呆立原地的张浚,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可怖:“我很懂变通的,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会拼尽全力。可是如果这场战役最终因你惨败,我不会放过你。”
张浚抿了抿唇,装作没听到他的威胁之语,承诺道:“好,我任命你做统帅,也别叫军民失望。”
难怪明章说李彦仙很懂变通……
假如一切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很难不怀疑李彦仙将做出惊人的力挽狂澜之举。
*
回到陕州军驻扎的地方时,李彦仙的部将们迎了上来。
“将军,商议还顺利吗?”吕圆登询问。
“把其他人贬了个遍,不顺利也得顺利了。”李彦仙抓了抓头发,觉得要多长个脑子出来。
他当然不傻,更没有得罪人的癖好,却也顾不得许多。
“那将军你负责做什么?在哪个麾下?”宋炎追问。
“我当统帅。”他骄傲地抬头。
众人惊呼出声:“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他们欢呼起来,但吕圆登仍然担忧。
“万一其他人不答应,统帅还是别人呢?”
将军虽得军民心,但陕州军经过那次围城重创,剩余的兵力不多,更何况将军的家底比起其他将领也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变通,随机应变。”李彦仙自是想好了对策,“你们带兵据守险处,以免金军长驱直入。”
至于更细节的,待会儿再与他们细细说明。
邵云愣愣地问:“可我们不能不听统帅的命令吧?”
“都说了叫你们变通,什么官军,我们是义军,懂了吗?有什么我担着。”李彦仙恨铁不成钢地说。
“懂了!”部将们点点头。
他们将军最会变通了。
部将们散去,李彦仙追上邵云,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呆愣?”
以前邵云也是个跟着邵隆做事的愣头青,跟着这几年已经变机灵很多了,怎么感觉今天心不在焉似的?
“昨夜值守困得很,将军没回来之前睡了一觉。”邵云打了个哈欠,还是困倦,但这几天应该都不会想睡觉了。
“原来是睡傻了啊?”李彦仙觉得好笑。
邵云摇摇头,神情低落:我做了好长一个梦。梦到洛阳陷落,也没有东京留守司。我们拼了命地想要支援将军,可是……”
“陕州城要破了,圆子才成功突围进城,他受了好重的伤,拉着将军哭,说终于见到将军,死也不后悔了。他刚躺下休息,陕州城就被攻。他挣扎着爬起来,战死了。”
吕圆登是李彦仙最喜欢的部将,因而邵云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直视李彦仙的眼睛。
“宋炎一直跟着将军守城,可城破的时候,也战死了。”
宋炎是陕州陕县人,战死在故乡。
“邵大伯一直没能成功支援,后来守着商州好多年,不知道为什么,金国让官家把他调走,官家就真的把他调离前线了,之后他暴毙了。”
虽然他喊邵隆邵大伯,但这其实是外号。邵隆的弟弟在抗金时战死,后来他与邵隆遇到,颇有眼缘,又恰巧同姓,便结为兄弟。
李彦仙久久未能言语,半晌才问了句:“你梦到我了吗?”
“没有……”邵云默默移开视线。
他梦到陕州城发生了激烈的巷战,将军的左臂被砍得几乎要断了,身上中了密密麻麻的箭。
娄室非要生擒将军,将军为了不被俘虏而逃亡,途中听说娄室屠城,认为连累了陕州城,投水自尽了。
李彦仙知道他在说谎,却发觉他是真的在害怕,于是并不戳穿。
“那你呢?”
“我……回龙门种地了。”他眼神躲闪。
他甚至不愿回忆,梦中他不幸被俘,对娄室破口大骂,惹怒了娄室。
他被挖了眼睛,摘了肝脏,骂声不绝。
娄室把他钉在墙上,用五天时间一点点活剐了他,他至死未降。
难怪将军说他以前就呆愣得像木头,连疼都不喊,可不就是木头吗?
李彦仙料想也不是什么好结果,安抚地拍了拍他:“别想了,都是假的,我们活得好好的。”
“也是,又要跟娄室打仗了,我可不能被这梦魇扰了心神。”他努力振奋精神,蓦地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抬头问,“将军,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杀了娄室啊?”
就算那只是个梦,可是娄室还杀了那么多大宋军民,被折磨死的不在少数,说不定这是冤魂托梦,让他为他们复仇呢?
*
任凭刘锜和赵哲再怎么不满,张浚还是把他们换下了。
然而对于新任统帅,有许多人不服气。
被换掉的两人想给李彦仙一点教训,绞尽脑汁地思考……
张浚将曲端原本的兵卒交给了李彦仙,这群骄兵大约是听说李彦仙还帮着曲端说话,对李彦仙的态度还算是好的。
无论他们再怎么想,吴玠十分高兴。
比起没什么经验的刘锡,他当然更相信一步步带着义军收复陕州的李彦仙。
“非要在富平这一带和金军打?”李彦仙对张浚的这一决策提出质疑。
富平如其名,十分平坦。
虽然他不喜欢曲端,但也不得不认同曲端的一部分话。
这地势对金军太有利了,到时候金军打宋军就跟切菜似的。
选在关中平原最平坦的一块地跟金军打仗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知道这场战役准备并不充分,就是东南那边要赶鸭子上架,但未免太过草率。
张浚摇头道:“耀州其余县多河流,我们不擅水战。”
李彦仙自己有一点水军经验,但不多,也觉得他们大宋少了些往西北送的水军人才。
虽说西北的水不如南边多,但也是有很多河流的。
又敲定一些细节,他发现某些将领压根就没听自己说话。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对我不服气,但大敌当前,我可在此与你们立军令状。”他气沉丹田,“此战若败,我以死谢罪。”
说罢,他当场写下军令状。
看他毫不犹豫的动作,众将领目光颤动。
虽然他们西北这边一盘散沙,但也敬服英豪。
兵卒们或许不知,他们这些主将又怎么能不知道,这一战赢的可能性太小了。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个都不占。
不过是东南那边,皇帝想要有喘息之机,稳定局势,才让他们发动进攻。
金军也直接入了圈套,然而这圈套到底锁住了金军脖子,还是他们作茧自缚,实在难说。
李彦仙看不明白吗?当然不可能。
但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川陕五年的血汗化为乌有,于是主动走入圈套,与金军背水一战。
这下连刘锡也不好再反对,自己都没胆子立军令状,怎么好意思骂李彦仙抢了自己的统帅之位。
把这个战败的锅扔出去也是好事。
似乎没人觉得李彦仙还能活着,俱是叹息。
*
宋军分为五路抵达富平,选择在一片芦苇沼泽附近驻扎,借以阻挡金军的骑兵。
这是刘锡为了证明自己“知兵”提出的建议。
李彦仙没有反对,因为李彦仙压根没和他们在一起。
他一面派人与五路军联系,一面在别处鬼鬼祟祟。
兀术的军队已经赶到富平,但娄室的军队尚未到达。
在李彦仙提议趁金军没有会合之前攻击兀术军队却被张浚否掉之后,他就决心开始变通。
不知道他的这位宣抚使是不是抽风了,还是把尚谨的话忘记了,执意要约金军约定一日会战。
李彦仙的不满溢于言表,这种情况他只在周朝的故事里听过。
就算金军只有六七万人,他们却有二十万,那也不是轻敌的理由。
讹里朵接到战书后,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真不愧是大宋啊。
他如此感叹,然后愉悦地装作怯战,不予回复。
等娄室与他们合军,有宋军享受的时候。
张浚还在等待的时候,娄室已经悄然抵达,而李彦仙出马了。
他是不可能听文官教他打仗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事实证明变通的计策的确很有用。
娄室登山观察沼泽后驻扎的金军时直摇头。
“这是哪个宋军将领选的地方,定的计策,实在是太蠢了。”
以为沼泽就可以挡住金军的骑兵吗?
还把运送辎重的百姓放在军营外围,难道准备把百姓当盾牌?
要是他们把百姓赶到军营里,那宋军不就乱了?
然而宋军军营突然躁动起来,不待娄室继续观察,便发现自己这片山头也乱了。
李彦仙带着精锐冲了上来,他一马当先,直冲娄室而去。
这里说是山头,其实用小山包形容更合适,山顶没比平原高多少。
两军交战在一处,厮杀声直传入宋军军营。
宋军军营得到李彦仙调令,本还纠结到底要听谁的,却见运送辎重的百姓已经开始撤退,这才乱了起来。
又见远处山包上有军队交战,吴玠不再犹豫,带兵直奔而去。
再接着是刘锜,然后其他将领也跟着去。
刘锡前进几步,又后退几步,选择带兵护送百姓。
这个可气的李彦仙,分走他好多兵卒,非说他不知兵,弄得他十分丢脸。
李彦仙这人不是最在乎百姓吗?他把这群百姓安全送回去,看李彦仙还怎么骂他!
比起宋军的近在咫尺,娄室距离金军军营却足足有七十多里地。
宋军军营和金军军营隔了八十里路,这里虽说是平原,视野却没好到看得清八十里外的地步。
娄室又从讹里朵那里得到宋军的战书,更对宋军添了几分轻视。
于是他到了距离不远的山头,亲自侦查宋军驻军情况。
却不想就此中了宋军的计谋,好一招引君入瓮!
娄室以为自己是被张浚和李彦仙联合耍了,张浚故意送战书麻痹他们,而李彦仙趁机偷袭。
实际上张浚是真的没让宋军开战,但李彦仙从一开始就准备偷袭。
兵不厌诈,允许金军祸乱大宋江山,还不许他使点心机了?
待到李彦仙冲到最前方时,身上已经全是伤口了,他扯动缰绳,战马直直与娄室的战马撞上。
娄室反应迅速,抬刀挥向他的脖子。
他铁枪横扫,挡住攻势,长刀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在下巴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与深秋的露珠混合,染红枯黄的草叶。
他背后亦有金军亲卫想要杀了他,却丝毫不畏惧。
身后不止有敌人,更有能够交付后背的同袍。
邵云挡在他身后,直面调转矛头的金军。
他反手将枪刺出,枪尖在重甲上刮出刺耳的鸣叫。
娄室座下的重骑猛地抬起铁蹄向前撞去,李彦仙拽偏缰绳,战马横移几步躲开。
两匹战马交错,他的战马身上留下了道道凹痕,反观娄室的重骑却已经站稳。
铁枪与长刀再度相撞时,二人僵持不下,李彦仙右手忽然卸了力,惯性带着娄室身体前倾。
李彦仙左手已经抽出挂在腰间的刀,斜劈而去,皮肉撕裂的声响微弱又巨大地传入他耳中。
显然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忍受疼痛,这种伤口并不能停滞他们的行动。
但娄室因为身体原因,受伤的反应比他这个身中数创的人还明显。
交战良久,李彦仙最终获得胜利。
他不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反击侵略者可不讲这些。
这么巨大的优势,他若不能胜,那才是纯粹的废物。
就算单比武力,娄室患疾后身体不如从前,他又何尝不是浑身鲜血才冲到娄室面前呢?
他看着娄室不甘心地合眼,甚至觉得不够解气。
娄室对金国来说或许是百战不胜的英雄,可对他们来说,就是血腥残暴的灾厄。
十不存一的太原城,战死熊岭的种老将军,被掳走忠臣百姓……
那些随他守卫陕州的好儿郎,他数以万计同乡的性命……
这桩桩件件,他只恨不能将娄室千刀万剐!
战火仍未熄灭,又似万籁俱寂。
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这支亲卫军的主将死了,宋军面临愈发疯狂的反扑,却更加激动。
作为西北军,他们不是没有战胜过金军,也不是没有杀死过金将。
但娄室的意义完全不同。
或许这位立下军令状的统帅,将带领他们取得这场原本不可能胜利的战役。
*
张浚在邠州督军,得到战报时,人还是懵的。
宋军是怎么在他还未命令出兵攻打的时候取得重大胜利的呢?
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李彦仙干的。
然而他半点不生气,这战报看得人太惊喜,实在生不起气。
随军报而来的还有李彦仙的字条,上面尽数列举由于皇帝或文官掺和导致失败的战役之名,其中的意思很明显。
叫他少插手军事,李彦仙远比他更有军事头脑。
他又想起尚谨的话,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看人这方面和官家一样存在一些问题。
毕竟他当时竟然觉得秦桧挺好的,再想想秦桧那提出来的计策,真是一言难尽。
罢了,这些都不是现在该想的。
既然李彦仙有用兵之能,他的确应该多给些自由。
其实就算他不给,李彦仙也会自己去做吧……
而此时被他挂念着的李彦仙正在带着宋军迅速后撤。
金军已知晓宋军战果,士气一半低落一半高昂,誓要为娄室复仇。
要是还待在那片沼泽附近,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埋进沼泽地里了。
他们必须移据高地,才能阻拦金军骑兵的步伐。
然而这样一片平原,哪里来的高地呢?
作者有话说:
算了算时间,赵佶死之前,小谨应该已经干掉完颜构了,但是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打到东北“迎二圣”,是让赵佶直接按时间点死掉还是再苟延残喘呢(思考)*李纲:去宣抚两河李彦仙:不知兵(被追捕)刘锡:我……李彦仙:不知兵,你弟弟很好(被刘锡记恨)张浚:别说了别说了,不要命了?李彦仙:你个文官,你也不知兵张浚:明明是你标准太高……李彦仙:尚谨知兵小谨:你从哪看出来的?我只是个文弱大臣(晕倒)张浚:瞎胡说呢他*后来某日张浚:这不对吧李彦仙:这很对啊*李彦仙做事风格从来不是临时起意的那种,都是提前筹谋了的,但是随机应变能力也超级强*他的部将邵云的记载看得我头皮发麻,实在太惨了城破被执,娄室欲命以千户长,云大骂不屈,娄室怒,钉云五日而磔之。金人有就视者,犹咀血喷其面,至抉眼摘肝,骂不绝。*邵隆被调离前线是绍兴和议后金军的要求,被调走后的一日,饮酒暴毙,也有传言说是秦桧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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