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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6章 权力倾轧


    富平之战正式拉开序幕,先前李彦仙与娄室的作战甚至只能算小打小闹。


    然而实打实地奠定了这场战役的基调。


    宋军军心昂扬,金军怀恨复仇。


    对宋军来说,想要在平坦的土地上寻找一块足以抵挡金军骑兵的高地并不容易。


    好在此次宋军有统一的指挥。


    李彦仙凭借娄室的人头,威信大增,原本有不服气他做统帅的,也愿意暂时听他调令。


    他命刘锜率泾原军迎击兀术左翼军,为其他军队争取后撤时间。


    刘锜与金军交手不多,但常与西夏作战,那张俊美的脸在西夏是可以止小儿夜啼的。


    左翼军很快被泾源军包围,这块泥泞的沼泽的确起到了作用,让左翼军的精锐难以驰骋平原。


    李彦仙正指挥撤退时,扭头看到赵哲的军队便是两眼一黑。


    有没有可能,他们这是后撤待战,不是逃命?


    他纵马追上,扯着嗓子喊:“赵哲!!!你在做什么!是你这么退的吗!”


    正在飞速逃离的赵哲猛地一颤,默默收整队伍,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对哦,这是战术性撤退,不是逃命。


    前沿作战的刘锜见金军为泥泞所困,命万箭齐发,金军死伤无数,兀术麾下的勇将韩常更是被射瞎了一只眼睛。


    即便如此,兀术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带着部将尝试突围。


    金军形势不好,士气显出低迷之态,原本的右翼军却因失去娄室这个主将变得更加疯狂。


    当日未能前去保护娄室的部将带兵冲锋陷阵,支援左翼军,直将泥泞踏成坦途,誓要将李彦仙千刀万剐。


    李彦仙全然不惧,安排吴玠暂代指挥事宜,亲自带兵支援刘锜。


    沼泽被土囊填出一片平坦,宋军的优势消失,但军心并未涣散。


    从天光乍破打到夜色无边,双方伤亡惨重,都停下了。


    宋军借夜色撤离,与吴玠会合,据险防守。


    刘锡突发奇想,提议用曲端的军旗,吓退金军。


    此次宋军的主力泾源军本就多是曲端旧部,倒也不算全然作假。


    李彦仙直接否了这个提议,他是不觉得曲端还能再回来的,若用此计反倒会引起兵卒不满。


    他派出吴玠与邵云对阵金军,二人俱是猛将,尤其是吴玠,带着与自己齐心的军队,战斗力极其强悍。


    因而即便讹里朵率大军压阵,也无法突破宋军防线。


    这场战役打得极为惨烈,将关中染成血色。


    宋军胜了,几乎可以说是惨胜,但若是加上娄室被斩,便又是大胜。


    李彦仙在西北名声大噪,将西北军民的抗金热情燃得更旺。


    *


    各军休整时,张浚召集诸将,除了表扬之外,也对这次战役做复盘。


    刘锡倒是十分得意,觉得自己选了个好地方。


    要不是那沼泽地阻拦了金军一段时间,他们哪能安全后撤?


    “少严,你说我选的地方怎么样?”


    经此一战,他们与李彦仙亲近不少,称呼也从李将军成了少严这个字。


    李彦仙沉默不语。


    好不容易击退金军,保全收复的失地,刘锡护送百姓也算及时。


    他对刘锡的评价顶多加上一个人心不坏。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李彦仙倒也没有斥责,只是说:“情况不同,你选的有好处,但一开始听吴玠的会更好。”


    吴玠闻言挺了挺胸膛,刘锡却是不服气。


    “哪有你这样说事后话的,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李彦仙解释道:“因为选在那里,能够麻痹金军。这不是还钓出了一条大鱼吗?”


    “你真的没跟张宣抚使商量过吗?”刘锜的目光在李彦仙和张浚之间来回转。


    李彦仙自是会维护张浚的面子,说道:“那都是机密。”


    算是默认自己早与张浚商量好了。


    实则打仗的时候听到张浚那些决定恨不得把张浚敲晕取而代之。


    张浚心中尴尬,知道自己险些坏了事,但是为了日后在西北的威信,也不可能把李彦仙铺好的台阶扔了。


    而被排挤出去的曲端那边却算不得开心。


    富平之战中,泾原军队出力最多,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曲端训练有方的功劳。


    泾源军劳苦功高,对复用曲端的呼声很高,张浚也知道刘锡当时的计策的确可能起到作用,犹豫是否要复用。


    说到底曲端虽有罪,也不至于被剥夺兵权,不然刘光世都不知道要被罚多少次。


    复用曲端也能修复张浚在泾源军岌岌可危的口碑。


    然而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李彦仙认为曲端既已废用,再用也未必服从指挥,还要把西北搅混,最好还是不要任用。


    吴玠同曲端有怨,劝说张浚小心曲端记恨,重掌兵权后会对张浚不利。


    王庶之前被曲端夺了兵权本就怀恨在心,借着曲端曾经的一首诗,将曲端有不臣之心的怀疑论宣扬得人尽皆知。


    “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


    听起来煞有介事,似乎是讽刺赵构偏安一隅,不去收复失地。


    其实是曲端感慨自己一夕之间便失去过往拥有的一切,连关中这场重要的战役都不能参与。


    然而曲端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浚以及其他将领怎么想。


    军阀之间的权力倾轧远比朝廷文臣之间更加残酷。


    他们要兵权,必然不会让曲端活着。


    曲端将被送进恭州大狱,起初他虽愤怒,却也不觉得张浚真能把自己怎么样。


    直到张浚在李彦仙的制止下仍旧执意任命他曾经的部下康随提点夔路刑狱。


    康随也曾是他座下一员猛将,却盗用军中财物,被他斥责时口出狂言。


    他愤怒之下鞭打一通,还是心软地没有将人驱逐出军队。


    这任命是想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恐怕他这回要死在狱中了。


    自愿跟着他的老将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他轻柔地抚摸着爱骑铁象的鬃毛。


    “将军……何不去求一求,张宣抚到底曾为你撑腰,若是服软,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老将不忍地劝说。


    “你也说是生路,他们现在不就是要我死吗?”他苦笑一声,“我这回是死定了。”


    他仰天长啸,只叹自己最后怎么落得这么个结局。


    死到临头,最挂念的除了同袍,竟是这陪着他征战许多年的老伙计。


    “可惜我的铁象啊!”


    他死后,兵卒尚可以跟着其他将领征战,铁象又该如何呢?


    叹息几声,将铁象与家人托付给老将,在狱卒来抓他之前,自己去了大狱。


    康随早早等候在狱外,一同征战许多年,怎么能不清楚曲端的性格?


    “把他绑起来!”


    曲端冷漠地望着康随,他又何尝不是早预料到这场面呢?


    监狱官望着曲端的目光带着怯懦,川陕谁不知曲端的名号,即便曲端身担罪名,也不敢粗暴对待。


    康随不满地瞪着监狱官:“怎么?他可不是泾源军的统帅了!一个叛国逆贼罢了!”


    监狱官抿了抿唇,带着狱卒上前。


    曲端也不叫他们为难,跟着走了进去。


    康随却偏不给他留最后的体面,用破布堵住他的嘴,绑在刑架上。


    当年脊背上的鞭伤带来的灼烧般的痛感,他记得清清楚楚。


    本就闭塞的牢狱燃起了一盆又一盆的火焰,将曲端围在中间灼烧。


    蒸腾的热气和自脚底直达天灵盖的痛楚让曲端的意识逐渐模糊,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失。


    待他再清醒时,已不知刑罚过去多久。


    “水……”


    求生的欲望令他开口恳求,康随欣赏着他服软的神情,满口答应,却带着玩味的笑让狱卒摆上一杯酒。


    他逐渐失去知觉,已分不清是酒还是水,颤抖着想端起杯子,汲取最后的水分。


    昏暗的牢房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听起来速度很快。


    一双布着大片伤疤的手将那杯子打翻,当他心中一片凄苦时,又有人将清甜的水送到他嘴边。


    他急切地喝着,顾不得分辨询问眼前人是谁。


    狱卒慌张地看着他们,康随则警惕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临安来的。”


    欧阳珣看着衣不蔽体,浑身烧伤的曲端,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心中起了熊熊怒火。


    康随面色一变,知道他们能直接进来,必然不是善茬。


    “我倒不知还要动用这些严刑!”欧阳珣勉强压抑怒气,“隗顺,把曲端放下来。”


    隗顺擦了擦手上的水,带着人七手八脚将被束缚多日的曲端从火堆中解救出来。


    “这,这……”狱卒结结巴巴地看向康随。


    欧阳珣也知道为难这些小卒没什么用,必然是康随指使,直接戳破康随的心思:“你倒会用刑,火刑之后给酒喝。”


    康随故作镇定:“阁下不由分说便要释放罪犯,不该给个解释吗?”


    “同签书枢密院事,欧阳珣。”他报上名号,“奉朝廷之命,视察川陕军务。”


    康随眼神闪烁:“曲端已去官位,戴罪在身,似乎不属军务。”


    “此等大事,自然要回禀陛下,再行裁判。”欧阳珣示意身后跟着的人将曲端抬走,“我自会去见张宣抚,与他说明情况。”


    *


    富平之战进行的同时,身在徐州的岳飞也没含糊。


    挞懒的确是撤退了没错,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停下前进的脚步。


    京东两路的义军此起彼伏,他与梁山泊的义军首领张荣取得联系,约定共同与金军对峙,意图收复京东西路其余州县。


    早先金军进攻东南时,赵构这个皇帝跑得飞快,又把李禄调走了。


    张荣自己在梁山泊亦是独木难支,后来带着义军去了兖州泗水一带。


    挞懒得到风声,顿觉不妙,决心先下手为强,彻底击垮张荣的水军。


    然而张荣已经得到岳飞的支援,他自己练水军又极有一套,对金军并不惧怕。


    兖州泗水大大小小的水域已经被他的义军水寨透成了筛子。


    金军的战船浩浩荡荡开赴张荣所在,张荣却只出动小船。


    漂在水面上的小船比起金军开路的战船巨兽,像是随时都会被碾碎。


    张荣却镇定自若,指挥着小船不断往狭窄水域撤退,引得金军追击。


    他比金军,胜就胜在军中许多当地人,真心实意地抗金。


    泗水的一些支流多泥沙,等金军反应过来时,战船已陷入泥沼之中。


    而他却带着义军上岸,像瓮中捉鳖似的,将金军截杀在岸边。


    战船上的金军发现中计,自乱阵脚,甚至有不少坠入水中淹死的。


    张荣畅意杀敌时,岳飞也已经带兵埋伏在峄山一带。


    夜幕降临时,岳飞从曾在金军中待过许久的签军里挑选了上百人,穿上之前缴获留存的金军甲胄,混入了挞懒的大本营。


    金军忽然发现军营中有兵卒对同伴拔刀相向,一时间人人自危,互相猜疑之下互相攻击。


    挞懒发现情况不对时,岳飞已带了军队自山上飞驰而下,像是俯冲的游隼要将猎物一击毙命。


    金军陆军水军一齐大乱,两边战败,颓势再不可救。


    毕竟此时兀术等猛将都在西北与李彦仙作战,是不可能回来支援的。


    张荣与岳飞会合时,看到金军营寨旁堆积如山的财物,吞了吞口水。


    碍于岳飞在场,他强迫自己收回渴望的目光。


    “岳将军,往后要做什么?”


    “我已将此战报给官家,往后应当会有更多支援。”岳飞心情愉悦,仿佛看到抗金的未来,“你的封赏必然丰厚,以后便一同抗金。”


    *


    陕西与京东的捷报传回临安,众人皆是欣喜。


    西北诸将各有封赏,尤以李彦仙为最。


    而岳飞军中最亮眼的则是张荣,被任命为兖州知州兼防御使。


    正当主战派都以为如此胜利必将鼓舞赵构抗金的决心时,赵构的老毛病却又犯了。


    之前去金国的使者返回,说金国有议和之意。


    赵构动心不已,犹豫不决着想要借此与金军议和,既能留出时间巩固边防,也能减轻自己的压力。


    供着这么多军队可不是容易事,若能和平相处当然好。


    张浚与岳飞的行动不得不停止,等待赵构的下一步指示。


    尚谨只道望赵构三思,却不加阻拦,惹得吕颐浩十分不满。


    面对他的指责,尚谨只是摇摇头,将目光投向最近逐渐有了小动作的秦桧。


    他却不以为意,秦桧如今虽因支持议和而升官,但比不上他们,之前名声又坏成那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成想尚谨如此谨慎,怕是因为赵伯琮才忽然保守起来。


    近来尚谨并不遮掩对赵伯琮的重视,何况这种事情也不是遮掩得了的。


    秦桧和某些人少不得在赵构面前提醒谨防尚谨生出异心。


    赵构对尚谨的态度多了几分异样。


    尚谨早看出他的疑心,某日直言:“官家,倘若我真有此心,不该掩人耳目吗?如果官家觉得我有异心,将赵伯琮遣回去,岂不是我的盘算都成空了?”


    其实就算赵构真的把赵伯琮赶回去也没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即便赵伯琮还不算皇子,比起其他宗室也已经天然地多了些正统性,足够他操作。


    “若官家如此在意,往后我不去看便罢了。”


    于是赵构又觉得自己过虑。


    毕竟赵伯琮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稚童,尚谨一个月至多看望三四回,还常常拉上赵构一起。


    美名其曰培养感情,哪怕只当叔侄,也总要亲近些。


    与其说尚谨想要立赵伯琮为皇帝,不如说是尚谨想要他确认赵伯琮的皇子身份。


    这倒也还好,朝中时不时有人建议他好好培养养子,甚至还有叫他多收养几个的。


    或许他确实该多收养几个,既是保险,也可试探大臣们的态度。


    赵构时常与尚谨一同看望赵伯琮,觉得赵伯琮的确不错。


    只不过这就苦了赵伯琮,见到先生的机会本就不多,有时候还要加上外人。


    他对赵构十分恭敬,心中却免不得有被迫与父母兄长分离的怨气。


    这些时日听先生讲四方战事,他渐渐明白离家时父母对自己的期许。


    当然,他这个年纪是不会产生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的,对赵构的情绪也到不了痛恨的地步,只是单纯想得到赵构的认可。


    因而每回赵构来看望他时,他都尽力笑颜相对,表现如常。


    他并不会作戏,所幸他本来也是个乖孩子。


    先生说,多亏他有一双足够无害纯净的眼睛,不然有些事还真不敢与他明言。


    对于赵构的反复无常,赵伯琮不解。


    “师兄,为什么大家会这样呢?”


    明明富平之战的消息刚传回来时,大家还激情昂扬地畅想北伐。


    怎么转眼间,只是金国抛来议和的希望,大家就忘却了承诺的豪言壮志呢?


    陆游原本抱着猫的手一僵,不知作何解释。


    其实他也不明白赵构是怎么做到反复横跳还丝毫不羞愧的。


    或许这就是先生所言的,等他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但他觉得即便自己长大了,也无法理解赵构的行为,因为他相信自己就算老得满头白发,也不会向金贼屈服。


    “他如何都不要紧,只要伯琮记得,我们一定要坚定北伐就好。”他神色认真地看向赵伯琮,“前线的将士奋不顾身,朝中的臣子夙兴夜寐,谁辜负他们,就该被千夫所指!”


    赵伯琮点点头,将陆游的话记在心里,却仍然有疑惑。


    “那先生这回为何不加阻止呢?”


    “先生这么做自有先生的道理。”陆游便是如此双标。


    反正他相信先生是不会改变志向的。


    *


    在尚谨这个主战派领头羊不说话的时候,吕颐浩却频频请求北伐收复失地。


    这样出头的行为,自然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吕颐浩被多位言官弹劾,其中有赵构的授意,亦有投降派大臣的排挤。


    一连多日,赵构对吕颐浩的态度也不复从前,多次暗示吕颐浩该“退位让贤”了。


    他听懂暗示,到了夜里,怨气冲天地到了尚谨家中。


    开口便是颇委屈的一句:“你不帮我。”


    他一直觉得尚谨是所有主战派的知己与后盾,自己已经年老,而尚谨正年轻,未来很多年都会是主战派的领袖。


    怎么这一次却退缩了?


    尚谨无奈地叹气:“元直,你当知晓,北伐的最大阻力,不是那些一心投降的文臣,亦不是某些望风而逃的武将。”


    “我当然知晓,所以才要劝说!否则官家听到的全是鼠辈耳语,北伐的心只会越来越弱。”吕颐浩现在都想回到之前,把欣赏秦桧的自己狠狠骂一顿。


    尚谨摇了摇头:“不,若官家真心北伐,再多人阻拦北伐也无用。”


    就像当年整个朝廷只有李德裕主战,连李党都不支持李德裕。


    难道李炎耳边的泄气话还不够多吗?难道李德裕遭到的弹劾还少吗?


    然而连李德裕都有些泄气时,李炎却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力挺主战。


    无人可以更改李炎的意志。


    即便是受丹药残害的那两年,李炎意图收复的决心也从未变过。


    “那你要如何?”吕颐浩实在不知要如何激发赵构的决心,也没有剩余的时间,“你明知我怕是要保不住这宰相之位了。”


    若他辞官,新任宰相应是尚谨,没有比尚谨更合适的人选了。


    尚谨却说:“我仍然是副相,这两年也只会是副相。”


    “又有谁能接替这个位子?”


    朝中一直是缺宰相的,尤其是有相才的宰相。


    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张浚。”


    “他才在西北打了胜仗,怎么可能回来?”吕颐浩觉得荒唐。


    当宰相当然好,但他是清楚张浚心愿的人,好不容易得到众将认可,使命仍要继续,张浚不会愿意回来的。


    “他做错了一件事,也只能回来了。”尚谨的目光忍不住投向木架上的一快封闭起来的盒子。


    “什么事?”吕颐浩不解地问。


    分明富平之战赢了啊?


    *


    尚谨望着眉毛拧成麻花的赵构,柔声询问:“官家怎么愁眉不展的?”


    他当然知道,就是他让人给赵构添堵的。


    “朕这里有两份奏疏,都是叫人头疼的事情。”


    他善解人意地说:“臣昨日告假,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若官家愿意与臣说,臣想为官家排忧。”


    “朕在看欧阳珣的汇报,他与张浚起了争执,闹得西北人心惶惶。”赵构所言便是曲端入狱之事。


    他倒没真的相信曲端有什么反心,只是这样的大军阀,能早日除去是最好的,便默许了张浚所为。


    本是要让曲端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黑锅全让康随背着,谁知闹成这样。


    尚谨眨了眨眼,故作不解,只问这两人都是顾全大局的人,怎会如此争吵。


    赵构解释道:“是为了曲端。”


    “这我倒是听官家说过,曲端有悖逆之心。”尚谨恍然大悟,“不是说此事基本已确定了,张浚、吴玠和王庶都如此说吗?难道欧阳珣是觉得实情并非那般,曲端有冤屈?”


    “他说曲端在狱中被严刑拷打,恐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尚谨叹道:“再怎么说,曲端也曾是泾源军的统帅,守卫边疆,之前虽有过错,但未定罪之前,不该用重刑,传出去会叫人议论纷纷。”


    “你也觉得该放过曲端?”赵构要听他的意见。


    “其实先前臣就不赞同将曲端下狱,一不小心便会引得局势变动。”


    “那句诗,在臣看来,与其说是暗指官家,不如说是埋怨张浚。”


    最讨厌文字狱了,这诗也能算讽刺?辛辣程度比不上皮日休、陆龟蒙和罗隐的十分之一。


    “古往今来,写出这种句子的诗人何其多?不过都是感慨命途多舛,壮志难酬。”


    他说的极有道理,也是赵构心中所想。


    诗句不过是个由头,杀死曲端的借口罢了。


    “实在不必以文字兴牢狱,否则又与乌台诗案有何区别?”尚谨对多年前的党争从不避讳,“什么诗句,什么包藏祸心……重要的是那几句讽刺的诗?还是有人要把苏轼与那一干人等牵扯进来排除异己?”


    赵构当然不觉得自己被骂了,他默认尚谨说的是吴玠王庶等人。


    “曲端一事,不外乎如此。且苏轼只是文臣,曲端却是武将。”


    “西北武将之间争权夺利有多厉害,官家不是不知道,又怎会不明白其中关窍呢?”


    赵构若有所思:“依你所言,朕该救曲端而非杀他。”


    “是,曲端在西北素得人心,他若是这般死在牢狱之中,张浚脱不了干系,必然惹得西北军民不快,兴许还会以为是朝廷的错。”


    “与其如此,不若将曲端带回来,从酷刑中走了这一遭,他更会感激官家宽恕,死心塌地为官家所用。”


    赵构眼睛一亮,反正曲端要恨也是恨张浚吴玠他们,这事面上跟他没关系,尚谨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杀了多浪费?留着干活多是一件美事。


    尚谨继续劝说:“曲端虽有过临阵脱逃的时候,但还是比刘光世好些。”


    若真是单纯的逃兵,哪里能得到西北军队的敬重?


    “他在御营司没有根基,军队由官家赋予,会更听话些。”


    “何况他还说过抗金要徐徐图之,这正合了官家的心意。”


    赵构被他说的十分心动,直言一定再考虑。


    见状,尚谨又问:“那还有一桩呢?”


    赵构刚舒展的眉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岳鹏举和那张荣,对朕十分不满啊。”


    当着尚谨的面说岳飞的不是,便是要尚谨尽快解决,否则是要迁怒尚谨的。


    毕竟谁都知道尚谨与岳飞关系不同寻常,说是同党都不为过。


    岳飞的奏疏,许就是尚谨授意。


    “张荣倒也罢了,毕竟才归附朝廷。鹏举向来是最忠心的,怎会对官家不满?”


    赵构冷哼一声:“他们非要乘胜追击,否认朕的决策,自然是对朕不满。”


    “他们只是看不得敌人在大宋的土地上作乱罢了,并非真的对官家不满。”尚谨为岳飞辩解。


    显然赵构不这么觉得,于是尚谨提出了另一种想法。


    “依臣看,这两桩事碰到一起,恰好可解燃眉之急。”


    “哦?”赵构疑惑之余更加期待。


    尚谨总是能带来惊喜,不知这回如何。


    “若有曲端在徐州兖州前线抗金,再加上良臣等将,官家也能放心了,而鹏举和张荣便可调回来平叛。”


    “张荣擅长水军,叛军亦是如此。”


    实际上他并不愿意让岳家军与叛军对上,若能兵不血刃解决叛军是最好的。


    “官家不是为宋军水军弱小而困扰吗?若能让张荣随鹏举平叛,将叛军招安,正好可以壮大水师之力。”


    “如此一来,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放到叛军身上了,近来朝堂的纷扰也会少许多。”


    赵构越听越觉得符合心意,提出唯一的疑虑:“那张浚……”


    “此事已能看出,张浚无法全然掌控西北局势,再这么下去,多杀几个西北武将的话,我怕西北军会有人怨恨朝廷而叛逃,还是将他调回来吧。”


    “刚巧,前几日吕相公还说自己病了,我去看过,病得很重,朝廷是该调动人手了。”


    他昨日告假便是去给吕颐浩“看病”了。


    赵构不禁感叹:“吕卿若走了,朕身边也只有你堪为宰辅。”


    “臣想着张浚会比臣更合适,若真将天下的担子都放在臣身上,臣便要力不从心了。”他展露笑意,推辞固拒,“如今这般能时常与官家说些知心话,闲时教导阿游,再好不过了。”


    赵构目光复杂地看着尚谨,叹道:“明章啊,你真是太聪明。”


    “臣的聪慧,只会为官家所思所用。”尚谨笑眯眯地给出许诺。


    *


    绍兴元年,春。


    曲端被押往临安大狱。


    路途之中,他被照顾得很好。


    “多谢欧阳使相。”他顿了顿,又说,“尚相公大恩,端无以为报。”


    “他便是如此,时时操心你们这些为国征战的武将。”欧阳珣知道许多内幕,“你大可以放心了。”


    “我们……”曲端若有所思。


    这两个字透露出的信息很多。


    他已知晓隗顺是临安大狱的狱卒,而欧阳珣却是枢密院副相之一。


    这样不同寻常的配置,明显是故意的,很可能尚谨就是故意把欧阳珣派来救自己的。


    还有其他人也在被尚谨关注也再正常不过。


    欧阳珣不再透露更多,直说:“这便不是你如今该知晓的了。”


    曲端沉吟片刻,大约猜到“我们”具体指他和哪些人。


    最明显的可不就是李彦仙吗?


    无缘无故的八字军根本没必要趟浑水去救李彦仙,除非是有人授意。


    “明章给的药膏快用完了,好在也要到临安了,届时也安全了,再请他给你诊治。”


    曲端却仍旧不安,追问道:“听闻吕相公抱病,张宣抚即将调回朝廷接替吕相公的位子,临安当真安全吗?”


    “没有明章保不住的人。”欧阳珣盯着自己身上难以遮掩的烧伤,“当年我不也是被鹏举和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吗?”


    *


    从恭州大狱到了临安大狱,曲端心中平静许多。


    他等待着尚谨的到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到了临安大狱,看守自己的竟然还是隗顺。


    “你把我押回来,就没有奖赏?”


    隗顺既然能被安排着跟欧阳珣去巡视川陕,应当有深厚的背景。


    怎么回来之后还是个小狱卒?


    “我的本事当不得什么大官,这样就挺好的。但是尚相公说,未来有重要的事情托付于我,叫我跟着欧阳使相熟悉赶路的日子。”隗顺对此次经历有许多感悟,“若真能得一技之长便好了。”


    曲端听完依然摸不着头脑,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真的做到富贵权势如浮云。


    但至少能确定尚谨很看重隗顺,也不知道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尚谨似乎总是如此神神秘秘的。


    “神秘人”终于在几日之后到来。


    “曲将军,我来接你入宫觐见陛下。”


    曲端原以为自己会与尚谨进行秘密会谈,谁知一见面便是要他入宫见官家。


    “你……没什么想说的?”曲端试探着询问。


    尚谨笑道:“看起来似乎是曲将军更想与我说些什么。”


    于是曲端赶忙表达谢意,又忍不住问:“可你为何要帮我,我听闻你最厌恶我这样的武将。”


    曲端指的是当初他不支援李彦仙和吴玠的事情。


    “因为我日后需要你帮我做些事。”


    如此直白,把曲端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以为尚谨神神秘秘的,说话也会弯弯绕绕呢。


    “西北势力众多,朝廷需要力量对其平衡和压制。”


    “你要让我回去与他们争斗?”曲端皱眉道,“那似乎也不缺我一个。你大可以设计让吴玠与李彦仙咬起来。”


    他不信凭尚谨的本事,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你便当我闲得慌吧。”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不管是在数学,还是别的领域,这句话总是管用的。


    他倒不是真的非缺曲端这一个人,只是有机会把人抓在手里,何乐而不为?


    “何况你不能死,我再清楚不过,武将之死对他的兵卒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尤其是在西北。”


    *


    见到赵构本人时,曲端很是恍惚。


    官家的口才真好,听得他心底荡起冲天的豪气。


    前提是他不知道官家最近在谋求议和。


    难怪那些人非说他的诗是讽刺官家,拿那诗句当把柄,如今看来确实如同讽刺。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想,他还是顺从地低头为自己辩解。


    他清楚这是自己活下去的机会,若等到张浚回来在官家身边吹耳旁风,恐怕又要濒临死亡了。


    “臣的忠心,日月可鉴!谢官家信臣!臣必将万死不辞!”他好一顿表忠心,才得到赵构明确表示会为他澄清,再行任用。


    *


    对于曲端被留在御营司任职,张浚感到十分恼火。


    他既已下了死手,便与曲端是生死之仇。


    如今官家和尚谨把曲端这等狂悖之人留在朝中,难道半点没为他想过?


    回来的第一场朝会,群臣无论真心假意,都在恭喜张浚高升,只有曲端满目仇恨地盯着张浚,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张浚。


    张浚不觉得自己委屈,毕竟他的确差点借康随的手杀了曲端,但曲端那眼神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正当此时,尚谨走了进来,挡在二人中间,隔绝了他们的对视。


    “德远,还未恭喜你为相。”尚谨面上是和旁人一样的喜悦。


    张浚点点头,顺势邀请:“今夜去我家吧,我请你喝酒。”


    顺便兴师问罪。


    尚谨抬眸瞧他一眼,提醒道:“你是知道我不能喝酒的。”


    “当然是以茶代酒。”张浚虽然心里想着兴师问罪,但还没到要命的地步。


    尚谨点头答应,又转向曲端,走过去低声耳语几句,见曲端同意,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


    夜色之中,尚谨准时赴约,却见张浚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俊不禁。


    “怎么?我得罪你了?这副表情等着我。”


    “是得罪了。”张浚闷闷不乐。


    好在接任宣抚使的是李彦仙,否则他真的会郁闷不已。


    “难道回来做宰相不好吗?”尚谨又问。


    “自然好,你又为何说我做错了事?”张浚反问道。


    “吕颐浩同你说的?”尚谨无奈地叹气,“德远,我从不否认你在西北的功绩,你也该知道我一直希望能能成功。”


    张浚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戾气。


    他的确不该把矛头对准尚谨,若非尚谨那些预见性的提醒,富平之战结局如何还不好说。


    就算尚谨再怎么操作,如果不是官家同意,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


    也不见官家同意继续北伐,到曲端这里就那么积极,不外乎是想要曲端在西北的声望。


    见他冷静下来,尚谨才笑眯眯地与他解释。


    “我知道曲端有错,但叫旧日部将折辱他,绝非好事。你若知道那样做之后兵卒会是什么反应,就明白我为何劝说官家不要杀死曲端了。”


    提及兵卒,张浚骤然想起李彦仙的话:“李彦仙说你知兵,将你与当世名将并列。”


    “……是吗?”尚谨轻声问。


    该找个机会与李彦仙交流,好叫他知道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我本来觉得他是信口开河,可后来了解他的性子,不是会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的人。”张浚神色晦暗不明,“明章,你总要与我坦诚些,我在你面前几乎没有秘密。”


    或者说,根本没秘密能瞒得过尚谨。


    “我不知他的知兵是什么,若说对兵卒了解,我确实了解他们的心意。”尚谨便也不再全然藏着,解释起西北将士之间的羁绊,“西北与其他地方不同,将士的血是通往一处的。”


    “曲端也好,吴玠也罢,他们都不是单纯的将领,而是西北的军阀。”


    “他们与兵卒的连结,远比你与官家想的更强。”


    就算到不了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步,兵卒们对将领的拥护也不会太弱,否则这支军队根本打不了几场胜仗。


    他缓缓讲述曲端的故事。


    “曲端的父亲战死沙场,他三岁时便以父荫授官,长在军队之中。”


    “从秦凤路队将到泾原路通安寨兵马监押,再到泾原路第三将,乃至之前整个泾源军的统帅,他可不是靠着父亲战功吃老本的二世祖,而是凭本事一点点打上去的。”


    “你看到的他是因与其他将领存在矛盾就不去支援的叛将。”


    “而军民眼中的他,是夏侵泾源时孤军苦战的英雄,是靖康时整顿军队、安顿百姓的豪杰。”


    其实这些不算是秘密,早就为西北人熟知,张浚本也清楚,但并未预想之后的坏结果。


    在他沉缓的声音中,张浚才体会到曲端过往的风云。


    尚谨神情严肃:“你今日敢杀曲端,明日泾源军就会有人背叛你。”


    他当然明白西北军的心中在想什么。


    就好像唐朝时如果有人杀了他,哪怕有再正当的理由,给他泼再多污水,也会被归义军碎尸万段的。


    张浚蹙眉道:“那是他们不忠于大宋。”


    尚谨低头嗤笑一声,值得效忠的从来不是大宋。


    再抬头时,他神色如常,继续说:“也不止是曲端,乃至于吴玠、刘锜、还有那些在富平一战中表现并不出色的将领,他们都是兵卒心中的旗帜。”


    “你若将旗帜折断,他们便失去方向,惊恐不安。”


    历史上便是如此,张浚处死了富平之战中致使失败的一些将领,结果便是将领叛逃,兵卒惊惧。


    这种处理方式,在西北约等于自毁长城。


    “可以贬斥他们,可以毁坏他们的名声,却不能杀了他们。”尚谨止不住叹息,“你们借刀杀人,康随是刀,你又何尝不是成了那些军阀的刀呢?”


    “他们那样鼓动你杀了曲端,是报公仇私怨,更是为了争夺曲端的兵权。”他担忧地看向张浚,“曲端死了,兵卒的怨恨便会在他们的引导下全都加到你身上,你又怎么担得起?”


    “西北权力倾轧带来的问题,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外人插手是很不明智的。”


    “我怕你再待下去,以后还要杀其他将领。”


    张浚沉默良久,将这些信息一一消化。


    “我明白了……”张浚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你真的很了解西北。”


    他垂眸道:“我都说了的,我一定会收回河西,不了解西北又怎么行呢?”


    张浚忽然有了猜想:“难道你想日后让曲端去收复河西?”


    “这倒不是。”


    他留着曲端只是为了防止日后西北某一家军阀独自坐大。


    至于收复河西,怎能假手于人?


    当然是未来自己出马。


    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把其他人吓一跳。


    毕竟他看起来全然不像武将,真不知李彦仙那恐怖的觉察是从哪里来的,分明都没见过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7章 今见汉使,不可不从


    绍兴二年。


    洞庭湖一带的叛军声势越发浩大,官军却难以平叛,连着派出的几个将领,除了去岁用计谋杀了钟相,几乎没什么进展。


    甚至于官军的车船和工匠也被缴获,更是让他们造出了两三层楼高的战船,不仅行进速度快,打官船也跟玩似的。


    赵构愈发焦虑,想起尚谨所言,于是将张荣的义军交由岳飞,命岳飞平定叛军。


    枢密院众人自是不愿,岳飞和韩世忠在前线是个保障,把岳飞调走了谁来守卫收复不久的徐州和兖州?


    又有人提出异议,杨幺二十万水军,岳飞如今兵力连杨幺的一半都没有,怎么跟杨幺打?


    还是得安排其他军队一起。


    然而尚谨却说无需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赵构亦是坚决。


    “朕已决定,让统制曲端代替岳飞,他经验老道,对付金军手到擒来。”


    张浚瞥了一眼喜不自胜的曲端,这才过了两个月,曲端就东山再起了,洗去罪名成了御营司统制。


    他也私下里劝过赵构,曲端可是曾经临阵脱逃、不援友军的人,不堪大任。


    然而赵构似乎铁了心,也不知是曲端学会了伪装,还是某个姓尚的又把赵构哄得团团转。


    朝廷里的人少有了解西北局势的,只知道曲端新得了官家欢心,先前说什么造反也是冤屈,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再怎么说曲端也曾是西北大将,不至于连金军都应付不了,御营司其他统制也没说什么。


    尚谨又提议道:“臣思来想去,岳将军虽威武,若只有他,也未必挡得住洞庭湖十万水军。”


    何止十万,真把那些受杨幺号召的百姓加上,整个洞庭湖全民皆兵。


    “明章还要举荐何人?”赵构讶异地问。


    这事他与尚谨提前商量过,当时也没说还要派谁。


    他目光在御营司诸将和枢密院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却没想到尚谨要举荐的人正是自己。


    “臣斗胆,毛遂自荐,请为使者,在岳将军护送下,先行出使。”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倒不是说尚谨不能出使,叛军毕竟已成大患,出动宰相也无可厚非。


    可是谁都知道,前前后后派过去多少使臣,全都被那杨幺给斩了。


    万一尚谨去了,被当做人质或者直接被杀该怎么办?


    这下支持和反对的对调,向来支持尚谨的人激动劝说,原本反对的却对尚谨此举大力支持。


    尚谨继续说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今叛军已成势,洞庭湖尽在其间,我军不擅水战,并无万分把握。”


    “若能往叛军军营中劝说成功,便可省去军费,也能少死些人。”


    他的出使经验可谓丰富,有把握全身而退。


    “尚相公真是宅心仁厚,连叛军都要怜惜一二。只是怎么还需先动用军队?索性先去劝说那叛军头子,连岳飞都不用去了,岂不是能省得更多?”


    尚谨盯着那人,判断出是秦桧当时带回来的狗腿子,目露嘲讽。


    他的确常常冒险,但也不是完全不顾风险的疯子,更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真是笑话。”


    “叛军地界上难道都是凶恶之徒?安土重迁都是自古以来的,你要土地上的百姓全作流民来江浙?届时你来安抚流民吗?”


    那人被质问地说不出话来。


    刘光世在一旁看着,觉得也不是不能安抚。


    这活他熟,只要给他一大笔钱,没什么办不到的。


    正这么想着,忽然收到尚谨的眼神。


    这眼神他熟,明晃晃地警告,尚谨是不会允许流民遍地的。


    他倒也不缺这点人,得罪尚谨就不好了,于是默不作声。


    尚谨又看向赵构,吹捧道:“去岁冬日不曾进攻,难道不是因为官家宅心仁厚?若冬日平叛,又要让多少百姓为生计所累,受战火波及?”


    赵构猛地被戴高帽,心里喜滋滋的。


    其实只是因为去年冬天东北战事吃紧,要能除去叛军他早动手了。


    没想到开春派去的将领又被打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采纳了尚谨的建议。


    “明章说的在理。”


    尚谨抬眸看向赵构,像是得到鼓励,对那人发动更猛烈地质疑:“至于军队……照你说的,前线何需抗金,只派你这一等一的好口才出使,大宋便可百年太平?”


    关胜嗤笑一声,官家有底气议和,还不是因为前线军队打了胜仗,不然金军只会钓着官家,哪里真的愿意暂时平息战火?


    这样的道理,其他人全然不懂吗?不过是装作不明白罢了。


    “你这话不要对着我说,去对着前线抗金的军民说,且看你还能如何。”


    那人为尚谨的气势所慑,瑟缩着低头。


    又有人问:“那这功劳又要怎么算?”


    毕竟没见过几个带着军队出使的,确定是出使而不是出征吗?


    岳家军若是白白跑了一趟,能乐意吗?


    尚谨笑道:“这倒是个好问题,我也有所思量。”


    平定这场起义,历史上本是岳飞等将领的功劳。


    他向来不与人争功,只是想到后世某些人拿岳飞镇压过农民起义这点来攻击岳飞,就气得想喝一碗李炎的药。


    宋朝镇压过起义的将领不知几何,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争论的,只是受不了某些非黑即白的二极管。


    这事放他自己身上他能看开,但放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他看不开一点。


    就像唐朝时他不在乎别人拿自己靠着张议潮义子的身份才能领兵这点来抨击他的出身,但不能忍受别人骂仲卿一个骑奴是外戚上位又转头去夸那些靠家族荫庇为官的大族子弟。


    因而哪怕这次为使者可能有生命危险,他也是要去的。


    既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免受战争之苦,又能避免岳飞因杨幺之死而受到非议。


    “自叛军起,朝廷已先后派出十几批人,去了都是立刻被斩。”


    这群人说的好像这事是什么好办的差事似的。


    “我若身死,更加激励兵卒平叛,功劳自然全在军队。”


    “我若功成,亦是军队为我添了底气,这功劳我一分不要!”


    他环视四周,笑眯眯地问:“还是说,有人眼馋这功劳,愿随我为大宋捐躯?”


    此时被重新任为签书枢密院事的赵鼎欲言又止,他是真心实意想劝尚谨别去。


    万一真地出了意外,没了尚谨这个平衡器,他不敢想朝廷会多乱糟糟的。


    听尚谨说不要功劳,赵构连忙出言劝阻:“这不可,你若招安,自是你的功劳。岳飞不过扈从,怎可独占功劳?”


    赵构又不傻,要是平叛功劳全给岳家军,光是赏赐不知要给出去多少,巴不得尚谨成功,迅速解决问题,也给他省钱。


    “官家知臣不在乎功劳赏赐,只想朝野安稳,天下太平,怎会徒惹争议?”尚谨那话倒是真心,但也知道赵构不会答应,于是说些漂亮话糊弄过去。


    赵构却愈发忧心忡忡:“只是叫你去做使者,我总是不心安。”


    每次尚谨离开他,他身边准没好事,想想都头皮发麻。


    “官家身边诸多能人,何必担心?”


    “我是担心你,你本就身体不好,哪里受得了奔波操劳?”


    “只要是为大宋做事,臣不觉累。”尚谨露出笑容,“何况以岳将军的行军速度,臣很快就会回来,官家且等着捷报。”


    打仗旷日持久,劝说多则一旬,少则一日。


    眼看此事要成,秦桧也站出来添柴。


    “官家,臣亦觉得,尚相公此举大义。”秦桧似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以尚相公的口才,若真劝得叛军回心转意,也是解决了官家的心腹大患啊。”


    听到秦桧支持自己,尚谨只是笑笑,心中却警惕几分。


    这事最终得了群臣一致支持,赵构见尚谨也是胸有成竹,终是点头答应。


    一道御札到了岳飞营中,命岳飞早作准备,南下平叛。


    而曲端则领兵前往淮水流域,与赵立合兵守卫,暂停北上收复失地,与金军沿河对峙。


    *


    这些事张浚早就知晓,尚谨是给他透露了风声的,但他也只知道尚谨准备离开临安去平叛招安。


    起初他以为是跟他一样做督军,谁成想是要孤身劝说叛军接受招安。


    私下里劝了尚谨好几次也无用,拗不过只好同意在尚谨离开时帮尚谨处理政务。


    不用陪侍赵构左右,张浚早早寻了尚谨。


    到了院中,觉得似乎少了些药材问,张浚才发觉异样:“怎么这些日子不见尚大夫?她离开临安了?”


    “嗯,她近来制药有了大进展,说是要悬壶济世,以得更多的收获,在你去西北后不久,她就去云游四方了。”


    “你与她还有联系吧?”张浚关切地问。


    战乱时候,云游可不是容易事,还可能遇到各种危险。


    “嗯,你放心,我们有过约定,不会失联。”


    他娘现在正在洞庭湖义诊,过些时候便去西南制药。


    安排了那么多人保护,还有系统在,不会出事。


    “德远,我还有事要托付于你……”


    听了那长长一串事务,张浚狐疑地问:“你把我弄回来,不会就是为了出使吧?”


    朝中没了吕颐浩,又没了尚谨,自然需要自己人挑起大梁。


    很难不怀疑是尚谨故意的。


    “怎么能叫出使呢?都是自己人。”他这话算是默认了他有故意的成分。


    张浚也顾不得在乎那些,两眼一黑:“那叛军都已经建国了!你还当他们是好相与的?”


    “那又如何?我是谁?我可是汉使!”他少有地显露出肆意张扬,“我们汉使出使,与出征无异!”


    张浚见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脑海里迅速飘过几个汉朝的标准汉使模板,不可思议地看着尚谨。


    “你真准备死在那里?”


    难道是官家议和对尚谨打击太深了?别吓人啊!


    那到时候别说岳飞了,整个东京留守司、京西镇抚司、河东忠义红巾军乃至川陕宣抚司都要来平叛。


    不失为一种方法,但尚谨真的不能死。


    他哭笑不得:“想什么呢?这回叫你见见另外一种汉使。”


    他们汉使除了张骞苏武这种传说级别的、班超这种武德超群的和某部分以身殉国“惹祸精”,还有另外一种。


    比如他出使朝鲜三韩,兵不血刃拿下半岛,被刘彻评为很有先秦风范。


    当然有先秦风范了,毕竟他最开始学习的就是战国人。


    张浚沉默片刻,问道:“那你要岳飞来,只是为了威慑和扫尾?”


    “不,是为了让他顺理成章得到这支水军。”他在张浚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张浚对他的不遮掩很开心,也格外认同他的想法。


    这支水军的确只有在岳飞手中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若给了其他将领,要么养成废物,要么未来某日可能被带着临阵脱逃。


    岳飞军中本就多了张荣,两支水军会合,能碰撞出更多火花。


    *


    临安城外,一支近百人的队伍自远方靠近。


    卸了一身甲胄的将军仍看得出战场上雄姿英发的气势。


    城墙上的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直到耳边传来询问。


    “明章似乎很喜爱岳鹏举?”


    那双眼睛刚刚看远处的岳飞时,可比宝石上的火彩还要亮。


    他如梦初醒,身边还有个赵构正盯着他。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了岳飞多久,赵构就观察了他多久。


    “与其说是喜爱,不如说是艳羡。”他从容回答。


    “哦?”赵构挑眉,似是不信。


    尚谨位居副相,更是从龙之臣。


    而岳飞不过是武将,即便是宣抚使,到了朝中也是永远比不上文官的。


    向来文官都是瞧不起武将的,尚谨却对武将很是礼遇,尊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臣羡慕他们,有强健的体魄,可将报国之志施于沙场,而我纵有心也无力。”尚谨微微掩面,叹道,“若臣有如此健壮的身体,定为官家驱逐虎狼,怎还会叫官家陷于两难之中呢?”


    这一番表忠心迷惑了赵构,毕竟他的忠诚从来不容人怀疑。


    哪怕是他的政敌,也从不在他的忠心上做文章。


    *


    出发平叛时,尚谨自然而然地融入岳家军之中。


    他熟稔地与各部将领打招呼,逢人便能喊出姓名寒暄几句,看得对他与岳家军的关系没多少了解的伪军签军啧啧称奇。


    这还真是稀奇事,一个文官到了他们将军营中,倒像进了自己家门般,熟络得不能再熟络了。


    “尚相公与岳将军真是亲厚。”


    “那是!宗爷爷往磁州去时,偶遇咱们将军,招入随行队伍,到了相州城,尚相公又带着义军加入,共同守卫磁州。”


    “认识这么多年,难怪轻车熟路的。”


    “尚相公可是我们岳家军的靠山。”


    他们将军到底家世比不上御营司那几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好在有宗爷爷和尚相公撑腰,从来也不受其他将领的委屈。


    而他们议论着的人刚进了统帅营帐中,其他人习惯性地离开,还不忘拉上没有养成习惯的人。


    尚谨目送他们离开,才问道:“许久未见,鹏举可好?”


    岳飞蹙眉道:“我是好,可抗金大业……”


    原以为势头正好,西北军重创金军西路军,留守司固守不动,朝廷可以借机收复京东路。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进攻的命令,而是勒令停止的令牌。


    “别为此焦虑,且按部就班地走着。”尚谨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旁人已经听不见那句,“很快了……”


    “我知道你既然提出要去劝说杨幺,必然是真去,可我担心你反受其害。”岳飞担忧地望着尚谨。


    他心疼自己的兵卒要与“自己人”打仗,知道若能直接招安是最好的,却也怕尚谨真的出事,宁愿带兵平叛。


    尚谨却半点不担心:“我自是有把握才会去,若真出了事,不是还有你吗?”


    “就是神仙下凡,也越不过去救你啊。”他无奈地摇头。


    届时尚谨去见那叛军头目,他不可能跟着去,只怕鞭长莫及。


    “放心,你只管等着收编军队,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我信你。”


    于是尚谨喜笑颜开,又问岳云在哪里,方才似乎没看到年岁相当的人。


    原来岳云仍在训练,岳飞让人将岳云喊来,岳云入了营帐便端正地行礼,倒把尚谨逗笑了。


    “怎么这么拘束?快坐下。”


    他还从未遇到过面对他如此拘谨的友人之子。


    岳云摇了摇头,陪侍在旁,俨然准备随时添水。


    尚谨便起身强硬地将人拉着坐下,才满意地拍拍手。


    “鹏举,你也太严肃了。现下就我们三个人,你好歹笑一笑。”


    岳飞无奈地露出笑容:“还说我?是谁叫金丝虎拦着我教训这小子?”


    他们二人的教育观念大相径庭,还好不长久地同在军营,否则肯定要吵起来。


    “你那惩罚太重了,把狸奴都吓着了,可不关我事啊!”尚谨支着下巴辩解,完全放松之下渐渐失了坐相。


    他不觉得自己的教育理念有问题,又不是真把孩子宠上天了。


    当初仲卿没空管孩子,猪猪更是一味纵容,其他人又管不住,他就是最严格的那个,把卫伉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遇到岳飞这个严苛到了极点的,他当然会更柔和一些。


    “这也是之前的事便不说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回朝廷的赏赐下来,怎么有岳云的?”


    如今岳云在军中,虽然年纪还小,却也跟着冲锋陷阵,是立了些小功的。


    岳飞隐瞒未报,朝廷却还是有对岳云的赏赐。


    本是要在信中问的,但是又得到御札,干脆等见了面再问。


    “你可知张德远知晓此事是怎么说的?”尚谨摇摇头,“你为子避荣宠,廉则廉矣,未得为公。”


    岳飞闻言一愣,大约没想到会被如此评价。


    “军中都道你对将士一视同仁,云儿也在其中吧?若是别的兵卒有功劳,哪怕再小,你会不报吗?”


    一视同仁过了头,又显得不公平。


    “既然他们会报,为何不给你的孩子报?举贤不避亲,何况本就有功绩。”


    岳飞明白他的意思,终是点了点头。


    “你或许是真心不想要这份荣耀,但旁人不一定觉得你真心。”尚谨不禁感叹,“且有时过于淡泊名利,亦是沽名钓誉。好比我成日对官家说我不稀罕那些赏赐,就是沽名钓誉。”


    原本岳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讲话,爹常说尚相公聪慧,应当学着些,却没想到听见这番话。


    岳云目瞪口呆地仰面,看着尚谨在岳飞面前剖白自我,这是能说的吗?


    “不,你不是这种人。”岳飞否认了这种说法。


    尚谨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即使有城府,也不该用那般负面的词汇来形容。


    “我要真是呢?”


    岳飞神色认真:“是他们把你逼成这样的。”


    尚谨噗嗤一声笑出来,确实也算是被逼出来的。


    想当初他在大唐,也就是在会昌政变那段时间装得人淡如菊,心如死灰。


    其余时候帮归义军请赏从来不客气,给自己的赤心军请功更是就差把皇帝的钱都扒拉出来。


    如今他要的其实就是个好名声,却也不是因为好面子。


    占据道德高地在至高权力面前或许没什么用,但偶尔也能有奇效。


    至少未来他弑君时没几个人会相信是他做的。


    反正宋慈还没出生,仵作总不能把赵佶赵桓赵构剖开找死因吧?


    真要是把他们三个剖开,那他乐见其成。


    岳飞见他还乐呵呵的,松了口气。


    他那句对自我的期盼,岳飞不会忘记。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


    洞庭湖,宝台山。


    起义军虽已设国号,却并没有皇宫,只是将总寨设在宝台山。


    他们最初的领导者钟相利用摩尼教起义反宋,号召等贵贱、均贫富的,本不该有那些划分阶级的东西。


    然而从钟相自封为楚王时,终究有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钟相自封为王后不过四十天就死了,如今楚国是杨幺管着,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当杨幺听说又有大宋使者来时,不禁感叹。


    “竟然还有人愿意来送死吗?”


    军师兼左仆射黄诚点头道:“是,他说就算要杀了他,也得等见到大王后再说。”


    杨幺不屑一顾:“这说辞我见多了。”


    “可他不是一般的使者。”黄诚面色为难,“是宋参知政事尚谨。”


    杨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下意识觉得手下在胡说八道。


    “他怎么可能来?不怕死吗?”杨幺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他觉得他的好名声在洞庭湖有什么用?”


    纵使尚谨名满天下又如何?起义军在煽动之下早就杀红了眼,别说尚谨,就算是宗泽和种师道来了也没用。


    他们几乎杀了所有的官吏,不论这官吏是好是坏都难逃一死。


    不止官吏,儒生、僧道、巫医、卜祝……只要是看不顺眼的、有仇的、有钱有权的,统统去死。


    在他们眼中,杀人就是“行法”,劫财就是“均平”。


    “呃……他还真有。”黄诚小声提醒,“他姓尚啊。”


    杨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尚姓少见,能被刻意提起,不禁叫他想起近日才离开洞庭湖一带的大夫尚珠绰。


    大楚的医患矛盾很严重,起义时杀了许多有钱的医师,更别说这里治不好伤就是结仇,结仇了那就有理由杀人。


    后来医师们死的死,逃的逃,等他想颁布法令保护医师之类的“高危营生从事人员”时已经晚了。


    也就是他们这些农民皮糙肉厚,平时也是生了病自己找土方子治一治,不然还不知要成什么样。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医师主动过来。


    而且诊治不收一个子,只说若是种地打猎时遇到什么草药可以带给她,权当药费了。


    当然也会出现医患矛盾,然而尚珠绰身边的大夫和护卫,无论男女,身长至少五尺六,许多都是五尺八往上。


    往那里一站,跟绵延不断的山脉似地挡着,没几个敢闹事的。


    这几天尚珠绰说是要传播“人人平等”的观念,也不知真的假的,总之离开洞庭湖去了西南,说以后还会回来。


    她走的时候叫当地人念念不舍,可谓是在洞庭湖赚足了名声。


    “他也很高吗?”杨幺没头没脑地问道。


    黄诚点点头:“起码五尺八,而且长得和尚大夫也有四五分像。”


    尚大夫身边的人都是按照天武第一军选的吗?


    “……怪不得他都直接到山寨外面了!你们怎么做的事!就没一个人觉得他穿的像个官?”


    “这……我们穿的也像官啊。”黄诚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自从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占了上风,吃穿住行都向宋朝规格靠齐,他们的衣服可比尚谨那一身布衣看着更像大官。


    “他穿的衣服还有补丁呢!说是尚大夫亲手补的。”


    听到这里,杨幺挤出一丝奇异的笑,像是气笑的,又像是嘲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关卡又是怎么过的?”


    摩尼教可是禁教,如今也就在洞庭湖一带传播开来,起义军人人都是信徒。


    他不信尚谨一个宰相还有空跟那些探子似的了解他们的经文。


    那经文就和对暗号似的,按理说不应该啊……


    这时黄诚眼睛都亮了,感叹道:“他会的摩尼教经文比我们还多,是虔诚的信徒啊!”


    “???”


    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他终究还是让人把尚谨带了进来。


    直接杀大宋的宰相有些不明智了,近来有大批宋军靠近大楚。


    而且……杨幺低头看了看自己之前才被尚珠绰包扎好的腿。


    万一到时候尚珠绰回来知道自己儿子死了,让人混进来给他药里下毒怎么办?


    按照他们的教义和口号,杀子之仇,就是该一命偿一命的。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怎么遵守那些,但还是会担心被“行义”。


    *


    杨幺看到尚谨的第一眼,倒真看不出半分儒生气。


    他意识到自己抬眼才能与尚谨对视,只感受到尚谨眼中的放松自如。


    “我可以坐了吗?”


    面对尚谨直白的询问,他十分不解:“你怎么不行礼?”


    他可是大圣天王!


    “不是你们自己说的等贵贱吗?怎么我还要与你行礼?”尚谨返回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他不仅不行礼,还在听到别人喊杨幺大王的时候欲言又止。


    杨幺扯了扯嘴角:“你好像不是我们这里的吧?”


    于是尚谨叽里咕噜用古叙利亚语念起了经文,听得杨幺一脸迷茫。


    尚谨又用汉语复述了一遍,杨幺从其中分辨出几句熟悉的话。


    是摩尼教经文的其中一篇残篇,但更多的都没听过。


    他下意识重复其中几句,便看到尚谨笑着解释原因。


    “我方才念的是全篇。”


    “???你怎么知道?”


    听起来的确挺像回事的。


    “摩尼教自武周时传入中原大地,后遭唐玄宗与唐武宗等皇帝几次三番禁断。”


    火火灭佛可不止灭了佛,各类禁教都被禁止。


    “但敦煌因为安史之乱长久与大唐隔绝,存了完整的摩尼七大经。《彻尽万法根源智经》、《净命宝藏经》、《律藏经》、《秘密法藏经》《证明过去经》、《大力士经》、《赞愿经》、《大二宗图》,这些经文我都看过,还跟当时的僧尼学了如何用摩尼的语言念经。”


    专门学习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信教,只是当年敦煌起义时,为了团结各教派人士,翻过那些教派的所有现存经文,并且靠系统便能通用各种语言。


    这已经不是他千辛万苦学习古代汉语的时候了!


    他又念了几句经文,用的依旧是古叙利亚语,忽然换回汉语,询问杨幺:“要我帮你传教吗?”


    他的声音还未褪去古语的晦涩感,落在杨幺耳中像是古老神明的低语。


    “你……”杨幺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先天造反圣体?蛊惑人心的本领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钟相。


    而且敦煌的经文又是怎么被他知道的?


    “别蛊惑我!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诱惑?”


    说白了,宗教也只是他们号召统领的手段而已,统治者又不是真的信这个。


    “真可惜,其实我会的经文不止这些。”尚谨的目光转过几个有些意动的虔诚教徒,故作惋惜。


    “你不要以为我没直接杀了你,你就可以在这里乱说话。”


    尚谨笑了笑,没再继续说摩尼教的事情。


    从他安然无恙进到楚国大内起,就注定了杨幺不会轻易杀了他。


    “那不如聊聊‘等贵贱,均贫富’?”


    “你是来闲聊的?”杨幺没好气地问。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孤身前来是来打仗的?”他理所当然地笑问,又叹息,“我这一路到洞庭湖,却见百姓过得不算好。”


    “还不是因为那帮贪官污吏!”杨幺咬牙切齿。


    “也不止是他们。你知道的,连年大旱,虽死了贪官污吏,收成也不好。”他垂眸道,“我倒是有解旱灾的办法。”


    “难道你还能让老天下大雨?”杨幺认定他故弄玄虚。


    “自然是别的法子,你想听吗?”他当然不能人工降雨,却有许多方法救灾。


    杨幺眯了眯眼,拒绝道:“用不着你。”


    “若我说,如今楚地仍有贪官污吏呢?”


    这个新建起来的小朝廷腐化得非常迅速,也在预料之内,毕竟总是有局限的。


    杨幺自信地说:“呵!贪官污吏早被我们杀干净了!”


    “贪官污吏就像蜚虫,看着好像干净了,还有许多卵刚刚滋生。”尚谨笑吟吟地环视四周,“我听我娘说,楚地有两等,一是平等,二是均等。慕名而来,并非如此。”


    这里看着可一点都不像水寨,更像简化版的皇宫。


    “既然平等,为何这总寨还要叫大内呢?为何他们还要对你和那太子俯首称臣呢?”


    “既然均等,为何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和那小太子吃穿用度的规格却不下皇帝呢?”


    “你们在用这金座金枕的时候,可有发觉脚下踏着的已经是百姓的血肉?”


    其实他无法真的谴责钟相杨幺想做皇帝,时代就是这么个时代,总不可能超前弄出个议会。


    甚至别说钟相杨幺了,他自己有时候都恨不得将赵构取而代之。


    只是他越说,杨幺的表情越心虚。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可是他们起义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那当然需要朝廷来治国,怎么少得了皇帝和大臣呢?


    “再这样下去,起义时喊的口号可要怎么办呢?那些跟着你拼死拼活的军民,真的还会跟着你吗?”


    杨幺羞恼地骂他,顺手就把手上的拐棍横在尚谨脖子上,叫他离开:“看在你没做过坏事,又是尚大夫的独子,给我快点滚,别脏了我的刀!”


    尚谨抬起两只手,握住那厚壮的木棍,把木棍抢走,在杨幺震惊的眼神中将木棍硬生生掰断。


    “你……这对吗?”


    还他拐杖!好不容易找到这么笔直修长的木棍!


    不对!说好的病秧子呢?!谁家文弱郎君能徒手掰折他精挑细选的拐杖啊?


    “怎么不对了?”


    尚谨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一些碎布条,把木棍接起来绑好,还给杨幺。


    重新获得战损版拐杖的杨幺无语至极,忍不住问他:“你带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娘说,你是个好人,叫我来的时候看看你的腿伤好了没有,帮你重新包扎。”尚谨将多余的碎布条收起来,连并药膏一起扔给杨幺。


    杨幺的态度终于软化些许,再怎么说,尚谨都不算坏人的,放走算了。


    尚谨趁机劝说:“杨幺,趁着一切还来得及,回想你起义时立下的誓言,做出改变吧。”


    “难道要让百姓之间杀的血流成河?难道要让他们眼中带着他们反抗暴政的豪杰化作污浊?”


    再这么下去,杨幺迟早被摄政的权力迷了眼睛,再也无法保持初心。


    他很少动推翻朝廷自立为帝的想法,就是怕被皇位异化。


    当然,经历四个世界,他也只有在大唐后期变法遭遇重重阻拦和在大宋受气的时候产生过掀桌的想法。


    杨幺高声与他论辩:“我起义就是要内涤瑕秽,外歼丑虏,此心耿耿,神人共知!”


    他反问:“你现在没有面对真正的丑虏,靠的是前线军民。既然此心耿耿,那要怎么做?”


    “是宣传摩尼教,得到更多教众,接着去蛊惑他们?”


    教政合一可是会引起很多麻烦的。


    “还是带着水军与那些不会屈服于你的军民自相残杀,占领土地?”


    这种时候实在不能奉行攘外必先安内那一套。


    “到那个时候,汉人便难有回天之力了。”


    他不说宋,只说汉,他们之间有共同的认同。


    杨幺仍然不赞同:“你又怎么保证大宋能从一而终的抗金?那皇帝最近不是打了胜仗又议和?这叫我怎么相信你们?”


    他附到杨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杨幺思索良久,将这个问题翻篇。


    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继续低声劝说。


    “伪齐应该有派人与你联系吧?是怎么跟你说的?合作攻宋吗?”


    杨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清楚这种秘辛。


    他只自顾自说自己的。


    “他们是金贼的狗腿子,但你们是义师。”


    “靖康之变时,你们也曾见过金军的残暴,难道要与虎谋皮吗?”


    杨幺沉默片刻,反驳道:“接受你的招安,不更是自寻死路?当我傻吗?”


    “当然不是。”他为南宋军队开脱,“你应该知道,自靖康之后,可没几个招安军队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耐心劝说:“你可知岳飞?他军中多有匪军叛军签军伪军招安,皆是一视同仁。军心凝聚,打得金军叫爷爷。”


    “淮南那边有名的抗金将领。”杨幺知道,但并不熟悉。


    见杨幺没什么反应,他又提起刘光世:“你若不信岳飞的名声,刘光世你总打过交道的。跟着他走,吃喝不愁,就算面临金军临阵脱逃,也不会受到处罚。”


    “……”杨幺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刘光世是什么德性,去年皇帝还派了刘光世来打他。


    听说刘光世大名鼎鼎,军队人数可以说是宋军中最多的,他还紧张了好久,结果刘光世来走了个过场就跑了。


    就这样,还听说刘光世升了官。


    于是他愈发断定皇帝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不可能抗金成功。


    “曲端你知道吗?他在西北很得军心,如今初调临安,手底下没有亲信,你若去了他手底下,便是大将亲信。”尚谨脸不红心不跳地画大饼,但也的确是事实,“而且他有时候遇到金军也会跑,保证你不受苦。”


    杨幺的表情从无语变成了怜悯。


    他不止听说过这些人,更听说过尚谨的事迹。


    以传闻中尚谨的性格,到底是经历了何等摧残,才能做到面色如常地和他讲述这种能把人气死的将领?


    “可我还是不能信你,我与其他叛军不同。”


    其他叛军至多也是小吵小闹,他这可是连国号都有了,皇帝能放过他们?


    于是他建议道:“那就去岳鹏举军中,既可以叫你施展志向,也不必担心受欺负。”


    “你不是和岳飞关系很好?就不怕因此连累他?”杨幺可不觉得自己能给岳飞带来什么好事。


    尚谨不以为然:“在我心中,鹏举本就应当总领军队,御营司的军队都该受他节制。”


    “你确定只是在你心里?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杨幺若有所思。


    对面的尚谨笑而不语,杨幺感觉这是默认,自己知道了什么秘密,而对方却不在乎。


    “没事,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会信的。”


    哪怕杨幺把他的原话放出去,别人也以为是污蔑。


    “那你就不怕他下场和韩信一样?”杨幺可不觉得掌天下兵马是什么好事。


    除非那人是皇帝。


    尚谨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像是骤然撕开裂痕,他闭上眼,再睁开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绝对不会,他不会。”只是言语间却暴露了心绪,也不知到底在说谁。


    他会解决掉所有问题,直到保证他的安全。


    杨幺又问日后洞庭湖再有贪官该如何,大宋可是不斩文官的,哪里比得了他们直接杀贪官来的痛快?


    他却说大贪官不是不能杀,提起那几个贪污军饷被他请旨斩首的人。


    听说这些,杨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是活阎王啊!真敢杀啊!


    他又主动提起日后政策的改变,比如流民可以耕种空闲土地,且沿湖百姓暂停缴纳租税杂钱三年。


    日后若再有巨贪,他亲自盯着,不会放过任何人。


    有这些实质性的承诺,杨幺终于意动,但仍然谨慎地说:“我还要思考些时候,你先住下吧。”


    说罢,杨幺逃也似地离开了,只留尚谨待在原地。


    黄诚不由感叹:“你是这么久以来,唯一没有被斩首沉江的大宋使节。”


    尚谨安然住下,与洞庭湖百姓打成一片,时不时去劝说其他主要官员。


    一连过了十九日,消失数日的杨幺终于出面同意了。


    这早就超过尚谨与岳飞约定的时间,若非尚谨与外界联系未断,岳家军就要与起义军开战了。


    这些日子,杨幺带人游遍洞庭湖各县,探访军民对自己的想法,才骤然发现自己已经偏离起初预想的轨道太远。


    等贵贱,均贫富。


    真的能实现吗?


    他得到了尚谨肯定的回答,只是那个“均”字并非平均。


    即便尚谨自己也未真正见过那一天,可仍愿意相信那一天终将到来,只是自己可能看不到。


    杨幺与亲信答应了接受招安,却提出另一个难题:“我只保证自己接受,至于其他人,要看你们自己。”


    即便是杨幺,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全控制七州十九县的七十多个水寨全都听话。


    尚谨却胜券在握:“交给鹏举就好,接下来是他的主场。”


    作者有话说:


    给小谨约了篆刻印章,发在vb啦!*小谨:气得我头疼火火:(递药)*小谨(大力版):徒手碎木棍杨幺:你不是病弱吗?


    第388章 天下之忧


    楚军中的绝大多数都选择跟随杨幺归顺,但仍有十多个水寨不肯。


    他们体验过称霸一方的日子,哪里还愿意继续做默默无闻的小卒。


    杨幺不愿与他们为敌,尚谨也不强求,只向他借了这几年的新战船,自行规划水路,将战船送去给岳家军。


    随书信一起到达的是破浪而来的战船。


    即便已听那些失败的将领描述过这些水中巨兽的恐怖,岳飞与张荣仍然为此震撼。


    其实原本这些战船的初代图纸还是一位工匠献给宋军的,然而最后到了叛军手里,被改成了十多种车船。


    眼前这艘专精攻敌,令张荣瞪大了眼睛。


    “这可要比我们的战船好多了!”


    跟这战船比起来,他们的战船简直是小渔船。


    瞧瞧这两三层楼高的战船,起码能装下成千上百的兵卒。


    张荣又迫不及待跟着岳飞踏上甲板,进了船舱。


    不同于单纯的船桨划船,楚军战船靠的是舱内的车轮,行军时兵卒踏车击水,航行速度极快。


    岳飞不由得赞叹这艘战船的设计,先前交手时就很好奇。


    单看这长达十丈的拍竿便知设计之精妙,他敲了敲拍竿下的系着绳索的辘轳,发出沉闷的声响。


    战场上一拉绳索,便可将巨石长兵投掷出去,不同的力度长度将对敌军造成精准打击。


    “还好当时金军不是这种战船。”


    不然他的小船再灵活,也能直接被砸得四分五裂。


    “尽快熟悉这些战船,之后还有苦战。”


    张荣颔首应下,他可不想被楚人打到水里喂鱼。


    “放心吧!我这头阵一定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张荣拍拍胸脯保证。


    岳飞却摇头:“不,你是主力,但打头阵的是程昌寓。”


    “我?”原本毫无存在感,只是陪着他们观摩战船的程昌寓指了指自己。


    他已经败给叛军好几回了,眼前这战船就是被他“送”给叛军的。


    为着此事,他被同僚同袍念叨了许久。


    “对,是你。此战我众敌寡,他们必然严阵以待,由你出战诱敌。”岳飞朝他点头。


    诱敌自然不是让程昌寓出去当沙包和靶子,而是让他领兵先行,麻痹叛军。


    即便军中有张荣这支水军,但其余兵卒都是北方人,不善水战。


    且梁山泊与淮河水域比起洞庭湖与长江,仍是天差地别。


    因而岳飞请求将附近州县的水军交由他指挥,这些日子也在整合残军。


    岳飞将这批水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交给程昌寓,命为前锋;另一部分则尽数交给张荣,负责把守水寨附近出口并与叛军作战。


    来之前他便知晓洞庭湖大旱,水位较低,联想到张荣以小船引诱大船搁浅,便将岳家军的陆军也给用上,在附近设下伏兵。


    叛军先是发觉程昌寓只带了少量部队,轻蔑不已,倾巢而出试图全歼。


    当程昌寓的军队与叛军缠斗良久时,张荣对叛军围追堵截,便命伏兵顿起,包围水寨。


    这下陆路水路全被堵死,这些营寨只能作困兽之斗。


    新加入岳家军的统制牛皋正想着要建功立业,提议道:“将军,如今局势正好,不如我们全力进攻,破了这山寨!”


    他虽是新入的岳家军,却早在京西抗金时便与岳飞熟识,也曾并肩作战,因而从不觉得拘束,想着什么便说什么。


    岳飞否定了这个建议:“我和明章的意思,都是以招安为主。”


    “杨幺都同意招安了,他们都不愿意,真的能成功?”牛皋觉得若不扬平这山寨,终有一日还是要出事的。


    “行军打仗,不全是战场上的较量。”


    岳飞正待继续解释这句话,却见转运判官薛弼匆匆入内,听到后不住点头赞同。


    “将军早有预料,故而已派我对各个水寨施以计策。”


    此战是尚谨作为督军,深入敌军招安,而岳飞也一刻都没放松,自己亦有决断。


    叛军营寨虽被包围,但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


    这也是岳飞授意,默许了营寨偶尔派人到市集上买些米面,控制在饿但饿不死的程度。


    交战显得漫长,好在集市已在他控制之中,后方粮草也不断,他却无需操心自己的粮草。


    牛皋对此不解,十分着急,想着要速战速决,至于会死多少人,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岳飞不这么想,所以让兵卒在叛军人士采购时抓住他们,现如今这些人已被带到军营中关押。


    薛弼正是来告诉他进度,请他亲自审讯。


    他迅速将一切敲定,带人去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俘虏们见到岳飞,心中泄气。


    宋军的统帅都来审问他们,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呢?


    果然,岳飞虽细数楚军犯下的恶行,直言他们死不足以抵罪。


    他们也没想过还能活,只能认栽。


    岳家军的名号他们听说过,即使是缺少军需时也不曾烧杀抢掠,而这些事他们曾经做过。


    纵使有起义推翻暴政的大旗遮掩,这些恶行也无法掩盖。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岳飞并未处死他们。


    “你们原本也是良民,奈何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才致使官逼民反。”


    岳飞知道变通,也清楚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


    岳家军中有不少匪军,如今也都遵守岳家军的军纪。


    他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相信通过训练和岳家军环境的影响,能让一部分还有救的人变得向善。


    “朝廷只派我一军,是要我解救你们,而非召集诸军,无情屠戮。”


    霎时间俘虏们像是看到生还的希望,激动地望着岳飞。


    是了,他们虽被俘虏,但没有遭受任何刑罚,再想到岳飞的声名,顿觉幸运。


    当岳飞询问他们营寨内有何乐趣时,他们如实回答。


    水寨的生活原本也不算好,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自诩官军却干着匪军的事。


    不过官军本来就对百姓不怎么样,岳家军那样的才是极少数。


    今年旱灾厉害,他们的处境不似从前,生活艰难,又哪里有时间玩乐呢?


    岳飞打探到营寨境况,心中有了更细致的判断。


    他给了俘虏们每人一笔钱,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出军营,叫他们去集市购买所需物资。


    俘虏们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地离开。


    当时才刚到集市就被抓住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买,趁这个机会可多带些物资。


    即使得到岳飞的宽恕,他们还是记挂着营寨的同袍,不可能放弃带物资回去。


    只是或许太久没能出来,集市的物价竟然比上回低了那么多。


    他们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却不知他们离开后,有人给了那些卖家补偿。


    外界境况比营寨好得多的消息传播开来,岳家军将营寨对外的所有通道彻底断绝。


    恐慌的情绪就此蔓延,招安的计划也越发顺利。


    只剩两处营寨负隅顽抗,岳飞也不再等待。


    其中一处营寨据守险要之处,地处上游,三面环水,又在高地,有恃无恐。


    他们不惧怕岳家军新凑起来的水军,也不怕那些和自己路数一样的义军。


    至于陆军,他们更是不担心,周围皆是河流湖泊,陆军行军不易。


    岳飞命水军前行,却并非进攻,只用战船将营寨周围的水路全部塞满,兵卒从船上下来,用早就准备好的泥土草木将水路堵住许多。


    他们无法突围,又累又饿,营寨终究是守不住了。


    从到达荆湖到平定叛乱,不过月余,“大楚”彻底消失在洞庭湖湖畔。


    哪怕是从岳家军出发时算起,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


    若从岳家军包围水寨时算起,也才半月的时间。


    平叛结束后,叛军中的精锐与身体强健者被收编入伍,其余人则是得粮归田。


    尚谨坐镇武陵,在总寨接手荆湖政务,数十万人的事情压在他身上,他便专心投入其中。


    而岳家军的兵卒数字翻了一番,且是原先缺乏的水军,练兵时更是热闹。


    同时岳家军辅助尚谨和新到任的官员恢复秩序。


    等二人在岳州会合时,已是五月,不待多言,便要启程返回。


    战船过岳阳楼附近时,在尚谨的要求下停住。


    一艘艘战船急速离去,而他仍停留原处。


    岳阳楼的景色的确好,好到他忍不住感慨:“该叫人背了《岳阳楼记》才能登楼。”


    “明章要当场诵读?”岳飞笑问。


    “只是想起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他远望岳阳楼,只在雾气中看到残影,“范文正公若是在天有灵,将眼前这千疮百孔的荆湖路境况传信与他,他又要作何词文。”


    “你已尽力修补,洞庭以后如何,还要看他们。”岳飞安慰道。


    他收回放在岳阳楼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岳飞:“只怕洞庭之忧难解,天下之忧更难解。”


    “你我合力,北伐定会再现希望。”岳飞心中始终放不下北伐。


    他们眼中的天下之忧,自是未竟的北伐大业。


    “不会远的。”他笑着松开握紧的手。


    这几个月身在江湖,朝堂的消息他一个都没落下,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毕竟按历史来说,赵佶绍兴五年就会死。


    虽不知他带来的变动是否会改变赵佶的死亡时间,但他还是想给赵佶活下去的希望。


    幼帝登基之类的消息,应该能让赵佶抱有不必要的幻想,或许能多活几年。


    不多活几年,怎么等到二圣祭天呢?


    见他目光沉沉地低头观湖,岳飞却并不催促。


    明章好不容易远离糟心的朝堂,多这一时一刻也是好的。


    待尚谨从纷乱却又目标清晰的思绪里脱离,扬声道:“走吧,也不好停留太久。”


    知晓他喜爱怀古,岳飞又道:“再往南,就要到汨罗江口,快端午了,届时可以再稍作停留,祭奠古人。”


    作者有话说:


    小谨的端午还没到hhh试图恢复日更三千ing明晚还有


    第389章 赛龙舟,但战船版


    入夜,战船减速,渐渐停了下来。


    舟车劳顿,许多兵卒困乏入睡,张荣却仍沉浸在兴奋之中。


    他要和杨幺一起把大宋水军做大做强。


    想到这里,他看尚谨的眼神热切许多。


    殊不知尚谨看他的眼神更热切。


    毕竟尚谨走到哪里都有个习惯,别管什么朝代,东边寇岛必除。


    这就是未来的海军苗子啊!


    尚谨仔细询问:“张敌万,你熟悉水情,于海上又如何?”


    “海上风浪无情,我倒不怕。”他如实回答,“小时候出过海,跟着亲戚捕鱼。要我海上行军,也就是沿着海岸走。”


    “这都不要紧,你不怕就行。”尚谨放心地笑道。


    他迷茫地问:“尚相公你要做什么?”


    “打倭人。”尚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会掀起怎样大的风浪。


    “啊?”他更疑惑了。


    为什么要打倭人?就算真要打,也不是时候吧?


    瞧出他的疑惑,尚谨解释道:“自然不是现在,再怎么样,也要先灭金。”


    “等那时候我都老了。”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了。


    “你还可以培养下一代。”


    他觉得是这么个理,但还是有哪里不对:“相公跟倭人有仇?”


    他们大宋和倭人关系还不错,虽说朝廷之间没什么往来,但民间沿海贸易十分频繁。


    尚谨轻叹:“并非私怨。”


    永世之仇,千年不忘。


    张荣若有所思,难道是什么战略远见?


    他原本对尚谨这个老乡的决断抱着半怀疑半相信的态度,如今尘埃落定,才觉他神机妙算。


    有这样的人在朝廷,无论以后是跟着岳飞还是另行领军,都会少许多烦恼。


    他们的兵力是完全无法与杨幺相较的,但凡他们平叛时杨幺临时反悔,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或许打倭人也有尚谨目前不能说的道理?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尚谨一个人能决定的,总要朝廷答应,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安心做事就行。


    他又好奇地问:“你怎么敢让我们直接深入的?真不怕杨幺反水?”


    “不怕。”尚谨摇摇头,“当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招安时,‘楚’就已经灭亡了。”


    “你也是义军出身,怎会不明白,义军首领若是向敌国投降,他统军的根基也就塌了。”


    张荣深觉有理,要是他从抗金变成灭宋,那手底下的义军会先把他灭了。


    “不过我们说到底本是汉人,被招安与投降金国全然不同。”


    “我要杨幺广告众人,又提前许诺好了官职,就算杨幺说他是假意屈服,也已经来不及了。”


    杨幺用十九日遍访民情,他也不是闲着待在总寨里。


    联络,劝说,画大饼,该做的事情一样不落。


    “起义造反,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屈服于暴政。”


    这是尚谨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百姓愿意跟着你,是因为你能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是你率先屈服,要么承担背叛的怒火,要么等待朝廷的猜疑。”


    “即便之后他再起义,聚集起来的也不会是如今这批人,顶多是李成那样的匪军。”


    “因义而聚和为利而聚,终究有所不同。”


    张荣觉得违和:“尚相公,你好像很有造反心得……”


    怎么这番话下来,好似尚谨很懂起义?


    “说不定我才是真正的反贼呢?”尚谨笑眯眯地说。


    “得了吧,难怪岳将军总说你喜欢逗乐,谁会信你造反啊?”张荣摆摆手,全然不信。


    岳飞在旁边听着,早习惯了,只是借着空隙问朝中近况。


    方才还乐呵呵的尚谨当即变了脸色:“回去怕是要被官家气死。”


    他不在的时候,赵构做了许多事。


    秦桧近来愈发被重用,恐怕等他回去,离宰相也不远了。


    当然,不止如此。


    赵构正积极与金军议和,只是尚未商定,朝中许多人都反对议和。


    就连一些主和派都对此不满,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此时议和太可惜了。


    赵伯琮被改名瑗,封为建国公,但赵构似乎又要收养别的宗室子弟。


    岳飞听完这些直皱眉,张荣听到秦桧名号却来了兴趣。


    京东路被攻破时,这秦桧便在金军中。


    “秦桧?这人我知道,听说他在挞懒那里可受宠了。难道官家不知道他的底细?”


    尚谨嘲讽道:“毕竟他和官家是命中注定的。”


    张荣一阵恶寒:“你这话说的好像官家要纳他为妃……”


    “锁死。”尚谨面无表情地评价。


    “啊?”


    怎么听着是汉话,他却听不懂呢?


    岳飞早习惯他夹枪带棒得骂皇帝,虽听不懂,却也知道不是好话。


    怕他气得病发,连忙给他顺气。


    “我在洞庭湖这段日子,官家与秦桧过得十分快活。”他笑眯眯地说,“我最喜欢给某些人添堵了。”


    岳飞只当他是要给秦桧使绊子,却不知赵构也在此列。


    *


    端午,汨罗江。


    战船应岳飞的命令停泊在江口时,正是端午的凌晨。


    尚谨站在战船的顶层,远眺东南。


    雾气蒙蒙的江河湖泊望不到尽头,迈出一步似踏在云端。


    岳飞伸手把他揽后几步,远离了边缘。


    “你这几日总是这样呆立着,看得人心慌。”


    仿佛下一刻要学屈原投江。


    他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岳飞的意思,忽地笑了,解释道:“我只是在想……”


    想把赵构扔到钱塘江里,一路冲进东海。


    然而这种话不能对岳飞说。


    他那些弑君的想法,永远不能对外言说,即使是他无比信任的岳飞也不行。


    等一切结束,世人如何看他都无所谓。


    “怎么送你回东京留守司。”


    “你的意思是?”岳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岳飞怎会不明白这句话隐藏的含义——北伐将会继续。


    “官家要议和又如何?”他胜券在握,“我还有一步棋没走完。”


    两河。


    他的杀手锏。


    一支在外不受控的军队,足以搅乱风云。


    赵构再怎么议和,也无法改变两河沦陷的事实,义军也从未放弃与金军作战。


    而东京留守司支援两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官家不让我们打,还能挡着两河自己要归附吗?”他不允许北伐大业停滞太久。


    拖延越久,局势越不明朗。


    “只是如此一来,风险很大。”


    赵构没有直言不许主动与金军起战事,可人人都清楚。


    他这么做算是违抗圣意,但没关系,作恶多端的将死之人的意见不重要。


    岳飞依然坚定不移:“你在朝中要承担的压力比我要大的多,你尚且不怕,我又怎会畏惧?”


    “我知道你不会怕。”


    “可今日到了汨罗江,想起屈子,屈子被流放,楚国都城被破,绝望自尽。前几日在岳阳楼,怀范文正公,不禁想起狄青,他亦处境艰难。”


    怀古总是如此,比起豪气万丈,更多的是惋惜感伤。


    “你要面对的何止谗言?”


    岳飞要面对的是死亡,是莫须有。


    “可我不愿放弃,你也不愿。”岳飞郑重回答。


    他于是点头:“嗯,所以我与天下万民都会永远做你的后盾。”


    岳飞的背后从不只有他,那是千千万万的大宋百姓,是故土的呼唤,是同袍的期待。


    他乍然想起当年张议潮到长安看望他时,也曾给他足以对抗天地的勇气。


    “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鹏举,无论如何,信我有改天换地之力,保你北伐在朝廷中畅通无阻。”


    他会支持岳飞北伐,就像河西支持他改革那般坚定有力。


    *


    待雾气散去,江面一览无余。


    兵卒们嚷嚷着可惜看不了赛龙舟,岳飞听完便有了主意。


    不多时,尚谨原本捂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的手只能试图抓住栏杆。


    战船似脱缰的野马,在水面飞速划过。


    “鹏举!你们这是去纪念屈原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给屈原报仇!”


    拿战船赛龙舟的,他倒是第一回见。


    “那方向可错了!该北上才是!”


    江风将岳飞的声音带到他耳边,二人终是相视一笑。


    战船行驶很迅速,秩序很和谐,至少没有人为了争第一下狠手。


    原本也是娱乐,岳家军军纪严格,少有放松的时候,恰巧来了这么个乐事,兵卒们都卯足了劲。


    不过这场“赛龙舟”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水路,免得搅扰沿途百姓。


    *


    岳家军回到临安附近驻扎,岳飞安排军队,第二日再带着从叛军收编的人去觐见。


    尚谨连夜入了宫,看到立在他面前的秦桧时,仍保持着笑面。


    “还未恭喜秦学士,日后要常见面了。”


    赵构许秦桧参与尚书省和枢密院议事,也意味着秦桧的地位水涨船高,先前那些不任用的承诺早不作数了。


    “一想到要与尚相公共事,我也甚是欣喜。”秦桧实则恨不得尚谨早点死,碍了他多少事。


    “尚相公或许还不知晓,官家要再收一位养子了。”


    尚谨从邵成章那里得到过风声,露出笑容:“是吗?那是好事啊。”


    秦桧试图分辨尚谨的情绪真假,却看不出半点假意。


    “官家择优而过继,于大宋,于官家,于我们这些臣子,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听说官家新看中的这个,年岁要比建国公大些。”秦桧不甘心地说。


    尚谨笑吟吟地说:“那有什么要紧,只要官家喜欢就好。”


    妥妥地奸臣话术,一时间让秦桧觉得自己被骂了那么久都冤枉。


    *


    他们两个当众说这些,并未避着宫人,小道消息也传的快。


    翌日清晨,赵伯琮起床洗漱。


    服侍的宦官是他封国公后新拨来的,应是个活泼的性子。


    “建国公,听殿前的人说,尚相公昨夜回来了。”


    赵伯琮顿时亢奋起来,他已经快半年没见到先生了。


    宦官见他欣喜,当即提起传闻:“也是奇了,尚相公一直与秦学士不和,昨夜见了却聊了很久,两个人都很开心。”


    “是因为打了胜仗吧。”他并未当回事,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


    宦官这些话他便听个乐,反正都要见到先生了,也不必太在意。


    直到宦官的一句话叫他神经紧绷。


    他犹豫地问:“先生当真说,他也很喜欢从兄?”


    “千真万确,许多人都听到了。”宦官笃定无比,“尚相公十分忠心官家,说皇子本该择优而选,只要官家喜爱,他自然会支持。”


    赵伯琮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


    “还有吗?”


    那宦官摇摇头。


    “那你觉得先生对我如何?他会对赵伯旿更好吗?”他忽然抬头问。


    “尚相公为人良善,对谁都很好,宫中没有哪个不喜欢他的。”宦官吞吞吐吐,“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哪里有资格谈论这些,只是……”


    “尚相公对建国公很好,但恐怕也有建国公受官家喜爱的缘故。若那赵伯旿来了,他也会对赵伯旿好的。”这宦官看起来倒是忠心为主,苦口婆心,“建国公还是要警惕那赵伯旿啊!”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千万不要相信山上摘的菌菇还好不是啥特别毒的菌子*晚上还有一更。菌子这个请假条,我预计的躺板板时间有点短


    第390章 深信不疑


    赵伯琮洗漱完毕,按惯例去正殿见张婉仪。


    他此次封建国公,张缨铃亦从婕妤升为婉仪。


    见他来了,张婉仪笑眯眯地招他过去。


    他习惯性如幼鸟一般投入张婉仪怀中。


    养母待他如同亲子,养恩生恩皆不可辜负,因而他很亲近养母。


    “你先生已回来了,想来有空便会找你,定是要查你的课业,可要认真学啊。”


    张婉仪与尚谨见面不多,却很和谐,常常关心赵伯琮与尚谨的关系。


    她也曾担心过尚谨教赵伯琮防着她,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赵伯琮虽然还是思念亲生父母,但对她也很亲近孝顺。


    “娘,新进来的张内侍……”赵伯琮下定决心提出要求,“我不需要他服侍我起居,将他送回去吧。”


    他当时本想直接赶走人,后来想了想还是该先与娘商议,再作决定。


    “这没什么,只是你前几日还说他办事妥帖,可是他嘴碎?”张婉仪讶异地问。


    于是赵伯琮将今早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并将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


    “张内侍看似夸赞先生,好心提醒我,我却觉得不对。”


    先生当然是天底下顶好的人,可是张内侍夸得好似先生是故意作秀一般。


    “无论他是想要挑拨我与先生的关系,还是他对先生有偏见,这样的人都不该留在身边。”他神情严肃,“在宫中,娘与先生是我最依赖之人,若任由他在我耳边说这些话,日子久了总要出事的。”


    他害怕先生喜欢别的宗室子吗?当然担心害怕。


    可是他更相信自己亲身体会到的脉脉温情与敦敦教诲。


    旁人都以为他只是跟着陆游喊先生,也算作敬称。


    他们是师徒,若他连先生都不信,他又能信谁呢?


    有意无意破坏他与先生关系的,都不能留在近身。


    “而且他提醒我小心从兄,要我去讨大家喜欢,鼓动我去争抢。”


    “我虽不要人淡如菊,却也不是这么个争法。大家不喜欢能争会争的养子。”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皇帝与皇子到某些时候,与敌人无异。


    若真是刻意去讨好,让大家觉得自己有意于太子之位,反而不好。


    张缨铃瞠目结舌:“你怎么会如此想?”


    倒不是说想的不对,但是在这个年纪能想清这些东西,实属罕见。


    她现下完全不担心赵伯旿会取代赵伯琮的位置,如此慧根不是谁都能有的。


    自从尚谨离开,她一直偷偷关注前朝后宫的动向。


    发觉赵构想要再收养子时,她还很紧张,担心新养子是那秦桧找来的,届时长大也是个朝金人卑躬屈膝的。


    好在那孩子交给了吴才人,她也就心安了。


    吴才人通诗书,明大局,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养子长歪。


    然而免不得担心赵构会选择赵伯旿,她不及吴才人受宠,尤其是有了赵伯琮以后,她的重心转移,宠爱也没之前那样多了。


    赵伯琮不知她心里想了许多弯弯绕绕,只是说道:“先生教的,好弟子要学会活用。”


    按先生所说,事理之间有共通之处,他应当把理论运用到实践中。


    “信任是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既不能轻易将信任交付出去,也不能让猜疑害了自己与身边人。”


    “有时候心里的事要藏着,但有时候人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不要长成一个别扭的人。”


    他又不是没长嘴不会说话,有什么苦恼和疑惑直接问先生就好了。


    “我信先生,不愿因旁人三言两语便生分,只等先生亲自与我说。”


    先生说的话他都信。


    哪怕说完全不把赵伯旿放在眼里,他也信。


    因为他同样掏出一颗真心敬爱先生,他信先生对他亦与旁人不同。


    “同理,我对大家而言并没有那么不可取代,他不信我。若是我过于争抢,只会让大家觉得我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惹他厌烦。”


    “……”张缨铃上下唇瓣一碰,愣是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感叹道,“尚相公的弟子果然不同,瑗儿,你竟有一分尚相公的风采了。”


    听养母如此夸赞,他心花怒放。


    她摸摸他的脑袋,笑道:“怎么我竟觉得你比你师兄懂的还多?”


    “先生说,我的路与师兄不同,以后要学的东西也不同。”


    他曾疑惑,既然不同路,那先生又为何同时懂那么多呢?


    *


    “先生为何懂那么多呢?”终于见到尚谨,赵伯琮激动地叙旧后,不由得询问。


    “因为先生的先生,从未藏私,教给我师弟的东西,我也都学了。”


    当年韩非教授法家学说,讲解法术势,提及那些帝王术,并不避讳,他也听得格外认真。


    赵伯琮听出他喊出“师弟”这个称呼时的语气都格外不同,像是窃喜。


    其实是他在大秦的时候可不能喊扶苏作师弟,现在涨了一点点辈分,他莫名快乐。


    “先生对师兄藏私了?”赵伯琮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算藏私,只是有些东西,要等你再大一些才学,以后你就明白了。”尚谨叹道,“而你不得不尽早学这些东西。”


    他不想把陆游教得小小年纪就满腹算计,而赵伯琮却不得不尽早接触这些。


    在他的计划中,过不了两年赵构就要死,届时推赵伯琮上位。


    若赵伯琮还是无知孩童,不明事理,意志不够坚定,不能快速成长,还不知要出多少意外。


    他已尽量只教些简单的,让赵伯琮更好理解。


    赵伯琮隐隐听出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承担着父母师长的希望,所以一直努力吸收消化尚谨的教导。


    只是因为他们身份不同吗?


    师兄是世家子,他是皇帝的养子,勉强算半个皇子。


    难道先生的师弟也是皇子或者宗室?


    他把这种完全不可能的想法归为自己胡思乱想。


    先生才二十四岁,那先生的师弟也只有二十五岁。


    皇子是不可能的,大家没有儿子,大家的兄弟也都被抓走了。


    真有这种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了。


    但是这种事他不会去追问。


    毕竟先生的师弟定然不凡,然而他从未见过先生的师弟,也没听说过,万一是战乱时出了事,他这么问不是戳先生痛处吗?


    比起其他乱七八糟的消息,他只想得到确切的回答:“我今天听人说,先生更喜欢赵伯旿,是真的吗?”


    尚谨当即给出回答:“假的,哄傻子的话,别信。我只认可你。”


    这可是尚谨“翻遍”大江南北找到的继任者,又怎会因为赵构的喜好而改变想法?


    对于收养新的宗室子弟这件事,赵构只说是吴才人膝下寂寞,请求收养一个孩子。


    吴才人或许是真的想要收养,但说到底这还是赵构拍板决定的。


    或许是觉得一个养子不保险,或许是因为尚谨与赵伯琮关系过于紧密。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秦桧推波助澜。


    赵构惊讶于尚谨的平静,似乎尚谨真的不在意这件事。


    尚谨当然不在乎,哪怕赵构收养一百个,到最后谁做皇帝,也不是赵构能决定的。


    死人是做不了决定的。


    就算赵构抽风,立刻册立别人做太子,那也没用。


    这里没有玄武门之变的传统,但他有的是办法推赵伯琮登基。


    他想着如何让赵伯琮登基,赵伯琮却已经神游天外了。


    自从听到他迅速而坚定的话语,赵伯琮便喜笑颜开,不知幻想到哪里去了。


    待陆游来时,他们已论完了早间的事情。


    尚谨心中正与系统谈论此事。


    「不敢想象赵伯琮当皇帝我会有多幸福。」


    小小年纪吊打赵构十条街。


    【宿主教孩子有一手的,这么信任你。】


    「但愿一切如我所想。」


    【宿主放心,宋孝宗的孝字也不是白来的,是个好孩子。不用担心发生万……】


    下一个音节还没出来,尚谨就给系统手动闭麦了。


    「别让我听那种悲剧啊!」


    陆游可不知道尚谨正在回想史书上某些“负心”情节,只欢快地走到尚谨身边坐下。


    “阿游终于来了,我给你们带了贺礼。”


    “贺礼?”


    给赵伯琮送贺礼,他倒是能理解,毕竟赵伯琮才被封了建国公。


    他还能被送贺礼?也不是他生辰啊。


    尚谨笑而不语,只将贺礼推过去。


    当然是儿童节贺礼,他记得每年儿童节都是在端午前后,这算作是迟到的贺礼。


    两个孩子兴奋地接过,资善堂里传来阵阵欢呼。


    *


    平定叛乱是大功,赵构将岳家军的军号定为神武副军。


    不过其他人早习惯了岳家军这个称呼,除了书面,仍称呼岳飞的军队为岳家军。


    岳飞是神武副军都统制,又受封开国郡公。


    除此之外,岳飞还升任荆湖北路招讨使,之前挂名的几个节度使名号也保留着。


    日后若是荆湖再有叛军匪患,大约都要靠岳飞新编收的水军。


    而尚谨则凭借不动兵戈得数十水寨与先前积累的功劳,怎么也推不掉升官了。


    如今朝中形势一片大好,至少对于主战派来说是如此。


    张浚任尚书左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


    尚谨任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京西宣抚使。


    赵鼎任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同知枢密院事。


    范宗尹任参知政事兼任权枢密院事。


    唯有秦桧是异类,虽任参知政事,却与其他宰相的关系都很僵。


    枢密院那边亦是主战派的天下,这也是赵构着急提拔秦桧的原因。


    即便赵构再信尚谨的忠心,也不得不警惕。


    主战派势力过大,实在影响他议和。


    而秦桧上任后便着手提拔自己人,赵构也一一默许,尚谨的地位在动摇。


    陈东等人都为此焦急,身处风暴中心的尚谨却毫不慌张,仍然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


    赵构见尚谨并无怨言,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


    十月。


    叛军李成进犯京西南路,东京留守司直呼招架不住。


    至于为什么对阵金军毫不怯场的东京留守司在面对李成时向朝廷求援,也就无人知晓了。


    张俊连忙跟着东京留守司一起喊救命,他本是来平叛的,谁知道两京的人对他态度十分一般,他又不敢去开封询问。


    实在怕遇到正在养老的种老相公,到时候看他这不成器的样子,还不得被气死?


    眼下朝廷的将领或在淮河流域或在清剿东南匪军,只有受命返回淮河的岳飞正在路上。


    一纸调令,岳飞折往京西。


    他想,这正是明章所言契机。


    叛军让赵构烦恼时,更头疼的事来了。


    金国派来的议和使者死在了河北往京东的路上。


    听起来跟宋朝廷没关系,毕竟河北京东已为金人所占,金使死在金人的地盘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赵构是这么想的,但金人可不这么想。


    因为证实杀了金使的是两河的义军,而表面上大宋失了两河,却仍然有河东宣抚使张叔夜在。


    似乎是因为金宋要议和,两河百姓都十分不满,强烈抗议。


    张叔夜上书谢罪,只说自己已拼尽全力,然而民意难转。


    军队中原本就全都是义军,如今听说不能光复家园,还要被金人奴役,直接发生哗变。


    现如今义军已经跟金军打起来了,他实在没脸见赵构,当即请辞。


    赵构气得七窍生烟,就议和之前,张叔夜还向朝廷要了大批军需,本还剩下许多,却被义军给抢走了。


    又不可能真的惩罚张叔夜,都是将近七十的老将了,一辈子为着大宋鞠躬尽瘁,处罚显得不近人情。


    只能宽慰几句,希望他留下。


    然而他直呼吃不消,甚至搬出靖康旧事,说自己那时便有隐疾,实在无法胜任制置使。


    赵构只得将傅亮提到正使的位子,希望他们能安定局势。


    *


    “安定局势?”杨志嘲讽地把手上的纸仍在一边。


    这局势就是他们搅乱的,金使也是他们弄死的。


    想议和?不可能的。


    “接下来按计划行事?”马扩询问道。


    这风险实在太大,一不小心就要变成叛军。


    张叔夜并不多作犹豫:“嗯,按谨说的做。”


    “张老将军,该去领兵了。”杨志隐晦地提醒。


    这位青面兽倒是没什么担心的,他早就习惯了听调令,反而笑着目送张叔夜离开。


    张叔夜当然不可能真的放弃忠义红巾军。


    说是请辞,其实是方便之后带着义军打金军。


    要是当正规官军打,那就是违抗圣意了。


    当义军就没这么多限制了,别问,问就是义军打不过金军向老将军求救,老将军还能见死不救?


    其实张叔夜并不想弄得这么麻烦,尚谨设计来设计去也耗费心力。


    尚谨告诉他将要试着收复两河,若真如此,他不怕被当做不听朝廷命令的叛军。


    但尚谨不愿意他背负骂名,他也只能听从。


    据尚谨说下一步棋是东京留守司,他却不明白,要如何让东京留守司主动打金军。


    他们是在沦陷区,赵构管不着,那留守司呢?


    作者有话说:


    赵构死亡进度条加载中,卡卡的*赵伯琮:我信先生小谨:总算遇到正常皇帝预备役了*系统:想想万……小谨:别说了,为什么刀我无奖竞猜,系统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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