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美得快要
是夜, 当那个熟悉的黑影闪身进屋时,沈宁风比他的身手还快,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 拉近自己嗅了一嗅, 而后将他扔到了塌上。
阿野被惊得眉头一跳, 他不知道她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
沈宁风才不管那么多,志在必得, 要将眼前这个人的血吸干舔尽才好。
她一把揭了他的半块面具,扔在了地上,嘟囔:“碍事!”
随后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把绸带, 几下就将阿野的手腕子缠了。阿野懒洋洋地躺着,嘴角含笑,倒要看看她能耍什么花招。
沈宁风见他不在意的表情来了气,似乎是较劲一般,双手使劲一扯, 让阿野不自主地哼了一声。
她刁起他的下巴, 边边角角地欣赏,拇指按压过下巴的皮肤, 隐隐的胡茬刺进指腹, 甚是撩人。
掐住他的下巴, 抬高,像在欣赏自己的一件收藏品, 她赞叹, “我喜欢你的声音。今夜让我好好听听。”
双唇吻上他的侧脸,说是吻,倒不如说她是在“蹭”。蹭来又蹭去,将自己的肌肤, 也印上了他的味道。
他回应着她。他们像两只亲密的小动物,吮吸着彼此的气息,在这个冰凉的世界里,确认了自己是对方的唯一。
“阿野,我们生个孩子吧……”她三分认真,又带点儿乞求。
“嗯。”
他什么都愿意给她。
得到允诺的她再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地拆掉了外衣。被缚住双手的他乖乖就范,仰着脸看着高高在上的女人。
她的食指按住他的嘴唇,一路向下,掠过喉结、锁骨与胸骨,触及硬朗的腹肌后,便是柔软的小腹——怎么可以这么快乐呢?光是和他在一起,光是用手指触碰他,就觉得世界没有了喧嚣,一切都凝滞了。
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琥珀,此刻的时光一定像是那凝进了琥珀的凝脂一般,金灿灿的,华美又宝贵。
她俯下身,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那我不会放过你的……”
五更天时,阿野终于支撑不住,抹开沈宁风顽皮凑上了的脸,近乎哀求:“我的祖宗,该睡觉了吧……你这般折腾,无异于杀鸡取卵……”
“这才到哪里,我听得有‘一夜七次郎’,你再努力一下嘛?嗯?”
“小风你没事吧?!”阿野发出了绝望的嚎叫。
沈宁风也不想强人所难,想着心急确实吃不了热豆腐,网开一面好了,便说:“行行行,竭泽而渔确实不是长远之计,白日里我去给你弄点大补的药材,好好养养,今晚再来折腾你。”
阿野听了,顿时连反驳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想不通,小风何时变得如此如狼似虎,不!比那豺狼虎豹还要凶险,真真是吃骨头不吐皮。
若他知道这样的“神仙”日子还有一个月,不知道他会不会连夜卷铺盖逃跑了。
幸而老神医潘大夫拯救了他。
沈宁风很快就被诊出怀上了身孕。最高兴的自然是阿野,“功成身退”,这“贴身”护卫的活儿,他也不知道这么难做的。
沈宁风自己也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这下她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晚上睡觉都要舒坦不少。
不必再抛头露面去演戏了。
在沈宁风要求潘大夫捏造怀孕一事之后,她不得不一改往日沉默的习性,频频出门,今日与贵夫人们喝茶,明日与寒门学子们交谈。
她在封地大力推广“峻宁堂”义学,聘了许多寒门学子来授课。有了蒋佺得遇伯乐的美谈,那些怀才不遇之人一下子仿佛看见了希望之光,都想往公主身边靠一靠。
沈宁风可没想到那里去,她出门的初衷有二,一是去除此前何恩孤假扮她时深居简出傲慢冷淡的传言,其二,她要让她怀孕的事弄得人尽皆知。那便不得不进行一番精心的表演。比如,在与贵妃人吃一款新式点心时,她会忽地按住胸口做出反胃的样子。在与人谈到枯燥的话题时,她会摸着额头,晃一晃身子,做出一副马上要昏过去的模样。
演戏演了几日,沈宁风就受不了了。她纳闷着:也是奇怪,齐铭怎会什么反应也没有,他果真这般听话,不来纠缠她了?
倒不是她真想与齐铭搅和在一起,她只是想知道,齐铭对她送的这份“大礼”,做何感想?
如她所料,齐铭已经美得快要昏死过去了。
早在半月前,他得知了沈宁风怀孕的消息。
信是北国暗影亲自送过去的。他不敢置信,又惊又喜,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是真的?不会是她的计谋吧?”
他知道她现在窝在封地,会不会是她故意放出的风声,让自己远离宁京城的视线?
“回殿下,千真万确。峻宁公主对此事并无避讳,对人们私下的议论充耳不闻。”
“什么议论?”
“孩子父亲的身份。”
“哦——”齐铭点点头,也对,峻宁公主并未婚配,以前那个和离的乡下男人也死了,突然间有孕,自然是要受一番揣测的。
暗影接着说:“人们都在猜测,峻宁公主如此,孩子父亲必是她认可之人,只是她闭口不提此人,有些流言就传出来了罢,有说孩子父亲身份尊贵、是有家室的人,还有的说峻宁公主荒淫,或许是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
“胡言乱语!”齐铭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掷出,脸因气愤而涨红。
旋即,他踱步到跪着的暗影身旁,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语气森严,“下次你们再听到对公主不敬之语,管他是谁,给我把说话之人的舌头割了,送到我这里来。”
齐铭内心的欣喜被愤怒压了下去,他绝不允许沈宁风受任何一点诽谤,更何况他还是孩子的父亲。
他匆匆去见了女皇齐桢,要将与沈宁风的婚事提上日程。
“你与她有了孩子?”齐桢丰腴的手指敲着太阳穴,盯着齐铭,想知道这个好侄儿又在说什么鬼话。
“你怎么知道孩子就是你的?”齐桢双眼微眯,她对女人的那点儿技俩清楚得很,“她亲口对你说的?”
这下问得齐铭结巴,“倒、倒没有亲口说,日子、日子对得上,她又没有别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别的男人?”
“消息自然是准的,姑姑就别顾着质问我了,你不也是很喜欢她的吗?”
“罢了,你们的事本皇管不着。”齐桢叹一口气,“只是她是大宁的公主,提亲自然要与皇室交涉,本皇听得她现在远居封地,交流不便,要不你让她先回宁京再说?”
齐铭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只是瞬间便被自信取代,“都听陛下的。”
齐桢眼神可不好糊弄,她略带讥讽:“怎的?她是自己走了的?铭儿,咱北国皇室可不兴做强人所难的事儿。”
齐铭带上嬉笑的表情,底气十足:“姑姑说什么呢,你等着,我叫她立刻就回宁京,她最听我的了。”
齐桢一脸无奈,摇摇头,“行行行,这也不值得你大呼小叫的,吵得我头风都要翻了,快去干你的正事吧,你到我跟前一向没好事。”
“是好事,好得很!”齐铭嘴像抹了蜜,脚底板也像抹了油,迫不及待就去干“正事”了。
正事就是让沈宁风尽快回到宁京。沈宁风自然不会听他的,他得好好想个办法。
……
沈宁风悄悄去北国之时,一直是何恩孤在封地扮演峻宁公主的角色。
她与沈宁风身型样貌相似,极少在外人跟前露面,又有阿棱在一旁提点,公主府并未生出什么事端。
一日,沈宁风问何恩孤,徐总管真的没有给她留什么东西吗?
“任何东西都成,信物手书标记暗号,你再想想?”
徐明道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他不可能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留下。
“嗯……这么说来,确实是有一样东西。”
何恩孤歪着头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提起她有一件传家宝,是外婆的东西,哥哥交给她来保管,让她千万不能卖了丢了。
“在何处?”沈宁风眼睛一亮,心里雀跃。
何恩孤取来了一个小红布包紧紧裹住的东西,拆开了一层又一层,露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素银环手镯子。
沈宁风接过来仔细看了。略宽的镯身上有浅浅的纹路,像是经年累月被皮肤磨得光了,看起来是一件极其不起眼也不贵重的首饰。
沈宁风见过的首饰多了,她一将此物拿在手里,便发觉了不对劲——这般宽宽的银环,没有一点儿沉重感,不像是实心的。
何恩孤从来不生疑,他们家是普通的农民,有一件银饰作为传家宝已是了不得,哪里管它值不值钱、是不是实心。
沈宁风拿着银环在桌旁轻轻敲了几下,声音空响,果然内里还别有洞天。
她又将银环拿起仔细观察。这一次,她在贴腕处发现一枚极小的徽印,只是上下部分似乎并未贴齐,她瞧着眼熟,好像见过这个图案。
她仔细地转动着银环,将这个徽印复原,不一会儿,便听得“咔嗒”一声,银环弹开来,吓了凑在一起看着的几个女孩一跳。
弹开的银环里面果然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展开来,是一封信。
是徐明道的亲笔,他详细地说了徐恩孤的身世,和当年国师“换命”的真相。
当初国师盯上了昭宁公主的命格,让薛晚泠去诓骗皇后,皇后哪里肯依,后来昭宁公主就莫名其妙地生病,皇后隐隐藏觉到了不对,在公主的脚跟做了标记。
公主暴毙之时,是徐明道处理的后事。他亲眼所见公主的尸身被贵妃的人替换,他偷偷跟了过去,制造了走水的混乱,将公主换了回来。
当时他察觉到了昭宁公主微弱的脉象,猜测到了是假死,立刻将她送出了城。这边,薛晚泠立刻就发现了不对,抓住了徐明道审问,他死死咬住不说,薛贵妃又气又急,无可奈何。
后来,两边的人达成了协议。贵妃想要的是抽掉皇后的心气,她不在意孩子是生是死。她要徐明道保证这个孩子从此与皇室再无关联,永远不会在宁京城露面。二人一同骗过了国师,徐明道也侥幸留了一条命。
都连起来了,与瑞慧皇后留下的手册里的推测相差无几。
沈宁风此刻想起来了,银环上那个小小的徽印,她确实见过的——就在那把外祖父留给她的宝剑之上。
这个刻意做旧的素银环,确实是一件信物。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当年皇后失踪的首饰里最无关紧要的一件。
阿棱和何恩孤看完了徐明道的信,不敢相信这天方夜谭的一切——何恩孤是皇家血脉,是传说中早就夭折的帝后长女昭宁公主沈凌云?!
让她们更惊讶的,是沈宁风似乎早就明晰此事,她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一点儿讶异的神情。
她早就知道了,这个身为她贴身丫鬟的女子,其实是她的亲生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欢迎回
何恩孤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着沈宁风,嗫嚅:“殿、殿下,这上面说的, 太、太离奇了罢?我怎么可能是早夭的大公主呢……这、这太……”
沈宁风按住了她颤抖的手, 眼睛直直地盯住, “这是真的。你我是流着同样血的至亲,幕后的恶人, 是贵妃薛晚泠,母后的骨肉分离之痛,我要让她一点儿不少地咽下去!”
何恩孤泪眼朦胧, 想起了仅见过一面的瑞慧皇后,拼命地点了点头。
三人正沉浸在悲愤的情绪之中,突然房门被敲响,殿外是阿晋的声音。
“启禀殿下,京中来了急件, 驿使等着回信。”
阿棱跑过去开了门, 阿晋一身黑衣,端着笔墨, 立在门外。
沈宁风接过来信件一看, 是成王以仁武皇帝的名义召沈宁风归京, 与朝中一道,商议太子人选。
“立储人选, 关我何事?”沈宁风“哼”了一声, 这都是成王的表面功夫罢了。
沈宁风上次去北国,从齐铭口中知道了成王与贵妃的不伦关系。这并不让她惊讶,惊讶的是齐铭说三皇子沈凌峰其实是成王的孩子。
前世,三皇子母子是死在皇位之争的。若下毒的人不是成王, 一个正常的父亲,怎会让此事草草揭过?
怎会有这般狠心的人?!
看着沈宁风脸上愤恨的神情,齐铭浮现出了难以名状的笑容。他定定地盯了沈宁风好久,说:“我也想不通怎会有男人这般对自己的女人。”说着他的手靠近了她,发誓一般:“我对姐姐,绝对是真心的,那权力皇位什么的,姐姐喜欢,拿去便是。”
说来也奇怪,如今沈宁风想起齐铭,再也没有万蚁噬心的不适感了。可能是因为,她也染上了平静的疯感吧。她终于发现,做一些疯事,不考虑后果,确实爽得很。
“殿下?殿下?”阿晋见沈宁风走神,催促道,“驿使在等着殿下您的回信呢。”
“哦,对,”沈宁风接过阿晋的笔墨,速速写了回信,以身体不宜旅行为由,婉拒了参议立储之事。
回了信,阿晋却并未立即离开,他踟蹰不前的样子让沈宁风疑惑。
“还有何事?”
阿晋“啪”地一下跪了下去,磕磕巴巴,将藏在心里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殿、殿下,属下本、本不该置喙,可此事事关殿下您的清誉,属下还是决定冒死上报给您……”
“什么天大的事?事关我的清誉?该不会是说,坊间那些关于我肚中孩子身份的流言吧?”沈宁风几乎可以猜到,阿晋听到了街上那些非议,一定是气愤至极,才想着来提醒公主本人。
“那些流言不必放在心上,”沈宁风笑了一笑,毫不在意。
“属下要说的并非此事,而是……而是街上一夜之间出现了好几起割舌案,男女老少皆有,官府正在追查凶手。人们都说割舌的人都是说了峻宁公主的坏话……”
沈宁风觉得好笑,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割舌案?是真的把人的舌头割下来了吗?”她追问。
“对,且断舌被凶手带走了,非常残忍血腥。人们在传,是殿下您的指示。”
沈宁风呵呵干笑了几声,“好笑,我那么闲的吗?若是有证据,官府大可以上我公主府查探便是。”
说曹操曹操到,利锋来报,说郡守大人带着官兵登门拜访了。
毕竟是皇家公主,郡守大人亲自上门,脸面算是给足了。沈宁风内心嗤笑,面上不动声色,她倒要听听,这是个什么离奇的事情。
郡守毕恭毕敬,给峻宁公主说明了情况。自三日前起,城中便陆陆续续有人在夜间惨遭割舌。那蒙着面的歹人身手极快,受害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捏着嘴将舌尖一下子给割了。受害之人皆不认得歹人的模样。
那些被割舌的人,有六旬聒噪老妇、有说书先生、有做生意的男子,甚至还有尚未成年的半大小子……其中,身份最为尊贵的,是郡丞的夫人,她那日正好在家中约了相熟的贵妇人们办了红叶茶会,席间说了几句峻宁公主的闲话,晚间便惨遭不幸。
郡丞夫人的线索将所有被害之人的共通点串联了起来,他们承认,确实在遇害前都公开谈论了峻宁公主怀孕的事情。
“那郡守大人,除了推测,想必也是有了实在的证据,才大驾光临公主府的吧?”沈宁风在心里谢了这位默默无名的勇士帮她出头,这般顾头不顾尾的做法,真的很难猜到是谁的手笔呢?
郡守依然恭敬,回道:“最新的一位受害人,是一位十岁的孩子,他被掰着嘴时不断求饶,一直说再也不说公主的坏话了,那歹人竟也心软,放过了他。可他好巧不巧被拽掉了蒙面布,被那孩子瞧见了真容,喏,这是画像,还请公主殿下予下官方便……”
沈宁风拿起画像瞧了瞧,普普通通一男子,自己脑中并无任何印象,也不像是那队绿衣客里的人。沈宁风坦荡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抱着手看着官兵开始搜查公主府。
两个时辰过去,郡守带着官兵一无所获地离开。
“这样挺好,想来从今日起,坊间便不会有本公主的流言满天飞了。是吧,阿晋?”不等他回答,她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哈哈哈,不过真的很好笑,我一想到郡丞夫人的模样,哈哈,她还老和我套近乎,没想到啊,竟然是这般背后嚼舌根之人,该!哈哈哈……”
阿晋傻乎乎地摸摸头,他本以为公主府又有麻烦,没想到此事就这样过去了,还顺手解决了流言的问题。他看着公主笑得发颤的背影,快意恩仇的样子,怎么也不像使出这般狠厉手段的人。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月,天气渐渐冷了起来,沈宁风本来每日都要去峻宁堂看孩子们上课的,近来天气冷,她又害喜得厉害,便总爱窝在屋里不爱动了。
齐铭送了两次信过来,无外乎就是些腻得死人的甜言蜜语,她看了,也懒得回他。
本以为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冬,直到八百里加急快报送到了沈宁风的手上。
仁武皇帝驾崩了。
她捏着这封急报,苦笑。储君未定,皇城里的好戏即将上演,血雨腥风掀起之时,自己还是无法置身事外吗?
无奈,沈宁风只得即刻收拾行囊,回京奔丧。路途劳顿,待入宁京城时,已经是隆冬时节。沈宁风马不停蹄,先去祭拜了皇陵,而后入了宫,又供奉了父皇母后的神位。
成王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名义上是等着储君一事尘埃落定便交还皇权,人人都心知肚明,权力这种东西,交出去容易收回难,自古以来收回权力哪有不动一兵一卒的。二皇子不问朝事,三皇子年幼,成王坐上那个位置,是迟早的事。
成王和薛贵妃设宴为沈宁风接风洗尘。沈宁风以为他们会追问自己孩子父亲的身份,没想到,二人默契得很,似乎洞悉了一切,言语之间尽是“关切”。
薛晚泠做出一副假惺惺的心疼模样,道:“宁风有孕,舟车劳顿地奔回来,可要好好地歇息罢,孩子生下来再走也可以的吧,他心疼你,总得考虑你的身体。”
成王点头,“对,宁风,成婚的大事一定要办妥,别担心,你是大宁的公主,你父皇不在了,本王也会让你风光出嫁的。”
“嗯?”沈宁风听得一头雾水,“你们说的是谁?”
薛晚泠亲近地拍了一下她,娇嗔道:“宁风你瞒着别人也就罢了,还要瞒着我们?太子殿下已经亲自过来提亲了,这个时候,我们留着你吃饭,他怕是望穿秋水了。”
“他来了?你们答应了?”沈宁风掩饰住不悦,带着假笑应酬。
“本王对这门婚事没有意见,你以后就是北国的皇后,于我们大宁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自然,此事应当先过问本人的意见,宁风,你是怎么想的呢?”成王问。
“唔……我得想想。”
你们孩子都搞出来了,还在搁这儿装矜持呢。二人交换了一个不可言传的眼色,都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三人各揣心思地吃完了饭,沈宁风径直回了公主府。她想着好几个月不在府中,定是需要好一番洒扫的,她已经先安排阿晋和利锋去打头阵。成王派给了她一队宫女仆从,想来今明两日就可以收拾得七七八八。
她想先好生地睡上一觉,再去想应付齐铭的事。影子阿野总是神出鬼没,除了夜晚能给她一点慰藉,拍着她睡觉,好像这个男人就没什么用处了。如今齐铭来了,势必又要头痛一番。
有时候,她真希望阿野和齐铭能互换一下就好了。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人跟个苍蝇似的,就爱往人跟前凑。
正想着,马车停了。车外闹哄哄的样子,她掀了帘子一看,利锋和阿晋抱手站在门口,自己的仆人们也在公主府门口挤着,因为进不了门而闹闹囔囔的。
“怎么回事?”沈宁风下了马车,看着被关在门外的利锋他们。
还未及利锋答话,公主府的大门“呼啦”一下子开了,吓了门口的仆从们一大跳。门内跑出两队面生的随从,分列两旁。
白衣齐铭鬼魅一般地出现,他并未戴帷帽,秀气的脸呈于众人的目光之下毫不在意,仿佛他才是这个府邸的主人般。
他大展双臂,微笑着朝沈宁风大步走来,将呆若木鸡的她紧紧抱住。
“欢迎回家!姐姐!”
第103章 那我就帮你
“欢迎回家!姐姐!”
齐铭箍着她啄了一下她的发鬓, 俨然一副恩爱夫妻模样。
沈宁风赶紧伸手挡住他的腰腹,眉头紧锁,问道:“你在我公主府做什么?”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小小的, 很隐蔽。齐铭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好几眼, 很配合地放开了她,脸上尽是骄傲的微笑。
“自然是迎接姐姐回家!”他语气雀跃, 理所当然。
沈宁风推开他,自己迈步入了门。齐铭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哪里有一点儿北国太子的姿态,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她谄媚的仆从。
庭院果然已经整理得非常完美,比她离开时候还要精致许多。可她脸上并没有喜悦的神情,带着怒意,质问道:“鸠占鹊巢, 算什么迎接?是皇叔允你住到我的府上?”
“姐姐说话也难听了些, 成王殿下乐见大宁与北国结秦晋之好,我只是过来给我的未婚妻打扫屋子, 哪里就是鸠占鹊巢了, 你不喜, 我回去自己的住处也不是不行。”
沈宁风停步,盯着齐铭, “谁是你的未婚妻了?我可没答应要嫁去你们北国。”
“姐姐!”齐铭听了她的回答, 佯装生气,“姐姐还在和我闹小脾气呢,我们孩子都有了,当然是未、婚、夫、妻。”
他拉起她的手, 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说得有理有据。
“孩子不是你的。”她抹开他的手,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便径直向屋内走去。
“你就是还在怪我。”齐铭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明显沮丧了。他就这般牢牢地扣住她,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孩子气。
沈宁风环视一圈,咬牙低声,“进来!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胡说八道。”
很明显这已经是亡羊补牢,周围的奴仆随从,都已经听到了他的那些话。明日大街小巷,关于峻宁公主肚中孩子父亲的身份的事,将会被传遍。
齐铭被沈宁风拉进了屋里。她生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惊得齐铭冷不丁的跳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扶住她。沈宁风怒气未消,恶狠狠地盯住他的脸。齐铭被盯得心虚,只得讪讪地松开了手。
“此前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沈宁风说,“先不说你帮没帮到我,我何时说要嫁到你北国去了,你休想拿着孩子的事来拿捏我,我堂堂大宁公主,还会养不起一个孩子?”
齐铭兴奋地凑近过来,笑得脸儿成了一朵花。他偏着头,俏皮地抓住了沈宁风话里的破绽。
“姐姐是承认了,孩子就是我的!”
洋洋得意,难掩骄傲。
沈宁风白了他一眼,呛声,“我可没说过,都是你自作多情。”
他挨着她坐了下来,试图让她开心起来。“好了好了,不去北国就不去,我赘给你,总可以吧,这可是我们说好的。”
沈宁风偏着头,嘴弯成了一道倒扣的月牙,语气淡漠,“真有你的,齐铭,听话只听半截爱听的罢?”
“嗯?”他扬起一条眉毛,“姐姐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咱俩说好的联姻什么的,是不是得在我是女皇的前提下?”沈宁风懒得跟他绕圈子,“否则,没门!”
她背过身去,不再与他讲话。她知道齐铭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根本就不信他会帮着自己夺权的鬼话。到目前为止,她可没瞧见一点儿的实际行动。
齐铭被抓住了小辫子,失去了反驳的立场。他懒洋洋地起身,朝门外走去,语气轻快得像谈论天气。
“好吧,那我就帮你把成王、薛贵妃、二皇子、三皇子一并干掉吧。”
沈宁风看着他漫不经心的背影,心里疑惑这话究竟有几分真。
不管了,那就先静观其变。她想着,反正在孩子生下来之前,自己也只能呆在宁京看这场大戏如何拉开帷幕了。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沈宁风听说,齐铭已经带人回了北国。至于提亲的事,似乎不了了之了。
那些关于沈宁风孩子身份的猜测,又从言之凿凿变成了流言蜚语。
混乱比沈宁风料想的来得还要早。
那一日,皇宫里出了大事。一向乖巧的三皇子沈凌峰自己一个人在书房研习星象图,喝了侍女送的一碗补脑汤后,便突发严重风疹,眼唇肿胀。侍女吓到惊声尖叫,太医和贵妃很快就来了,可三皇子的情形非常严峻。
三皇子面部肿胀,眼不能睁,他惊恐地在自己的喉咙处乱抓,呼吸声有如啸叫,尖利又刺耳。衣袖下的手臂是一整片赤红刺目的疹子,骇人极了。
太医一看此情景,便知凶多吉少。太医赶紧让人撤掉所有的吃食和熏香,冷汗如注,战战兢兢向吓得傻了的薛贵妃汇报道:
“娘娘,三皇子殿下并非寻常的中毒,而是气机骤乱,阳气欲脱。殿下四肢厥冷,脉细欲绝,这是凶险万分的厥脱之象!臣即刻施针,半柱香内,若不能令其气息复畅,只怕……”
“快、快去!天哪,我的儿!快来人,快、快去找成王,快!!”薛晚泠吓得脸色苍白,更显唇上的口脂似如注鲜血。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抖如筛糠。
成王闻讯迅速赶来,跟着来的还有恰好在与成王谈事的二皇子沈凌霄。
薛晚泠一下就瘫软在了成王的怀里,嘴里不管不顾地叫道:“殿下,你要救他啊!你要救孩子啊,你要——”
“好好好!贵妃娘娘,本王不会不管的。”成王掐断了薛晚泠的话,让人将她连拉带抬地弄到椅子上去休息。
“这是急性喘症,只有风息参能治!”沈凌霄痴迷研究草药和病症,一下子就说出了救治之法。
成王眉头紧锁,急问太医,“二皇子说的可是真?太医院可有风息参?”
太医颤抖着声音回:“回殿下,三皇子并无喘症的病案记录,风息参珍贵异常,百年难遇,太医院已经有十几年不曾珍藏此味药材。”
“无能!混账!” 成王气急,破口大骂的同时还踹了太医一脚。
“峻宁公主有一根风息参,快去找她!”沈凌霄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脱口而出。
“快去!!快去!!”
还未等成王回应,薛晚泠已经派了身旁的心腹去找沈宁风。
当那位心腹十万火急敲响公主府的大门时,沈宁风正在院中逗弄齐铭新送来的一对孔雀。
听得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沈宁风也不计较自己与薛晚泠之间的恩怨了,她赶紧将公主府所有的人都叫来寻找那株送给了绿君的救命药草。
时间在焦急之中缓缓流逝,上百人一齐出动,将原来绿君的那间屋子翻了无数遍,最终一无所获。
薛晚泠又派了一波人来催促,只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
“等等,去问问绿君的师父屈沛,他可能会知道!”沈宁风叫住正要回去复命的人,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屈沛的身上。
沈宁风也不再浪费时间,立刻入了宫去看情况。
沈凌峰已经奄奄一息,在生死的边缘与阎王较着劲。薛晚泠也已经哭得脱了力,现在整个人只是木然地瘫在椅子上。
屈沛也来了,他带着人搜查了太医院绿君经常待的地方,仍然一无所获。
这样一大群人,眼睁睁地看着三皇子沈凌峰挣扎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薛晚泠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成王已经让人在抢救过程中就将那个送汤的侍女杖毙了,并下令严查三皇子的死因。
迈出三皇子的宫殿,成王问跟在身边的心腹,“三皇子近日,是否没再服用西域神药?”
“回殿下,自国师清衡仙人过世后,三皇子殿下就停了药,好几个月了。”
“为何没有报于我?”
“是贵妃娘娘不让,她怕您责怪。她的本意是趁这段时间让三皇子殿下休养一下身心,也是一片爱子之心。”
“哼。”成王轻哼一声,眼神变得阴鸷。
西域神药是专门为沈凌峰研制的,是成王为了皇位留的后手。长期食用西域神药的三皇子的身体早已经埋下隐患,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人为地控制喘症的发作,只是他没想到他们擅自停了药,提前引发了喘症。
出于此种目的,成王手里自然没备解药,当他听得二皇子沈凌霄提及沈宁风竟然有解药时,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不对!沈凌霄……沈凌霄怎会知道此症,又恰好知道谁有解药?沈凌霄……二皇子……现在沈凌峰死了,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不就只有他一人了吗?
呵呵,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竞争对手,再来暗中威胁本王,你还嫩了点呢。
有趣,有趣,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日,沈凌霄便因涉嫌觊觎太子之位、谋害皇嗣而被捕入狱了。
沈宁风这边,三皇子暴毙,二皇子被关这一连串的事让她理不出头绪。起先,她认为这是齐铭在背后搞出来的风波,是他在“帮”她,在兑现承诺。
对,三皇子死了,二皇子被捕,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已经没有了。薛晚泠也因三皇子之死垮了,她现在的劲敌,似乎只有成王了。
这一系列动作的后果,确实达到了齐铭的目的。
可沈凌霄确实奇怪,可若他真心想害三皇子,为何还要提救命的药在自己的手上?若他不说,三皇子必是死路一条,而他说了,三皇子还有生还的机会。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还有,绿君的风息参到底去哪里了?这么宝贵的东西,不可能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你们看,我
沈宁风躺在床上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连阿野来了也没发觉。
“在想什么呢,小风?”他伸过来冰冰凉的手,在她脸上挨了一下。
“啊!”沈宁风被吓了一跳, 惊叫出声, 意识到是阿野在逗她, 立刻捂住了嘴,眉头倏地揪起, 佯装生气。
他揭下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在想今日三皇子的事啊?”
“嗯。”沈宁风盯着他深邃的黑眼睛, “你知道是谁做的吧?”
阿野双手抱头仰面,将自己“摔”到了被窝里,回道:“小风你就别担心了,怎么遭也跟你有点儿关系,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哼, 说啥呢, 哼哼唧唧地说不出个明白话。”
沈宁风对他的一番废话不屑一顾,觉得他只是在敷衍自己。
“我哪有敷衍你小风, 你真不讲道理!”阿野一下子坐起身来, 双手按起了沈宁风的肩膀, “我在塌上从来不会敷衍小风。”
“说什么浑话哩!”
沈宁风感觉被他戏弄,扭身去打他。
“唉唉唉, 悠着点悠着点。”
阿野一把将她堵在了怀里, 完全隔绝了她不小心伤了自己的可能。他拥着她,喃喃念道:“也不知是个男孩女孩,不过我觉得,无论男孩女孩, 捡了你的性子,都不好对付……”
“那捡了你的性子是什么?”她挤了一把他的胸膛,当做惩罚。
“捡了我的性子嘛。”他低头,深深看进她的眼眸,“那就完蛋了,被人当狗使唤啰。”
“胡说!”沈宁风又使劲拧了他一把,“本公主的孩子,自然是万人之上。你遇到我,是野鸡变凤凰。”
“对啰,野鸡变凤凰,凤凰怎么就看上野鸡了呢?哈哈哈!”
他紧紧地抱着她,终于切身理解了村里的人一辈子所追求的“媳妇儿孩子热炕头”的幸福。
……
果然,过了两日,皇宫里派人来传话,让沈宁风即刻进宫一趟。
她忐忑地见到了成王。因两位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成了这般结果,成王的神情可以用悲痛欲绝来形容。
沈宁风觉得好笑——他的演技也着实差了一点儿。
“宁风,”成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今日我叫你来,是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沈凌霄,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恨其不争地摇了摇头,继续说:
“沈凌霄谋害皇嗣一事,证据已然确凿,可他顽固不化抵死不认罪,本王本可以就此赐死,又怕有心人借此大作文章。沈凌霄提出要见你,本王允了。皇叔请求你,宁风,好好劝劝他,皇叔也不想将事情做得很难看啊!”
“二哥要见我?为何?”沈宁风疑惑。她与沈凌霄一向来往很少,为何在绝境之时,想见的人是自己?
“确实是他亲口所提,至于目的,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宁风,和他好好说说,认个罪,皇叔也网开一面,留他一命。”
大牢。
沈凌霄本就偏瘦弱,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而今他受了酷刑,伤痕累累,看起来更加脆弱不堪了。见沈宁风来了,仰面靠在墙头的他站起身来,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
“宁风妹妹,你来了。”他脸上浮起一个略显苍白的笑。
“二哥哥,你、你还好吧……”
他不好,可她找不到其他的话说。良久,她终于又开了口:“你要和我说什么?”
“宁风妹妹,我在帮你。咳、咳咳——”他剧烈地咳了几声,擦擦嘴,笑得好看,“事成之后,可不可以让我寄情山水?”
沈宁风对他的话一头雾水,愣了一番,才回过味来。
“你是……你是被齐铭威胁的?”
沈凌霄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颇有一番少年气。他说:“不,北国太子没有逼我,他给了我另一种选择,我觉得,这个选择很好,所以我接受了。”
“什么选择。”
“天命。”
“天命?什么天命?”
“风息参、喘症、西域神药。我确实在此前就知道这里面的关联了。我把救命的权利让给你,我要看看,他的生与死,是什么样的天命。他活了,我不与他争皇位,他死了,我亦无好下场。”
沈宁风更疑惑,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做事为何一定要好处?好处就是,看到坏人得到报应,很是舒畅吧!薛贵妃咎由自取,害死了能救她儿命的人,这也是天命吧。宁风妹妹,你不高兴吗?你的绿君,为你出了一口恶气呢!”
沈宁风摇摇头,对他的话感到可悲。绿君若活着,她定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去的。
“齐铭允了你什么?”
“自由,”他仰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屋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再恐惧的自由。只有你能给我,宁风妹妹。”
“生为皇子,我的存在就已经挡了人的路,即使我无心去争夺什么。你不一样,宁风,你没有被权力侵蚀,你想走到顶峰,也是为了更多人的自由。”
“把我想得这般好?”沈宁风小声嘀咕,“我只是想着,那个位置,他坐得,那我也坐得,我未必就不能做得更好。”
“那去告诉他吧,我认罪。”
几日之后,沈凌霄被宣判流放到蛮荒之境。临走之前,他交给沈宁风一个包裹,说是有人让他转交的。
流放途中,路匪频出,而沈凌霄仿佛有神明护身一般,再多的魑魅魍魉也近不了他的身,他平安地抵达了流放之地。
这边,皇位继承人消失了。成王沉浸在沾沾自喜之中,他想不到,有人在暗中蠢蠢欲动了。
薛晚泠的儿子死了,伤心欲绝,失了魂,疯疯癫癫起来,整日里待在吉祥宫闭门不出。专门为她研制的口脂也断供了。可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她病了。她患上了咳疾,痰中带血,怎么调养都没有好转。
成王一次也没去探望过她。那些曾给深宫里的她慰藉的情谊,将她送进了更深幽的地方——残害皇嗣,幽禁终身——因沈宁风在此时为“早夭”的大公主翻了案。
成王处理薛晚泠一点儿也没有犹豫——知道太多的女人,终究不是个好事。
沈凌云的名字终于重见天日。只是一切已没有了当初赋予的意义。大公主是沈凌云,亦是何恩孤,她做了一辈子的乡野姑娘,自由自在,若不是沈宁风苦苦留她,她还真不稀罕这个什么破公主的头衔。
又过了几月,沈宁风听得薛晚泠病情加重,恐怕是要不行了。
她决定去见她。
只是几月不见,薛晚泠似乎老了十几岁一般,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沈宁风几乎没有见过她不带浓妆的模样,而今眼前的这个女人,气血全无,脸色苍白得像纸一般,动一下便喘着大气。她苍白的手指总是紧紧地攥着衣裙,可见这个曾经宠冠后宫的厉害角色,内心在受着无言的折磨。
油枯灯尽。沈宁风的脑海中冒出了这个词。
“没想到……咳咳咳……没想到你会来……咳咳……”
“你的日子不多了。”沈宁风只是宁静地告知了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哼……咳、咳咳……你、你高兴吧……”薛晚泠吭哧吭哧喘着气,不减言语中的蔑视。
沈宁风并未应答,只是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长盒子放在了桌上。薛晚泠抬眼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反应。
“贵妃娘娘,您一辈子与我母后作对、与我作对,你赢了吗?你也没赢。”沈宁风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淡淡地说,言语之间,尽是慨叹。
薛晚泠只是冷笑。她若不是儿子遭遇飞来横祸死了,她当然是赢家。
盒子里的东西展露出来,一样是薛晚泠的口脂盒子,另一样是一味丹丸,是沈凌霄吃的神药。
薛晚泠扫了一眼,眼底浸漫出疑惑。
“你对付我,我一直以为是因你憎恨我母后,呵呵,是后来有人告诉我,你巴不得我幼年就死,是因为我偶然间窥破了你的隐秘。”沈宁风冷笑一声,将精美绝伦的口脂盒子拿到眼前,把玩着。
“从来没人告诉过你,爱情如这口脂,看起来美丽至极,其实是有毒的吧?”她扫了一眼薛晚泠,继续拿起神药,“可以量身定制爱情,亦可定制毒药。”
“你、你胡说什么?!”薛晚泠强撑身体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不信、有愤怒、有疑惑……
“是的,贵妃娘娘,你没听错。口脂有毒,神药有毒,都是成王十几年来的布局。”
“你胡说,你乱攀咬,你疯了!”薛晚泠不承认,可她的身体已经抖得厉害,“证据是什么?谁允你污蔑成王?!”
“呵呵,死到临头还是个枉死鬼。”沈宁风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贵妃也有这么可悲的一天。
“证据,即使我有,你也未必会信。你只要想想,这些事最终获益的是谁,还不明白吗?朝中已经有了让成王继任大统的声音,他登基为帝,是迟早的事。而这场谋划,始于他赠你口脂。他知道我父皇最喜欢你唇上的这抹艳色,长期而缓慢地下毒,真是隐秘又耐心啊。”
沈宁风端着盒子走了几步,定在了薛晚泠的面前,眼睛盯进了她的深处。“而三皇子,是他的威胁,他便用神药,让他的身体缓慢地再也离不开这药。呵呵,现在我说这些,你也没机会去验证了,薛晚泠,你这一辈子,比我母后可怜多了啊!”
她将一卷纸从盒子里扔出来,纸卷散开,滚到了薛晚泠的脚边。纸上一行一行,全是口脂和神药的配料,那一个个“有毒”的朱色标注,比直视烈日还要刺目。
薛晚泠颤着手,佝下身去看纸卷上的字。泪珠滴在了朱色的字迹,氤氲开来,宛若一滴滴残血。
沈宁风知道,薛晚泠死期已到。
迈出吉祥宫时,沈宁风泪流满面。她努力仰起脸,看着灰沉沉的天,念着那些死在薛晚泠手上的人——阿角、徐总管、母后、哥哥、冷青松、绿君……
你们看,我为你们报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像他父亲
薛晚泠要死了的事实, 再加之今日去给她伤口上撒盐,本应让沈宁风快活的。可她隐隐地有些不安起来。
她憎恨薛晚泠,可不得不承认, 薛晚泠是骄傲的人, 她会不会作一番垂死的挣扎?她与成王, 会狗咬狗吗?
薛贵妃的母族并不强大,想必成王很快就会镇压下来的。
除非……
晚间, 沈宁风第一次问到了阿野关于暗影的事。
她不习惯叫他“执羽”,如非必要,她总是略掉他的名姓。阿野在这时候, 是真正的无名无姓的影子。
“暗影……将消息传到西北,要多久?”她抚着自己的肚子,感受孩子在腹中翻腾,低声问道。
“你要给荣灿带话?”他停住了抚摸孕肚的手,抬起漆黑的眼眸问。
沈宁风嘻嘻一笑, 道:“不准吗?”
“三日。”阿野不动声色。
沈宁风点点头, 飞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举到阿野的眼前, 扬眉示意。
他接过, 见沈宁风还是仰着脸看着他, 皱了眉,道:“现在?”
沈宁风突然扑上来, 大肚子顶着他的胸膛, 让他措手不及。她抱着他的头,一阵乱亲后,喘着气,拿着湿漉漉的灵气眼睛望着他。
“好好好!”阿野被看得败下阵来, 腾挪到床边穿衣服。
“谢谢你,执羽大人。”沈宁风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磕在他的颈窝使劲吸了几口气。
“别等我了小风,我要天亮才会回来了。”他摸摸她的头,又摸了摸她的肚子,柔声道。
“哦等等,阿、执羽……”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阿野只能返身回来。
“给屈沛带个话,我要见他。”沈宁风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说道。
“是,公主殿下。”
倾身在额头留下一个吻,黑色的影子消失在暗夜里。
第二日一早,屈沛来到了公主府。他还是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穿一身白衣,拿一把折扇,明明很年轻,看起来却成熟稳重得过了头。
真奇怪,都是爱穿白衣的人,为何他与齐铭气质是如此地天差地别?
沈宁风让他在客室等了有一刻钟的时间。他也不急,淡然地品着茶,观察公主府的摆设。
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搀着沈宁风出来。她离临盆最多一月有余,行动已经有些不便。
行礼完毕,屋内仅剩屈沛与沈宁风。屈沛没有一点儿不自在,他今日来公主府,像是老早以前就约好的一般。
“我并未原谅你,屈沛,你害了我的阿野。”沈宁风开口。
屈沛点头示意,露出“悉听尊便”的意思。
“冷青松说过,你值得信任,我信她。”沈宁风笑了一笑,缓解了一点儿尴尬的气氛。
屈沛说了一些感恩的客套话,等着沈宁风今日召见他的真正的目的。
“绿君的……风息参,你真的不知道在哪里吗?”
沈宁风怀疑他,因为绿君平日里活动范围有限,信任的人也有限,珍贵的风息参,不可能不翼而飞的。
“殿下是怀疑我昧了绿君的东西吗?”
沈宁风微微偏头观察了他的表情,摇摇头,“屈太医不是这样的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屈沛回复。
沈宁风不由地笑了,道:“屈太医果真是这世上最能托付事情的人呢。”
“殿下谬赞。”
风息参的事情便由此翻篇。沈宁风不必再去追问,屈沛也不必告诉她——绿君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仅一人,她要将最好的东西留给她。她将珍贵的药材托付给师父珍藏,希望峻宁公主永远也用不上这一味药。
“既如此,那我,也可以托付一件事给太医吗?”沈宁风凑到了屈沛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番话。
“这……”屈沛纠结地看着沈宁风,很是犹疑。沈宁风拍了拍他的肩头,面带微笑,语气里却充满恳求,“请你帮我,好吗?”
“敢问殿下一句,为何一定要冒着个险?”
“要变天了,来不及了。”
屈沛默然地点点头。
晚间时分,沈宁风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劲,一阵一阵的绞痛让她意识到孩子快要来了。
比预期提前了一个多月,公主府上下顿时忙作一团。
府里的潘大夫虽然疑惑,早晨例行请脉时,一切如常,可他眼下想不得许多,紧要的是让公主的孩子平安降生。
一天一夜之后,公主诞下了一个瘦弱的男婴。早产的孩子身体虚弱,一生下来便被送到了奶水充足的乳母怀中。沈宁风虚弱无力,每次婴儿被抱过来时,他都在熟睡,小小的一团,让她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她伸出一根指头,细细地触碰婴儿脸上的肌肤,幸福又满足,道:“像他父亲。”
阿野在第三夜时,才找到无人时候,悄悄潜入沈宁风房内。当她生产时,那种焦急、心疼又束手无策的心情,将他的心煎熬得无以复加。他甚至不能在她的身旁,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他紧紧地抱住她,两行泪滴在了她的肩膀。
“小风,你受苦了。”他嗡嗡道,第一次没有了大男人的模样。沈宁风拍拍他的背,催促道:“看看孩子吧。”
他这才抹了泪,看向了襁褓里的婴儿。他皱巴巴的,又黑又小,一点没有捡到“宁京第一美”母亲的美貌。
阿野脸上溢出柔情的光,赞叹:“他真美啊!”
沈宁风抿着唇看着父子俩,忍住笑,“当真?”
阿野点点头,抱起了婴儿,笨拙地托着那小小的一团。孩子还在熟睡,他也轻轻摇着,嘴里哼起了沈宁风没听过的歌谣:
“月儿弯,水儿宽……小娃娃,莫要烦……风来轻,雨来慢……阿爹守着不怕暗……”
他忽然停了,低头瞧着孩子良久。沈宁风拉拉他的衣角,“怎的不唱了?”
他抬头,眼中又有泪花闪动,声音夹杂着明显的哽咽,“……小风,我做爹了,像梦一样……”
……
沈宁风产后的第四天,毫不意外,齐铭来了。他应该是一收到绿衣客的消息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他一改往日自由无羁的模样,着深色束袖劲装,腰配一剑,手握一根马鞭,只带了两个随身侍从,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沈宁风本不想让他进门的,略一思索,还是让他进来看了小孩。
每每看到卓星繁的装扮,沈宁风没有一次心中不会起波澜。她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一个梦里,可你知道,那是一个清醒梦,是虚幻、是徒劳、是心有戚戚而又无可奈何。
“取名了吗?”齐铭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孩,观察起这小小的一团丑东西。
沈宁风像老鹰一般死死地盯住他,带一丝警告的意味,道:“齐铭,他是我的孩子,我的!”
齐铭神采飞扬,转头回来,“当然!——我也是你的,姐姐!”
气得沈宁风翻了一个白眼。
“你是北国的太子,有功夫在这里逗我,莫如摆正你的位置。”
“我没逗你。”
齐铭放下孩子,靠近沈宁风的身旁。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侧脸,垂眼道:“我是认真的。”
沈宁风偏了偏头,“你我不会在一起的,你别纠缠了。”
“会的。”他语气轻而坚决,“会的。”
沈宁风深知自己说不通此人,又想着自己本来也是一心要蒙骗利用他,便由着他去了。只是此后,她便不允齐铭上门探视,借口是怕流言蜚语。
沈宁风产后第十天,薛晚泠真的死了。
沈宁风从未低估她——她确实是那种活得肆意、死得轰烈的人。
事情正如她预测的那般,开始急转直下。沈宁风庆幸自己提前将孩子生了出来,尚且算掌握着主动权。
三尺白绫悬于梁上,不知是红漆还是鲜血,几乎如泼洒状,在白绫上写了“沈桓,负我”四个雷霆大字。
悬挂的尸身之下,是秀丽小楷写的巨幅诉状,从她与成王相知相爱,到朝堂勾结、包括大公主事件、三皇子出身、对峻宁公主刺杀、到后面对太子夫妻的设局……事无巨细,所有的勾连完完全全地示于众人。
证据很快就被清理掉,吉祥宫所有人被禁军控制。成王知道此事暴露的巨大风险,他被逼到墙角,露出了獠牙。
朝堂之上,风云突变——摄政王要强行登基为新帝!
他调动所有能用的禁军,禁严了皇城。那些顽固的反对派一夜之间血染金砖,命丧黄泉。其他持反对之声的官员见此架势也都噤了声,怒不敢言。
文武百官,皆被禁于皇宫,被要求完成成王继承大统的正义流程。所有的武将力量悉数被成王掌控,成王强行登基一定在未来的一两日内。
沈宁风对宫里的发生的情况了如指掌,她知道成王不可能杀光百官。她递了话,要入宫。
“来得正好。”龙椅上的成王正需要这个先帝嫡女来叩拜、承认自己这位新帝。大宁虽未有女子继承帝位的先例,考虑到沈宁风是现存影响力最大的皇室血脉,他不得不好好利用一番。
成王只允她孤身前往。一道道宫门,一道道搜身,经过十八般筛查,沈宁风终于入了正殿,见到了为皇位彻底癫狂的成王。
一身玄色金丝龙袍,下摆已然被粘稠的液体浸湿。被杀的大臣尸体已经被移开,只留下几摊血泊。噤若寒蝉的官员们跪在大殿,等着内侍端着笔墨走到自己的面前。
“宁风既然来了,便替本王劝劝诸卿吧。”宽大的衣袖一挥,他稳稳当当地走下台阶,“本王是正统,继承皇位天命所在、众望所归!”
沈宁风看了一眼那些被迫写下的文书,随手一扔,嗤笑一声,“正统?天命?皇叔,你莫不是犯了癫症,脑子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尘埃落定,
沈宁风看了一眼那些被迫写下的文书, 随手一扔,嗤笑一声,“正统?天命?皇叔, 你莫不是犯了癫症, 脑子出问题了?”
“大胆!”成王威吓一声, 脸上的肌肉气得抖动,“沈宁风, 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周围,我劝你审时度势!”
沈宁风一点儿也不怯,反而向着成王迈近了一步。殿下跪着的群臣虽不敢抬头, 但都支起了耳朵。
“皇叔你是正统,那我这个先帝嫡女、我姐姐昭宁公主沈凌云,先帝的嫡长女算什么?”
“笑话,大宁何来女子染指皇位之说?”
沈宁风低头一笑,仿佛等着这个问题很久了。
她带着淡漠的讽刺, 铿锵有力地反驳, “大宁三百年来,那可有摄政王逼宫篡位之说?”
殿下群臣互相顾盼, 交换起了眼色——一个是强行逼宫又残暴的摄政亲王, 一个是政治声望还不错的帝后嫡女, 若说两者都不是正统,那二者之间, 有人的心偏向峻宁公主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只要她能赢了今天这一仗, 只要她今日能活着走出皇宫。
“哈哈,笑话!哈哈!”成王不知沈宁风还有这样的野心,极尽鄙视,“峻宁公主不好好地呆在内院, 择良人、育子嗣,一心想着争权夺利,甚至觊觎皇位,牝鸡司晨,我看这是天要亡我大宁!天要亡我沈家!”
“呵呵,北国历代有女皇执政,那亡国了否?恰恰相反,北国比我大宁强盛,皇叔您的意思,是先帝无能,历代的祖先无能,竟比不过区区女子吗?”
“即使我沈宁风不能坐那个位置,还有帝后嫡长女昭宁公主,何时轮到你这个恶贯满盈之人?”
沈宁风预料到了成王的暴怒,她不顾一切地转身面对跪伏的文武百官,左手指天,高声诵道:“‘本宫识沈桓于景和二十一年中秋夜宴,不伦之恋持续数十年,三皇子沈凌峰实为本宫与……”
“还不快给我拿下这个疯妇!!”成王喝令,企图打断沈宁风继续诵念薛晚泠的遗书。
殿门猛然被撞开,全副武装的黑甲兵士持枪呼啦而入,领头的弓箭手高大威猛,面具遮脸,凛然吓人。
着金甲的宫廷禁卫亦严阵以待,将成王团团护住。
群臣慌乱,跪伏得更低了。他们不知道黑甲兵士何时入了这戒备森严的皇宫,显而易见,一场血战已经在所难免,他们只希望自己趴得够低,够安静,不要做了这乱战中的冤死鬼。
“给我杀了那个疯妇!!谁杀了她,封一等将军!”成王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今日她与他,必有一死。
“我看谁敢!”一道冷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白衣长发的齐铭带着一队护卫,悠悠踏入了殿门。
“北国太子,你在这里做什么?”成王被彻底搞懵。
“北国太子?”
“北国太子也来了?”
群臣中传出窃窃之声,有好奇的,已经抬起眼睛来看这位从不露真容的太子。今日齐铭并未覆面,看到的人算是赚到了。
“哼,”齐铭并不理睬此人,而是缓缓、清晰地告知众人,“峻宁公主是孤的太子妃,半月前才诞下孤的血脉,她若伤了一根头发,那便是与我北国作对。你们谁,能担起与北国交战的后果吗?”
金甲禁卫明显犹豫了,他们的使命是守护皇室,守护大宁,谁也没胆子将大宁置于亡国的境地。即使封了一等将军,恐怕也没命享福。正是这一瞬的犹豫,黑甲兵士已经抓住时机,将刀架到了禁卫的脖子上。
成王被卸了兵,败局已定。
沈宁风走近他,道:“皇叔,认罪吧,我留你一命。”
“笑话!”
成王从袖中亮出匕首,直直地向沈宁风砍去。
“啊——”一把利剑立刻插进了他的胸口,在他倒下去之前,三支箭羽带风飞来,正正地插进了他的喉、胸、腹。
成王倒地,身着金甲的利芒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黑血。阿野收弓,不自主地向沈宁风迈步而去,见齐铭已经扶住了她肩膀,他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又退了回来。
百官已经被释放,他们这才看清了皇宫里发生的一切。金甲满地,血气冲鼻。黑色盔甲的士兵正在清理禁卫的尸体。
“是黑旗军!”有人看到黑旗军的旗帜,喊了一声。
“黑旗军?是西北的黑旗军?卫老将军的黑旗军?”
至此,皇宫的主人已经不言而喻。从未处于争权漩涡的峻宁公主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权力的更迭。
一切还要从薛晚泠自戕的当日说起。
那一日,暗影赶在现场被清理之前,将吉祥宫里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了沈宁风。沈宁风深知兵变迫在眉睫,奈何荣灿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她早已给他送了信,叫他速速入京勤王。
她当即让阿野拿着暗影令,去京畿营地以“护皇统”急调了三千兵力。她深知自己手上的兵力与两万禁军力量悬殊,但她手中有王牌,便是暗影。
暗影在年复一年的潜伏中,早已摸清皇宫所有人的立场,他们迅速将忠于成王与忠于大宁的禁军区分,并趁机安插了沈宁风的心腹。
今日表面上她是孤身入宫,实际上,利锋利芒和阿晋早已经在禁军队伍中严阵以待,只等着她的信号一发。也是她被上天眷顾,此时荣灿也带着黑旗军到了,勇武的黑旗军破开了宫门,阿野带着小队先行过来接应她。
至于齐铭,他纯是自己过来给自己加戏。他得知沈宁风一个人入了戒严的皇宫,带着自己的一队人就跑过来了,正好遇到沈宁风的人已经扫清了路,英雄救美的戏码也就让他赶上了。
他总算是抓住机会为自己挣得了名分,整个人美滋滋,完全沉浸在喜悦中,忘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沈宁风抹开他扶在肩头的手,如往常一般皱眉,道:“你来凑什么热闹,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何时成了你的太子妃?”
齐铭嬉皮笑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覆水难收咯。”
沈宁风鄙视一声,“想做我的皇夫,问过你姑了吗?”
这是她一直以来对齐铭的疯话有恃无恐的底气。纵使齐铭再怎么疯癫,他毕竟是北国的继承人,女皇可不是他这种脑子有病的人,他想倒贴,齐桢能答应才怪了。
“又不是我姑与你成亲,我愿意就行了。”
沈宁风对他幼稚的言语已经麻木了,甚至懒得给他甩白眼。沈宁风出了殿,现在她只想见到荣灿。
“灿哥哥!”
她飞奔向不远处的荣灿,将齐铭甚至阿野,甩在了一旁。
脸贴到了荣灿冰冷的铠甲,前世那么恨的人,此时此刻,却如此地让人安心。
“宁风。”荣灿抬起她的头,将她乱掉的一缕发捋至耳后,“听说你还在月子里,快点回屋,别站在风里。”
荣灿比以前黑了也壮了,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稳重的气息,他比沈凌阳更像一个哥哥。
她仰着脸看他,很满足——他与她,就该是这般结局,这才是她想要的结局。
“嗯!”她使劲点点头,又将脸贴到了不那么冷的盔甲之上。
“看看谁也来了。”荣灿带着对妹妹般的宠溺说。
“小风姐姐!”少女的惊叫将她从荣灿的怀抱里扯了出来,是阿良!
“阿良!是你,天哪,你、你太不一样啦!”
沈宁风几乎是湿了眼眶,看着眼前这个身着戎装,精干有力的女孩。
阿良一身黑甲,马尾高高束起,手持一杆长枪,盔甲下黝黑的小臂肌肤因握枪而显现出肌肉的形状。
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自主地流泪。好一阵,沈宁风才发现阿真站在几步开外在咧嘴对她笑。
见对上了她的视线,阿真大方地走过来,喊道:“小风姐。”
沈宁风又摸了摸阿真的铠甲,他的胸膛厚实,已经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知道吗宁风,阿真和阿良,在我们西北军里,被称为‘黑白双煞’呢!”
沈宁风惊讶地回头看着荣灿,“真的?!”
“当然。”荣灿见沈宁风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一笑,走到“黑白双煞”的身后,一手搂一个。他先拍了拍阿良的肩膀,“这是黑煞!”,而后是阿真,“这是白煞!”
“太威风啦!”沈宁风已经词穷,她感激地对上荣灿的眼睛:
“谢谢你,灿哥哥。”
正在这时,一位白发老臣,太常寺卿岑鹤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沈宁风见了,略一施礼,道:“岑大人。”
老臣看着她,问:“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先安抚京城,再整顿禁军,再清查旧案,清除余党。”
老臣点点头,继而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沈宁风绕有意味地看着他,并未回答。她知道这位太常寺卿是最守礼法之人,性情古板,不苟言笑。曾经因为仁武皇帝在薛贵妃面前批折子,让薛贵妃评判了几句,便被这位太常寺卿抓住,上奏进谏了三四回,弄得仁武皇帝头疼不已。
不想听他的唠叨,沈宁风敷衍道:“总会有人坐上那张龙椅。”说完便转身要走。
“殿下,请留步。”
沈宁风略有不耐地回头,却见这位老臣缓缓整理衣袍,而后跪下。
“臣,恳请殿下承继大统。”
沈宁风惊讶地倒退一步。她确实是意在皇位,但她知道大宁没有女皇先例,还预备着作漫长的争议斗争呢。
那些尚未离宫的文武百官看见了这一幕,三三两两一堆,交头接耳起来。
太常寺卿继续说,“昔日与故友太傅论及峻宁公主,太傅大人言及公主有经世之才,是历史的选择,臣还不信,犹不知太傅为何独独青睐一个公主。今日臣亲眼所见,殿下运筹帷幄,胆识过人且胸怀大义,是帝位的不二人选。”
听及此,第二位官员跪下,附道:“臣,恳请殿下承继大统!”
随后是荣灿,他亦跪下,道:“西北军愿奉殿下之命。”
随后是第四位、第五位……长阶之下,文武百官、兵士仆从,皆跪请峻宁公主成为新帝。
“这……”沈宁风始料未及成功来得如此轻巧又突然,她那些准备雄辩一番的言论,哪还有用武之地?正想着该如何是好时,何恩孤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何恩孤走到沈宁风面前,她知道她现在必须站出来,作为嫡长公主,作为沈宁风的姐姐。
她摘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个素银环,那个皇后的遗物,交到了沈宁风的手中。她说:“妹妹,大宁的未来,沈家的江山,交给你了。”
而后她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至此,尘埃落定,新帝诞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会的,我们
沈宁风顺利登基为大宁建国三百多年来的第一位女皇。她说在处理完成王和薛晚泠遗案之前, 她会一直住在公主府。
齐铭是最开心的那个人。他找上门来,千方百计地赖在了公主府。
“姐姐,你赶我去哪儿?那日我说的话你们大宁的文武百官都听见了, 你赶我走, 岂不是凉薄?你才当上女皇, 你不想大街小巷都是这般传言罢?”
“姐姐,我就乖乖地住这儿, 绝不惹事!你看你才登基,难保没有憎恶你的反对派,多危险啊, 我在这儿,我的人也可以保护你……”
“姐姐,你就让我待在这儿嘛,再说孩子,怎么可以没有父亲的陪伴, 你看他, 那么小小的一只,好可怜……”
沈宁风忙着处理宫里的事, 实在是无心每日与他纠缠。最后, 她甩出一句话, 道:“齐铭,你赖着也不是一回事, 不如你回去讨了女皇的圣旨, 这件事该怎么办,我亦不会食言。”
齐铭放下刚刚还在“嘬嘬嘬”逗着的婴儿,凑到了沈宁风跟前,黑眼睛盯着她, 笑道:“姐姐这是等不及了?”
她一把拨开他的脸,径直朝门口走去,
“速去速回罢。”她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后朝门外守着的人偏了偏头,两个着黑衣的将士跟随她而去。
齐铭紧着几步追过去,只看到那两个男人的背影,都是健壮威武的样子。
齐铭紧皱着眉头,秀气的脸庞染上了没由来的妒意。他捋了一把乱掉的头发,问守在屋里的自己人道:“那两人是何人?”
自从那日宫变后,沈宁风去哪里都带着这两个人。
“回殿下,一位是西北军的崔真,另一位嘛,听说是公主自己的私卫,此前倒没有见过。”
他略一沉思,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接着问道:“那个荣灿呢?”
“荣将军自那日后便抱恙,在平关侯府养病。”
齐铭这才松弛下来,又接过了奶娃娃逗弄起来。他捏着婴儿软糯的胳膊道:“爹爹要回去请旨咯,真想让你姑婆也看看你,你这小瞌睡虫……”
……
阿真和阿野,一左一右地骑马护卫在沈宁风的轿辇旁。阿真用眼角余光不停地瞟着那个叫“执羽”的人,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阿野身死时,他们在西北收到了蒋佺的消息。阿真兄妹俩还为他哭了好几场。若不是军营任务重,那时候他们铁定回来亲自送阿野了。
眼前这个叫“执羽”的男人,给他一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的模样实在像是阿野的翻版一般,虽然他并未见过面具下的真容。
这个人总是沉默不言,一双犀利的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巡视着周遭。
宫变那日,阿真看到了他也会使箭的。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他不记得阿野除了射箭外还会舞刀弄棒,这位“执羽”大人倒是用得一手好剑。
这世上果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他与阿良说起,阿良不以为意,回他道:“野子哥已经死了,难道你还不信蒋先生?这个人虽是有些相似,可他不戴着面具嘛,一定是因为遮住了不太像的地方才给你这种错觉啦。再说陛下留着他,可见她对野子哥的死放不下,你别再去挖陛下的伤口了。”
他本来不觉得妹妹说的多有道理,可今日他瞧见了,女皇陛下对执羽,似乎不仅仅是替身那般简单。
沈宁风下轿辇的时候,执羽很自然地伸手去扶她。她毫不迟疑地抓住了他的手,拇指暗暗地摩挲了几下他的手背,她的目光也撞上了他的,她甚至笑了。阿真从那个小动作和笑容之中,看到了沈宁风当下的幸福姿态。
“何必管他真的假的。”阿真在心里对自己说。小风姐幸福就行了,野子哥会开心的。
晚间,齐铭不在,阿野总算找着机会潜入了沈宁风的寝殿。
他先是挨了挨正在吃手的婴儿,哪知那孩子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爹,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沈宁风只得瞪了他一眼,将哭闹的婴儿交给乳母去哄。
阿野今日似乎不开心,没有接住沈宁风的目光。
“怎的了?不至于孩子哭了你就伤心了吧?”沈宁风挨着他坐下,开始解开他黑色的外衣。
他只是由着她动作,低落地说,“孩子知道谁是他的父亲吗?”
沈宁风不客气地一扯他的衣领,将他拉得倾向了自己。她俯视着他委屈巴巴的狗眼,内心一动,到嘴边的戏谑言语忽地转了向。她亲吻了他的眼皮,温柔道:“会的,我会让他知道的。”
“你真的要与齐铭成婚吗?”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
他自知自己毫无立场,以前没有,现在亦如此。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怎能奢求女皇的爱与承诺?
她放开了他,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脱衣准备就寝。她躺上了床,良久,她问依然坐在床边看着她的阿野,“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小风!这还不够明显吗?”
“那你支持我的所有决定吗?”
“我……我是支持你,可我也想要……想要和你在一起。”他犹豫了,这个问题的用意显而易见,似乎与自己的期望要背道而驰了。
沈宁风坐起身来,她捏住阿野的下巴,将他拉近,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而后她抵住他,像是对他说,更像是对自己说,道:“会的,我们会在一起的。”
她的话并未安慰到他,相反,他接收到的讯息是——她很难,她在挣扎,她也不想这样的……
“嗯。”
他并未再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解了衣服,同她躺进被窝。
然而阿野害怕的事并未很快发生,一个月过去了,齐铭那边并无任何消息传来。
沈宁风平日里不会特地去留意齐铭的消息,只是这一回,确实不像他的做派。她找了北国的人,问齐铭那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绿衣客知晓沈宁风对齐铭像苍蝇般厌烦,平日里哪里敢去打扰她,他终于等到沈宁风主动来问,心里暗暗地为自己的主子抱不平。
原来齐铭去请旨与沈宁风联姻,女皇齐桢本也是高高兴兴的,直到她听到说齐铭要“赘”去她大宁。
“你是疯到头了?!你是要气死本皇吗?!”
齐桢哪里肯应,而齐铭也是个执拗得八头牛拉不回来的主儿。这回齐铭是真真正正地气到齐桢了,她下令将这个逆子禁足,软禁了起来。
这就是齐铭失联了近一个月的缘由。
“嗯,知道了。”沈宁风只是如此回应满眼期待的绿衣客。
这个后果她早就设想到了。她甚至觉得齐桢还是太仁慈,软禁怎么能镇住这个狂人呢?若她是齐桢,肯定立刻就近寻一个中意的太子妃,强行指婚才是。
“啊嘁!”正想着,她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喷嚏,定是齐铭感应到了她的坏心思,在“诅咒”她呢。
反正看样子齐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沈宁风心情瞬间开朗了起来。
齐铭、荣灿、崔清泉……她正暗暗地想着生命里的三个男人,突然,她意识到,她好像很久很久没关心过荣灿的情况了。
自那日宫变,荣灿便一直告病在平关侯府,除了登基大典,他再没有在沈宁风面前现身。
“他以前明明是很关心我的……”沈宁风心里竟有一点失落,难道他真的说到做到,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宁风传旨,要荣灿来公主府见她。
荣灿来时,沈宁风刚喂饱了婴儿,他正精神十足地扯着母亲的头发玩儿。而沈宁风也极有耐心地逗着他,甚至时不时发出“哎,笑了笑了,他笑了!”的惊呼。
荣灿站在几步之外的殿门口,看着她逗小孩时的温柔模样,脸上泛现出微微笑意。
沈宁风发现了他,抱着小孩走近,叫道:“灿哥哥,你来啦!”
荣灿正要行礼,她叫他速速平身。她怀抱着可爱的婴儿,对荣灿道:“灿哥哥还没见过我的孩子吧,来看看,可爱不可爱?”
荣灿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张沉浸在初为人母喜悦的脸上,良久,他才收回视线,回:“可爱,跟你一样可爱。”
“那灿哥哥,你抱抱他。”她将婴儿递了过去。荣灿没有料到这个举动,有些无措。
“抱抱嘛,来,这样,对,这样抱着……”
沈宁风一边指导,一边强行将孩子塞到了荣灿的手里。她雀跃地看着笨手笨脚的荣灿,亦将头凑到了他的怀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
她的发丝撩拨着他的鼻子,让他分心,也让他如怀抱炮仗,度日如年。
婴儿“噗呲”地放了一个响屁,沈宁风哈哈大笑,这才接过来,让乳母去给孩子换洗。荣灿如释重负,脸上并没有一点儿其他人见到小孩时那般喜悦的神情。
“灿哥哥,你怎么了?”
沈宁风终于发觉了荣灿异样的情绪,她关切地问道,“你的身体,还未痊愈吗?”
荣灿苦笑,回:“向来如此。”
“怎会向来如此呢?”沈宁不明白了,荣灿是驻守西北的武将,是黑旗军的司令,她此前从未听说过荣灿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沈宁风焦急地拉起他的手,“你可要好好地养身体呢,我还有好多事需要灿哥哥的……”
阿棱捧着那把卫长丰的无畏宝剑走了过来。沈宁风仔细地抚过剑身上的花纹,抬眼看着荣灿,道:“荣灿,你有从龙之功,本皇要封你为镇北大将军,剑履上殿。这把本皇外祖的无畏剑,亦赐予你。”
荣灿不料沈宁风在此时论功行赏,慌忙地跪了下去。他并未伸手去接那把剑,他摇了摇头,回道:“请陛下收回此言。”
“嗯?”沈宁风没想到荣灿会拒绝,微微一笑,“那你想要什么?”
“臣想求殿下一个恩典。”
“但说无妨。”
荣灿从腰间掏出了一件东西,双手向上,呈给了沈宁风——那是黑旗军的虎符。
“臣求陛下允臣归田。”
沈宁风的心猛地一缩,心里慌张不安起来。荣灿是自己的人,他像当初承诺的那般,支持着自己走上了顶峰,还将崔家兄妹培养成了堪用之材。此时此刻,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沈宁风几乎是抖着声音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正风华正茂,即使小有病痛,怎么能说出解甲归田的胡话来?!”
她气得转身背对着他,不管不顾地提高了声音,“你知道,没有你,就不会有我的今日。我在这儿,我仍需要你!”
荣灿还是举着兵符,面色冷静,他淡淡地牵扯了一下嘴角,道:“陛下前路必定万事胜意,臣为了陛下的宏图大志,强撑至今,我真的……撑不住了……”,他的声音渐渐地落了下去,略带哀伤,“宁风,你让我走吧……”
沈宁风回头,已是泪流满面,她奔过来握住荣灿的双手,哽咽道:“灿哥哥,你……你究竟是怎么了啊?”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了,加油加油!
第108章 不服者,杀
沈宁风回头, 已是泪流满面,她奔过来握住荣灿的双手,哽咽道:“灿哥哥, 你……你究竟是怎么了啊?”
荣灿仿佛是被抽掉脊骨一般, 一下子泄了气瘫坐在地上。他低着头, 喃喃地重复着,“我做不到, 还是做不到……”
“宁风,你得偿所愿,过得幸福, 我为你高兴……”他紧紧地攥住沈宁风的手,眼泪落在了他粗粝的手背,“……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眼泪默默地在她的脸上流淌,她已经察觉到了, 荣灿的话, 含着离别的伤感。她抱住他的头,轻轻地拍着, 说:“灿哥哥, 到底是怎么了嘛, 告诉我好不好……”
他只是摇着头,说的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楚, 他也无法完全说出他的痛来。
从沈宁风对他说, 他们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好的结局,是互相憎恨、互相残害、不共戴天的仇敌开始,他的心便不可避免地破碎了。
他唯有故作坦然地接受这个结果, 可那七年间日日夜夜在燕云关翘首的期盼不会就此按压下去。到了西北的风中,他想起的人,依然是她。
每日每夜,他重复着撕扯、割裂、幻灭……在清醒的现实里,以“她还需要我”强迫着自己支撑下去。
直到今日,他看到了她的孩子。她那么温柔,像天下任何一个母亲一般,散发着光辉,被幸福环绕。
那个与他无半点干系的孩子,就这样轻易而举地,戳破了他的心防——她曾说,他与她在前世,也有过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看到了佛法里说的因果,亦看到了无可更改的结局。
沈宁风从未见过荣灿这般模样。以前的他,自信、冷静,掌控感似是与生俱来。她早该觉察到荣灿的变化的,他这次回来,如此冷淡,如此疏离,像是变了一个人。
“宁风,对不起,以后的路,我不能陪你了。”
荣灿收敛了破碎的情绪,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样子。他自顾自地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谁人也没有拦他。
她可以喝令他站住的,可她只是攥着虎符,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荣灿离去。
此后几日,她明里暗里都派人去平关侯府监视荣灿的动静,她甚至派暗影去往西北的军营,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问到阿真和阿良,二人也是一脸震惊,完全不知荣灿为何如此。二人表示在西北时,荣灿表现毫无异样,身体也康健,与士兵打成一片,还专门抽出时间指导锻炼崔氏兄妹。
几日之后,监视荣灿的人回来说,荣少将军收拾了东西,一个人下江南去了。来人问是否继续跟着。
西北的暗影也传来了消息,荣灿在西北并无任何异样,在军营除了操练就是学习。闲暇时候就是学习兵书,抄写心经,修身静性。
“罢了。”沈宁风叹一口气,知道他去意已决。或许他想换一种生活,便让他去吧。
荣灿不回西北了,沈宁风本想将黑旗军交给崔氏兄妹,让他们带回西北。可转念一想,崔氏兄妹才入军营两年不到,必定是不会服众的,既如此,不如就将黑旗军留在自己手中,安在京畿营地,由崔氏兄妹代为操练。
她确实也需要一支精兵强将,为她更为长远的未来做打算。
日子逐渐平淡下来。昭帝元年,百废待兴。沈宁风正如太傅所说,她是历史选中的人,她的路,越走越平顺。
一日,沈宁风终于找到时间,要去看看阿角的墓。在前世,阿角也是为她而死,可那时她自顾不暇,哪里有心去管一个奴仆葬在何处。
这一世,沈宁风不一样了。不知是经历多了的缘故,还是冷青松的影响,她的内心柔软了好多,那些她从小被教导的君臣主仆的鸿沟,在内心悄无声息地慢慢瓦解。
都是拼尽全力想要好好活着的人,没有谁本该为谁去死。奉献,是责任,是美德,值得被看见。
这便是昭帝沈宁风登基后颁布的第一部 法典《青松法案》的初衷。有人对她说过,律法治国,人人平等的时代,是存在的,是美好的。
阿角被齐铭葬在了风景秀丽的湖畔,孤零零的一座坟,青砖垒得坚固,没有墓碑,没有挂青,无人祭奠。
沈宁风亲自打扫了坟头,在这儿静静地坐了一下午。记忆中那个皮肤黑黑的女孩,轮廓似乎淡了好多,沈宁风快要记不起来她还在时候的样子了。
与其说是在祭奠阿角,不如说是祭奠过去。
沈宁风起身,低语:“阿角,谢谢你。”
要珍惜眼前人。毕竟死去的人,那些挚烈的情感,终将随风。
……
齐铭自那日回国后,再也没有回过大宁。
他给沈宁风送了几次信,前言不搭后语,看起来精神很不好。在信中,他思念她和孩子,让她们等他。
朝中有人提议,大宁应该加强与北国的联系。
沈宁风心知肚明背后的深意。
沈宁风摸着蹒跚学步沈稚的小脑袋,含笑摇了摇头,回了一句,“时候未到”。
直到一日,阿野来报,近一月以来,北国女皇齐桢的头风发作频繁,有恶化之象,精力大不如前。
沈宁风捏着小纸条,回视阿野,问:“她要死了吗?”
阿野摇摇头,道:“性命应是无虞。”
沈宁风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将纸条拍在了阿野的胸膛,“那就算不上好消息。”
阿野的视线追随着沈宁风的背影,直到他只看到戴着华贵头饰的她的剪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落寞。
“小风。”他紧着追上去两步。她更稳重了,是一位合格的女皇,一位完美的母亲,可他在知道,这不是她自己。
应是那帝王的冠冕,太沉重了。
阿野拉住了她,“你在等待什么吗?”
沈宁风只是随意地一笑,这个笑容几乎变成了女皇的标志,温和的,却未必有多少暖意。她回道:“若我说是在等着见齐铭的契机呢,执羽大人作何感想?”
面具下的阿野嘴角一滞,“然后呢,小风要做什么?”
阿野已经蓄上了浅浅的胡须,只因沈宁风喜欢蹭他粗糙的胡茬,还说这样比较有男子气。
沈宁风抬手摸了一把阿野的脸,然后掐住了他的下巴,捏了一捏,调笑道:“宏图大计,自然不告诉你。”
阿野乖顺地垂下眼,沈宁风见了,哈哈地笑了起来——他还是没变,一副被她欺负惨了的样子,只可惜是装的。
沈宁风心情大好,伸展了手臂,没看阿野,只是说道,“见过他后,咱们去崔家村住几天吧。”
“嗯。”阿野望着她,回。
一月不到,暗影又传信来,说北国女皇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这么快吗?”沈宁风很明显对此感到惊讶,皱着眉头,撑着下巴思考对策。
阿野看着一动不动的沈宁风,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他是暗影王,是有意志的刀剑,她要的,他负责给她取来。
沈宁风带着黑旗军护驾,一路北上,以皇室血脉认祖归宗之名,直入北国皇城。
齐铭终于见到了五岁的沈稚。小小的人儿在殿下行礼,说着,“参见陛下。”
做了皇帝的齐铭骨子里并未比以前有多少稳重之感。只是头发不再是随意地乱着,又身穿庄严的玄龙袍,看起来似乎正常了许多。
他忙不迭地从龙椅上下来,几乎是要抱起孩子,把沈稚吓得身体都僵硬了,呆呆地回头看着母亲。
沈宁风的“别来无恙”还未说完,已经被齐铭抱了个严实。他紧紧地箍住她,头不停地往她脖子里钻,颤着声音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任他抱着,在北国的群臣面前,她需要这样一场感人至深的“认亲”仪式。
而那沸反盈天的议论,跟她有何干系?
北国皇帝的继承人竟是外姓人、是大宁人?!北国皇帝的女人竟是大宁的女皇?!此消息一出,那些宗室派的天塌了——北国,是不是国将不国?!
有着黑旗军的庇护,沈宁风在北国招摇过后平安地回了大宁,那北国的烂摊子,留给了齐铭自己去处理。
北国的群臣,都道皇帝疯癫了。他不仅要和大宁女皇联姻,还要立沈稚为北国的太子,这是违背祖宗之法的大逆不道,挑战了北国立国以来的继承法。
北国的继承人是从宗室的年长者顺位而出,执政二十年后换人。齐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犯了多年前他那些夺嫡的兄弟们犯的错,想要跳过宗室,立自己的子嗣为太子。
群臣激愤,保皇派与宗室派之间的对峙白热化,政变一触即发。
宗室派给了齐铭两个选择——要么斩断与北国女皇的勾连,除沈稚皇嗣之名,要么他自己退位,群臣另立宗室之人。
齐铭这样的人物,哪个选择都不会选的——他要得到他没有的一切,包括沈宁风、包括至高无上的皇权。
当二者不可兼得时,他便抢!
可他自己根基不稳,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很快,他便为宗室所俘,囚于地牢。
沈宁风早已看透齐铭的结局,这是她为他准备的结局——她说不上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她只是知道,那些他欠她的,在这一世,她通通都要收回来了!
还不够。
连带着北国的疆土,也要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北上的黑旗军并未退回京畿,而是驻扎在了离北国最近的燕云关,连带着大宁的十万大军,由女皇亲征,乘虚而入,冲入了乱成一锅粥的北国皇室。
曾经强大到让大宁畏惧的北国,自相残杀,群龙无首,哪里还是沈宁风的对手?
当沈宁风无畏剑的尖锋划过皇宫正殿的金砖,留下一路的血印子时,狗急跳墙的宗室派作了拼死一搏。
齐铭死了。疯王死于自己人之手。
沈宁风面不改色,只是眉头一扬,“正好,那我儿,便是新帝。”
也是讽刺至极,此刻的宗室顺位继承法形同虚设,在强大的武力面前,比沈稚年长的皇室后裔,有一个算一个,不得不认清现实,保命为上。
她环顾被精锐之师团团围住的臣子,一字一句:
“不服者,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要完结了要完结了,加油加油
100-108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