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建议吃饭时看 他才是北美
华灯初上, 车流如潮。
梅尔商业街周末热闹非常,不时有人注意到一辆风驰电掣的法拉利,正在朝后街缓缓挪动。
麦斯·法瑞尔坐在副驾驶上,满脸写着不耐。
“我早说过这条破街一到晚上比蚂蚁洞穴还拥挤, 如果你能听从我的建议将行程表提前一点, 或许现在我们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闭嘴, 麦斯,不要像个男人一样爹爹不休了好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为什么会那么晚出门!”
驾驶位上的女人脸上挂着一幅超大蛤蟆镜,却仍压制不住满眼的暴躁。
行程表是四点钟出门, 可麦斯却在四点钟洗澡化妆换衣服,足足耽误了两个小时!
麦斯最讨厌有人说他“爹爹不休”, 作为零败绩的北美第一毒舌,即便是自己犯了错,他也会秉承遇“耶稣杀耶稣, 遇撒旦灭撒旦”的原则,怼得对方找不着北。
此刻, 他却罕见地没有回嘴。
只因女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亲姐姐。
尽管他是法瑞尔家备受疼爱的小儿子,除了三个哥哥,唯一的姐姐从小到大也都十分“疼”爱自己,但他吵架从来都没吵赢过她, 甚至还会被套上鸭子泳圈丢进泳池里。
头朝下的那种。
于是,他不得不闭上嘴。
好不容易来到食记所在的街口, 跑车一停驶在车位上,麦斯就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迫不及待的跳下车。
“我敢肯定,食记一定推出了新菜。”
他不顾姐姐匪夷所思的目光, 像一只钻进荆芥花园的猫,闭眼就是一顿猛吸,“噢,这充满新鲜和刺激的美味……”
狗屎?
“呃呕——”
“该死,是哪只眼睛长在屁股上的狗?!”
居然在如此美味的餐厅门前拉了这么大一坨。
姐姐的毒舌也不遑多让,立马捂着鼻子惊叹道:“天呐,如果不是家里养了七八条狗,太熟悉这个味道,我都要怀疑一头猛犸象路过了这里!”
实在是太大一坨了!
两人接二连三的尖叫声威力无边,连坐在窗边一心沉醉在干锅里的顾客都看了过来,这才看到食记门口有一坨非常大的不明物体。
“……”
画面实在太具有冲击力,大脑为了保护主人,竟然自动打上了马赛克。
即便如此,还是引起了顾客的强烈不适。
尤其是窗边位置一片骚动,食记新来的服务生顺着顾客们的视线看过去,顿时也被门口那坨巨大不明物震惊在原地。
文思瑶意识到不对劲,赶忙过去查看情况。
转瞬之间,她冲回工具室,戴上口罩和手套,拿着扫把和消毒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口的东西清理干净,随后将麦斯姐弟俩请进餐厅,送上菜单,跟其他顾客道歉,并以饮品免单作为体验补偿。
紧接着,她拍了拍还没回过神来的多娜和伦莎,让她们继续接待顾客。
如今戴维和丽萨都不在,没人管理这些事务,文思瑶只能收拾好东西,然后去后厨将这事告知唐宁。
唐宁炒锅的手一顿,无意识道:“一坨什么?”
文思瑶看了眼还在锅里Q弹翻炒的肥肠,欲言又止,“大……”
“好的,我知道了。”
唐宁伸手制止她,将炒制好的食材倒进双耳干锅里,擦干净手,去操作台拿起平板电脑打开了食记门口的监控。
大概五分钟前。
一辆飞车风驰电掣般驶过食记,接着一坨大便从天而降。
显然。
猛犸象不会这么轻盈且迅速。
至于是谁干的,车牌上只有一串骷髅头,车上的两个铆钉男孩都用头巾蒙了面,实在难以辨认。
即便辨认出来,这种事情也没法追究。
毕竟她如果报警说有人往她的餐厅扔答辩,警察只会让她把餐厅改成公厕,事情就会解决。
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邓瑛拧眉:“会不会是约翰·鲍威尔?”
不是她小人之心,实在是往餐厅门口扔答辩这种行为太过阴损。
要不是瑶瑶及时处理,肯定会影响餐厅顾客的用餐体验,搞不好还会影响食记的口碑。
除了中午得罪过的约翰,她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有动机。
唐宁不置可否,放下平板,回到灶台前。
“稍后再说,咱们先服务好顾客。”
尽管限号,但今晚顾客也不比平时少,新人需要适应,为了激发工作热情,她特意准备了加餐。
说着,她将大虾拨壳,投喂给文思瑶,“今晚辛苦你多留意一下外面的状况。”
避免有人故技重施。
文思瑶处理完灾难现场,原本还觉得自己一身幻臭,特意在洗手间洗了很久消完毒才出来,现在被一口干锅大虾彻底香迷糊了。
她嚼着大虾不方便说话,重重一点头走出后厨。
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唐宁难得见她露出贪吃的一面,无声一笑,朝保温箱扬了扬下巴,“不够吃里面还有。”
文思瑶摆摆手,“10桌的顾客问今晚有没有不辣的菜?她说吃辣会让她毛孔粗大,脸部出油,不利于第二天的工作。”
唐宁怔了一瞬,不太理解毛孔受到辣椒刺激的暂时性扩张为什么会影响工作,“今晚的菜单只有干锅,可以做微辣,但没有其他菜品。”
倒不是她不能炒个不辣的菜,而是开了头,其他顾客看见指不定也要提要求,店里人手不足,肯定供应不过来。
闻言,文思瑶站在原地没离开,一动不动地望着唐宁:“不,得有。”
唐宁:?
孩子是吃虾过敏,还是忙昏头了?
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不等唐宁开口询问,文思瑶开口解释,10桌顾客是之前帮食记打响旗号的北美第一毒舌探店博主麦斯。
“而且,他今天还带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顾客。”
说到这里,一向沉稳的文思瑶露出激动的神色,引得唐宁不禁好奇,“谁啊?”
文思瑶:“安妮·法瑞尔!”
在餐厅门口时,对方一直戴着大号墨镜,加上她忙着处理突发状况,一时之间没太注意,方才出去送饮品才看清她摘下墨镜的面容。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麦斯·法瑞尔居然是她弟弟!
不仅是她,餐厅里不少人也都认出了对方,还为此大为震惊,只是碍于礼貌,没有上前打扰。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忍不住拿出手机,隔着远距离“合照”。
原本忙着配菜的两个帮厨都忍不住跑到出餐口,弯着腰悄摸去看人在哪里,就差从出餐口钻出去了。
听到这个名字,连邓瑛也愣了一下,惊讶不已。
只有唐宁一脸懵然。
“那是谁?”
文思瑶一直都觉得唐宁是个非常清奇的人,总给她一种很新又很旧的感觉,像是初次来到这个世界,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但对身边现实中流行的东西基本一窍不通。
她耐心解释道:“她是好莱坞女星,去年奥斯卡最佳女主,今年艾美奖热门候选人,横跨电影和电视界,并且具有‘北美最完美女人’称号的新秀。”
title这么长,应该是很厉害的意思。
唐宁一知半解地点点头。
“可是,这也不能成为给她单做一桌菜的理由。”
现在又不是在宫里,美食面前人人平等,让其他顾客看见有人因为身份而获得特权,必定会觉得不舒服。
麦斯和安妮不是她们唯二的顾客,她也要考虑其他顾客的心情。
见唐宁不同意,文思瑶有点着急,“不不不,不是因为她的身份。”
“那是因为什么?”
唐宁说话的时候手底下的动作始终不停,这么一会儿工夫,四份干锅五花肉也出锅了,配上泛着微微焦香的花菜,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文思瑶一边把菜端到出餐口,一边苦口婆心。
“你也知道,麦斯的点评可以让很多餐厅闻风丧胆,安妮虽然不像她弟弟那么毒舌,但据可靠消息说,安妮曾在一家餐厅吃沙拉,只是因为餐厅没有提供油醋汁,她的粉丝就集体去线下餐厅投诉抗议,要求餐厅公开道歉。”
“因为这件事,那家餐厅虽然后来道歉了,还补偿了她一整箱油醋汁,但还是有不理智的粉丝认为这是嘲讽,经常去餐厅闹事,没过几个月它就倒闭了。”
“?”
唐宁一脸惊愕。
不是说美国娱乐市场边界感和秩序感都很强吗?怎么感觉比网上说的内娱还恐怖几分?
唐宁:“无妨,你一会儿出去低声些跟她讲。”
文思瑶苦笑道:“来不及了,安妮问出有没有不辣的菜肴时,几乎半个餐厅的人都听见了。”
唐宁:……
几分钟后。
大厅里仍热闹不已,翻台率却低了很多。
许多顾客因为没有座位而在门外排起了队,得知安妮·法瑞尔在餐厅吃饭,纷纷贴在落地窗上往里看,也有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
见状,安妮从口袋里掏出口红,给自己补了点妆,配合朝大家微笑,算是隔空合照,极致美丽的外表下,端庄优雅,亲和力十足,迷得所有人都移不开眼,即便排队也没有丝毫怨言。
看到这一幕,一旁的麦斯忍不住撇嘴翻白眼,心里不停呐喊:老姐就是个不折不扣装货。
没错。
在麦斯眼里,安妮自小就粗鲁任性又暴力,机缘巧合喜爱进入好莱坞,只不过拍了几部品味十足的电影,就变成了北美最完美的女人?这让他合理怀疑编造出这个称号的人基因发展到他这一代已经严重退化,甚至出现眼瞎的症状。
太扯淡了。
他才是北美最完美的女人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萝菔面、清炒豆芽、银鱼蒸蛋 虽然很不想
许是安妮的和善让许多人胆子大了起来, 见她身边没有助理经纪人,便纷纷上前请求一张合影。
安妮很少不带助理和经纪人出门,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按理说应该拒绝的,以免让事态发生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可如今没有人帮她阻拦粉丝, 她微笑抿唇, 沉默再三,为了完美的形象,最终点头应允。
一时间, 肤色各异的人都凑了上来。
有些人过于激动,麦斯特意为骄傲月而穿的彩虹耐克鞋因此被印上了好几个黑脚印。
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在暴躁边缘疯狂试探。
如果不是亲爹躺在病床上, 而遗愿是希望他跟安妮相亲相爱友好相处,他恨不得直接将这个碧池的糗事宣之于众,再把所有人丢出餐厅外。
正当此时, 文思瑶及时端着一个托盘走出后厨,来到两人桌前。
先是维持了一下现场秩序, 随后朝两人解释道:“由于今日临时营业,后厨人手不足,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品尝一下我们的员工餐。”
她语气平缓,但能明显听出员工餐三个字的重音。
毕竟既要满足顾客的特殊要求, 又能顾忌其他顾客的情绪。
思来想去,唐宁只能出此下策。
文思瑶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打鼓, 生怕眼前的安妮露出不满意的神情。
谁料对方非常地好说话,“当然不介意,是我给你们增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对了, 我可是食记的粉丝,听说食记的员工餐不比菜单上的食物差,你完全不必紧张。”
说完,安妮察觉到麦斯不可思议的目光。
“怎么了?”她扭头看向弟弟,脸上挂着亲和力十足的微笑,“你不会觉得只有自己懂得品鉴美食吧?”
安妮从小就非常馋嘴,经常背着大人偷喝麦斯的牛奶,偷吃麦斯的营养餐,以至于她初中之前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胖妞。
相反,麦斯一度因为营养不良进医院。
父母还为此感到伤心了好一阵子,一度以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麦斯,才让他变成了基佬。
不管怎么样,如今安妮作为演员,为了完美的身材,必须要严格控制饮食。
但大家都懂。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自从在弟弟的账号上看到食记餐厅的美食,就没少暗地里指示助理经纪人来打包,后来食记开通外卖,更是方便了很多。
为此,一段时间她还胖了两公斤,只是没有人发现,哪怕是她弟弟。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来餐厅里用餐,就算付出去健身房多跑十公里的代价,她也不想放过任何食记的美食。
除了辣的食物。
毕竟食物摄入过量还能练,辣食会让她肠胃出现状况,不利于维持形象,所以她在点餐前才说了一个类似于毛孔增大的离谱理由,挨了弟弟一顿白眼。
麦斯只觉得她是在当众作秀,类似于通过表达自己是食记的粉丝,镀上一层亲和力光环,以此更加吸引大众的目光和好感。
他斜眼上下看她一眼,“别开玩笑了,你平时拒绝一切有关事物的咨询,怎么可能知道食记的存在?”
在麦斯发布视频之前,食记还仅仅只是留学生们的校外食堂。
之后尽管他为餐厅带来一些流量,偏巧遇上餐厅被盗窃的不幸灾祸,没过多久,大多数还没品尝过食记的人都会将这件事逐渐忘却。
所以截至目前,除了在留学圈,放眼整个纽约,食记还没唐人街的龙记有知名度。
安妮被麦斯怼,不服气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每一期视频我都看好吗?”
话音落下,空气停滞了两秒钟。
麦斯瞠目结舌道:“你,你说什么?”
安妮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上帝啊,真不该跟这小子出来。”
每次都会情不自禁破防,万一被人看见,她的形象就全毁了。
可麦斯才不在意安妮的形象,只沉浸在自己听到的事实当中,“你是说,我的每期视频你都看?”
昂玻璃乌报!
当他第一次发布毒舌视频获得大量点赞的时候,曾“超不经意”地转发给全家人看。
父母和哥哥们都对他表达了充分的赞美,唯独姐姐表示十分不屑。
“瞧瞧你说的那些话,简直太伤人了,你让一个矜矜业业的牛马失去了他的工作!上帝啊,未来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会跟麦斯·法瑞尔一个姓氏,我一定不会承认你是我弟弟。”
“够了,你虚伪做作的样子真令我作呕。”他当场反击,“况且,我本来就不是你弟弟。”
是妹妹!
从那以后,麦斯和安妮之间本就不和睦的关系雪上加霜,连圣诞节晚餐都坚决不坐面对面,一整年说的话连五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一度成为父母的心头病。
可如今,她却说自己暗地里看了他的每一期视频?
事已至此,安妮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但无论如何她也不想承认是自己想要主动看麦斯的视频。
“要不是你把家里的蓝纹奶酪全部都拿走了,害得我半夜饿肚子,我才不会去注意那些!”
换言之,她看麦斯的视频,纯粹是为了防止他抢走家里的食物。
麦斯气极反笑,口不择言,“半夜吃奶酪,怪不得你从小就胖得像一只充了气的河豚,回到几百年前的欧洲,绞刑都不能处死你,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其他人:?
完美安妮曾经是个胖河豚?
八卦立马引起了四周所有人的注意。
触发敏感词,安妮已经完全丧失理智。
“上帝啊,如果你愿意上大学的话,一定会知道,河豚无比鲜美,总比你这个从小就喜欢放臭屁的黄鼠狼要讨人喜欢的多。”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放屁是因为你偷喝我的牛奶,换成了没气的可乐!”
“那是因为你每次喝完牛奶就会出现晕厥的症状,我的科学老师告诉我那是牛奶过敏,我是在救你的命!”
文思瑶:……
怎么就,突然吵起来了?
其他人也都看似在吃饭,实则已经沉迷于姐弟吵架的八卦。
“什么?”麦斯眉头蹙得可以夹死一只猛犸象。
“没错,我的弟弟,尽管你现在令人讨厌得要死,但你生下来的时候十分可爱。我爱你,我不想看见你死去,可家里没有任何人对牛奶过敏,我说出去没有任何人相信,只能靠我来拯救你!”
文思瑶:……
姐弟俩已然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吵得如火如荼,文思瑶几次想要提醒她们,都因对方语速太快无疾而终。
谁料,事情竟然出现了神一般的转折。
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多年的秘密终于宣之于口,安妮情绪难言激动。
麦斯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好半晌才说出一句,“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那时还只是一个婴儿,喝完牛奶就想睡觉呢?”
“不然,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穿着超人服去哥谭镇拯救白雪公主吗?”
“……”
闻言,安妮沉默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是……”
“安妮!”麦斯打断道,“需要我提醒你吗?至今我每天早上都会喝一瓶牛奶,现在仍然好好地坐在你面前。”
安妮:……
“科学老师说,五岁后可以自愈……”
麦斯一言不发盯着安妮。
安妮:“……好吧,是我错了。”
安妮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坚信麦斯对牛奶过敏这件事二十多年。
麦斯也难以理解从小到大跟自己对着干的姐姐,居然曾经不惜把自己喝成一个胖子也要保护他。
对了,还有那些用牛奶制作的营养餐。
一时间,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谁也无法在此时此刻直视对方。
餐厅里的顾客们已经顾不上吃饭,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将今晚看到的一切分享到了社交媒体上。
姐弟俩谁也没察觉周遭的状况,一心沉浸在无所适从的尴尬中。
机会来了。
“打扰一下。”
文思瑶面上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温和出声道:“或许现在,可以让我为你们介绍一下今晚的菜肴。”
安妮和麦斯异口同声:“好的,真是太感谢你了。”
文思瑶将托盘上的碗碟一个一个摆上餐桌。
“萝菔面,俗称辣味的玉。别误会,它吃起来一点也不辣,是由萝卜汁和面条糅合而成,清甜醇香,夏天食用可清热生津去面毒,让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这样的广告词,对演员来说实在太有说服力。
安妮的注意力瞬间从手指甲转移到了面碗上。
黑瓷深口碗,里面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汤,泛着微微的黄,梳理整齐的面条根根分明,浸润其中,还有几块煮得有些透明的白萝卜,葱花点缀其中,看起来十分素淡。
“银鱼蒸蛋,富含蛋白质和氨基酸,可以极大程度维持免疫力,让人不再惧怕纽约的昼夜温差。”
随着文思瑶的语调,麦斯也不禁看向那一碗小小的蒸蛋。
鸡蛋蒸制过后凝结在一起,里面还点缀着一条条看着就柔嫩甘美的小银鱼,黄白两种颜色相称之下,尤其诱人。
“黄色的玉。”
姐弟俩再次同时开口,抬头看向对方,旋即迅速转开。
文思瑶不露声色抿下笑意,继续拿出最后一道小菜。
“清炒豆芽,蕴含丰富的维生素,以及钙等矿物质,有促进消化,辅助减肥的功效。”
一盘豆芽菜,看起来十分寡淡,但极鲜之物搭配素面,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这算是唐宁的小巧思。
文思瑶特意说明让安妮可以搭配食用,避免小巧思不被人发现的风险。
介绍完毕,文思瑶缓缓退下。
安妮被她的描述诱惑得食欲大开,她看了一眼麦斯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别扭问道:“需要我分你一点吗?”
“不……”
“好的。”
“……”
麦斯一脸被噎的表情,安妮浑然不觉自己下意识怼了弟弟,她拿起叉子挑起面条。
经过一番短暂的争吵,面已经没那么烫了,她宛若在吃意大利面,用叉子卷起面条,十分优雅地送入口中。
漂亮的卡姿兰大眼睛瞬间瞪大。
安妮不是没吃过食记的面食,只是或许是因为外带的原因,她吃的时候除了觉得味道经验,面条都很柔软,一嚼就散。
可今天的面条不仅有一种神奇的劲道,还带着极为美妙的清甜,似是萝卜和小麦粉合而为一的独特鲜美。
碗里的萝卜块更是令人出乎意料,不是脆生生的水灵,而是叉子轻轻一插,就能让萝卜沁出鲜甜的汁水,在唇齿之间流淌,牙齿轻轻一咬,就能让萝卜化为甘润的汤。
“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吃完一口面条一块萝卜,她想起文思瑶的叮嘱,叉起一些清炒豆芽。
不同于面条的弹韧,豆芽一根根莹白笔挺,爽脆可口,牙齿切下去好似还能听到颅腔传来“喀嚓”一生清响,迸发出清甜的美味,极淡,但跟口腔中萝菔面的余味相融合,顿时将味觉升华到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鲜。
太鲜了。
鲜得安妮分明是在吃素面素菜,却吃出了在品尝山珍美味的餍足表情。
看得麦斯不停地咽口水。
该死,他的干锅鸡翅怎么还不上来?
安妮也太冷血无情了,再邀请他一起品尝一次能怎样?!
馋死他了。
安妮对于弟弟焦灼的情绪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美味当中。
不知不觉,两人都忘了先前的尴尬、无语和愤怒。
直到安妮将叉子换成勺子,舀起一块水汪汪还不停摇晃的蒸蛋,麦斯再也按捺不住对食物的渴望,一把抓住安妮的手腕。
安妮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麦斯神情一顿,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行为,语气透着不自然,“作为回报……我可以纡尊降贵帮你品尝一下它美不美味。”
不等安妮回过神来,麦斯就着她的手腕,一口吃下了那诱人的银鱼蒸蛋。
好嫩。
不管是鸡蛋还是银鱼,都在接触到舌尖的一刹那,被上颚轻轻抿化,轻盈温润地铺满整个舌面,随即鸡蛋顺着喉咙滑下去,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蛋香,银鱼依旧流连于唇齿之间。
存在感极强。
他闭上眼轻轻咀嚼,小小的鱼肉立马释放出一股极其鲜美的汁水,是一种淡水鱼独有的清鲜,不腥不浊,带着湖底水草的气息,让原本温吞的蛋香瞬间有了灵魂。
唐宁特意没有淋香油,为的就是这一口至纯的本味。
麦斯还抓着安妮的手,沉醉道:“噢,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简直要爱死你了。”
安妮:?
麦斯:“银鱼蒸蛋。”
安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结束营业 以后我们会
夏季的夜总是比冬天热闹。
浓稠如墨的天幕被绚丽多彩的霓虹填满, 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都还保持着繁华渐欲迷人眼的姿态。
食记打烊后,服务生们都瘫倒在软包沙发上。
连文思瑶都两眼发直,累得手指头也抬不起了。
先前有丽萨、莉莉和苏珊一起在大厅忙活, 大家彼此之间配合得很好, 即便人再多也基本能做到游刃有余,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忙得头昏脑涨了。
这才一晚上!
看来除了画图、学习和工作以外,她还得腾出一些时间来锻炼身体,提高身体素质。
多娜和伦莎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全靠厨房里传来的宵夜香味吊着一口气。
端了一晚上的盘子,要不是唐宁中途投喂过一些小食, 她们差点被顾客们点的干锅馋死。
结束之后没有别的要求,只想吃上一口香喷喷的干锅。
吃完之后,她们就要提出辞职。
因为实在是太累了。
来之前, 她们以为食记就像梅尔商业街里的其他餐厅,甚至是以前打工过的咖啡馆一样, 每个用餐时间点,只需要悠闲地招待十来桌客人,就能拿到一百多刀的薪水和小费。
谁知道食记一晚上的客流量就有上百桌啊?
简直丧心病狂!
她们想好了,如果唐宁不给她们口头承诺的三倍薪水,她们一定会去劳工部狠狠索赔。
唐宁端着宵夜出来的时候, 看到眼前无比熟悉的一幕,忍俊不禁, “抱歉,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吃饭吧,一会儿我把薪水转到你们账户上。”
不知是听到食物, 还是薪水,两人鲤鱼打挺般从沙发上弹起来。
见文思瑶在拼桌子,立马过来帮忙。
唐宁将手里的干锅全家福放在正中间,大家立马看见里面令人眼花缭乱的食材。
牛蛙、鸡翅、排骨、五花肉、肥肠、大虾、花菜、土豆、莲藕……
每一样都是根据不同火候烹制处理,再合起来炒制,满满一大锅,看起来超级无敌宇宙满足。
邓瑛还炒了四道小菜,切了点水果。
作为宵夜,可以说非常丰盛了。
芙芙和蓉蓉原本都困得睁不开眼了,闻见香味立马窜了出来,在后厨洗完碗打扫完的黎盈和陈凯文也扶着腰出来了,望着唐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宁从头到尾都不敢跟他们对上视线。
将碗筷都摆好之后,她连忙招呼大家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黎盈和陈凯文对视一眼。
也行。
免得说完他们都不好意思留下来吃饭了。
好歹是一顿免费员工餐呢。
不吃就亏大发了。
几人纷纷落座,话不多说,直接开吃。
众所周知,干锅这种菜大多都是闻起来喷香,吃起来也就那样,有些餐厅的干锅越吃道后面越咸,吃到最后只觉得嘴唇发干,喉咙发烫。
不是咸的就是辣的。
黎盈和陈凯文在后厨帮忙,闻了一晚上,已经从惊艳到流口水,到麻木地深呼吸了,只觉得自己都被腌入味了。
然而,当他们拿起筷子吃下第一口时,口水就跟泄洪似的,不停地往外流。
“这个花菜也太脆嫩多汁了吧?”
“这个肥肠也太香浓油润了吧?”
居然跟印象中闻着香吃着一般的干锅完全不一样!
两人异口同声,眼里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对食物的赞叹和渴望。
多娜和伦莎不会中文,也没有他们这么会形容,只能一口一个amazing,一口一个之前还吓得她们活蹦乱跳的牛蛙肉,连米饭都衬得格外香甜。
一时间,空荡的餐厅里只剩下激烈进食的声音。
什么薪水,什么累,都被眼前的美味消散得一干二净。
芙芙和蓉蓉看着眼前不怎么熟悉的阿姨叔叔和姐姐们进食的动作,吓得放下筷子抱住了彼此。
好可怕。
我们不会被吃掉吧?
半个多钟头后,桌上的食物被一扫而空。
四位新员工吃得迷迷瞪瞪,靠着椅背上放空,脑子里却在无意识中形成一个新的想法。
这家餐厅累是累点了,但员工餐实在美味。
即便不要薪水,一日三餐生活在这里,也不是不……
不可以!
多娜和伦萨也就算了,兼职打工只是为了买最新款的手机和包包,黎盈和陈凯文却是有家要养的!
总不能拖家带口来食记吃员工餐吧?
四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眼神瞬间变得清澈。
趁着这个机会,文思瑶已经帮忙把今晚的餐厅收益都算出来了,唐宁扫了一眼吃得肚圆的四人,立马把三倍薪水结给他们,生怕慢一点,她们就会因为忙到晕厥而跑路。
毕竟说到底今天是自己一时兴起,她不想因此白费了邓瑛的工夫。
除此之外,她还多给了大家一些交通补贴,好让大家一会儿打车回去,早早睡觉休息,剩下的利润全部归入总账,等明天凯耶一家回来再说明分账。
文思瑶和邓瑛的薪水是周结,但她也没忘了把今天的薪水标记为三倍。
四个新人看到入账短信的一刹那,不禁大吃一惊。
尤其是多娜和伦萨。
小费加上唐宁付给他们的薪水,这一晚上的收入足足有五百刀!
多娜是个活泼的女孩儿,一激动说起话来像个无差别扫射的机关枪,一连好几个长句都能不停歇。
“天呐,我一直听说亚洲人都很小气,根本不敢奢望有三倍薪水,以为拿到两百刀是今晚最大的胜利了,没想到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本来我们还想做完今天的工作就退出呢,我可真是个小傻瓜!”
在场其他人:……
谁跟你是我们?
别以为卖萌就可以在老板面前蒙混过去。
伦萨三人倏地看向身为老板的唐宁,立马表明忠心:“我们可没这么想!”
就算有过那么一闪而过的念头,在金钱和美食的腐蚀下也早已化为一缕无足轻重的烟。
唐宁微笑不语。
有种双方猫咪都不清楚对方真实想法和实力,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要藏起妙脆角疯狂跑路的即视感。
好在目前双方都很满意。
不过明天起客流量恐怕也不会有所减少,但三倍薪水却不可能天天都有,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以防明早开张集体旷工,唐宁再次说明了明天凯耶一家也会回来,不会像今天一样手忙脚乱。
众人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还是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在收拾桌子离开之前,伦萨还是担心地问了一句,“以后我们会经常遇到有人闹事的情况吗?”
譬如邻居大吵大闹,譬如有人往餐厅扔大便。
唐宁思忖片刻,认真道:“我不敢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但我保证一定会对你们的人身安全负责。”
看到对方如此坦诚,伦萨即便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决定明天照常过来兼职。
这里可是美利坚,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就算去其他餐厅,也未必不会遇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灾难。
还不如在一个承诺会给你三倍薪水,并且真实践行了这个诺言的餐厅里工作。
伦萨道了一声“晚安”,跟多娜一起离开。
后厨一打扫完,邓瑛带着两个昏昏欲睡的小萝卜头回去了,黎盈和陈凯文临走前还问了声需不需要帮她一起关餐厅的大门。
唐宁晃了晃腕表上的app,“没关系,咱们的卷闸门是电动的。”
两人笑了笑,也跟着走了。
唐宁目送她们离开,抬头看了眼招牌下的监控,转而走到正在擦拭柜台的文思瑶面前,温声问道:“监控视频发给麦斯了吗?”
文思瑶点点头,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气愤。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打开手机给唐宁看:“因为不太确定是不是约翰指使的,中午的监控我也一起打包给了麦斯,万一找到了那两个龟儿子,方便他们指认。”
唐宁第一次听文思瑶爆粗,错愕地抬眼看了一眼她奶凶的侧脸,并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瑶瑶真细心。”
除了安妮突如其来的内心坦白,麦斯对于这顿晚餐非常满意,结账时特意询问文思瑶,能不能将食记门口出现大便的那段监控发给他。
兴致勃勃来吃饭,饭还没吃到嘴里,先被恶心了一顿,换谁谁不生气?
更何况,他可是睚眦必报的麦斯·法瑞尔。
虽说法瑞尔家族的儿女如今涉猎的都是白色产业,但不代表上一辈已经完完全全从灰色地带里跳脱出来了。
找两个一看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混混,对他而言不算是麻烦的事。
这也是唐宁听到文思瑶的询问后,二话不说答应下来的原因。
监控上飞车的车牌并不清晰,即便利用技术手段看清车牌号,她也找不到人,况且万一是偷来的车呢?
做脏事用自己的车的概率不说微乎其微,也十分地低。
就算找到人,她也没办法问出幕后主使,更无法确定证据。
既然麦斯主动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
两人在餐厅里磨叽了一会儿,苏珊的车就来接她们了。
唐宁随手拿起从一位顾客手里买的美食杂志,跟文思瑶一起朝街口停车位走去。
上车前,唐宁还特意看了一眼拐角处的杂货铺。
昏暗的灯光,杂乱的货架,约翰正坐在柜台后喝着啤酒看球赛,丝毫没察觉到门外端详他的目光。
一刻钟前。
开了一天车,凯耶一家总算结束度假,回到了家。
正准备洗漱睡觉,戴维手机响了。
食为天app有专属的铃声,听到哗啦啦响彻如天的动静,一家三口的第一反应是以为又是哪个王八蛋非法闯入食记。
划开手机一看,顿时呆住了。
今日收益:六千八百美元。
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欢送宴和庆功宴 留子“吃”
天外飞来横财, 让凯特一家三脸迷茫。
戴维立马点开餐厅监控,看见里面漆黑一片,跟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又似乎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
他以为是邓瑛培训员工时, 顺便打扫了一下餐厅, 并没放在心上。
只要餐厅没发生意外就行。
至于多出来的八千块收益, 他怀疑是财务系统出了bug,打算明天再去餐厅询问唐宁或是乔纳森。
今天的确有点晚了。
但丽萨显然更了解唐宁一时兴起的脾性,她迟疑一瞬, 将戴维的手机拿过来,登录安全系统, 回放今天的监控。
看到屏幕里拥挤而忙碌的人头,三人登时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食记不是明天才开张吗?
难道是他们记错时间了?
三人震惊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才响起回倒监控,发现监控底下中午的那一幕, 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但还是想不通食记明明挂着歇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来食记门口要求提前开业?
还有约翰那个混蛋,竟然趁她们不在,欺负食记的员工!
唐宁应该刚从食记离开,丽萨立马给她打了个电话, 才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至于约翰是不是大便事件的幕后主使……
唐宁表示并不会把查清真相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麦斯身上,回家后会跟贝内特太太商量联系警局的熟人帮忙, 找出食记真正要面对的敌人。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直觉不是约翰所为。
马丁曾在吃饭时不经意提起过他的老板约翰,是个十分吝啬小气的人,能用一美分买到的东西, 绝不会多花一美分。
作为眼看着食记如何一步步崛起的见证人,只是雇两个混混给食记找不痛快,即便花不了多少钱,造成的伤害也微乎其微,完全就是拿钱打水漂。
他还不至于这么蠢。
挂了电话,唐宁跟苏珊走进家门,见贝内特太太还没睡,便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凯耶一家依旧有些恍惚。
大多还是对于监控里顾客多种肤色的惊讶。
这可是餐厅史上第一次,白人顾客远远多于华人顾客。
“哇喔,宁总是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半晌过后,丽萨才不自觉感叹了一声。
第一次是凭一己之利救活整间餐厅。
第二次是跟旅行社合作稳定大单收入。
第三次是突发奇想推出炒菜套餐,让食记口碑传遍整个纽约。
第四次是找到不骚的猪肉让食记改头换面。
第五次是打造属于食记的app,建造外卖队伍,拓宽经营方式。
而这次,原本以为大多数留子回国后,除了旅行社的大单,只有少数对中餐感兴趣的本地人会挑时间来光顾。
加上新招的四个帮手,大家应该会度过一个比较轻松的暑假。
却没想到,她不过是出门度个假回来,连从纽约州到明尼苏达州一路的六个州顾客都吸引过来了。
还有苏珊。
她什么时候给美食杂志投的稿?
关键是,作为美利坚的本土杂志,介绍的菜单食谱和店铺通常都是西方美食,食记是唯一一个登上这本杂志的中餐厅!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令人振奋,让原本奔波疲惫的凯耶一家像是被打了一记肾上腺素,愣是半晚没睡,直到天快亮前,才睡了短短四个小时。
闹钟响起后,凯耶和丽萨没有丝毫困倦。
见莉莉打着哈欠下楼,丽萨揉着她的脸颊,道:“先醒一醒,我亲爱的妹妹,虽然昨天来食记吃饭的顾客有很多,但根据宁所说,几乎都是其他州闻名而来的游客。”
“他们吃过一次食记后,不会长时间在纽约逗留,而在纽约工作的华人可以点外卖,所以等中午人不多的时候,你可以尽情睡个午觉。”
听到这话,莉莉欲言又止。
作为一名市场营销专业的学生,她对此保持怀疑。
为了不让两人压力太大,从而产生害怕或是紧张的情绪,她最后还是十分贴心地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等到餐厅后,就请瑶瑶制作一大壶薄荷绿茶饮,方便给他们睡眠严重不足的一家三口提神。
收拾妥当,三人直奔食记。
一进门便瞧见两个崭新的面孔,应该是新来的服务生,还有正在将《Bon appétit??》里食记的报道贴在最显眼的墙上的苏珊。
见他们来了,苏珊立马大声邀功。
“嘿,丽萨,瞧见了吗?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坚持不懈给杂志投稿,终于取得了重大收获!”
当然,杂志内容并不是她写的那些稿子,而是编辑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食记吃饭,回去后亲自撰写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食记上北美最受欢迎的美食杂志了!
丽萨见她雀跃得宛若窗外枝头的鸟,难得没有反驳她,象征性夸了她几句,随后拉着戴尔和莉莉一起站在杂志前,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
《Bon appétit??》的封面一如既往是色彩丰富的西式菜肴,但中间页一整面都是食记的菜品。
从照片上来看,应该是春日宴那次拍摄的。
抛去那句“食记不仅是华人留学生的食堂,更是美利坚多元文化大融合”的贴金屁话不谈,色彩丰富的冬去春来饭和装下整个春天的腌笃鲜,加上精心的构图,便于大众理解的文字描述,简直令人垂涎欲滴。
让她们情不自禁回忆起两个月前春天的味道。
“真是令人怀念啊。”
几个人砸吧砸吧嘴,跟新来的人相互介绍完,正要去后厨干活,转眼看见打开的电视机里,安妮·法瑞尔正在接受一个非常火爆的直播采访。
当好不容易挤进前排的记者问安妮,对于前一晚社交媒体疯传她人设崩塌有什么想说的时,她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说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
“食记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好吃,尤其是那道没有化妆的面。”
“?”
没有化妆的面?那是什么东西?
记者当场愣住,一时间忘了提问时间有限,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其他记者挤走,进入了下一轮的提问。
凯耶一家昨晚看监控时就知晓安妮来食记吃过饭,眼下看到采访也只是对没见到她本人小小地遗憾了一下。
下一秒,莉莉晃着瑶瑶的手臂让她帮忙制作茶饮,而丽萨和戴维仍然没有意识到即将要面临什么。
走进后厨,父女俩甚至还轻松乐呵地调侃唐宁。
“不愧是宁,不仅让食记上了美利坚的畅销美食杂志,居然还让一向为了身材克制饮食的安妮·法瑞尔在采访中对食记赞不绝口。”
电视机声音很大,唐宁自然也听到了直播采访的声音,听到这话,只心虚地笑了一下,转而加快手里备餐的速度。
戴维还建议道:“为了庆祝,我们晚上早点关门,去酒吧嗨皮一下怎么样?顺便可以为新人举行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反正最近一次旅行社的订单是在下周末,时间非常地充足。”
丽萨附议点头,还不忘打趣唐宁。
“对了,宁现在的知名度不比安妮·法瑞尔低,记得戴上口罩,以免被人认出来,当众请求你为他们在酒吧烹饪菜肴。”
唐宁一边低眸忙活着手里的食材,一边机械式地点头回应道:“再说吧。”
丽萨和戴维二脸莫名,总觉得宁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原本以为她是在害羞,然而……
直到营业时间前十分钟,在外卖开通的情况下,食记门外久违地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每个人都抻长了脖子紧盯着食记的营业挂牌,宛若嗷嗷待哺的雏鸟。
丽萨和戴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怎,怎么这么多人??
两人不可思议地看向食记其他人,苏珊和新来的服务员似是早有准备,撸起手臂上的汗毛严阵以待。
莉莉淡定地抿了一口手里的薄荷绿茶。
“噢,可怜的姐姐和爸爸,都多少次了,还是没有培养出敏锐的商业嗅觉。”
丽萨/戴维:?
唐宁在后厨思忖片刻,觉得最好还是提前跟父女俩打个预防针,以免一整天都手忙脚乱,新人压力太大,于是放下铁勺走到大厅门口,一眼瞧见呆滞的两人,以及比想象中还要多的顾客。
她第一反应不是宽慰两人,而是下意识看向臭着一张脸站在彻底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杂货店门口的约翰。
“……”
谁曾想呢?
有种正义的子弹绕地球一圈后正中眉心的尴尬。
……
一连两周,食记门前的长队都不曾缩短过。
唐宁和凯耶一家恨不得在餐厅里开辟出一个虚拟空间,把所有顾客都装进去。
遗憾的是,这个世界还没科幻到这个地步。
为了避免排队的顾客堵住约翰的杂货店,唐宁不得不让马丁帮忙购置了一些规划排队区域的拉杆来,类似于某些热门品牌店铺门前的那种。
还为了防止新招的员工受不了劳累跑路,员工餐更是要多丰富有多丰富。
以至于新来的四人组每到夜幕降临瘫在家中,都下定决心第二天就提出辞职,好好在家躺着,可一到餐厅吃到唐宁递来的食物,决心就像丢进水里的棉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此周而复始,反复拉扯。
不知不觉,反而习惯了这种强度。
听说周末晚餐要准备几桌欢送宴和一桌庆功宴,因场地有限,暂且不接待散客,晚上只需要服务几桌客人,以及做几桶杨梅冰饮,安抚没看到通知前来就餐却被拒之门外的顾客。
乍一轻松下来,四人还觉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
“要不,今天员工餐简单吃一点?”
“或者,时薪降一点?”
听得唐宁哭笑不得。
都说21天才能养成一个难以改变的习惯。
怎么才14天过去,一个个都给自己pua成天选牛马了?
还好她不是无良资本家。
员工餐不仅没有简单,还让大家吃了一顿宴席同款菜肴,一个个都吃得满嘴流油。
别说干一个暑假了,就算干一辈子,她们也甘之如饴。
蔡文光举着小红旗领着来美旅游的华人们走进餐厅,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温度宜人的空调冷气立马送来一阵让人神魂颠倒的浓郁香气。
安顿好游客,趁着大家点饮料的间隙,蔡文光一个箭步窜到出餐口,见唐宁正在给凉菜摆盘,抬手跟她打了声招呼。
“唐大厨,你好哇,一月不见,如隔亿年啊。”
食记整整休了两周假,加上两周高峰值运营,蔡文光几乎只能点外卖才能吃到食记,想要吃顿现炒的菜,堪称登上珠峰。
唐宁也笑着跟他打招呼,清凌凌的嗓音让人如沐春风。
“放心,今晚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要的就是这句话!”
蔡文光朝唐宁比了一个全肯定的手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游客,随后对唐宁说道:“对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电话里不好意思跟你提,想当面跟你商量一下。”
闻言,唐宁将冷盘交给戴维,走到蔡文光面前,“你说,能做到的我尽量满足。”
大家都这么熟了,何况蔡文光帮过她和食记不少忙。
蔡文光也不假客气,直截了当道:“回头等你做完菜,方不方便出来跟咱们的游客家人们合个影?”
唐宁一顿,迟疑道:“合影?”
“没错,你还不知道吧?”
蔡文光嘿嘿一笑,低声解释,“你在国内也是声名显赫,这批游客基本都是冲你来的。这一周他们景点也不好好逛,就等着来吃食记,亲眼见你一面呢。”
说着,他还扬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
唐宁折下腰顺着他的指尖朝大厅看去,不同以往,这次大多都是年轻人,只有个别是带着父亲或者母亲出来旅游看世界的。
一进门就占据靠近出餐口位置的两桌年轻人,在蔡文光去出餐口说话的时候,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期盼着能看见做出无敌美味的大厨的样子。
哪怕一晃而过都可以。
随橙想,唐宁居然直接伸出脑袋看向了他们这边,一群年轻人顿时激动不已,一只手捂着嘴巴防止尖叫出声,另只手还不忘疯狂朝她招手。
唐宁受宠若惊地颔首致意,旋即迅速缩回身体。
蔡文光趴在出餐口,挡住众人目光,笑着问道:“没骗你吧?”
瞧这架势,夺热情!
唐宁考虑片刻,想着大家千里迢迢而来,拍个照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如果有过于不理智的人,她也有反手将对方扔出去的能力,便同意了下来。
蔡文光得到准信儿,高高兴兴地回到餐桌旁,跟想跟唐宁合照的游客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一时间,餐厅响起了小小的欢呼声。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之际,食记的门被推开,游客们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眼珠子的差点瞪出来。
呲溜——
怎么走进来十几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薄肌男?
食记这么有节目的吗?
老天奶啊。
留子“吃”得未免也太太太太好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泡椒藕带、椒麻双脆、酱爆猪肝 妈!!!救
经过15日的漫长时间, ATP主办的网球公开赛终于落下帷幕。
夏恩·费兰特作为哈斯顿大学的明星球员,不出所料拿到冠军,而吉姆·贝内特却遗憾止步四强。
不是他技术差劲,而是运气不好。
在四强争夺赛中, 吉姆不幸被对手脱手的网球拍砸中了头部, 尽管对方被判失分, 但还是影响到了他后半程的发挥。
输掉比赛后,他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家里人都不在现场。
但这件事依旧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赛后在休息室开香槟时, 他还在满脸笑容恭喜夏恩夺冠,回到酒店后立马哭得像个八百斤的孩子。
教练在房间外听到这雷霆动静, 想进去安慰他,一转眼看见路过走廊的夏恩,将他叫住。
“吉姆一直视你为超越的目标, 说不定你的安慰会更加管用。”
夏恩从不会去做安慰队友这种事,教练也只是随口问问, 如果被决绝也无所谓,他多费些功夫罢了。
没想到夏恩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直接敲开了吉姆的门。
教练为他难得的团队精神感到十分欣慰,然而下一刻嘴角的弧度就僵在了脸上,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吉姆红着眼圈打开门, 夏恩非但没有安慰他,甚至还理所当然地吩咐吉姆提前订好餐厅, 庆祝他拿到冠军。
教练心脏差点当场离家出走。
上帝啊。
其他球队内讧都是冷嘲热讽在队友伤口上撒盐,夏恩直接拿电锯割肉。
简直太可怕了!
教练生怕吉姆暴怒而起,一拳揍死夏恩。
眼看着吉姆眨巴一下眼睛,一颗晶莹的泪水砸在地毯上, 他正准备拿自己当肉垫扑上去,对方直接一个鹞子翻身,钻进房间拿起手机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还带着一点哭腔。
与其说是在订餐厅,不如说是在撒娇诉说委屈。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吉姆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脸上还挂起了十分渴望且难以言喻的笑容。
看得教练目瞪口呆。
不禁怀疑吉姆被网球拍打坏了脑子。
更令人惊讶的是,平时对任何事都反应淡漠的夏恩,在看见这一幕后,神情出现一种十分微妙的变化。
至于这变化是什么,他说不清。
教练拍拍夏恩的肩,“你也觉得吉姆这副样子没眼看吧?让其他几个熊崽子看见,或许会以为他背着我们偷偷交女朋友了呢。”
瞧他那副傻样,真是没眼看。
夏恩不置一词,不等吉姆挂电话,便径自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
斜对面的房门“咚”地一声关上,教练的手还腾空在“夏恩的肩上”。
教练:?
回到纽约,教练才知道夏恩让吉姆订的是一家中餐厅。
中餐虽然美味,但热量实在太高,不利于运动员的身体保持最佳状态。
不过庆祝地点由冠军决定是网球队的传统,教练也不好说什么,反正下一场比赛还有一个多月,他默默调整了全员训练计划。
推开食记大门前,夏恩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袖口。
十几个网球运动员穿着一身宛如参加盛大晚宴的西装,依次走进食记,成功俘获一片如同教堂祷告一般的寂静。
唯一的区别是,祷告需要闭眼,而眼前的所有人无一不瞪大双眼盯着他们,仿佛他们是一群来自异世界的外星人。
网球队众人:?
“我嘞个西装暴徒!”
“这是食记的福利节目吗?淼淼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美妙的画面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柏焱不自觉将心声说了出来,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询问服务生什么情况。
苏珊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吉姆的胳膊。
“吉姆,你们穿成这样是在搞什么鬼?我们这里是正规餐厅!”
不是脱衣舞男俱乐部!
吉姆不知道苏珊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一个劲挠头道:“不知道哇,我跟夏恩视频的时候看见他穿得十分端庄,以为这是一种在中餐厅举行庆功宴的仪式或是礼貌,我还特意从家里找出一套最贵的礼服。”
毕竟夏恩在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半个中国人。
跟着他做准没错。
苏珊:……
穿着t恤短裤走到半路的队员们看见吉姆发在群组里的西装照片,纷纷重新打车回到家里换了一套衣服,甚至喷了古龙水。就连中国的教练都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直接盛装出行,主打一个美不胜收。
对于大家的误会毫不知情的夏恩在进门看见穿着随意的旅行团顾客时,也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打扮得有些过头了。
但事已至此,不能回溯。
好在唐宁在后厨,并没有看到这令人尴尬的一幕。
他淡定如斯地走到餐桌前,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随后坐下打开饮料菜单。
很不幸,拿反了。
其他人说说笑笑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边点单,一边玩着手里的网球,忙的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发现夏恩悄无声息地将菜单调转了一个方向,成功错过明日之星罕见的出糗场面。
被他们浮夸着装雷得外焦里嫩的苏珊好似认命了,假装不认识吉姆,公事公办地给他们介绍起各种饮料。
柏焱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被自家亲妈嫌弃地用纸巾一把呼在了她的脸上。
“柏焱,你给我收敛一点,一直盯着别人多不礼貌。”
要不是因为自家女儿被梅淼馋得整天鬼哭狼嚎要吃食记,柏女士才不会纵容她千里迢迢飞美利坚,名义上说要提前熟悉学习环境,实则只是为吃了一顿旅行团的欢送宴。
“怎么会?”
柏焱把纸巾从脸上拽下来,一脸不赞同道:“我是以一种欣赏美的眼光在看待他们,没有丝毫冒犯的意思。”
“你看那些帅哥,他们看见我一直盯着他们看,还朝我微笑放电,摆明了很享受。”
一个愿盯,一个愿被盯,怎么也谈不上是不礼貌。
况且,她只是看看,又不是要仗着一米六的娇弱身躯对他们上下其手,甚至迷药灌之,不顾对方意愿这样那样。
柏女士被女儿怼得毫无还嘴之力,索性放弃抵抗,托着下巴一起看起了帅哥。
别说,还真挺养眼。
同桌的陈默羡慕地看了母女俩一眼,低头继续看向手里的菜单。
食记的饮品大多都是茶饮,考虑到夏天炎热,文思瑶不仅研发了几种冷萃茶,冰饮果茶,还有不少复合果汁冰饮。
不同于超市购买的添加浓缩汁的果汁,她腌制的果饮都是根据水果不同口感味道按照最完美的比例榨出来的,不添加任何科技,可以选择加冰或是加苏打水。
陈默扫了一圈,兴许是茶叶和水果都是进口的,每一样饮品价格都不算便宜,但也没到贵的程度。
好不容易出来玩儿,她还是选了一款想喝的,价格偏中上的西瓜椰子水。
点好之后,她转头问道:“爸,你想喝什么?”
陈父看了一眼她点的饮品,皱着眉摇了摇头,“那玩意儿我可不喝,美利坚的西瓜都是橡胶做的,毒性大得很。”
说着,他拿出自己的包浆保温杯,抿了一口泡满枸杞的茶。
不小心喝到茶叶,还往里呸了两口。
陈默看了一眼站在身旁保持微笑的丽萨,庆幸对方听不懂中文,随后低声对陈父说道:“爸,都说了你看的那些公众号是假的,那些西瓜不是橡胶做的,而是保存运输不当导致细胞壁结构变化,果肉组织特性改变,才会变得坚韧咬不动,它本身是没有毒的。”
“况且,那样的西瓜是榨不成果汁的。”
陈父大手一挥,“什么结构组织的我不管,要喝你喝,我还想多活几年。”
陈默一脸无奈,但也没多劝。
她自小父母离婚,被父亲抚养长大,母亲重组家庭后也没再来探望过她,十几年以来,她的家人也就只有辛辛苦苦拉扯她长大的父亲。
或许是因为性别隔阂,从小到大她跟父亲之间的关系就不怎么亲近,离家上学后更是一年到头都联系不了几次,只有过年回家见一面,饭桌上也没什么话,几乎是维持着“知道对方活着就行”的状态。
有种他抚养她长大,她给他养老的任务感。
今年大学毕业,她靠做自媒体赚了一笔小钱,就想带着年轻时想要周游世界,却为了养活她从未走出过小县城的父亲去看外面的世界,试图通过愉快的相处打破这种隔阂。
毕竟,父亲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她很想跟他建立起一种较为紧密的正常的亲子关系。
在出发之前,她幻想父亲应该会很高兴的。
可经过这短短几天的相处,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眼下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跟丽萨点了一杯饮品,旋即拿出手机查看自媒体后台的数据。
陈父左顾右盼,见几乎所有人都点了一杯饮料,只有他自己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阴阳怪气道:“啧啧啧,都说美利坚是发达国家,人民素质高,怎么服务员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连杯水都舍不得上。”
陈默抬头瞥了眼他的保温杯,“您要喝凉水吗?我跟服务生要一杯。”
陈父又是大手一挥,“哎,可不敢,美利坚的水都是自来水管接的,里面全都是寄生虫,喝了要生大病的,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陈默:……
那您念叨什么呢?
而且还不到五十,怎么就老骨头了。
她不理解,也不想追问。
陈父也不管她脸色好不好看,一个人在座位上自言自语似的,一会儿大谈美利坚的政治经济,一会儿说前几天的米其林餐厅吃的不知道是啥玩意儿,洋鬼子没一个会做菜的,还不如在家煮几个鸡蛋吃有营养,一会儿又说美利坚的中餐馆几乎都是偷渡客,专门跑过来坑骗同胞。
陈默就是年纪小,啥也不懂,受骗还给骗子数钞票。
愚蠢!
同桌的人都被他这番言论惊呆了,但大多数都是年轻人,也不好说什么,何况这些天大家也多多少少了解这父女俩的情况,只当没听见。
陈默感受到周围不经意间投来的同情目光,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好在没过多久,陈默点的饮料还没做好,凉菜先乘着托盘抵达每一张餐桌,顺利吸引力大家的目光。
“泡椒藕带,椒麻双脆。”
丽萨字正腔圆地将两道菜端上餐桌,见陈默微张着唇望着自己,十分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以为丽萨听不懂中文的陈默:……
见服务生态度依旧和善,陈默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丽萨摇摇头,“不用放在心情,只管尽情享用今晚的美味佳肴。”
陈默朝她感激一笑,放下手机,拿起了手边的筷子。
泡椒藕带有两种做法,一种是腌泡,一种是快炒,眼前这一盘泛着酸洌香气的藕带属于前者,经过时间发酵,透出一种清透的香气,带着点野山椒的霸道辛烈,作为夏天的开胃菜,简直完美。
出于教养,陈默用公筷夹起两段藕带,朝陈父碗里移动。
“爸,你尝尝,这个季节的藕带很嫩。”
陈父直接把碗移开,像只受到剧烈惊吓的土拨鼠,大叫着道:“哎哎哎,这玩意儿一看就是不知道加了多少防腐剂的预制菜,你自己吃得了,怎么还给我碗里放?”
不知道的还以为陈默要毒杀亲生父亲。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陈默像是心脏被人猛砸了一锤,短暂的钝痛之后变成麻木,她沉默地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默不作声地将藕带放进自己的碗里,随后夹起一根慢慢吃起来。
藕带的确很好吃。
口感脆脆的,在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之后,那细嫩到微不可察的藕丝也跟着断裂,随即那股泡椒的激酸在口腔里炸开,酸得明亮,辣得清晰,而藕带本身的清甜在酸辣的浪潮里时隐时现。
任是谁吃上一口,都会胃口大开,猛炫三大碗米饭。
然而,只有陈默从中吃出了一点咸涩。
坐在她身旁的柏焱瞧见她眼眶里不停转动的泪花,抽了张纸巾准备递过去,却被柏女士拦住。
柏女士抓着她的手腕,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这种时刻,陈默内心一定非常难堪,最不希望的就是被人关注,被人可怜,甚至被人关心。
那样只会让她更加难以自处。
柏焱只能克制住自己的同情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边吃饭,一边跟同桌其他年轻人大声聊起最近的爆梗,小心翼翼将陈默掩藏在喧闹当中。
“你知道最近那个集美貌与才华的博主发新歌了吗?”
“知道知道,那曲子忒魔性,我都快被洗脑了。”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
“啊啊啊~偶买噶你吓到我啦~”
“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从我脑子里清空,人都到美利坚了,你们还追着我杀啊!”
“哈哈哈哈哈~”
兴许是气氛过于欢快,潜移默化给了陈默。
她看着大家笑,竟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我发现这个椒麻双脆也特别好吃诶,你们别光顾着笑,不然都要被我一个人吃完啦。”
似是察觉陈默情绪好转,柏焱大大咧咧夹了一筷子椒麻双脆给她,“默姐,你快尝口这个,咯吱咯吱的特别上头。”
下头还得上头治。
陈默瞬间意会她的意思,笑着道了声谢。
她没再将注意力放在陈父身上,刻意将视线范围缩小到眼前的饭桌上。
菜无定式。
眼前椒麻双脆里的食材不是以往吃过的黄喉毛肚,而是鸭爪和贡菜,在鲜红油亮点缀着青花椒和白芝麻的汁水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地妖娆。
有种“我见青山多妩媚”的诗情画意。
经过冰镇的鸭掌皮肉紧致,筷子一夹,立马感受到它的Q弹,去骨后肌理舒展,还能清楚地瞧见皮与筋之间那层半透明的胶质,颤巍巍的。
咬一口,是种柔韧的脆。
像是在夏日午后一觉睡醒,莫名其妙咬了一口小猫的爪垫。
那股极淡的肉香,被椒麻汁裹挟着,若隐若现。
再尝一口碧绿得惊人的贡菜,一口下去,就是不讲道理的脆。
不是藕带那种带孔的脆,而是实心的脆,每一口都迸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椒麻汁的辛香,却丝毫不减自身的清新气息,随着咀嚼发出的把一声接着一声的响,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敲打在耳膜上,让人感觉有人在嘴巴里上演一出刀光剑影的武打戏。
一时间,整个餐厅都是咯吱咯吱的脆响。
除了在门外忙着赠送杨梅冰饮的多娜和伦莎,大厅里的苏珊等人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莉莉揉了下耳朵,心想下午吃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今晚的菜这么吵?
唐宁透过出餐口也留意到了这个问题,连忙跟邓瑛一起猛火爆炒,迅速端出了下一道热菜。
“酱爆猪肝来啦。”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脆脆的交响乐里,听到莉莉可爱的嗓音,才恋恋不舍地睁开双眼,看向那浓油赤酱散发出灼热香气的小肝肝。
“嘶~这也太香了吧?”
爆炒出来的猪肝连颜色都是猛烈的,每一片都裹满了一层酱红色的壳,油亮亮地闪着焦糖似的光,更别说还有洋葱青红椒这种色彩丰富的配菜,看起来别提多诱人了。
作为喜爱猪肝的大人,柏女士还是十分矜持的,从容镇定地等着丽萨将菜放在餐桌上,才优雅地拿起筷子。
刚一抬眼,盘子里的猪肝瞬间只剩三分之一。
柏女士:?
别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女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恶狠狠”的质问:“你不是最讨厌吃猪肝了吗?!”
柏焱吃得嘴巴一圈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回道:“啊?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说完,又夹了一大筷子拌进米饭里,擓起一勺就往嘴里塞。
柏女士:……
就因为女儿不爱吃猪肝,她家的餐桌上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这类菜了。
现在看见女儿豪迈的吃相。
她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错付了。
似是察觉母上大人不悦的气场,柏焱鼓着腮帮子战战兢兢给柏女士舀了一大勺猪肝放进她的碗里。
“母上大人,您不是快……生理期了吗?多吃点,可以补补铁。”
柏女士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严重怀疑女儿想说的是更年期,但念在女儿长大了要面子,没有当众教育她。
她愤而慨之地塞了一整片猪肝在嘴里嚼着。
浓郁的酱香瞬间铺满整个舌面,咸中带甜,醇厚鲜香,浓烈而缠绵,没有一丝丝的腥味,反而回味绵长,久久不散。
恰到好处的火候,使它口感更加嫩滑,简直让这道菜又升华了一个层次。
天呐,怪不得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女儿非得大老远来这吃上一回,连猪肝这种“深恶痛绝”的东西都肯毫不犹豫塞嘴里,她可算是知道了。
柏女士被香得舌头差点吞下去。
于是决定!
回国就去菜场买猪肝。
以后每顿都要吃猪肝!
不行。
她做不出这个口感和味道。
怎么办呢?
经过一场激烈的头脑风暴,柏女士转过头看向柏焱。
柏焱:?
“咋啦?”
被亲妈这么看着,感觉怪渗人的。
柏女士嘴里嚼着猪肝,还不忘做出一个重大安排,“你不是要考这边的研究生吗?”
“啊,是啊,过年那阵不就跟您说了,您也同意了。”
柏女士不会反悔了吧?
柏焱内心直打鼓。
却没想到,比反悔更可怕的是……
“对,你好好考,回头我跟你一起来美利坚,到时候就在附近租个房子。”
柏焱瞪着眼珠子道:“啊?干嘛呀?”
柏女士理所当然道:“陪读啊。”
柏焱:……?!
啊,不是,怎么就……
“您不上班啦?”
柏女士摆摆手,无所谓道:“我那班在哪儿不能上?国内心理咨询行业行情太差了,我往那一坐就是办公室水电房租费,干一年倒欠八万,何必呢?”
“我打算来美利坚发展发展,再说了,线上给人做心理辅导也不是不行,虽然沉浸感差了点,但没有人身安全问题啊。”
“到时候你毕业了也不要紧,万一我混得不错,说不定还能给你弄张绿卡……”
话还没说完,她又改变主意,“算了,国籍这事还是不能太草率,现在不比我们那时候了,到时候你弄个什么旅游签探亲签,随便过来看我一眼就行,看完就走也不耽误你在国内的工作和生活。”
“这样我就能天天吃酱爆猪肝,还能没事来看个帅哥。”
畅想着畅想着,她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柏焱:……
这样就不草率了吗?
趁母上大人不注意,她暗戳戳掏出手机,给还在律所当高级牛马的亲爹发了条信息。
【爸,你老婆不要你了。】
【?】
【她跟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小她二十岁的黄毛好了,说什么都要在我考上研究生以后过来陪读。】
【???】
下一秒,柏女士的手机就响起了夺命连环call。
柏焱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继续扒饭。
呜呼。
酱爆猪肝拌饭根本美味!
在柏女士起身出门接电话时,陈父扫了一眼桌上像是被龙卷风席卷的狼藉,连啧三声,如同一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
“这都是些什么杂碎玩意儿,不是僵尸鸡爪就是过滤毒素的下水,没一样儿能吃的,净花些冤枉钱给自己找罪受。”
在场被下头的众人:……
闭嘴吧老登。
如果不是看在陈默的面子上,他们恨不得让蔡文光把这尊老神仙扔出去。
不吃出去等着,净说些让人倒胃口的话。
陈默好不容易被大家和美食治愈的心情急转直下,再次跌入深谷。
最后一顿欢送宴,她不想影响别人吃饭的心情,便僵着一张脸对父亲说道:“爸,你不想吃的话,先回车上吧,一会儿我给你买点你喜欢吃的。”
陈父毫无自觉道:“这地方能有啥吃的,我吃这个就行。”
话落,他从一个绿色帆布单肩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出国前带的大馒头,还有两包拼夕夕十五块一大箱的无名榨菜。
天气热,馒头一直捂在背包里,已经有点发霉了。
陈父一边给馒头手动除霉,一边教育陈默要学会勤俭节约。
“我们那时候哪有你们这条件,一口馒头兄弟姐妹五个人吃,过年的时候有个肉腥都不错了,真是苦了大半辈子了。”
“你现在虽然挣了点钱,也要学着存钱,不要乱花,不要浪费,毕业非要在大城市里混,跟人学那些不好的习惯。出门在外的租那么好的房子干啥?一室一厅一个月要两千块钱,哎哟我想都不敢想,你就一个妮儿自己住,去申请个公租房多好。”
“咱们县里那房子一年两百块都没人住,呵,还是有洗衣机油烟机的精装房。”
“你们这代人就是太懒惰太自私,上班挣钱那么难,自己做饭都不愿意,天天吃那些毒外卖,心情不好就说自己有抑郁症,动不动就跳楼威胁家长。”
“到最后还不是家长打点钱就好了。”
“你记住,我们是穷人,就要有穷人的样子……”
陈父还在滔滔不绝,在座的年轻人们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指甲泛黄的粗粝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感觉快要窒息了。
只不过几分钟,他们就已经受不了了。
而这种话,陈默听了二十年。
现在,她不想听了。
“你说够了没有?”
陈默丢掉沉默和过往十分钟的刻意躲避,直勾勾地对上陈父的视线,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让她的语气怎么都无情不起来。
“这顿饭你不想吃就去车上等着,不要影响别人。”
即便如此,陈父还是宛若为人父不可侵犯的威严受到了强烈的挑战,横眉冷竖,将如同月球表面的馒头扔进空碗里,响起叮呤咣啷碗碟砸碎的声音。
“啪——”
陈父怒气冲天,站起身来,当场甩了陈默一耳光。
“怎么跟我说话呢?我是你爹!”
整个餐厅一震,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柏焱立马飞扑过去将陈默护在怀里,仰头瞪着陈父,又凶又怕道:“你怎么打人呢?!”
其他人愣了一瞬后,不约而同迅速起身,将没吃完的饭菜护在怀里,生怕被殃及。
陈父颤抖着手,指着陈默骂道:“你这个不孝女,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大庭广众跟你亲爹顶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啊?!我今天打死你都是轻的!”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臂,眼看着就要不顾抱着陈默不撒手的柏焱,再给不孝女一巴掌,手心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随后是一阵剧痛。
“啊——”
陈父放下手臂,定睛一看,手里竟然捏着个球。
一个网球。
不等陈父怒声找出罪魁祸首,柏女士接完电话回来看见陈父满脸阴狠地对着自家闺女,而自家闺女怀里的陈默脸上赫然是一个大手印,直接尖叫出声:“你干嘛!?”
柏焱瞧见母上大人英雌一般的身影,一手拉住她的衣摆,一手还死死抱着陈默,眼泪汪汪颤抖着嗓音跟亲妈哭诉:
“妈!!!”
“救命,他说要打死我!”
作者有话说:
希望广西的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第126章 玉冰烧肉锦绣 如果知道这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
当唐宁从趴在出餐口看热闹的陈凯文口中得知一位顾客当众大打出手的事, 略微怔了一瞬,旋即让戴维和邓瑛接手摆盘,自己擦擦手,走出后厨。
“宁, 你不用特意出面, 丽萨和瑶会解决好的, 如果有大问题,她们会报警的。”
“没关系,我出去看一眼, 很快回来。”
自从食记第一次遇到客人找茬,唐宁顺利解决后, 餐厅里遇到大大小小的麻烦,她都会主动出面。
尤其莉莉在这一点上非常依赖唐宁,一旦发生任何风吹草动, 就会蹬蹬蹬地跑进后厨找她。
尽管事情总能完美解决,但丽萨和戴维认为餐厅不是唐宁一个人的责任, 全部由她来承担未免太不公平。
于是,在第一次因排队引发约翰不满发生争端后,他们特意开过一次小会,让唐宁只需专心做菜,其他的事情只管交给他们来解决。
所以这次哪怕餐厅有人当众大打出手, 外面也没有任何人进来告诉唐宁。
唐宁自然领会大家的好意,但听到父亲当众掌掴女儿, 还差点跟另一对母女打起来,总怕会殃及丽萨她们。
毕竟整个餐厅,只有她会拆尼斯功夫。
谁料,餐厅里风平浪静, 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混乱场景。
唐宁挑眉,环视四周。
文思瑶在吧台疯狂捶打柠檬,捶得刘海都乱了,莉莉和丽萨端着托盘脚下生风,苏珊正在跟吉姆说些什么,多娜和伦莎在门外服务跑空的顾客。
一切都井然有序。
要不是其中一桌少了两位顾客,蔡文光也不在位置上,她还以为陈凯文谎报军情。
丽萨返回柜台看见唐宁,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噢,宁,厨房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个时候你怎么出来了?”
前三道菜几乎都吃得差不多了,顾客们都还等着上菜呢。
“听说出了点状况。”
唐宁低声询问丽萨现在的情况。
难不成是纽约警方借助哆唻A梦的技术攻克了制造任意门的难关,接到报警电话就光速出警直接把人带走了?
显然,世界还没癫到这个程度。
“别担心,亲爱的。”
丽萨一脸轻松地摆摆手,没有丝毫逞强,说着还朝窗边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多亏了吉姆网球队里的那位朋友。”
在陈父要对陈默实施二次暴力之时,被夏恩砸过去的网球成功制止。
之后,柏女士回来听见女儿的哭诉,如同护小鸡崽一样将女儿和陈默护在身后,撸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手臂肌肉,跟陈父理论起来。
陈父一看,当即怂了,捏着发麻的手不敢轻举妄动。
但作为一个年过百年的成熟男人,自然不能当着全餐厅人的面跟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道歉,于是两人短短两分钟从“我教育我的孩子关你什么事”到“你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拿着丈夫的血汗钱在外面挥霍,简直不守妇道”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有多激烈呢?
陈父的口水喷得方圆两米寸草不生,前一刻被拯救走的菜肴无一幸免,同桌的顾客“哀鸿遍野”,当即“揭竿而起”,帮着柏女士喷得老登“体无完肤”。
蔡文光作为导游,即便看不惯陈父的行为,但也有自己的职责,不得不上前劝架,以免欢送宴的场地从餐厅变成警局。
谁承想,陈父不识好歹,上来就给蔡文光扣上“汉奸”“卖国贼”的帽子,问候他蔡家祖坟冒黑烟。
这下,连蔡文光也忍无可忍,加入了“起义”运动。
陈父以一敌十,难有胜算,恼羞成怒,丧失理智,准备掀桌,打算跟所有人玉石俱焚。
眼看着事态严峻,莉莉和瑶瑶已经各自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一转眼,看见餐厅门外走进来一位黑西装肌肉猛男。
所有人都没缓过神来,陈父就被猛男单手拎起来,扔出了餐厅。
丽萨回过神来一问才知道,猛男原来是夏恩·费兰特叫进来的司机,扔完人就守在门口,不让陈父再进入餐厅。
唐宁顺着视线看过去,恰好对上听见唐宁名字时就朝这边看过来的夏恩的视线。
两人皆是一顿。
紧接着,相互颔首致意。
唐宁礼貌地收回视线,夏恩也克制着移开视线。
唐宁瞥了眼角落如同被阴云密布的餐桌,柏焱收到惊吓,柏女士正在安抚她的情绪,同桌其他顾客气愤褪去后,对着桌上阵亡的“尸体”露出仿佛痛失所爱的痛色。
“那个被打的女孩呢?”
“我们已经给她送了一些冰袋敷脸,但她收到了很大的伤害,没有心情继续吃饭,也不希望再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于是主动拉着她的父亲回到了大巴车上。”
丽萨想起女孩红白交加的脸,也不免觉得疼惜。
可谁也改变不了那个可恶的男人是女孩父亲的事实,未来她总是要去面对,至于是改变还是顺从,都是她的选择,其他人无权干涉。
丽萨和食记餐厅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让她今晚好受一点。
“蔡担心他们会乱跑,也一起回到了车上。”
唐宁点点头,准备回厨房继续干活,又跟丽萨说了几句。
“7桌的前三道菜重新上一份,等下我让黎盈将后面几道菜分出两份装进食盒,你拿去给蔡文光和那个女孩。”
不管怎么样,饭总得好好吃。
丽萨没问为什么没有陈父的份,只比了个“ok”的手势,就转身去让瑶瑶再多做两杯饮料。
夏恩见唐宁回到厨房,挺直的腰背稍微放松下来一点。
正拿起筷子准备夹菜,余光瞥见吉姆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夏恩瞥他一眼,“有事?”
吉姆耸肩,也拿起筷子,“不,没有。”
下一秒。
“事实上,有一件事我感到十分好奇,你可以为我解答吗?”
夏恩大概是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而且也没有打算隐瞒,于是面不改色道:“当然。”
吉姆盯着夏恩,脑海里满是苏珊跟她提起的猜想,如果不问个清楚,他们一家人恐怕整晚都要因为这件事睡不着觉了。
如果他真的是……
对于贝内特一家来说,夏恩就很有可能是一个危险分子。
他们决不允许夏恩·费兰特毁掉他们无比幸福的生活。
“你……”
“是不是……”
“爱上了……”
“宁……”
“的厨艺?”
“并且试图要把她抢走,让她做费兰特家的私人厨师?”
刚张唇准备say yes的夏恩:……?
前摇这么长也就算了,后缀也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吉姆说完之后神情变得异常紧张,因为他明显察觉到夏恩张唇似乎是想说“yes”,心脏顿时跳到了嗓子眼。
果然是苏珊猜中了吗?!
那他们以后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宁?
上帝啊,不要啊!
贝内特家的每个人都希望宁过上富足的生活,但他们是真的舍不得失去一个家人。
哪怕永远不吃美味的菜肴,他们也不希望如此可爱的妹妹离开身边。
(当然,能吃是最好的。)
似是吉姆的强烈的心声震得上帝耳欲聋,他在伤心欲裂的下一秒,听到夏恩昆山玉碎宛若仙乐般的嗓音:“不。”
虽然只有一个单词,但夏恩说得十分肯定。
于是,吉姆信了。
他大松一口气,笑着勾了下夏恩的肩膀,哥俩儿似的说道:“我就说苏珊猜测一定是错的,夏恩是我的兄弟,怎么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夏恩面无表情瞥他一眼,正想说什么,下一道菜肴便被端上了餐桌。
“玉冰烧肉锦绣。”
苏珊将荤香升腾的菜肴放在众人面前。
精致的两排错落的小竹篮里各放置着一块方正的猪肉,肥瘦相间裹着浓郁的酱汁,却也无法忽视顶部泛着甜焦香气的酥壳,底部还铺着一片翠绿的黄瓜片,造型十分精致。
前一秒还对鸭爪猪肝无法接受的网球队员们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
苏珊是用中文介绍的菜名,他们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听懂她一连串的食材介绍。
“等等。”
一位棕发男孩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这道猪肉菜肴是用猪的肥肉酿造的酒炖煮出来的?”
肥肉还能酿酒?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就连来美利坚旅游的那几桌中国人,听完介绍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苏珊心想:只是这样就让你们震惊成这样,如果知道这酒一开始的来历,恐怕要吓得尿裤子。
“没错,这道菜让我们主厨花费了整整三天时间,请大家慢慢享用。”
趁着大家好奇菜肴时,她低眸看了一眼吉姆。
吉姆当即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他已经试探过夏恩的想法,结果是安全。
苏珊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脸云淡风轻的夏恩,将信将疑地回到了出餐口。
由于其他几个年轻老外都不敢对椒麻双脆和酱爆猪肝下手,一心逮着泡椒藕带齿,前两道菜就成了夏恩、吉姆和教练三人的囊中之物。
教练原本还沉醉在酱爆猪肝的绝妙美味当中,一口一个无与伦比。
“耶稣啊,没有什么能比这道猪肝更加美味。”
就连他曾在中国吃过的任何菜肴都无法比拟!
这香浓,简直难以形容。
直到新菜上桌,他立马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错的。
经过两天两夜浸泡的猪肉第八根肋骨的前排肉,经过两小时的炖煮,早已软嫩可口,一抿即化,却又不失纤维感,顶部被撒上砂糖,经过喷枪的淬炼形成一层焦壳,更加丰富了口感。
一口咬下去,“喀嚓”一声。
肉汁沁出清甜的回甘,泛起一丝丝醇厚的酒香,逐渐沉淀到胃里。
极致的美味令人回味无穷。
继续咀嚼,别停下!
清脆而明快的清新气息充斥口腔,化解了浓肉带来的荤腻,直冲鼻腔,带来丝丝甜香余味,简直是如同牛排和小番茄一般的神仙搭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百香果酸汤牛肉 不是,这都
见教练露出一脸沉醉的表情, 其他队员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除培根、火腿、猪排、香肠等猪肉制品以外,他们从未吃过用新鲜猪肉制作的菜肴。
上一道酱爆猪肝直接刷新了他们对食物圈的认知下限。
猪的肝脏?
不不不不不。
它虽然闻起来十分香浓,但长相实在太过“糟糕”,他们甚至可以看到浓稠酱汁下肝脏的纹路, 实在太恶心了。
可这一道猪肉菜肴看起来就棒极了。
“我的上帝, 精美得就像是一件工艺品。”
“没错, 它应该被放进卢浮宫里跟《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起被展览。”
趁着他们几个人还没回过神来,夏恩和吉姆眼疾手快夹了一方块肉放进自己的碗里,同时不动声色连椅子带人后退半米。
下一瞬, 餐桌彻底沦为斗兽场。
分明餐盘里的肉块足以让每个人都分享到一块,可这些人非得抢来抢去, 抢到最后,依旧是每人分得一块肉。
早在网球队第一次点披萨的时候就是这样,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抢什么。
这样会更好吃吗?
不消片刻, 桌上满是狼藉,酱汁滴的到处都是, 好不容易抢进碗里的肉块从长柏变成了长枫,糟糕得一塌糊涂。
夏恩和吉姆得出结论,庆幸每次提早下手了。
两人各自拿起筷子,夹起肉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天啊,我一直认为宁烹制的东坡肉已经是猪肉界的法拉利了, 没想到竟然还是辆劳斯莱斯。”
吉姆这个吃惯了唐宁做的菜的人都被惊艳得无法自拔,何况是其他人?
他扭头看向夏恩。
瞧, 连他这种挑剔的人都好吃得说不出一句话。
宁真的是太厉害了!
其他队员在吃完一整块肉后纷纷开始大呼小叫,引得旅游团的顾客都看了过来,欣赏他们被好吃到短暂出现返祖现象的样子。
有种“小样儿怎么样,被中餐征服了吧”的骄傲感。
大家目光整体都是善意的, 是一种自己国家的食物受到饮食习惯完全不同的人的喜爱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只有个别不和谐的声音,冷不丁地就冒了出来。
“一群傻老外,几个菜就叫唤成这样,跟狗似的。”
仗着隔壁桌的人都听不懂,谢翔说话毫无顾忌,熊青察觉同桌的人都在看他,推了下他的手臂,让他别再说了。
谢翔耸耸肩,不以为意:“我又没说错。”
见女朋友脸色不好,他还自顾自道:“我跟你说,这次听你的,来美利坚旅游算是来对了,我算是对那些所谓资本国家人均素质高的论调祛魅了。”
“你看他们那在公共场合吵吵嚷嚷的样子,不知道的进来还以为走进他们家客厅了,还名牌大学网球俱乐部的呢,一点教养都没有,妈,你说是不是?”
“是的呀,儿子说得真棒。”
谢母笑得眼睛都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儿子刚才是在联合国演讲。
要不是现在不方便,她自豪得恨不得当场来段海豹式鼓掌。
当着男朋友妈妈的面,熊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瞥了眼隔壁最帅的那个男生,吃相斯文,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优雅,跟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画风上,谢翔是一点也看不见。
而且,其他那些怪叫的薄肌男也只是正常音量而已。
旅游团这边吃到第一口食记的菜肴,不也都大喊“震撼美味”吗?
她回头看向自己单薄得像纸一眼的男朋友,凑到他耳边似笑非笑地问:“你确定不是酸?”
从那群西装帅哥进门她就发现了,谢翔在经过短暂的惊讶和羡慕之后,眼里只剩下浓浓的忮忌。
当时她还借着打趣他“是不是在吃醋她看帅哥”安慰他:“听说欧美人体毛很茂盛,我不喜欢,我就喜欢你这种干干净净的,腿长,但娃娃脸,多可爱啊。”
谁知道他听完非但没有开心,反而脸色更不好了。
她原本还想问他怎么了,却被他妈妈拉着问了一个菜单上的英文单词,转移了注意,再回过头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菜了,就忘了这事。
现在提起,谢翔又挂脸。
谢母没听见熊青的悄悄话,以为是小情侣调情,但看到谢翔的脸色,连问都不需要问,就好似知道他在因为什么生气,再次一脸紧张地劝说她:
“青青呀,小翔只是开个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家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不要弄得不高兴,你也知道我儿子有多喜欢你,他从小身体不好,你稍微顺着他一点,阿姨好好谢谢你,回头给你包个大红包呀。”
“不用不用,阿姨,我俩开玩笑呢。”
熊青连连摆手,心里却觉得特别奇怪。
她不是不知道谢翔从小身体不好,体育成绩很差,性格也比较偏文静,但在他母亲的照顾下,他一点也不自卑,甚至都有点自信过头。
他们在一起两年了,明年毕业都要订婚了,不至于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吧。
谢翔有点妈宝男,去哪都要带着他妈妈,他妈妈从小到大照顾他的生活,但从来不干涉他的生活,所以她其实并不是很介意,反而有点羡慕这样既亲密又有边界感的家庭关系,否则也不会同意出来旅游还带着他妈妈一起。
原本这次出来旅游,她带着观察男朋友靠不靠谱,他妈妈好不好相处,是不是适合生活在一起的目的。
几天下来,三个人相处都挺好的,什么摩擦矛盾都没有。
谢母除了太过顺从儿子以外,什么都好,对她也像是对半个女儿一样。
比起她那个处处透着活死人墓一般阴森冷漠的家强多了。
以至于现在遇到点小问题,她第一反应是不想破坏这种美好的磁场,立马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态度,觉得的确是有点问题。
毕竟他身形单薄是因为小时候病过一场,又不是自己不爱锻炼。
“对不起,我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嘛,你之前看你们学校校花跳舞的视频,我吃醋,你不是也说我是羡慕人家身材好吗?我都没生气……”
“百香果酸汤牛肉来啦,如果一会儿需要加米线的话可以朝我招手,保证三十秒内送到!”
莉莉像是一只欢快的黄鹂鸟,将一整个夏天都端上了桌。
硕大的汤盆里是灿烂的金黄色汤底,薄厚均匀的牛肉片呈现出滑嫩的粉褐色,还有几块番茄和几片柠檬和薄荷点缀期间,色彩丰富得像是走进了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
只不过鼻尖萦绕的不是雨林潮湿的泥土气息,而是浓郁的果肉酸香。
馋得熊青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第一个抢到汤勺,十分克制地连肉带汤舀出一大勺,给男朋友和她妈妈以及自己每个人碗里分了一点。
“好香啊,完了完了,感觉我又要开胃了。”
熊青特别喜欢吃,看到好吃的眼睛会自动放光,关键是吃不胖。
她晃了晃谢翔白皙的手臂,“好啦好啦,世间唯爱人与美食不可辜负,现在这两样可都活生生地摆在你面前呢,你确定还要黑着脸吗?”
谢翔看着女朋友亮晶晶的双眼,脸色终于好转一些。
由于青春期经历过的一些事,班上的男生经常欺负他,他打篮球打不过他们,踢足球踢不过他们,就连跑步也跑不过他们,被嘲笑是个“弱鸡”,伴随他三年又三年,直到考上省外的大学。
可每次回家过年,是不是碰上以前的同学,还是会被牢牢钉在“弱鸡”两个字打造的耻辱柱上。
直到他跟熊青交往,带她一起回了趟老家。
熊青长得很漂亮,即便身形娇小,但十分玲珑可爱,属于带出去会被许多男人羡慕的类型。
果然,那一年,他们都一脸“你小子艳福不浅”地闭上了嘴。
所以,他很喜欢她。
大多事情都听她的,宠着她,惯着她,花钱布置学校操场,在众目睽睽下向她求婚,让她毕业以后嫁给他。
虽然她在某方面经常惹他生气,但她已经是目前选择范围内的最佳结婚对象了。
既然她已经道歉了,他也没必要太小气。
“哪敢啊?你可是我未来的老婆大人,快吃吧,看给你馋的。”
“这才乖嘛。”
熊青飞快亲了口他的脸颊,迫不及待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百香果的酸不像醋那样刺激,也不像柠檬能把人酸得五官乱飞,而是一种热带水果独有的阳光奔放,像一颗味觉炸弹,裹住牛肉的鲜嫩在嘴巴里炸开,瞬间感觉味蕾被炸得一个激灵。
紧接着,果酸跟牛肉原本的丰腴相融合,变成了一种清爽的奶香。
最后,一点辣意从舌根处缓缓升起,带着咸香,跟果酸交织在一起,形成以酸辣开胃为名的余震,让食欲如海啸一般袭来。
“哇,这也太好吃了吧。”
“谁能拒绝夏天来上一碗,哦不,一盆酸酸辣辣的百香果牛肉呢?”
食记的量大管饱名不虚传。
整盆几乎一大半都是鲜切安格斯的牛肉,番茄柠檬百香果真就主打一个点缀,完全够一大桌子人吃的。
餐桌上接二连三发出惊叹声,丝毫不亚于两分钟前的隔壁桌。
有个男生更是丝毫不顾形象地伸着脖子宛若鸵鸟,一边挥动着翅膀,一边朝莉莉急切喊道:“人美声甜的小姐姐,我们这桌火速请求一份大份米线!”
熊青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差点呛到,随后意识到他在喊什么后,跟大家一起朝比了个“ok”的莉莉看去,眼里满含急切。
连谢母都在尝了一口以后,忍不住夸赞了一番,音量也是不低。
谢翔扫她一眼,“至于吗?”
谢母扬起的眉毛立马耷拉下来,尬笑道:“不是,就是天气太热了,这个汤比较开胃。”
谢翔面无表情:“是吗?”
谢母察觉儿子很不高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筷子都不敢再动。
谢翔这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熊青夹给他的牛肉,嚼了几下,冷淡道:“也就这样吧,不怎么好吃。”
熊青先是一脸惊讶,再是满头问号,不可思议地看向谢翔。
“不是,这都不好吃?你没有味觉的吗?”
谢翔的脸色骤然黑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三丝爆豆、豆豉鲮鱼炒苦瓜 阿姨,您不
“我去趟洗手间。”
谢翔起身离开后, 谢母就像一只失去幼崽的猿猴,焦虑的情绪让她维持已久的伪装出现一丝崩裂。
她红着眼瞪向熊青,眼里满是责怪,“你做什么那样说他?!”
前一晚还跟她挤在一个被窝里追剧的长辈, 忽然变得面目狰狞, 仿佛杀了她的宝贝儿子一样, 熊青都被她这套变脸给整懵了。
“我,我说什么了?”
不就是随口吐槽了一下他没味觉吗?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听见身边同学嫌弃他们喜欢的东西不好吃, 也是直接反问对方没有味觉吗?舌头没用就捐了好吗?
大家都知道是在开玩笑,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今天这母子两个怎么一个比一个激动?好像他真的没味觉似的。
等等。
不会是真是……吧?
熊青爱好特别多, 吃永远都排在第一。
交往两年,他们一起吃过的饭比走过的路还多,每次谢翔都能在学校附近找到最好吃的餐厅, 就连出去旅游,去的都是本地人才知道的馆子。
环境暂且不谈, 味道绝对是好得没话说。
据谢翔所说,那些餐厅都是他吃过觉得好吃,才敢带她来的。
毕竟她嘴巴很挑,不想让她扫兴。
如果他没有味觉,怎么可能知道哪些地方好吃?又怎么可能每次跟她一起出去吃饭都会情不自禁露出特别享受的表情?
再等等。
是情不自禁吧?
现在回想起来, 似乎还是有点疑问。
熊青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眉头越蹙越深。
谢母看出她好像有点起疑了,脑子一下子就清醒过来,轻叹了口气,用缠着创可贴的手指轻轻拍了拍熊青的腿。
“青青呀, 对不起啊,你别怪阿姨,阿姨就是着急了,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也知道,小翔从小身体不好,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差点死掉。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照顾他十几年都成习惯了,有时候实在是因为太担心,就条件反射有点过度紧张了。”
“不过你别怕阿姨啰嗦啊。”
“为了不妨碍他找女朋友,小翔上大学之前我就在老家买好房子养老了,阿姨有自己的生活,以后不会跟小辈一起住的。”
“但是呢,小翔孝顺,总觉得我辛苦,一定要让我跟他在大城市享几年福再回去,我刚才也是不知道怎么了,跟你那样说话。他特别爱你,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说我的,哎哟,你看我,又不知道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谢母噼里啪啦一顿说,打乱了熊青的思路。
“没事的,阿姨,我能理解的。”
熊青见谢母如此自责又无措,顿时有些不忍心,连忙轻轻摸摸她满是皱纹的手背,“只是我们年轻人开玩笑开习惯了,我跟谢翔经常互损。”
“大概是因为下午您的手被烫伤的事,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所以脾气才一直不太好,您也别太紧张了。”
谢母扯出一点笑容,点头应道:“哎,我晓得的,他就是太孝顺了。”
两人相互安抚完之后,见谢翔半天都没回来,手机也没带,熊青原本打算去洗手间找他,被谢母拦住。
“青青你吃你的,我正好也要去下洗手间,顺便找他一起回来。”
说完,谢母起身走出去。
熊青也没多想,就在位置上等他们,顺便给母子俩碗里各添了点菜。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感觉有人在暗戳戳地看她。
她猛地转头,对上隔了一个空位的郑雄的目光,见他丝毫不惊慌,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熊青:?
郑雄名字听起来很豪迈,年纪轻轻留着一脸络腮胡,乍看跟潜水员戴夫里的海牛一样,性格却十分细腻。
大家同在一个旅游团,又都是年轻人,相互之间的关系都挺不错的。
只是此刻,他的眼神怎么有点怪怪的?
熊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郑雄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一咬牙一跺脚,凑过来跟熊青说道:“姐妹,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熊青:……?
谢翔和谢母一起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莉莉正好上完两道新菜离开。
熊青坐在餐桌旁,神情有些恍惚。
母子俩对视一眼,坐下后谢翔果断跟女朋友道歉:
“宝宝,对不起,今天天气太热了,我情绪可能有点不太好,为了向你表达我真诚的歉意,明天去机场我给你买个包,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是呀,就买那款,你最喜欢的粉色包包。”
谢母也在一旁帮腔,“我早就说了,那款包包特别地衬你。”
三人落地肯尼迪机场后,趁着导游找车的间隙,顺便逛了下免税店。
熊青当时看中一款奢侈品牌的包,她家境比较好,当即就想买,谢翔不知道怎么想的,说那包丑,回头带她去第五大道挑。
熊青还以为他准备了什么惊喜,挑着眉看他一眼,接受了他的建议。
但几天下来,自由活动时间很少,他们几乎没有时间去逛奢侈品点,时间久了,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熊青还没从郑雄的话里回过神来,只听见两人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包,也没心情去追问,只是扯出一抹如往常一样的笑容,若无其事道:“咦?你们回来的正好,新上了两道菜,都快给我馋死啦。”
谢翔知道熊青向来心思单纯不记仇,说过的事转头就忘,也没察觉出她的异样,只当她沉醉在美食里,没注意到他们回来了。
于是也没再提包的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谢母心思敏感,总感觉熊青笑容看起来稍微有点勉强,便暗自看了一眼儿子。
见儿子没说什么,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她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捧起饮品喝了一口,转头又跟熊青聊起其他的事。
“刚才进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原来街口还有一家杂货店,青青你有没有想吃的美利坚零食,阿姨去买点,回头在飞机上吃?”
“不用了阿姨,我们昨天在Chelsea Market买了好多饼干,够吃了。”
熊青一边笑容满面地应着,一边吃东西,一边跟男朋友说话,还不忘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
“诶,亲爱的,我刚尝了下这个三丝爆豆,跟在北城旅游吃过的那家特别地道的东北菜一样,酸酸甜甜,又香又脆的,特别好吃。”
谢翔看向餐桌,白瓷盘里土豆丝根根纤细如发,不像是用擦丝器擦出来的,高温炸过以后蜷曲堆叠在一起,色泽金红,边缘泛着焦褐,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牙齿咬下去时的那声“咔嚓”响。
为了中和炸物的油腻,洋葱丝是生的,带着点辛辣的紫白。
除此之外,还有翠绿的香菜梗、几段细细的干辣椒,以及酥脆的花生米,色彩交织,宛若晚高峰的红绿灯,还挺热闹。
谢翔听她一夸,下意识就伸长筷子,夹了一口嚼进嘴里。
三种不同口感在齿间融合,调味汁的酸甜先声夺人,是白糖和白醋化开的简单味道,却极精准地解了油炸的腻,让满口酥脆都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酸甜。
随后,炸土豆的焦香、生洋葱的辛甜、香菜的清冽,一股脑地涌上来,又迅速融为一体。
那几根干辣椒丝在舌尖留下一点微微的灼意,刚好足够让人上头,却不会盖过其他味道的风头。
精准的三秒过后,他神色出现一丝波澜不惊的惊喜。
“嗯,是挺好吃。”
他看着女朋友灼灼的目光,慢悠悠道:“味道很浓郁,油炸过的土豆真的很难不好吃,加上这些清口的蔬菜,酸甜开胃,是你最喜欢的那种口味。”
谢翔点评得头头是道,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没有味觉的人。
“我就知道,我喜欢的你肯定都喜欢。”
熊青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情真意切了点儿,她眼神略过谢翔身侧的郑雄,投去一个两人之间才懂的眼神。
郑雄耸耸肩,继续吃菜。
对此,谢翔毫无所觉,吃完这一口以后,就放下筷子直口水,额角逐渐冒出一层细汗。
熊青回眸瞥见了,惊讶道:“不会吧,你又辣出汗了?”
男朋友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能吃辣,一点点辣都会让他大汗淋漓。
但这盘菜里的干辣椒丝几乎只是点缀,反正她是一点也尝不出来,却没想到会把谢翔差点辣哭。
谢母连忙从包里拿了一盒酸奶给他,“来,儿子,快喝点酸奶,解解辣。”
谢翔接过来,插进吸管喝了一大口,才稍微缓解那阵痛感。
“都怪我,忘了提醒你里面有点辣椒了。”熊青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夹了另一道菜放进他的碗里,“你吃这个,这个一点也不辣。”
谢翔看了一眼盘子里乌漆嘛黑泛着绿的东西,拧了下眉:“这是什么?看着不太新鲜。”
熊青才想起来,莉莉上菜的时候他们不在,随口解释道:“哦,这是豆豉鲮鱼炒……青瓜,咸香口的,不辣。”
但听到豆豉鲮鱼的时候,谢翔有点无语,“用罐头炒盘菜都能放进888刀一桌的宴席上了?难怪都喜欢跑国外开餐厅,美金可真好赚。”
熊青听着觉得有点不舒服,又怕他因为不知情,回头把食记和整个餐桌上的人都得罪了,压低声音劝道:“你不知道别乱说,什么罐头啊,这是食记主厨自己炸的,味道跟罐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谢翔不以为意,“哦,所以,连个正经牌子都没有。”
在他看来,就跟三无小作坊生产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熊青见他好不容易正常一会儿又挑剔上了,极为复杂地看他一眼,“你不吃还给我。”
以前怎么没发现男朋友这么事儿爹?
谢翔不想再惹女朋友生气,免得还得花钱花心思哄她开心,关键是熊青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他花一大笔钱也只是对方的日常,起不到什么特殊效果,不划算。
他神情一软,哑着嗓音道撩她:“那怎么行?宝宝夹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吃。”
他夹起一片“青瓜”,正要送进嘴里,却顿住了。
“这黄瓜怎么长这样?”
“青瓜”被斜刀切成薄薄的月牙片,边缘居然是一个花边。
经过猛火淬炼,那层翠绿没有完全褪去,反而变得鲜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碧玉,边缘带着些许黄褐色的焦边,鲮鱼肉是深褐色的,被油浸得发亮,在锅铲的翻动下碎成一块块不规则的肉丁,隐约还能在缝隙中看见几颗散落的黑豆豉。
熊青原本还在理直气壮地生气,顿时心虚看他一眼,“这是一种美国青瓜,叫……珍珠青瓜,吃起来还是跟黄瓜一个味儿,你试试就知道了。”
“好吧,花里胡哨的。”
谢翔不疑有他,径自夹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谢母似是看出一些不对劲,由于手指受伤不方便,用筷子和勺子拨拉出一口放进嘴里。
豆豉发酵过的咸鲜和被豆油浸透的鲮鱼释放出的浓香直冲鼻腔,带着鲮鱼特有的醇鲜,始终萦绕在口腔里,浓郁之余,还保留着一丝微微的清苦。
这是青瓜独有的……不对,这是苦瓜!
谢母双目圆瞪,正想提醒儿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谢翔咽下嘴里的“青瓜”,一本正经点评道:“豆豉香浓,鲮鱼咸鲜,青瓜在里面还能吃出一股特别清新的甘甜,总体上融合的特别好,特别清爽,不愧是老婆大人喜欢的餐厅,这家厨师的厨艺真的还挺不错。”
谢母:……
熊青原本都已经消除怀疑了,把青瓜说成苦瓜也只是为了保险起见,顺口一测。
却没想到,谢翔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喜。
不。
只有惊,没有喜。
谢母偷偷地观察着熊青的表情,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熊青又只是在跟儿子闹着玩,她突然跳出来提醒,反而会显得过激,引起她的怀疑。
殊不知,熊青已经将谢母的微表情收入眼底。
她面上不显,只是眼尾的笑容浅淡了许多,盯着谢翔,似是还不死心。
“你再仔细尝尝这个……青瓜,不知道是不是放坏了,还是炒糊了,我感觉好像是有一点点苦味的。”
“是吗?”
谢翔一无所觉,自己又夹了一筷子“青瓜”,还特意把豆豉和鲮鱼都用筷子刮掉一点,才放进嘴里仔细品尝。
“没有啊,挺清爽的,可能豆豉有点苦吧,毕竟是发酵物。”
熊青:……
谢翔说完以后,一抬眼,才看见亲妈在拼命给他使眼色。
他顿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熊青脸上他最喜欢的甜美笑容不见了。
“谢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你最讨厌的蔬菜就是苦瓜,受不了那股苦味,一吃就会吐,谁要给你喂苦瓜,就是你八辈子的仇人。”
七月的小热天,熊青只觉得脊骨发寒。
她不自觉发出一声冷笑:“我看你吃得不是挺开心吗?”
谢翔立马反应过来女朋友在故意试探他,登时气得不轻:“你是不是有病,好端端的骗我干吗?”
人在恼羞成怒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音量。
谢翔这一声吼,又引来一群吃瓜群众的视线。
熊青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操作整笑了,也不在意丢不丢面子,当即反问:“我骗你?究竟是谁在骗谁?”
她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向谢翔,“你明明就没有味觉,为什么每次跟我吃饭都要装品鉴大师?你到底想瞒着我什么?!”
“我……”
谢翔一噎,心虚地扫了眼谢母。
谢母正要开口打圆场,直接被郑雄打断,“根据《民法典》规定,婚前隐瞒重大疾病属违法行为,遗传病需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如果隐瞒生育导致下一代遗传疾病,被起诉还要坐牢的。”
听到要坐牢,谢母当即闭上了嘴。
见状,熊青气得直发抖,怒不可揭的看向谢翔。
“怪不得我们交往两年你从来都不跟我睡一张床,还说要把最好的留到结婚那天,原来你是因为有病瞒着我!”
即便气成这样,她依旧努力克制着音量,但无法避免同一张餐桌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说谢翔到底什么病。
但在座其他人已经根据她的话脑补出各种疾病病症了,甚至还有早就看不惯谢翔的人“小声”跟朋友蛐蛐:“什么病啊?不会是玩得花,有性病吧?”
“咦——好恶心。”
谢翔面色铁青,却还是一言不发。
直到郑雄接话:“那种病大多从外表是看得出来的,人谢哥长得白白净净的,嘴巴里连舌苔都看不见,青青又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别平白无故瞎猜,说得好像他私底下玩得多花一样。”
谢翔没想到郑雄会替他说话,懵了一下,紧接着又听到他不咸不淡说了句:“还有可能是不行呢?”
“噗——”
旁边人顿时一口饮料喷出来,幸好反应及时喷在了地上,没有污染到桌上的菜。
“不儿,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卡尔曼综合征。”
郑雄将视线从脸色已经难看到不忍直视地步的谢翔身上移开,仿佛在某医学论坛进行学术演讲。
“这种病比较罕见,但特征明显,即便从小进行过激素治疗,也只能在有限范围内控制,并不能根治。其中,先天性嗅觉失灵导致的味觉感知能力弱,是最明显的症状。”
“其次是青春期发育停滞,没有剃毛,相貌年轻年轻,这一点也被称为‘不老症’。”
这两点显著特征谢翔完全符合。
这才是郑雄在听到熊青吐槽谢翔没有味觉,并在得知两人毕业就要订婚的前提下,思虑再三才忍不住告诉熊青这个疑问的。
那有人就要问了。
“听起来也不是很严重,顶多就是少了吃饭的乐趣而已,跟小熊谈恋爱而已,关系不大吧。”
“是啊,而且男朋友长得年轻,就以为赏味期长,挺好的。”
“这么一想,反而好像没那么难接受,前提是不影响寿命的话。”
熊青却俨然一副这辈子都差点葬送了的样子,一些人大为不解。
郑雄出于对本职工作的热爱,进行了一番直白粗暴的解释:
“认真听讲的同学应该已经发现了,我刚才说的都是显形特征,而这种病症还有一种不那么显著的特征。”
“什么?”有人迫不及待问道。
郑雄默默挪了下椅子,拉远跟看起来随时就要爆炸的谢翔远一点,继续道:“性腺功能缺失造成的□□发育不良或隐睾,俗称:不举。”
“我劁!”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
“够了!”紧接着,谢翔怒吼一声。
他忍无可忍,赤红双眼狠狠看了一眼重量足有两个他的郑雄,转而看向沉默半晌的熊青。
“你就是受他挑唆才故意试探我的?”
郑雄看出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大胆开麦:“哎,更正一下:不是挑唆,是提醒。”
谢翔虽然有不少缺点,但熊青一直都觉得没什么,毕竟人无完人,她真的很喜欢跟谢翔和谢母相处时的感觉,有种被无微不至关心和重视的亲密感。
可得知被欺瞒后,她只觉得一切都假的离谱,如果她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全部都是母子俩在做戏。
什么讨厌苦瓜?他能吃出来个屁!
她不想才二十几岁就一辈子丧失享受性生活的权利。
更可怕的是,原本他们打算毕业订婚,第二年就结婚,谢翔在这期间如果恢复了生育能力,她依旧要承担生下来的孩子会遗传的风险。
她欣赏谢母无私的爱,但并不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谢母。
极度的气愤之后,理智迅速回拢。
熊青反而冷静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翔,“我试探你的确是我不对,我道歉,那么你可以解释一下,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隐瞒我吗?”
谢翔动了动唇,原本想否认,但这种事迟早会被发现,但承认又会丢尽脸面。
骑虎难下。
他脑瓜子一转,索性将矛头对准郑雄和熊青。
“我早就看出来了,姓郑的对你有意思,才趁我不在挑拨离间,你这么听他的,当众污蔑你男朋友,背地里是不是早就跟他睡了。”
事已至此,他还不肯坦白,还要反泼脏水。
原本还想给他一次机会的熊青彻底死心,反手给了他一耳光,“你有没有脑子,整个旅行团里谁不知道他是gay?!”
谢翔:……?
“那,那就是他对我有……”
“劁你爹的!你再骂一句试试?”
郑雄正在因为拯救了一名差点失足的姐妹而喜滋滋,转瞬就听到对方侮辱他的品味,当场气得络腮胡都炸起来了,宛如一只愤怒的缅因猫。
“你可以说我不是个男人,但绝对不能诅咒我的性生活。”
“跟你谈恋爱,我都怕自己便秘!”
“……”
事实证明惹谁都不要惹gay,毒舌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熊青原本还挺愤怒的,听到这里差点忍不住笑喷,要不是他骂的是自己的男朋友,她肯定会拍着大腿狂笑。
等等。
她是不是被扫射到了?
不过看在对方给自己无偿矫正视力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谢翔先是受了一记物理攻击,接着又被精神攻击,整个人都崩溃了。
门外的司机似乎一直密切关注着餐厅里的动静,从谢翔挨巴掌开始,他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谢翔身后。
做好了随时把闹事的人扔出去的打算。
谢翔本来真的很想发疯,但他亲眼看见强健的体魄,显然不是他这根麻杆能够对抗的,只能指着郑雄“你你你”了半天,看也不敢看熊青一眼,直接摔门走出餐厅。
反正熊青跟他分手分定了,婚事也吹了。
与其留在这面对一桌子吃不出味道的东西忍受难堪,不如趁早回酒店,明天一早上飞机,回到国内,谁也不认识谁。
不就是有钱又漂亮的女朋友,他能找得到一个,就不信找不到第二个。
谢母见儿子走了,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桌上的菜,也跟着出去了。
两人是想直接打车回酒店的,但蔡文光怕极了人员分散会惹麻烦,在上车之前就请司机大哥帮忙照看一下,司机大哥在得到夏恩的示意后,就一直守在门口。
此刻,也是不容分说将两个人“请”上了大巴车。
这次,正在厨房疯狂颠勺的唐宁还没来得及听见风声,差点弥漫起来的硝烟就已然消散了。
大巴车上。
蔡文光好不容易安慰好陈默,两人隔着正撕吧发霉馒头吃的陈父五六个座位,一起坐在前排吃唐宁特意送来的餐盒。
看见母子俩上来,两人同时愣住。
蔡文光放下饭盒起身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吃好了?”
如果没估计错的话,应该至少还有两道菜没上呢。
谢翔一句话也不说,沉着脸走到大巴车最后的座位坐下,谢母只能打着哈哈顺着说“吃饱了”,跟儿子一起坐回自己的位置。
蔡文光一脸懵,回头看一眼陈默,示意她好好吃饭,自己下车去跟司机打探情况。
司机不会中文,只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最后,蔡文光还是跟团里一个关系好的年轻游客打了通电话,才知道怎么一回事,随即神情复杂地回到车上。
陈默见他脸色不好,关心道:“蔡导,你没事吧?”
出于职业道德,即便之后会有其他人跟陈默八卦今晚的事,蔡文光也不能说什么,只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然后坐下吃饭。
陈默也没追问,回头看了眼安分的陈父,转过身来继续安静地吃东西。
许是两人吃得太忘我,在咀嚼声的加持下,餐盒里的菜肴香味四溢,愣是把陈父给闻馋了,就着口水咽馒头。
就连坐在最后排的谢母也时不时地抻着脖子嗅香味。
谢翔本就对谢母今天的沉默非常不满意,见她这副样子,只觉得丢人,瞪了她一眼,谢母立马缩了下脖子,坐着不动了。
可即便没有味觉,身体也是需要摄入养分的。
谢翔晚上没来得及吃几口东西,只憋了一肚子气,但气不顶饱,眼下他肚子立马传来咕噜噜的响声。
谢母没听见。
谢翔现在也不需要装了,直接用鞋尖踢了下谢母的腿,想在家使唤佣人一样吩咐谢母:“喂,饿了,给我削个芒果。”
他吃不太出食物的味道,唯独芒果的甜味他能清晰感知,所以谢母的包里除了解辣的酸奶,还时常备着芒果。
方便儿子什么时候想吃,就能给他削一个。
可现在……
谢母为难地低头看向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
这是下午熊青不在房间的时候,谢翔要喝热水,但酒店没有,于是让她去煮,但又嫌她慢,过来催她,撞翻了水壶,她怕烫到儿子,徒手扶起滚烫的水壶烫到的。
谢翔也意识到谢母不方便,沉默一瞬,低骂一句:“废物。”
刚走过来想问他们要不要再吃点东西的蔡文光:?
他看了眼谢翔,忍了又忍,又看向战战兢兢屁都不敢放的谢母,似笑非笑道:“阿姨,您不是还有脚吗?”
谢翔撇了下嘴:“就是。”
在他从小到大形成的逻辑里,只要他想吃,他妈就得给他吃。
虽说他不可能吃谢母用脚削的芒果,但手不方便,她还可以想其他办法啊,也不知道脑子长出来是干什么用的。
谢母俨然不似前五日那样热情亲切,整个人唯唯诺诺的。
正当她打算要忍着疼给谢翔削芒果的时候,听到蔡文光幽幽补了一句:“您可以直接给他两脚啊。”
谢母:?
谢翔:……
母子俩离开之后,餐桌上的氛围变得尤为轻松。
郑雄本想安慰一下失恋少女,结果发现对方只是雷霆小怒了一下,看见莉莉准备上菜后眼睛立马开始放光。
“姐妹,你还挺看得开的哈。”他不由叹服。
换成他身边那几个闺蜜,少说得先哭一顿,大骂渣男及其祖宗至少八辈子。
熊青摊手,“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
实际上:心好痛,好想哭,但一哭就会流鼻涕,流鼻涕就会影响味觉,没有味觉好不容易才能吃到的食记就不香了。
她岂能同时失去爱和美食两样东西?
郑雄默默为她竖起大拇指,“对,不值当。”
男朋友没了,菜还没上桌,熊青感觉有待呢无聊,索性挪了下屁股,坐到郑雄身边的位置,跟他聊天。
“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
要不是他看出谢翔不对劲,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郑雄:“还行吧,我学医的,所以这方面懂的比普通人多一点儿 。”
熊青了然点头:“这样啊,行,那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回国找你看病,我也算是在医院有熟人了。”
郑雄一愣,扭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那,还是别了吧。”
熊青掏出手机,无所谓道:“没事儿,人吃五谷杂粮,总会有个病有个痛的,我不忌讳这个。对了,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郑雄:“法医。”
熊青:……
两人对视,气氛沉默。
好在这个时候,莉莉将最后两道菜端上了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葱醋鸡、八仙捞饭 咦,这是什
“葱醋鸡、八仙捞饭来啦。”
莉莉这边刚报完菜名, 文思瑶那边已将醋香四溢的葱醋鸡和一个装着米饭的阔口深盆稳稳地摆在餐桌上,紧接着后厨门大开,戴维端着还在咕噜冒泡的铁锅直奔餐桌。
挨着窗边的这桌全都是年轻人,看见这阵仗, 当即大喊一声:“不好!”
“请大家尽快保持口腔干燥, 以免‘口若悬河’淹没食记!”
话落, 众人不假思索齐刷刷抬手,捂住嘴巴,一圈人都变成了惊讶呆萌表情包, 引得整个食记哄堂大笑。
倒也不怪他们如此浮夸,只因眼前一幕太过震撼。
当戴维将锅里浓稠如琥珀的汤汁尽数倾倒在米饭上时,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酣畅淋漓流淌在深盆里的,不仅是汤汁,还有鲍鱼、海参、鱿鱼、老蛏、瑶柱、海肠、螺片和虾足足八种海鲜, 里面洁白的米饭宛若被大海吞没的银色沙滩,消失不见。
海浪褪去尚能再次看到如洗沙滩, 可眼前的大米饭却再难窥见分毫,除非用勺子轻轻拨拉一下,才依稀能瞧见裹满浓汁的饱满米粒。
“我嘞个乖乖,谁懂啊,八仙过海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哈哈哈哈那很好吃了。”
“啊啊啊, 里面有好多我最爱的痞老板啊,快馋死我了。”
“不敢想象这一口下去, 我该会多幸福?!”
和寅眼疾手快趁着捞饭还烫嘴,直接舀了一大瓷勺放进自己的碗里,全然不记得在此之前他已经不顾文思瑶提醒连吃了三大碗米饭。
无情铁嘴一口吞。
“哇啊!这一口下去我直接原地升仙!”
八种海鲜的汤汁全都浓缩在这一口里,极致的醇鲜、甜鲜和咸鲜层层递进, 直到最后,堆叠出核弹级别的巨大能量,在嘴巴里炸开,让人顿时觉得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不仅是味道,就连口感,也丰富到爆炸。
鲍鱼弹韧、海参肥厚,鱿鱼Q弹,老蛏软糯,海肠软弹,螺片脆嫩,虾仁弹牙,瑶柱丝丝缕缕,吃起来有种乱而不杂的满足感。
吃到最后,嘴巴被微微的胶质黏住,嘴里满是排山倒海的鲜与甘,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吃完碗里的,他又看向盆里的。
他扫过众人惊叹的眼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们不是都馋疯了吗?怎么不吃啊?”
不吃的话,他可就不客气了。
众人:……
要不是这几日对他“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凶名有所见证,大家生怕他下一秒直接进医院。
不同于其他人为了食记这一顿欢送宴之前几天一日三餐都收着吃,和寅可是顿顿吃得肚儿溜圆,仿佛在吃人生中最后一顿晚餐。
按照他的话说就是,一顿不吃饿得慌,否则就会手抖。
为了避免拿不稳东西,或是逛景点的时候晕过去,他就要不停补充能量。
纪风摸着不争气的肚子,恨不得立马长出十个胃,“和寅,老实说,你祖上是不是有一位大人姓和名珅啊?”
以他这黑洞一样的饭量,家里没点资产怕是养不活。
这样的话,和寅从小到大没少听,此刻也只是掀起眼皮问:“照这么说的话,你祖上还是纪晓岚?”
纪风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还真没准儿。”
和寅云淡风轻地摆摆手,“你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但我家肯定不是。人家和大人姓钮祜禄,我是正儿八经的姓和,都不是一码事儿。”
“不过你还别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家里人还真有打算给我起名叫‘和申’的,寓意我像中堂大人一样富可敌国,但最后被我爷给拦下来了。他老人家嫌和大人最后没落得好下场,让我别步他后尘,所以反其道而行,给我取了现在的名儿。”
一个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一个是凌晨三点到五点。
这么一想,还有迎接新的一天的美好寓意呢。
给纪风听得一愣一愣的。
“话说回来,你们不吃的话,我可要动手了。”
和寅舔出齿缝里的大米咽进肚子里,再一次拿起了大瓷勺。
纪风一把夺了过来,“你可悠着点吧,我怕你吃完走不出这道门。当然,不是撑死的,而是被我们打死的。”
说着,他立马给自己盛上一碗,把勺子直接递给下一个人。
和寅笑笑没说话,视线落在精致摆盘的葱醋鸡上。
相比起八仙捞饭,葱醋鸡就没那么豪迈了。
腌制过后入笼蒸透,拿出来斩件、摆盘、淋料汁,通体素淡,只能透过灯光的照射看出鸡身上浮着的一点晶莹的油花。
这道菜用的是嫩仔鸡,一只鸡身上只有两根翅膀两根腿,完全不够分。
唐宁考虑到这一点,将两只鸡合为一盘,再将除鸡腿鸡翼以外的部位拆成丝儿,调味,再一小撮一小撮地堆放在削成花儿的黄瓜里。
趁着纪风和其他人正趁着热乎劲儿吃牢饭,没将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鸡放在眼里,和寅暗暗松了下裤带,随后拿起筷子,先是夹了一朵黄瓜花儿。
“唔,好好吃。”
众所周知。
鸡身上最遭人嫌的部位就是鸡胸了。
除了广大健身或减肥人士,鲜少有人钟爱吃这个部位。
因为想要让它好吃,就需要十分注意烹饪方式,火候也好,调味也罢,多一分柴难以入口,淡一点就食之无味。
但这黄瓜花里的鸡肉丝,不柴不淡,被秘制的葱醋浇过,酸嫩多汁,牙齿每碾一下,就会爆汁,搭配黄瓜一起酸香又清新。
他也顾不上等其他人了,直接夹了一根鸡腿拿在手里,张口就是一撕。
“嘶——”
汁水四溢。
鸡腿是鸡身上最香的部位,嫩滑的皮,软弹的肉,溢出柔和的醋香,泛着一丝丝葱的辛甜,袅袅钻进鼻腔。
吃过浓郁喷香的捞饭,再来上一口葱醋鸡,浓腻被涤荡,只剩满口酸鲜。
简直就是极繁与极简的完美搭配。
和寅被这白花花的鸡肉迷得神魂颠倒,脸部肌肉完全不受控制,不自觉地露出愉悦的笑容。
纪风见状,岂甘落后?
“哇哇哇你也太鸡贼了,趁我不注意吃了最好吃的一块!”
要不是盘子里还有,他都想跟和寅干架了。
纪风跟和寅都是家境不错的高中毕业生,也都是一个人报团出来旅游的。
两人在机场看到对方同时脱口而出“你也是去吃食记的?”的那一刻,就知道这趟旅行有伴儿了。
纪风最爱吃鸡腿,但其他人看到和寅的吃相,已经把所有鸡腿都抢光了,他只能被迫抢到第二喜欢的鸡翅。
一口下去,爽滑酸醇,简直绝了。
“我靠,怪不得老费给最爱的葱醋鸡起名叫‘清白酸香醉人心’呢,这鸡看起来白白嫩嫩的没啥特点,这口酸香跟酒似的,还真能醉人心!”
老费是纪风最爱的电视剧里的人物,每年都要刷上一两次,就连剧里的美食他这两年都吃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大多都是改良版的。
葱醋鸡也吃过,在国内最爱吃醋的城市吃的,那里的葱醋鸡做法几乎已经是颠覆性的改良了,将蒸制的葱醋鸡改成了油炸。
虽说也很美味,但对于一个想品尝古代食物的现代人而言,总觉得少了那么一点意思。
却没想到,在这大洋彼岸让他吃到真的了!
纪风陶醉完,脑子不晕了,肚子也不撑了,又炫了一大口捞饭。
腻了吃鸡,酸了吃饭,反反复复。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果然胃口大开,吃得比之前还嗨。
发展到后来,所有人已经不满足于这两种味道交叉混合出来的香味了,甚至已经开始一口捞饭一口三丝爆豆,一口捞饭一口豆豉鲮鱼炒苦瓜,一口捞饭一口百香果牛肉……
再往前类推就没了,因为早就吃完了。
一个小时后,食记所有顾客都撑得双眼无神,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连话都懒得说一句,唯独柏焱开着视频,有气无力地向梅淼发表对于这顿心心念大餐的感想。
食记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蔡文光也十分有经验,等司机回到大巴车上,还特意去餐厅告诉大家预留了足够时间,等休息好了再拍合照,拍完再走。
对了,还要拍照!
几个女孩子一个激灵,立马坐起身,从背包里掏出化妆包开始补妆。
看得纪风又是一愣一愣的。
“啧,至于么?这些女孩还真不嫌麻烦。”
“怎么不至于?”
和寅一边看着几个女孩忙活,一边笑着说道:“你要是知道几分钟后要跟C罗合照,你不会把你那鸡窝头好好理一理?”
纪风:……
有道理。
他何止要理一下鸡窝头,恨不得当场练出八块腹肌跟他比一比。
和寅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怎么想的,也不纠正他那跟女孩儿们完全不搭边的攀比心,喝了口西瓜茶,随后一只手搭在纪风肩膀上,慢吞吞道:“风哥,这几天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天天跟我抢,我吃饭都不会这么香。”
纪风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一身鸡皮疙瘩,用肩拼命抖开他的手,“打住,我钢铁直男来的。”
和寅当即给了他一拳,哈哈笑道:“瞧你那怂样儿,我还能看得上你?”
纪风立马又不服了,“嘿,我差哪儿了?”
两人笑闹几句,消化得也差不多了。
和寅起身将自己的包跟纪风的挂在一起,随后叮嘱他道:“我去个厕所顺便透口气,餐厅里太香了,我怕忍不住又吃,一会儿结束了我还没回来,帮我把包拿回去。”
纪风虚虚抬手一挥,“去吧,别掉坑里了,还得劳烦爸爸我去捞你。”
过了一会儿,见大家都歇得差不多了,蔡文光去后厨找唐宁出来跟大家一起拍照,纪风见和寅还没回来,打算去洗手间找一下,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撞掉了和寅的背包。
“咦,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不用,已经
天光散尽, 暮色四合。
和寅揣着一把手枪走出洗手间时,仰头看见天际线最后一抹微光已被墨蓝天幕尽数吞没,一架飞机正缓缓飞过纽约上空,朝东方飞去。
不出意外的话, 明天一早他也要搭上回国的航班, 继续日复一日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绝望生活。
一想到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手机设置为飞行模式,想了想,还是直接关机。
直到假冒星星的频闪灯彻底消失在夜幕里, 他才继续朝前走去,恰好与出来接电话的夏恩·费兰特擦身而过。
两人互不相识, 只是同在一家餐厅吃饭,自然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和寅只是在听到夏恩用中文平静和缓地说了一句“去任何地方都是我的自由,您无权过问”时, 顿了下脚步,旋即斜眸瞥了眼对方云淡风轻的眉眼, 便径直走过。
他没有回餐厅,而是走到街口,趁司机不注意,绕过大巴车,朝食记后门走去。
食记后门紧挨着一栋公寓楼。
从外侧的防火梯能上到楼顶。
他一步一步踏上铁楼梯, 脚下传来鞋底敲击金属的声音,像极了铁棍落在身上发出的闷响, 隐约还能听见金属在微微颤抖。
终于来到天台。
公寓楼并不高,只有六层楼,既俯瞰不了整个城市的梦幻夜景,也因对街二十几层的高楼遮挡导致日照时间非常短, 但却能一低头就能看见食记后门温暖明媚的灯火。
空气中还弥漫着食物散发出的迷人香气。
这就是和寅为自己选择的长眠之所。
他很满意。
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把从洗手间水箱里带出来的枪,打开保险,将漆黑的枪口吞进嘴里。
他要控制好自己的呼吸,以免枪管里那股浓烈刺激的化学品味吸进鼻腔和肺腑,破坏今晚吃到的所有美味。
正当他平复好心跳,克制住恐惧,按下扳机时,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在食记门口听到夏恩说的那句关于“自由”的话。
真好啊。
那么奢侈的词,居然有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上一次他说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呢?
对,是小学三年级。
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指着窗外的小鸟教他们什么叫做自由。
“小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鱼儿可以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你们可以在地上自由自在地走,这就是自由。”
可是啊,老师。
您没有教过我们,不是所有的鸟都是自由的,它们会被关进笼子里。
不是所有的鱼都是自由的,它们会被放进浴缸里。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自由的,他们会被锁进没有隐私的玻璃房里。
吃饭、喝水、睡觉,甚至排泄,都会被一双或者两双眼睛死死盯着,也会被无数双眼睛饶有兴致地围观。
您没有告诉我。
没有自由的鸟该怎么飞,鱼该怎么游,人该怎么走,我该怎么……活下去……
自打一岁抓周那年,他不懂事儿抓了一支笔开始,他的人生就被写进了莎士比亚第五大悲剧里。
在其他小孩和泥巴的年纪里,他在学习。
在其他小孩跟爸爸妈妈去游乐园的年纪里,他在学习。
在其他小孩青春期叛逆翻墙出去打游戏的年纪里,他在学习。
在其他小孩跟喜欢的女孩表白被拒伤心流泪喝酒到天明的年纪里,他在学习。
的确。
得益于此。
从小到大他的学习成绩都很好,不负众望成了家长老师和同学眼里的别人家小孩。
可他一点也不快乐。
最快乐的一次是上高中前那年暑假。
爸爸所在的公司面临巨大危机,忙得不可开交,连家都回不了。
妈妈的爸爸摔断了腰,她必须要去医院照顾。
不得已之下,他被送到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那年暑假,他学会了和泥巴,学会了玩弹珠,学会了打游戏,学会偷喝爷爷藏在灶台底下的酒。
可惜,被爸妈发现了。
不是当场发现的。
是暑假开学第一次考试,他满心想着爷爷的酒,乡下的树,田里的青蛙,充满烟味的网吧里队友暴躁的骂爹声,导致一道选择题填错了答案,考了年级第二。
那是他第一次挨打,铁棍打在身上,很扎实的疼。
“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这个王八蛋混账东西!”
他听到这话,不知怎么笑出了声,还反问:“我是王八蛋,你是什么?”
老爸额头上的筋立马爆出来了,下手更狠。
老妈在一旁边哭边骂他:“我放弃稳定的工作,把二十多年的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
他不说话了。
说不清是无法反驳,还是没力气反驳。
最后,他的腿断了,只能拄着拐杖上学,失去了可以在体育课上打打篮球的机会。
自此,只要考试成绩不是第一,他就会挨上一顿毒打。
后来,爷爷奶奶很久没看到他,来城里看他,见他满身是伤,得知是儿子打的,大吵一架,爷爷奶奶被赶回了老家。
高考前,爷爷去世了,他不知道。
高考后,奶奶去世了,他去为老两口奔丧。
小叔说,爷爷奶奶的临终遗愿是让爸妈还他自由。
爸妈没同意。
拿到清北通知书的时候,立马收拾行李要去京城租房子。
老爸出钱,老妈陪读。
和寅笑了。
他拿刀对准自己的心脏,提了一个要求:他要一个人出国旅游。
爸妈不得不同意,但不允许他自由行,只能报团。
无所谓。
和寅第二天就怀着期盼的心情坐上了飞机,来到补习群里一个叫张莹莹的女孩提起过的地方——一个让人看见了自由和希望的地方——食记。
在食记,他看到了自由,也看到了希望。
但他也切实地感受到,这些东西始终都不会属于他。
他还是按照原计划,买了一把枪,以跟爷爷一起看电影时配角结束生命的方式,结束自己。
七月的风温和,枪口却泛着寒意,和寅含着枪口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正当他要扣动扳机的前一秒,身后传来一道冷漠的声响。
和寅没想到这个时候天台会有人,他不想吓到别人,连忙收起枪朝身后看去,于是在夜色中看见一个眉眼深邃的棕发男人。
“你怎么……”
他没想到,原本在食记门口接电话的男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来做什么?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特意上来劝自己不要自杀?
夏恩没有要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意思,只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疾不徐道:“吞枪会在一瞬间摧毁大脑神经,你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果从这里掉下去,食记就是第一案发现场,这会给餐厅带来很大的麻烦。”
何况,和寅还是食记的顾客。
和寅:……
听懂了。
意思是让他死远点。
和寅怔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这老外真怪,中文说这么好也就算了,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夏恩沉默地看着他,好似他不从这里离开,便不会罢休。
和寅被气笑了,晃了晃手里的锃光瓦亮的手枪:“你就不怕我一枪崩了你?”
夏恩低眸撇了眼他微微颤抖的手,“你可以试试。”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一会儿,最终和寅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说了句:“在自由美利坚长大的公子哥就是底气足。”
夏恩无意辩解,见他把枪收起来,眼里也没了死志,转身便要下楼。
见他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和寅突然觉得很不服气,大声叫住他:“我很好奇。”
“如果你跟我一样,从出生起就生活在笼子里,生命全部的意义就只有学习,满足别人的虚荣心,否则就有人不停地逼你,让你每天都迫切地想要去死,你还会像现在活得这么轻松吗?”
听到这话,夏恩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回过头来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一眼。
十八岁的少年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袖卫衣,依旧没能遮住他连日报复性饮食从而不正常突出的肚皮。
看得出来,他似乎从上学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喊完这一通话,甚至都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露出运动裤下小腿上的伤痕,黑紫交错,一看就是被常年打出来的。
“有人逼你去死,你便要如对方所愿?”
夏恩没有回答和寅提出的假设性问题,也不会拿他的真实经历与之相比,只将曾经反复刻在脑海中的话复述了一遍:
“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一了百了,可那也意味着你再也无法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明明再忍一忍,再想一想办法,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偏要就这么放弃,你真的会甘心吗?”
话音落下,和寅脸上故作散漫的笑容和带着火气的质问尽数消散,变成了一片茫然。
甘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才十八岁,而未来至少几十年,他还要继续上最好的学校,进最好的公司,父母要跟在他的身边“照顾他”一辈子,直到去世之前,他都要生活在他们亲手打造的牢笼里。
只是想一下,都觉得喘不上气。
他坐在天台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夏恩完全无视他的异常,折下身来,漆黑的双眸盯着他的眼睛,嘴角仿佛勾着一抹诡谲的笑意:“难道,你不想让他们也体会体会你的生活?”
让他们也体会我的生活?
在玻璃房里吃饭睡觉学习,而他就坐在正对面的沙发上,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听起来……
感觉有点兴奋。
和寅被这毫无预兆萌生出来的情绪吓得一激灵,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你是在教我犯罪吗?”
“犯罪?”
夏恩直起身来,漫不经心道:“原来让父母体会孩子的生活是违法的,很抱歉,我并不了解你们的法律。”
和寅像是天灵盖被人猛敲一记,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沉默地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枪,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恩也不再多言,径自转身准备回去,没想到一转头,看见唐宁正站在楼梯口望着他。
浓稠的夜色中,她孑然而立,身后梅尔商业街的霓虹斑驳,以至于旁人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听到了多少?
是否觉察出什么?
夏恩完全不知道。
他一言不发地跟她对视,直到唐宁抬步朝这边走来。
不等他说话,铁楼梯上传来一阵蹬蹬蹬的急促响动,一个微胖的少年跑了上来,看见坐在地上的和寅,吱哩哇啦地大叫着跑过来。
“你个老六居然给我留遗书自杀!”
“你是想让你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吗红蛋!”
眼看他要一脚踹飞和寅手里的枪,夏恩和唐宁来不及阻拦,同时抬手拽住对方的手臂,将对方扯到一根水泥柱后。
紧接着,天台响起一声刺耳的枪响。
“砰”的一声,化为沉寂。
一息过后,唐宁从水泥柱探出半颗脑袋,看见吓得一脸寡白两眼发直的和寅跟纪风,以及不远处地上冒着青烟的手枪。
她绕出水泥柱,扫了一眼两人:“受伤了吗?”
两人回过神来,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猛猛摇头,“没,没有。”
唐宁松了口气,就要去捡地上的手枪,见夏恩已经用手帕包起来了,对街公寓楼还有人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四处寻找枪响来源,应该是已经报警了。
夏恩走到唐宁面前,语气冷静:“你们先下去,我来处理。”
唐宁淡定地点点头,带着相互搀扶的和寅和纪风从消防梯下去,仿佛只是来天台看了个夜景。
从餐厅后门进去,回到后厨,她一句话也没多问,让两人坐在摘菜的小马扎上缓神,自己从后厨出去找蔡文光。
一刻钟前,纪风在和寅的背包里发现五万美元现金和一封遗书,看完之后立马跑出去找蔡文光。
恰逢唐宁也在。
遗书里除了对纪风表达这几天掏心掏肺的兄弟情,还交代纪风帮忙把五万美金转交给蔡文光,用来赔偿他作为导游的损失和精神损失。
蔡文光看完急得一脑门子汗,却也不敢声张,去洗手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幸好唐宁调了监控,在后门监控里看到和寅跟夏恩前后脚上了天台。
蔡文光要去找,其他游客却因为看见蔡文光脸色不好,纷纷追问发生什么事了,他不得不留下来安抚大家的情绪。
唐宁便主动帮忙去天台找和寅,没想到纪风暗戳戳地跟来了,并且操作了一场紧张而刺激的俄罗斯轮盘赌,差点将他们其中之一给送走。
所幸无人死还。
蔡文光得知人都平安无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大汗淋漓的,都快虚脱了。
文思瑶给他倒了杯咸柠茶才缓过劲儿来。
旁边的男大见状,笑着调侃道:“蔡哥,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虚成这样?这样还怎么追女朋友啊?”
说完,他还故作不经意地朝唐宁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晚餐前,他们看见蔡文光一进门就去找唐宁,跟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劲儿,游客这边出什么事,唐宁还亲自出来解决,加上蔡文光一逮到机会就找唐宁说话,自然而然地觉得蔡文光在追唐宁。
蔡文光还没从“职业生涯危矣”的冲击中缓过劲儿来,压根没有注意到他意有所指的眼神,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发虚,只笑笑不说话。
然而,这一幕恰好被刚走进餐厅的夏恩瞧了个正着。
教练和其他队友都已经休息好能下地走路了,吉姆见夏恩终于回来,招呼他一起跟食记的员工拍照,然后再转场去酒吧喝一杯,继续为他庆祝。
从苏珊口中得知唐宁要跟旅行团的游客合照,吉姆建议网球队也参加,挂在餐厅里当做是纪念。
“万一将来我们成为著名球星,食记也会因此而闻名。”
对此,苏珊不屑地表示:“宁的餐厅还需要因为你们而闻名?”
吉姆一想,“那倒也是。”
不过来都来了,今天还难得穿得正式,还是想留趁机留念的。
原本以为按照夏恩以往的作风,一定会拒绝的,吉姆也只是礼貌性地问一声,却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吉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夏恩:?
吉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嘿,兄弟,坦白吧,你是不是对私有化全世界最好的厨师这件事仍心存妄想?”
夏恩:……
“在你的脸接触地面之前,最好把你的油手从我的衬衫上拿走。”
被他的眼神吓到一下子弹开的吉姆:……
该死。
被揭穿心事的男人真可怕。
……
“好,现在咱们准备开始拍照。”
见和寅跟纪风走出后厨,蔡文光起身开始组织纪律,以免太过混乱耽误时间,“大家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一会儿我们再拍几张大合照。”
唐宁配合地坐在挂着美食杂志的那面墙下。
原本只抱着充当旅游景点的心态,在整装待发的女孩们一个个上前,十分克制且有礼貌地表达了对食记菜品的喜爱。
“我们本来是来纽约自由行,订个酒店直接在食记大吃三天三夜的。”
“但是听说食记每天爆满,我们怕排不上队,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黄牛代排,只能报团吃欢送宴。”
“听说在食记的评论区许愿能成功,我觉得当着你的面许愿更成功,希望食记能在国内开分店!”
“是啊是啊,唐姐,你不知道为了吃上这顿欢送宴,前五天我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五星级饭店/三星米其林:excuse?
唐宁虽然觉得她们属实有些夸张,但也不自觉被她们喜爱的情绪感染,拍照时甚至愿意配合地一起做嘟唇剪刀手的动作。
趁着其他游客跟唐宁合照的时候,柏焱在亲妈的保护下,迅速返回大巴车上,强行将陈默拉回餐厅,跟唐宁一起拍照。
陈默一开始还因为觉得自己给食记添麻烦有点不自在,唐宁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来了场入室抢劫般的合拍。
没错,就是陈默被勒着脖子,唐宁拿着勺子胁迫她立刻马上掏出手机自拍,否则就让她走不出食记的大门。
于是,她不得不一边挣扎,一边猛猛九连拍。
旁边的人见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纷纷表示她们也想拍这种!
唐宁好脾气地满足了她们。
最后轮到柏焱,她坐下后嘿嘿一笑,对唐宁说道:“宁姐,初次见面,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梅淼的闺蜜兼吃播榜一,三火大馋猫。”
“啊啊啊,你居然知道我!”
柏焱激动地发出爆鸣式尖叫。
梅淼是一个将朋友圈划分特别分明的人,从不会主动介绍高中的同学跟大学的同学认识,以免曾经的吐槽变成回旋镖扎进自己的额心。
上次年夜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然而,最好的朋友例外。
唐宁笑吟吟道:“淼淼经常提起你,我也无意中在视频里见过你的样子,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柏焱:“我也是我也是。”
“你知道吗?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被你迷住了,后来每次淼淼来食记吃饭,我都要跟她开视频,那些菜看起来真是太好吃了,你也太好看啦,真是馋死我啦,好不容易才说服我妈带我来吃,没想到你的厨艺跟看起来一样,真的超级棒,连我妈都被你迷得死死的,还要甩了我爸在纽约找个翘屁嫩男留下来。”
作为一个超绝E人,只要给柏焱一个机会,她什么虎狼之词都能往外蹦。
唐宁被她弄得险些招架不住,只能保持微笑。
谁能想得到,梅淼那么一坨大冰山,居然有一个如此热情如火的闺蜜。
不过她还挺喜欢柏焱的。
眼看柏焱嘴又不把门儿,柏女士及时出面,毫不留情地给了女儿一个脑崩儿,“你还拍不拍了?别耽误人家时间。”
柏焱捂着额头拿出手机,“拍拍拍。”
唐宁微微凑过去,配合着把自己装进镜头里,柏焱却盯着相机里唐宁漂亮的眉眼,迟迟没有按下拍照键。
唐宁:?
柏焱:“宁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唐宁侧眸看她,“你说。”
柏焱一本正经问道:“你平时拍照,能在相机里看见自己吗?”
唐宁:……?
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眼相机,如果不是里面的自己清晰可见,她都要怀疑柏焱见鬼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
柏焱露出八颗牙,笑得无比真诚:“神本无相啊!”
唐宁怔愣一瞬,不禁失笑。
这一幕恰好被柏焱的镜头完美捕捉。
合照的时候,食记的所有人都被叫了出来,游客们见网球队的“西装暴徒”们还在一旁耐心等待,索性邀请他们一起。
可三十几个人实在站不开,戴维和陈凯文把桌子挪开些,腾出一块位置。
唐宁被蔡文光安排在最中间,让其他人随意站,游客和网球队的男生乌泱泱地挤过来,她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好一会儿没感觉到被挤,才睁开眼,发现丽萨和苏珊占据她左边的位置,笑容满面的安排抢位置的游客们站位。
而另一边,居然是夏恩。
他没有像丽萨和苏珊一样,只是像一块人形立牌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地充当人形隔离器,避免她被人挤到。
其他男生看见一米八几的肌肉男,也不好意思再抢位置,规规矩矩地找个位置站好。
唐宁如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低眸时才意识到,他今天的穿着不同以往的运动短裤和t恤,而是偏正式的西装长裤和黑色暗纹衬衫,衬得他双腿修长,身姿挺拔。
没瞧见那双鲜嫩紧致的蛙腿,她略有些遗憾地撤回视线,转而看向蔡文光的相机镜头。
一直不动声色观察她的夏恩:?
……
“我数三二一,大家喊茄子。”
蔡文光端着相机,朝大家比手势。
“三。”
“二。”
“一。”
“茄子!”
唐宁不明白拍照的时候为什么要喊茄子,但大叫在喊,她也跟着喊,还挺开心的。
直到柏焱跑过去看了一眼蔡文光的相机,大惊失色道:“蔡哥,你拍的这是什么?怎么所有人都只有半截身子?!”
众人:???
蔡文光尴尬地挠了挠头:“咳,我不太擅长这个,要不我还是把小刘叫过来吧。”
小刘是大巴车司机,平时都是他帮游客们拍照。
只不过今天发生特殊情况,他被留在大巴车上。
他真要出门,被得知情况的吉姆叫住,大拇指往后一指:“嘿,我们这里有一位摄影高手,他可以来替我们拍照。”
所有人视线循着他的看过去,只见夏恩·费兰特面无表情地盯着吉姆的后脑勺。
有种要杀穿他的冰冷、锐利。
摄影高手?
确定?
众所周知。
老外无论男女老少,拍照技术一直都是个迷。
吉姆丝毫未觉,还在大力推销:“别担心,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但特别喜欢玩摄影,照片还曾拿过专业地摄影奖项呢。”
蔡文光想了想,反正不管怎么样,总比他拍得好。
于是,他端着相机走到夏恩面前,“麻烦你了,兄弟。”
夏恩盯着蔡文光半晌,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拒绝的话到嘴边重新咽了下去。
他接过相机,走到众人面前,看了一眼唐宁。
唐宁一顿,唇角抿出一道浅笑。
夏恩低头摆弄手里的设备,看起来十分专业,众人连忙摆好姿势,等待他喊“三二一”。
然而……
夏恩在基本弄清手里设备的按键后,直接0帧起手,对着大家一阵噼里啪啦电闪雷鸣式的猛拍。
那动静,简直比戛纳红毯还热闹。
闪光灯都快燃尽了。
拍完之后,所有人也都感觉自己快瞎了。
别说柏焱了,就连蔡文光这个拍照杀手内心都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接过夏恩手里的相机,一张一张回看。
“……”
柏焱见他面露难色,也忍不住凑了过去。
“……”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对帅哥的滤镜直接碎了一地。
他究竟是怎么用最闪亮的光,拍出了最诡异的照片?
这一套照片放进闹鬼的古堡里,不用P就能把整部影片的恐怖效果拉满。
柏焱和蔡文光对视一眼。
“我还是去叫小刘吧。”
“好的,蔡哥。”
蔡文光抱着相机急匆匆地跑出食记,柏焱让大家先维持站位耐心等待。
吉姆通过文思瑶的翻译得知夏恩拍的照片大家并不满意,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夏恩是哈斯顿最好的摄影师!”
然而,已经无人相信。
只当他是对竞争对手的优秀有加厚版滤镜。
彼时,夏恩已经站回到唐宁身边的位置,沉默而从容地翻看着手机里的邮件,一副“凡尘俗世与我无关”的高冷模样。
只有唐宁瞥见他棕色短发下红透的耳根。
轻笑一声。
……
旅游团离开食记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两个在食记购买的腊味礼盒。
并非唐宁特意推销的,而是和寅跟纪风在后厨仓库看见的,临走前提出跟唐宁购买一些回去,方便解馋。
仓库里的腊味是唐宁和戴维跟杰斯特订的,原本是打算拿来送人,并不打算卖。
直到和寅坦白他们在补习群外还有一个自杀小组。
大概二十几个人,几乎每一天,都会在里面偷偷讨论怎么死才能不痛苦,或是怎么死才能起到震撼全世界同款父母的效果等一系列这个年纪能够想象出来的话题。
张莹莹就曾在那个小组里。
去年她被迫跟家里人一起来纽约参观大学,无意中吃到食记的欢送宴,无意中被唐宁的话救了下来。
回国后,她在小组里分享了这段经历,也建议大家去吃一次食记,再考虑要不要结束生命。
说不定,就不想死了。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相信一顿宴席会有这样的魔力。
后来,他们有意无意地开始关注大洋彼岸这家神奇的中餐厅。
从食记上新炒菜开始,到唐宁在社交媒体上传的美食,以及食记被迫停业,大家义愤填膺问候小偷祖宗十八代,再到食记重新开业,食记的节气套餐,唐宁的考试成绩,食记开通外卖,即便点不到,大家手机里也下载了这个app,再到食记的年夜饭,食记的腊味排骨……
数不胜数的美食和趣事,成了他们苦逼的学习生涯中为数不多的调味剂。
久而久之,居然真的有很多人都放弃了自杀的念头。
除非是像和寅这样特别极端的情况。
和寅说想买点食记的腊味回去,分享给那些想要自杀却没有机会吃到食记的同学,说不定可以唤醒他们对生活的渴望呢?
听闻这种事,唐宁内心十分震撼。
她无法想象自己一次从心的举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一些人对生命的态度。
于是,她将自己那份腊味礼盒分出四盒,送给了和寅。
以及纪风。
毕竟孩子差点被自己一枪给崩了。
送两盒压压惊也好。
谁知道,就被其他游客看见了,强烈要求付钱购买。
唐宁无奈,戴维求之不得,于是一拍即合,所有人都买了“伴手礼”兴高采烈地坐上了大巴车。
大巴车发动之前,柏焱还坐在窗边抱着礼盒恋恋不舍地朝唐宁挥手。
“宁姐,你等我三年,不,两年!我一定申请到哈斯顿的研究生!”
可惜。
隔着玻璃和距离,唐宁一个字都没听见。
只微笑着朝她挥手道别。
只有同车的年轻人们一脸震惊地看着柏焱。
“我去,柏姐你来真的?我还以为你吃上头了开玩笑呢。”
“谁开玩笑了,你没看见我每天跟老外搭讪练英语?”
“啊?我以为你是纯色。”
“……”
毕竟柏焱搭讪的都是帅哥,很难让人联想到学英语上。
柏焱被噎,无助地看向柏女士,“都怪你,我说找年纪大的老外,你偏说老年人说的都是方言,让我找年轻的,你看现在好了吧,在大家眼里我都成什么人了?”
柏女士年纪大了代谢慢,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听到这话,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看她一眼:“得了吧,你也不看看你妈我和你爸的颜值,继承了我们颜狗的基因,你还想挣扎什么?”
要不是女儿在大街上一眼就锁定帅哥,她至于为了鼓励女儿学英语,在女儿询问她该选择平易近人的年轻人还是经验丰富的老年人说话时,睁着眼睛“污蔑”老洋人口音重?
色点就色点,只要不动手动脚,又不犯法。
被当中戳穿的柏焱:……
众人:哈哈哈哈哈。
开玩笑归开玩笑,听到柏焱立志要来纽约当留子,还在上学的年轻人门心动了又动。
“连三火姐都要考哈斯顿研究生,那我明年勉勉强强考个哥大吧。”
“?我去,你们都这么强的吗,吓得我立刻打开了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嗯,冷静多了。”
“啊啊啊我都已经毕业两年了,现在脑子连10以外的加减法都很难识别,根本不可能再参加地狱般的考试?”
“你做哪一行的?可以跳槽啊,柏阿姨为了吃上食记都打算来纽约创业呢。”
“对哦,我努力一把也不是不能成为美国分部的管理层。”
“哇,既然如此,那我明年一定要从国少队进入国家队,四年后踢进世界杯,捧着大力神杯在食记开庆功宴!”
话音落下,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男生惴惴不安看着大家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咋,咋了?”
柏焱隔着椅背拍拍他结识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加油,少年人,中国男足上下五千年没摸过大力神杯的记录,就靠你来打破了。”
男生:……
大巴车在一片激励声中缓缓驶出梅尔商业街。
食记里,网球队的人也要转场。
教练和队员都是各自开车或打车来的,晚上会庆祝到很晚,吉姆把车留给苏珊,蹭夏恩的车去酒吧。
趁着吉姆跟苏珊说话的间隙,唐宁想了想,走到夏恩面前。
夏恩感觉到一抹熟悉的气息,目光从手机里抽离,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娴熟的中文从低沉的嗓音里振动而出:“枪我已经处理好了,警察也不会来盘问食记,你尽管安心做菜。”
唐宁略微颔首,说了声“谢谢”。
这件事跟夏恩丝毫没有关系,但他却愿意主动帮忙,对于她来说,即便自己花一些时间和精力也能够妥善解决,却也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夏恩心里也十分清楚,哪怕没有自己插手,唐宁也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只是。
不论曾经还是现在。
他都认为唐宁喜欢做菜,便享受后厨,不该被任何无谓的事情所打扰。
“只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沉默。
唐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眉梢微动:“没了?”
没有别的话想对她说吗?
夏恩被她澄净的双眸看得心念一动,似是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紧张和诧异。
薄唇轻启,还吐露出只言片语,就听到唐宁略带调侃的语气:“通常这种时候,别人都会请我做一顿饭,来答谢他的好意。”
夏恩愣住了。
原来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意思。
倒也不算意外。
毕竟消防楼梯距离他和和寅的位置不近,她未必听到了那些话。
夏恩敛起眼底暗涌的情绪,绅士道:“如果唐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感到非常地荣幸。”
唐宁颔首:“当然。”
她不喜欢欠人情,能用一桌饭解决再好不过。
两人约定好请吃饭的时间,唐宁满意地回到后厨,跟邓瑛一起准备员工餐。
吉姆千叮咛万嘱咐把车钥匙交给苏珊后,就跟夏恩一起离开了食记。
吃完员工餐,大家便各自回家休息。
……
回到家时,还不到十点钟。
唐宁洗完澡躺在床上玩手机,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刻。
正当她在满是对食记美味赞誉的信息茧房里肆意遨游时,Yelp后台突然传来一阵强提醒。
通常情况下,食记在各大平台的舆论风向都是瑶瑶在监控的,唐宁不会特意去看,除非有99+的异常消息,手机后台才会出现强提醒。
于是,她点开信息一条条看过去,眉头随之皱起。
因为,食记的评论底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差评,几乎都是英文ID。
好消息是,没有人吐槽食记的菜品难吃。
坏消息是,所有英文ID无一不在讨伐食记差劲的用餐环境和服务态度。
【苍天啊,谁能想到我千里迢迢乘坐飞机来到这家著名的餐厅,却被服务生拦在门外,简直是太糟糕了!】
【哈哈你们这些傻瓜,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这家餐厅今天只招待中国人。】
【没错,我亲眼看见整整一辆大巴车的中国人走进了食记,从那开始,食记就挂起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一家向所有人公开营业的中餐厅,居然将顾客拒之门外,我不得不怀疑这是黄色人种对其他族群的歧视行为。】
【真不知道这家餐厅是怎么火起来的。】
【你不知道吗?当然是买通了麦斯那个没有教养的家伙,哦,对了,还有他在好莱坞的姐姐。】
【天呐,我们被他们给骗了!】
诸如此类,一开始都是对于食记今天接待旅游团的不满。
其中当然有留子们看见这类信息,进行了反击。
【你们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食记提前两天挂了公告,你们是一点都不看?】
【希望各国友人理性思考:食记一直以来都有接待国内旅游团的服务,餐厅位置有限,有时候人多就会提前通知,以免大家跑空,甚至还会在有人跑空的情况下免费赠送小吃或饮料,试问纽约有几家餐厅能做到这样的服务?】
【就是说啊,旅游团也是千里迢迢坐飞机去食记吃饭,食记可以招待白人,理所当然也要招待国人,怎么能算种族歧视?】
留子们有理有据,逐条进行反驳。
却没想到,非但没有制止这场丝毫站不住脚的诽谤,反倒出现了更多无厘头的嘲讽与谩骂。
类似于:
【不要光顾,这家餐厅门口有大便。】
【天呐,太可怕了,一家餐厅里居然有大便!】
【什么?菜里居然吃出了大便!?简直太难以置信了,这样的餐厅怎么会有营业执照?我要去食品安全管理局举报这家餐厅!】
【……】
留子们:?
唐宁:……
好一个以讹传讹标准化流程。
看得她都想把这家店拉黑了。
至此,文思瑶应该也是看到了Yelp上的评论,打来了电话。
唐宁接起电话,表示自己已经看到了。
文思瑶担心道:“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评论,看起来跟国内那些专门黑人的水军很像,现在咱们食记的评分已经掉到了3.5,是不是应该向官方客服反应一下情况,申诉删除虚假评价或者暂时将餐厅信息隐藏?”
尽管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但她的思路还是很清晰。
一定要在事情没有严重前,将其划分在可控范围内。
听到这话,唐宁扫了一眼后台重新冒出来的99+信息,点开发现有更多的留子,甚至是国人新号,为了保护食记,纷纷下场辟谣。
尽管如此,在食记吃出大便的言论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就连美利坚三大社媒都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转发了不少截图。
很明显,有人要毁了食记。
“不用,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
“没事的,瑶瑶,今晚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文思瑶知道唐宁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暂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能听她的话,挂了电话去睡觉。
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好端端的发生这种事,换谁都会气疯,国内的顾客连班都不上了,在社媒舌战群儒,她身为食记的一员,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污言秽语毁了食记?
她翻身而起,从抽屉里翻出两个充电宝,加入了辟谣大队。
唐宁挂了电话以后,又接到了丽萨、杰斯特、马丁、蔡文光甚至谭老板的电话,都在问她食记被黑的事。
好不容易将众人安抚好,正打算睡觉,阁楼门又被人一把掀开,发出一声巨响。
正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餮餮被吓得“喵”地一声原地弹起,猫头险些撞进天花板,紧接着乱七八糟一阵狂奔窜到了床底下,只露出一双惊恐无比的圆眼睛。
下一秒,苏珊宛若一只被地狱之火烫熟的僵尸,怒气腾腾地从楼梯下面爬上来。
“宁,请把你的手机给我。”
“yelp后台是不是可以下载所有评论信息,包括ID?”
“我要把它们全部发给古德曼先生,起诉那群没有脑子的僵尸,让他们赔得倾家荡产,变成流浪汉,冬天睡觉找不到报纸和纸箱!”
唐宁:……
虽然但是,你冷静一点。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钟了,古德曼先生都一把年纪了,承受不住你这般狂轰乱炸!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