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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0

    第43章


    她不想太子看见自己垂死之态,这是作为母亲的最后一点尊严。


    太子再次磕头,挥泪而退,一步三次回头,离开了皇后内寝。


    沉瑛送太子和良娣坐上凤舆,在殿外很站了一阵,她回来时皇后已经闭目养着神。


    闻听声响近了床榻,杜皇后缓慢睁开眼,沉瑛的脸近在咫尺,她动了动干燥的嘴唇,想唤她,竟忽然想不起名字。


    “女君可是渴了。”沉瑛要去取水,皇后轻拽了一把被衾,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子。


    沉瑛疑惑地看着她。


    “把东西烧掉。”皇后几乎是疾言厉色。


    她再如何装傻充愣又怎能瞒得过皇后,上次警示沉瑛就知晓皇后怀疑到她身上,然她一心服侍,不曾上心,原以为皇后忘了,不想竟时时刻刻都记着。


    “是。”沉瑛不打算否认,应诺着出来,长公主一干人已经赶到。


    姑嫂二人在里面说着话,韫和侯在外殿,直至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出来,和沉瑛交代一些事宜,又指派宫人召集六宫妃嫔至南薰殿。


    隐约听了几句,什么怕是不好了。


    韫和绞着手指,不由地也生出两分伤感,宫人奔走之际,她失魂般退避到帘下,又回头望着病榻上枯瘦如柴的杜皇后,按着手背的指甲陷到了肉里。


    看来她想问的事情,始终不解的疑惑,恐怕再也得不到答案。


    大概天意如此吧。罢了,人之将死,她无需再执着这件事。韫和松快地吐了口气,抬脚走了两步。


    “韫和。”


    韫和一震,抬袖掩面,打算离开,又听身后唤了一声,才确定真的是皇后的声音。


    “过来。”


    韫和顾盼左右,有些犹豫不定,殿中只有她一人,总觉得忐忑。


    行到榻前,她跪道:“舅娘。”


    望着神思似已散涣的人,眼睛发涩,好像有泪水涌出。


    皇后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小韫和,对不住了。”


    韫和垂下脸,一滴泪砸在脚踏上。


    她说:“你父亲的死,我也脱不了干系。他太强了,陛下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担心,皇家的猜忌,注定不会君臣和睦。”


    “我何尝,不想做后世敬仰的贤德之人。”


    皇后轻叹,虚弱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挣扎。


    韫和道:“后人会记得,他们会记得您对大梁的功绩。”


    “你长大了,也学着他们说违心的话了。”皇后动了动嘴唇,挂着笑,韫和的脸印在她的眸子里,浮现的画面却是曾经名动京城的太尉夫妻。


    多好的一对儿璧人呐,可惜了。如果当年梁帝不杀史孟桓,不杀杨完和章函,今日的大梁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可惜没有如果,帝王失信在前,负心在后,助他稳固江山的忠良如星般陨落,佞臣遍布朝野上下,今日之大梁已是风雨飘摇孱弱之态,就算到了梁宽手头又能维持多少年头呢。


    韫和在袖底掐着手,给自己鼓了鼓劲,“韫和不说违心的话。当年的红字书涉及百人之多,舅娘以一己之力便保住了几位重臣,功劳之壮无人比肩,他日史书造册必为舅娘歌功颂德。”


    杜皇后嘴边的笑凝固了,“谁和你说的?”


    “舅娘这样问了,一定是极少人知道吧。实不相瞒,韫和就是那极少人中的一个。”


    杜皇后不相信,“是周国公告诉你的,他怎么知道?”


    韫和忽而笑了,“是了,祖父不知道,韫和也不知道,刚刚说的那些不过是韫和凭一个人和一句话推出的结论,然后诈了舅娘两句。不想是真的,红字书的中篇果然在舅娘手里。”


    杜皇后没料到她竟然来骗自己的话,手指着她,“你什么意思?”


    “儿家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舅娘。”


    韫和咬了咬唇,还是下了决心,从袖袋中取出誊抄的竹简,毕恭毕敬地递到皇后眼前。


    那一刹那,皇后灰败的眸子忽然亮起来,不可置信地哆嗦着嘴,“你怎么会有这样东西?”


    她忽然挣了起来,手一把拽住竹简,力气大得惊人,韫和被吓得跌坐在地,惶然缩着肩。


    杜皇后指节用力地握着竹简,眼睛里渐渐充了血,“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儿家知晓,这是红字书的末页。”


    皇后点头,拇指抚过每一个字,泪水蜿蜒落下,“她没死,却已无心辅佐梁室。”


    韫和不知道皇后口中的“她”是不是那位脾气古怪老妇,她没料到的是,皇后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韫和,你很聪明。”上面字迹并非出自崔侍御,这是她的小心机。


    “为什么是我的祖父?”祖父早已归隐,为何牵连其中。


    “因为蜀王,要报令尊救命之恩。”


    杜皇后惨然笑着,手指抠着竹简上的字,“陛下一定想不到,千算万算,算漏一人……”


    话说完,她的嘴角已经流出鲜血,一双眼睛倏然鼓胀,缓缓沁着红,从眼眶里滑落而出。


    韫和瘫在地,已然吓呆,待反应过来扑在榻前,眼睛虽还睁着,人已经没了气息。


    腿彻底软了,她瘫坐着,挣扎着向后挪,试图唤宫人进来,喉咙已经不能发声。


    突然,一只手抓在她两肩,将她拖拽起来,韫和终于有了反应,张嘴就要喊,那只手直接塞在她嘴里,生生咬出血槽。


    “别出声。”女子痛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叮嘱。


    外面还没有动静,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里,韫和被对方软泥似的拖着出了南熏殿。


    从后殿跑出去,一直跑到黑沉沉的太湖石前,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


    借着微弱的光,女子朝大殿望了一眼,对韫和急急交代道:“再过一会儿,你跟在众嫔御的身后进去,先前发生的事一定要装作不知,千万记住。”


    说完松开韫和,抬足就要往来时的方向去,韫和情急之中扯住她的袖子,“你去哪儿?”


    女子回头对她一笑,那笑是前所未有的张扬和艳丽,“去我该去的地方。”


    韫和被她如释重负的笑容震慑,“婕妤为何要助我?”


    “为义,为恩。夫人若不照我说的做,那便是辜负了我的心意。”方婕妤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拨开韫和的手,折身返向南薰殿。


    那里已经乱成一团,宫人奔走告哀,不过片刻,殿内哭声大作。


    皇后薨了。


    韫和行尸走肉般混在嫔妃之后,伏跪于冰冷的外殿,脑子里一片嗡鸣。


    满目女眷宫官的殿前,右昭仪满头珠翠,红衣曳地,她凤眼轻挑,扫过众人,“皇后薨前,谁在跟前?”


    嬷嬷押了形容狼狈的方婕妤跪上来,“皇后去时仅有婕妤一人在,婕妤免不了有谋害女君之嫌。”


    右昭仪轻飘飘地扫过,“是婕妤呀,那就伏罪罢。”


    方婕妤面容淡定,不拜昭仪,只向皇后方向叩首,“妾只求一死,陪葬皇后。”


    右昭仪挥了挥手,“押下去吧,事后由陛下处置。”


    韫和向前挪出,仅走了两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臂,她侧过头,不解地看着沘阳长公主。


    长公主摇头,抓着的手未松开,力道几乎将她皮肉掐烂。


    韫和挣了一番,挣不开,慢慢收拢五指,眼睁睁地看着嬷嬷押走了方婕妤。


    皇后薨逝,六宫无眠,尽数至皇后寝殿哀哭,本是大喜之日,噩耗突传,梁宫犹如乌云覆顶,哭声响彻整个宫禁。


    太子哀痛至极,几乎哭绝在地,跪在身后的太子妃辜氏也不住抹泪,一心哭婆母之丧,哪有心思计较新婚之夜的冷遇。


    殿侧比丘尼诵着经,宫人为皇后穿戴齐整,净面,梳妆,一切妥善,只等梁帝的旨意,再行入殓事宜。


    然而帝后之间交恶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地步,皇后去了,梁帝不闻不问,还沉浸女色之中,只将皇后下葬之事交由相关大臣,沘阳长公主从旁协理。


    长公主领了旨意,忙到天色发亮才入侧殿暂歇,而其余妃嫔滴水未进,个个昏昏坠坠,面色蜡黄。韫和挂心婕妤的安危,更是坐立难安。


    灵殿上的哭声一拨接一拨,一片嘶哑,韫和正烦恼着,沉瑛忽然过来,请她到别处叙话。


    韫和感到奇怪,她和沉瑛并无深交,叙什么话?


    随沉瑛进了殿后,沉瑛便将藏的那些竹简递上,韫和一怔,戒备地盯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沉瑛脸色看着十分憔悴,和上次清雅端庄的女官简直判若两人。


    沉瑛直道:“皇后临终前,只有夫人在前。但夫人莫怕,我绝不会伤害夫人分毫,除了我,也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韫和蹙起眉头,心底盘桓着一丝疑问。她是皇后心腹,自己和皇后之死既然关联,她怎会反过来相助于自己。


    见她无动于衷,沉瑛将竹简投与火中,火势大起,瞬间吞噬了竹片。


    “维系老臣的人去了,这一朝的臣已经结束,这些事也都过去,不必再深究。”


    她刻意地藏着手,韫和还是察觉到手心一抹红迹,瞧着像是绳子勒过的。


    熊熊火光印在韫和眸中,竟有片刻出神,望着炉火减了势,她明白了,无声地笑道:“承御想要我做什么呢?”


    她做这些的目的不就是要她感恩戴德。


    果然,沉瑛敛尽表情,端肃地跪在她脚下,郑重稽首,“如有一日,太子身陷囹圄,望夫人能看在皇后保过史家的份上,保太子一命。”


    第44章


    沉瑛这几句话确是忠心为主的肺腑之言,但是没有道理。至少,她不该来求她。


    太子要保,还是要弃,是庙堂上臣党之间的事,如今竟落魄到女官为他绸缪打算,求到她这妇道人家的跟前,一旦传出去,太子有何颜面立足朝堂。


    韫和弯腰将人搀起,字字也很真诚,“韫和居于深闺后宅,一无父兄倚靠,二无门路可走,承御所请,韫和有心无力。承御求错人了。”


    沉瑛扣住她的手腕,用了几分力道:“但能救太子的,大梁只有夫人了。”


    她眼里作出痛苦之色,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似难以启齿。


    “我知道了。”怕伤了她这份心,韫和很轻地抽出手,“你让我想想。”


    她侧过身,对着照了一排兰烛的殿壁,影子投在上面,拉得老长,定住一般。


    过了一阵,韫和揉着手腕,朝外缓步挪了两步,像是打算说了话就要走。


    她道:“皇后待史家的知遇之恩,史家铭记在心,他日太子有难,史家当尽力而为。”


    灯下满身缟素的女官还很年轻,却已经同她侍奉的女君被宫闱禁庭圈死了。


    韫和想起初见那日,漫天雨雾,她替她引路,善意地告诫,“宫中路径复杂。”


    她动了恻隐之心,婉转地提醒,“沉承御是皇后跟前最亲近的人,灵殿上还是不要缺席的好。”


    她想她说的够清楚了,她只代表史家代表她自己来做这个决定,不会牵扯赵家进来。


    沉瑛岂能听不出话里的重点,然而她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纵观满朝,除了一位心生退意的沈相,还有谁敢和朱家分庭抗礼,站出来为太子说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史家衰败,也是百年大族,后人也是流着梁氏血脉的皇亲,即便不念旧恩,多少会顾着这层亲缘,从中周旋吧。


    得了韫和亲口允诺,沉瑛万分感激,要再伏跪谢恩,韫和已彻底背过身,沿着殿门透进的光源走远。


    目送那道纤影落成一抹淡灰,嵌进暮色,压在沉瑛心里的石头有了松动,却始终不敢大口喘气,纾解烦郁。


    人都去跪灵了,殿上没有旁的宫人,铜漏在角落里落着水,夹杂着一点刺耳的响动,是未合拢的隔扇在风里扑扇作响。


    沉瑛独自走到最深处,拉开壁橱的门,一具尸体咕咚滚到足下。


    纤细的脖颈上挂的缨绳沁着血,勒痕剜得粗重,原本一张白嫩稚气的小脸紫胀不堪,十分醒目,但鼓出的眼球更为狰狞。


    素日跟在她身侧,唤着她瑛姐姐的熟悉脸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在脚边。


    只因为看了不该看的,她骗她到这里,亲手将她勒毙。


    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手上留了遮不住的把柄,草草掩埋尸体过后,她在井边洗手。


    手掌的血迹淡去,勒痕尤在,是洗不掉的。


    沉瑛握紧了手,声音在风里颤栗,“皇后,臣的手也不干净了。”


    …


    南熏殿已经空置,停灵的地方在前朝,讣告放出来,大臣祭奠,哀声四起。


    太子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一夜之间老如枯木,要倚靠着内监才勉强跪在灵柩前,听完冗长乏味的诔文。


    太子掩面痛哭,身后的众人哭态万千,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也不是看谁哭得宏亮。他们左右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论真心,谁都越不过亲儿太子。


    跪久了,人也会跟着麻木,心里是什么情绪一五一十全表露在脸上,刻满了倦怠和压抑。


    那些公主皇子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种苦楚,饿着肚子,罚着身子,脸色白里透黄,黄里透着病态。


    皇后是嫡母,庶妃生的子嗣都要尽孝,岐王梁宽也不能例外。


    右昭仪肖想着东宫之位,宁愿他跪几日,受点苦,也不要他在皇后丧葬上遭人诟病。


    岐王脑子灵活,袖子里偷偷藏着吃食,脸色倒比旁人略好。


    梁帝心疼少子受累,赏下金玉,过去短短几日,封赏源源不断地抬进岐王寝宫,竟不曾惦念发妻半点好。


    丞相沈谅痛心疾首,在奏表中隐晦地表述,请他看在夫妻份上,慰藉太子。


    右昭仪耳目众多,在曹国公那里听闻沈谅之请,思索着说了几句话,梁帝深以为然,叫人秉笔拟诏。


    对外宣称,皇后为民殚精竭虑,忧思成疾,民间受了皇后恩惠,理应焚香斋祭。


    诏书拟完,誊抄数份,由禁卫张贴在各处公示。


    渤京的仲秋冷得不似十月。


    黄鬃马自梁宫门洞飞驰出来,一路扬尘呼啸,横冲直撞,路上行人小心避让着,还是拂了满脸满身的土。


    那马背伏着孝麻穿戴的士卒,怀中托举黑绸一卷,口中振振有词:“国后新丧,城中不得行嫁娶之礼,不得高朋满座,饮酒寻乐,如有违者,原地处置。”


    骏马绝尘离去,又呛得路人咳嗽个不停。


    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宫里哪时不曾死人,偏来扰我们穷人的清静。”


    同行的人忙扯住他,小心翼翼道:“天子脚下也口无遮拦的,当心剐你九族,绝你后人。”


    那人听后更没了好脸色,“皇帝枉杀贤良,宠幸奸佞,只管自己逍遥快活,哪顾百姓死活,还不如死了的好,死了都干净。”


    随即也有人跟着义愤填膺,“谁说不是,自朱妃入宫以来,国中何曾有过半刻安宁,杜皇后在时今上还能勉强治理朝政,杜皇后卧病之后,处处打压杜家,纵容朱氏干预朝纲,任由朱党胡作非为,而今杜后病薨,往后如何……还真是一言难尽。”


    梁国建朝百年,历经二十帝,开国的太祖皇帝原是前朝手握重兵的将军,篡位夺权建立梁国,定渤京为都。


    如今庙庭上坐着的梁帝,自即位以来,民间颇多非议,言论涉及帝位来路不正,非为正统,多有讽刺指责,梁帝初服时,就有数位民间文人私下编著文集,厉斥梁帝的弑父杀弟之举,细数罪状三十余条,桩桩件件,大肆指责。


    谣谶也不是空穴来风,梁帝为东宫太子时,为人阴险狡诈,好大喜功,尤近女色,作风败坏不堪,先帝不喜他行为举止,多次起诏易储。梁帝生性多疑,宫中又有众多耳目心腹,听得父皇改诏另立的风声,连夜逼宫夺权,杀害父皇及诸弟,嫁祸皇叔。


    梁国传到梁帝手中,昌盛了数年,后因常年依赖丹药,耽溺姝色,渐渐无力延续,传到外头的说辞,无非是美色误国,追根究底,还是帝王自己昏聩失德。


    更不消说,宠妾灭妻,偏爱庶子。


    几个人满腔义愤无处发,个个扼腕长叹。


    宫里死一个人,本也寻常,然而杜皇后病薨,倒惹得积怨多时的梁人怨声载道。


    避让在街旁的一架马车内,孟石琤目睹了一幕,唉唉地叹气,和旁边坐的中年人感慨,“渤京要变天了,这可不好玩。”


    李叆岂眼睛落在乌云密布的梁宫,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嗯,是要变天了。”


    乌云黑沉沉的压在头顶,一场暴雨避无可避,不是要变天怎么的。


    孟石琤探出的脑袋晃着,眉头蹙作一团,对雨天深恶痛绝的心情又增了几分,“搞不好要淋雨呐。”


    李叆岂催马夫回府,孟石琤还在哼哼唧唧地抱怨,下雨了,雨大了,要是湿了鞋袜,有损他皇太孙的英姿。


    李叆岂耳朵疼,实在闹心,屈指敲他的脑袋,“你不回蜀地,整日耗在我这里,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


    孟石琤就不爱听这话了,好像有多嫌弃他一样,“蜀地偏远难行,我与舅父十年都难得一见,培养培养感情嘛。”


    李叆岂顿时冷笑,“冠冕堂皇得很,我不问你了,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自个儿清楚。”


    一脸心虚的孟石琤揉了揉鼻子,安静了片刻,耐不住寂寞要讨他嫌,“我听闻舅父在寻找门路,想做幕僚,可有什么眉目了?”


    怕他不耐烦听,又接了一句话,“依舅父之见,投在宋国公门下如何?”


    李叆岂总算正正经经看了他两眼,平日不着调,没想到还有这般远见。


    “那你说说看,要我投在他门下的理由。”


    孟石琤语塞,他就随口一试,他还当真了。


    “这个呀,从算命相面上头来说,赵君湲面相……面相饱满,是人中龙凤。”他才不要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面相饱满?”


    李叆岂一副果真还是如此的表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肩膀,“太孙殿下,听舅父一言,没事多读书。”


    孟石琤:“……”


    皇后出殡这日,渤京下了一场暴雨。太子梁羡服斩衰,扛白幡,徒步至皇陵。


    跪了几日,捱了一场雨,太子终于病倒。


    太子妃辜氏衣不解带地侯在榻前,为他侍奉汤药,擦洗身体,无微不至。


    梁羡对辜妃没有男女之情,但真心实意感激她的不离不弃。


    “我对不住你。”大婚以来,还是第一次和自己的正妃说话,梁羡却想了好久,始终没能想起她在牒谱载录的闺名。


    辜妃倒腾着碗里剩的残渣,手里停顿了一下,药味苦涩刺鼻,仿佛自己嘴里也翻了药的苦,一直涌到心尖。


    对不住什么?她是渤京最矜持清高的女子,她没有美貌,也不屑使用肮脏不入流的手段讨好丈夫。但她是最聪明隐忍的女子,太子简简单单五个字,她一下就看到了自己那伴着青灯佛龛的命运。


    “殿下,为什么?”她想给自己一个公道。


    梁羡病得糊涂,在她面前却理智到不可思议,“我需要一颗滚烫的心,你没有,也不需要有。我盼着你,离开宫闱禁内,去任何地方,爱任何男子。”


    辜妃愣在那里,攥在勺柄上的关节渐渐泛白。


    嫁进宫廷的女子,她能爱谁,谁敢染指。


    宫女从外头进来,唤道:“太子妃殿下。”


    她吓了一跳,放下碗起身,走到一旁,“怎么回事?”


    宫女面露难色,“陛下跟前的人又来询问,太子若能下地了,去一趟议事殿。”


    太子的靠山才刚刚垮掉,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将他赶出东宫,给岐王腾位置。


    辜妃交握在腹部的手绞在一起,心里惴惴,辜家不顶用,她还可以去求谁呢?


    纠结着,挣扎着,抓心挠肺一般,满脑子都是太子那句,“我需要一颗滚烫的心。”


    她抓破了手,轻轻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在这里等良娣。”


    沘阳长公主操持婚仪,又接着操持丧葬,都没怎么合眼,人已经疲乏得不行,还是强撑着到东宫探视太子。


    太子喝过药早早睡下了,辜妃代他在前殿接待客人。


    长公主挂念几句,自己也咳嗽起来,毕竟是长辈,在皇陵历了那场雨,再要强的身体也扛不住风寒侵袭。


    辜妃听完叮嘱,也劝她保重身体,“太子这里有我守着,姑母不必担忧,好好歇一阵,养足精神。”


    长公主头疼难忍,说声告辞了,起身的刹那天晕地转,辜妃伸手扶她,被旁边一只手抢先。


    “殿下,我来吧。”


    辜妃循声看去,是一位做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素色广衣,丧髻无一钗环,却是唇红齿白,蛾眉修颈,俊得出奇。


    辜妃没见过韫和,结合那些道听途说,猜到她的身份,便道:“赵夫人,劳烦了。”


    韫和敛襟告退。


    雨水漫进庑廊,东宫各殿遍地潮湿,韫和扶掖着长公主,辜妃送她们出东宫。


    一路行来,三人和韶如梦迎面撞上,韶如梦侯等了许久,听说有客,才避在外头。


    原来客是她们。韶如梦微微福身,目光落在那张略带惊讶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放大了。


    韫和垂了眼皮,屈膝行礼,挽住长公主乘上坐撵。


    人走远,韶如梦开门见山,“殿下,请准妾身回一趟韶家,从长计议。”


    方婕妤涉嫌谋害皇后,是死罪,搜查拷问时,有人截获她未来得及销毁的书信,信中透露的内容皆和帝王息息相关,怀疑她和鬼面之士有所勾结,罪加一等。


    梁帝痛恨她的背叛,叫人严加看管起来,留她苟延残喘,做一个鱼饵,目的是引她的同党上钩,一并铲除干净。


    掖庭里的妇人手脚粗壮,心辣劲狠,使的那些刑具也巧妙,叫人受尽皮肉之苦,又不会伤及脏腑。听说方婕妤求死无门,在掖庭狱中受遍了极刑的折磨。


    韫和不能入眠,屋后雨打芭蕉,扰了她一夜的心神,独自枯坐到天明。


    她害婕妤到这步田地,良心受尽煎熬,思来想去,不知道如何救她脱离苦海。


    她有自己的想法,身边却没有可以替她斟酌的人。


    如果是赵君湲,他会怎么做?韫和印象里,他是柔情又绝情的人,给她的家书写得如公文一般简明扼要,乏善可陈,只怕会无情抛弃。


    永晋建议,“不如和七娘商量。”


    季凰素来没主意,渤京靠得住的仅有仲璜而已。


    韫和差人请她来,央求助她设法搭救婕妤。


    仲璜那几日不在渤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听韫和道明原委才知方婕妤救了她性命。然而,她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打算。


    韫和问为何,仲璜道:“她本就是死间。”


    韫和怔住,“何为死间?”


    仲璜道:“为主生,为主死,永不背叛。”


    韫和脸白如纸,她不知道,祖父在下一盘多大的棋,竟把棋子安插到帝王枕边。


    “谁是她侍奉之主?难道是我史家?”


    仲璜不答,只道:“宫廷于婕妤而言生不如死,她既有选择余地,何不成全。”


    韫和愤然,“活着不易,谁想去死,即便是死间,也不会轻贱了性命。阿姊,我不救她,会愧疚一生。”


    仲璜握住她的肩,神色严肃,“犀娘,听我说,婕妤不能救。她不死,牵连之人不计其数,且勿因小失大,枉送更多无辜之人。”


    韫和听进了道理,知道阿姊并非唬人,婕妤不好救,不能救,不禁掩面自怨。


    仲璜握住她冰凉的手,“犀娘,叔祖布的局,是数年心血,我们不能因她一人坏了整个局。你来,我带你见她一面。”


    …


    还是那一身春绿色锦缎襦裙,破败不堪,衣不蔽体,整个人侵泡在血水中,面颊沾染点点猩红,她的伤口已经腐烂化脓,腥稠的脓血在光滑潮湿的地砖上蜿蜒开,恶臭令人作呕。


    侍女们捂着口鼻,远远站着,打量奄奄一息的女人,露出嫌恶神色。


    任谁也不敢相信,她竟敢和那些魑魅魍魉勾结。这位伴在梁帝左右如莲花般孤傲清冷的美人,不过一夜光景,曾经的君王宠妾沦为了可杀可辱的阶下囚。


    “到底是受何人指派?痛快招出来,婕妤也免受皮肉之痛。”


    嬷嬷满面愠怒,眉头紧紧锁在一处,颇有不耐之意。


    “我说过了,并无他人指使,此事皆是我、是我怀恨在心,精心设计。方家为陛下忠心耿耿,只因妖道三言两语,灭我全族老少,我死里逃生,忍辱负重,只为有朝一日能杀死无道昏君。”


    血水里断断续续传出低弱无力的声音,随即发出微细的讥笑,“我全部交代了,你可以动手了。”


    在场的嬷嬷侍女俱是一震。这位婕妤真是刚烈的很,受尽了酷刑还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好啊,那就继续上刑,妾倒要看看婕妤到底能撑到几时。”


    嬷嬷走近婕妤,动作粗暴地抬起她纤瘦的下巴。果真是风姿卓绝的俏佳人,可惜,宫阙后闱从来都不缺胭脂枯骨。


    嬷嬷手指渐渐用力,要将她的下巴碾碎一般,“婕妤做了鬼,别来找妾寻仇。”


    盐水倾桶而下,方婕妤痛苦呜咽,蜷缩着,翻滚着,嘶声力竭的哭喊逐渐变成了尖锐的狂笑。


    她突然停止挣扎,生生忍受着盐水噬咬伤口的剧痛,笑得愈发张狂。


    “宫中只剩这些用烂的伎俩了吗?”想她幼年流离失所,受的苦千倍万倍不止,还怕这些贱婢酷刑逼迫。


    “婕妤好骨气!”


    “婕妤一个举目无亲的民间孤女,竟能轻易入宫,位列嫔御,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背后若无人指使操纵,你何必舍弃荣华富贵涉险其中。昭仪已开金口,若老实交代尚有活路,不然这里就是婕妤今生的葬魂之所。”


    “黄泉而已,死有何惧。”她幼年失去怙恃,流落民间,于这人世早已了无牵挂。她只是,心有不甘,心有不舍。


    她太恨了,恨自己贱如草芥,无能为力,未能在有生之年手刃昏君,颠覆肮脏的梁室,替冤死的族人,以及众多被昏君妖妃恣意戕害的国之贤良出一口恶气。


    如今穷途末路,她把余下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史公身上,因此,就算肉烂身残,也断不会供出幕后主使。


    她是存了必死之心,要全忠义之名。


    方婕妤冷笑一声,发丝湿哒哒地粘在了毫无生气的面庞,有力无气地看着再次扣住她下颚的嬷嬷,“不要再白费力气了,再问也是那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婕妤不开口,我们便日夜施刑,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滋味。”嬷嬷狠狠一推,将半身浴血的婕妤摔在地上。


    方婕妤受尽半日极刑早已疲惫乏力,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嬷嬷以为她死了,蹲下身去看,只见眼前之人嘴巴一张一合,痛哼几声,晕死过去。


    …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掖庭狱笼罩在茫茫雨雾中,分外潮湿。


    方婕妤从撕心裂肺的痛楚醒来,望着黑幽幽的屋顶,咳了咳嗓子,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血迹已经清理过。


    “还好吗?”听婕妤的咳嗽声,宫女慢慢地抚着她的背。


    宫女面生,她有些诧异,抬目四看,依稀可见对面站着两个女人,做掖庭宫人的装扮。


    方婕妤捂住嘴角,泪光盈盈地看着来人,“你怎么来的,不要命了?”


    阖宫都等着拿她,她来这里,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仲璜轻声道:“无妨,公主协理此案,我为她效劳,奉命而来,合情合理。”


    韫和捧着灯台,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方婕妤虚着的眼睛倏地张大了,“夫人!”


    韫和侧身坐下,触碰她面颊上一指长的鞭痕,翻出血红的肉,可见那鞭子抽在脸上的力道。


    “我害了你。”她的嘴唇颤个不停。


    “如果牺牲我能换来一日清平,死亦瞑目了。”


    韫和知她油干灯草尽,是活不成了,顿时悲从心起,“婕妤置身事外,何苦助我……”


    方婕妤喃声道:“方氏家破人亡,我为仇恨而活,颠沛流离,受尽折磨,多亏史公收留,悉心栽培,助我入宫,史公恩德无以为报,唯有这副残躯还算有用。”


    她悲怜地笑了起来,看着韫和失了血色的脸,“世道不安了,梁帝昏庸暴戾,残害忠臣,妖妃狐媚惑主,笼络重臣,祸乱朝局,无论朝堂还是后宫,谁都是如履薄冰。夫人,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要多加小心。”


    “我当谨言慎行。”韫和无声凝噎,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抵在胸口,心里钝痛如刀割。


    方婕妤笑道:“往后道路险阻,盼你如履平地。”


    窗外的雨越落越大,用过晏食的嬷嬷们已经顶着风雨,急步而来。


    “她们来了。”仲璜听力绝佳。


    知道嬷嬷又来拷问,方婕妤缓缓躺下,背过身,沉重地闭上双目,“我们,来生见吧。”


    仲璜催促,韫和离开床榻,频频回首。


    “等等。”婕妤出声唤她。


    韫和回头,望进她清明闪亮的眸子,心底涌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惶恐。


    她道:“你,太心软,不要这样。”


    韫和咬唇点头,捂着脸,投门而去。


    濒死的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清明流失,目光涣散,她突然轻声笑起来,阖上了双眼。


    隔扇陡然大开,残风倒灌进来,她瑟缩着抱住自己。


    数盏烛笼驱散了堂上的沉抑黑暗,嬷嬷宫女鱼贯而入。


    “婕妤可想明白了。”


    …


    婕妤死了。


    她们离开不久,消息随后传出来。


    “她是宫里最干净的人。”


    窗棂有细小的缝隙,风进来,火苗‘兹兹’地摇晃,像父亲帽盔上迎风飞扬的红缨,韫和伸手挡住,任火烫着掌心。


    大概身负仇恨,从进宫的那刻起,方婕妤就注定会在尔虞我诈的宫廷殒命。


    “犀娘,敢不敢杀人?”仲璜问她。


    韫和想了片刻,摇头。她的手从未握过剑,杀人更未想过。


    仲璜笑了,“你想报仇就要杀人,不杀人怎么报仇?”


    “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要不是她故意传信暴露婕妤,婕妤何必受苦。这个人险些害了所有人,居心险恶至此,你敢不敢杀她?”


    韫和站起来,“她在哪?”


    “随我来。”


    外头雨已停,仲璜扯了帷帽替她戴好,裹上斗篷,抱她上了马背,一路出城。


    内鬼已被筛出,捆着双手,由人按在地上,等待发落。


    仲璜偕韫和进来,有茶即刻奉上,仲璜让她坐在帘后,自己裹着寒气掀帘而入。


    韫和听着,似乎在盘问她的目的,不过片刻,便听见仲璜的怒斥,“背叛之人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仲璜将手中的茶盏扔出,‘哐啷’一声,那只茶盏准确无误地落在女子面前,香茗流了一地,烫在女子双腿。


    那女子也不求饶,死死咬着牙关,眼里透着狠,“我要自己的活法。”


    仲璜嗤道:“满口鬼话,你要活法,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死法。”


    猛一阵风将帘幕掀起,韫和透过缝隙隐约瞧见那女子的面容,是个面善的人,却是个心狠不忠的。


    韫和走出来,一张脸凑到仲璜耳边,报了一个数,低声道,“查妥了,全部处置干净。”


    仲璜没想到叔祖一手训栽培的死士在她手上竟折了一半,瘫了布置多年的局。是她太过信任,才将如此重任委托于她们。


    叔祖将她们召集起来藏匿渤京,悉心调教,培养成效忠史氏的心腹势力。多少人忠心耿耿,多少人居心叵测,到了今日她才看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如方婕妤那般满腔赤诚。


    该做个彻底的了结了,仲璜目光阴冷,停留在身旁之人掣在手中的剑,三尺青锋因沾染了不少亡灵的怨气,总觉阴气甚重。


    她从座中倏然而站,取过那柄剑,看向韫和,“你来处置。”


    仲璜上来,径直将剑柄塞入手中,手把手,要教她如何杀人。


    坚硬的剑柄硌疼了手,韫和恐惧由心底蔓延上来,“阿姊!”


    垂帘在风中翻卷飘飞,卷起她素净的衣裙,韫和被拖着,惊颤地朝她走去,


    女子的脸猛然抬起,多年的极致训练让她的脸不似平常女子那般温婉,带着凌人的英气和狠厉,还有僵硬的表情。


    仲璜用力握着她手,道:“她是所有人最懦弱胆小的,然而就是这个懦弱的,竟然煽动近半的人叛变。”


    寒气凛然的剑锋架落在女子颈子上,锋利的剑刃割出极细的血线,地上的女子惧怕地颤栗起来,眼泪砸在地上,即使哭泣也看不出她是畏惧即将面临的死亡,还是憎恨怨怼主人的无情。


    “你要记住,背叛我们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刀锋一寸寸割进女子的脖颈,有浓稠鲜红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肩部蜿蜒落下,砸在地砖上溅起血珠。


    到死都没有求饶的人,她是最出色的细作,当然,也会是最可怕的武器。


    撤回剑,尸身应声委地,裙裾染上红,在这寒冷夜色分外妖冶。


    死间没有面孔,没有名姓,她们常年都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会突然萌生走出这方天掌控命数的想法。有这样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进来,一旦进来了,她们就失去掌控命运的资格,注定以影子的形式周旋于掌握国家命脉的王臣宦吏,窃取他们的机密。


    原来,这就是四朝猛虎不入山林。


    韫和浑身是汗,脚下软得几乎不能走动。


    她去看仲璜,挥剑斩了半截帘幕,极认真地擦拭着锋刃上残留的血迹,重新放回刀鞘。


    杀人不是好事,但有时候,杀人也是痛快至极的事。


    报仇了,痛快了,韫和故作淡定地走出去,风在面上怕打,她腿一软,跌靠在门柱上,大口吐着秽物。


    …


    寂州之行结束后,赵君湲收到传信,飞枭营步步紧逼,似有行动,伯执被困凤阳,寸步难行,于是他舍了回京的路,连夜奔袭,一路往北,去凤阳。


    和伯执顺利汇合,整合人马出了城,日头才将将落下。


    赵君湲勒马回头,落在后方探听消息的刘池已经追上来。


    “主公,诸城都已戒严,要顺利出去怕是不易。”不眠不休地赶路,纵然刘池也吃不消。


    赵君湲喘着气,拽着马环在原地打转,“实在不行,只能硬闯。”


    “不妥。”斗篷下的男声虚弱而低沉,“带着我诸事不便,你们先行,不必管我。”


    话音落下,城门轰然而响,大队人马从城内闪电般弛出,迅速将城门行人包围。


    领头的武官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铁盔,威风凛凛,手里舞着一柄长刀,一声大吼,声如洪钟。


    “本将奉命缉拿犯官,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许动,待本将一一查验。”


    士兵持戈围住四周,行人顿如惊弓之鸟,大气也不敢出。


    赵君湲驱马往前,将那抹身影挡了挡,对刘池做了一个手势。


    武官面无表情,双目一扫,挥了挥大手,麾下的属官上前逐一检查,校验进出之人的凭传证明身份,合格者放行,稍有异样即被扣留。


    唯一的马车当然也被扣下检查,车内是某商贾之女,想是素日嚣张惯了,见来人上来要求她出示符传,偏偏她没带在身边,官员便强行带她回官署,那哪受得了这等气,当即发作,和官员不依不挠地吵起来。


    这倒是巧,那位娘子破锣似的嘚啵个不停,士卒炸得头疼,要动手拿她,她便赖在地上撒泼大闹,干扰着一众官员办案。


    而这边武官验完符节,交还给刘池,冲马上的赵君湲抱拳道:“下官也是使命在身,冒犯国公的地方,还请恕罪。”


    赵君湲状似无意道:“缉拿一名犯官何需如此大动干戈,几乎将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敢问那名犯官究竟犯的何罪?”


    对方只是一介莽将,根本没察觉赵君湲在故意试探,“下官也只是奉魏督察命令,并不清楚前后始末。”


    赵君湲没想到魏显已经越过陛下,直接下令拿人。和刘池对视一样,两人视线交流之际心都有了确切答案。


    武官拱手,“臣也是职责所在,不敢大意,想是没什么问题,臣这就放行。”


    武官恭敬退下,叫人硬抬着那位娘子撤回城内。


    直至入夜,城中烛火通明,那所谓的犯官逃匿出城后,各城池封锁仍未缉拿归案,飞枭营魏显私自调动县府府兵,挨家挨户搜查,官员的宅邸也不放过,搅得城中人心惶然。


    也不过几个时辰,遍布各地的飞枭营爪牙已经锁定他们的踪迹,沿着山路围攻而来。


    刘池脸色大变,“他们跟上来了,主公小心。”


    他一手拔出剑,紧拽过马缰,让其余侍从先行,自己掉头企图以一己之力抵挡呼啸来的人马。


    飞枭营本就是千挑万选,人马精悍,以一敌十都非夸大。侍从们不敢轻敌,紧随刘池身后,纷纷策马拦截。


    事出突然,对方又是大名鼎鼎的飞枭营,未免慌乱,但护卫左右的侍从镇定非常,训练有素地聚拢起来,形成拱卫。


    赵君湲岂是要人保护之人,他夹腹催马,纵跳而出,掣剑在手里。


    他身后的伯执也不示弱,举起三尺青锋,“区区走狗,大丈夫何惧之有。公澶,你我并肩一战。”


    两队人马迅速交汇,纠缠在一块,伯执挥剑格住刀刃,帷帽被斩落,现出他疲惫的面孔。


    荒郊野地,一群黑色的乌鸦腾空飞起,带起的风携着浓稠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刀兵碰撞下发出阵阵嗜血的嘶吼,倒下前绝望的惨呼,以及骨肉撕裂断开的声音络绎不绝,其中还夹杂着老鸹兴奋的长鸣。


    力气耗尽,全靠命在拼,不想这近身搏斗后面,还有如蝗箭矢朝赵君湲攒射来。


    敌方前后夹击,都被分散开,自顾不暇。


    风声蓦然一紧,一支箭钉在肩头,箭尾微微晃颤,赵君湲闷声吃痛,反手拔去,挖出一块皮肉,腥浓的血珠顿时滚下,溅在衣襟前。


    刘池大喝:“主公,前方还有人马。”


    启明星升起处,一支来历不明的人马出现在尽头,不知是敌是友,众人惶惶不安。


    静观了片刻,那支人马竟朝这边飞奔逼近,只一眨眼的工夫,直捣中心。


    这些人黑巾裹面,手持五尺横刀,纵马跃入,左劈右砍,身手极其敏捷。


    其中一人纵身而起,骑与大汉马上,自身后勒住下颚,利刃轻松割断了喉颈,极细的线,血大量涌出,待差不多的时候,他们松开手,精挑细选出的大汉纷纷倒地落气。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声凄厉的叫喊止绝于刀剑下时,只剩下老鸹的呜咽。


    伯执体力不支,终于跌马落下,赵君湲弃了马奔上前,已有露脸的黑衣人将他抱起,惊喜交加,毫不掩饰。


    “宁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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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贴两篇预收文,具体先开哪篇视情况而定。


    现代小甜饼《怎么可能是仙女》


    古言《满朝文武皆是太尉迷弟》


    第45章


    一行人负了不同程度的伤,走是不能再走,但也不能久留,只能择个临时的落脚地。


    是一间荒舍,细竹做的墙,茅草盖起来的屋顶,四面透风,落过雨后里外湿重,散发着霉腐的味道。


    昏厥的伯执就躺在一张破旧蒙尘带了微潮的竹榻上,身下仅铺着几件黑布衣衫,一个老头按着脉,满是皱纹的眼睛时而闭,时而睁,眉心打的结始终未解。


    范承善就立在旁边瞧着,他已经脱了做事的那套行头,亮出里面一身长衫,幅巾裹的发髻,一副道人的打扮。


    “他怎么样了?”


    纳脉跟姑娘描花似的,范承善等得心急,一张脸臭到不行。


    老伤医斜眼瞪他,“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范承善一时语塞,冲动地在半空扬了扬巴掌,很想把个装腔作势的老头一掌拍飞出去。


    老伤医问完了脉象,心里有了底,颤巍巍地站起身,摇头,“不好说。”


    范承善扯了刀鞘,刀锋立刻架在老人的后颈脖子,“什么不好说的,你说清楚,要不然我就砍掉你脑袋。”


    老伤医吹着胡须,忒没好气,你敢把刀搁我脖子上,还想让我说清楚,想得挺美。


    “不要为难先生。”这一阵伯执一路闯着,又累又饥,整个人都有点脱相,声音也好不到哪去。


    老伤医道:“公子还是躺着吧。”


    看看躺着的人,又看看外间坐着的人,在范承善背后翻了两个白眼,这郎君年纪轻轻的,眼神却不好,谁伤的重,谁伤的轻,不是显而易见。


    老伤医摇摇头,蹒跚着坐下,执笔拟方的间隙,阴阳怪气地说道:“是累的,饿的,不是一捏就碎的泥人。”


    伯执也说没事,挣着要起身,范承善收了刀,上前扶他。


    老伤医将写好的药方递上,“这是养脾胃的方子。先去弄些热饭菜果腹。”


    说完径直往外头屋去,置了热水,替赵君湲处理伤势。


    箭射中的血窟窿已经凝固,赵君湲除了嘴唇略微发白,颜色不算太差。


    “我这里不要紧。”他道。


    “他死不了,倒是你伤得最重,万一溃烂发脓,是要丢命的。”


    伤口随手处理的,连着衣服一道嵌进烂肉里,要脱下来估计得脱一层皮。老伤医直接照着衣服口子剪个洞,用火燎过铁钳,一点点拈出碎在里头的布。


    “公子有旧伤?”


    赵君湲愣了下,想起肩头上的确有旧伤,是在茴州那次。当时箭头全部折断陷在里头,周凛取的时候并不容易,他自己也不好受。


    箭伤很深,这样的伤口愈合要很长的时间,老伤医要把里面肃清干净,递他一支竹衔,“肉里动刀子,咬着忍一忍罢。”


    他说不必了,自个咬紧了牙,铁钳伸到里面时,脖子上的经脉都突了出来。


    恍惚之下,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道颤音,“你究竟跑哪里去了?”


    “你母亲找你找了多少年,几乎死心。”


    那道人能一眼认出宁戈,不是泛泛之辈。


    赵君湲细想了片刻,模糊记得史太尉身边曾有一位得力的大将,叫范承善。此人叛逆,因为不满帝王亏待贤臣多有怨怒,又不愿牵连太尉,后来出家做了道士。


    缘何今日又出现在这里,想必其中又有别的事故。


    而另一个人的事故,起于皇家权势地位的纷争,也正被轰轰烈烈的演绎着。


    朝臣依附朱家,废黜太子梁羡的呼声在朱家的暗示之下逐渐达到饱和。


    因不是省亲,出入宫闱诸多受限,韶良娣只敢扮作宫女,深夜登门求助于父亲。


    韶司农到底还是那等自私自利之人,要他为太子冒险,绝无可能。


    权衡利弊之后,狡猾地哄着女儿,“我们按兵不动,且看看沈相怎么说。”


    沈谅是最早扶持太子的一派,如今朝堂上仅他一人,又是百官之首,不免要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他想自保,恐怕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是硬着头皮忍耐,忍一时是一时。


    杵着这么一根钉子,右昭仪哪里能容得下,使出百般手段服侍梁帝,吹着枕边风,哄陛下尽早拟下废储的诏书。


    废黜储君是朝廷的大事,总得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草拟诏书的官员在上头犯了难,跪在御前颇有几分诉苦的味道,“太子一向谨慎,并无大错,无故废黜,恐引外臣不满,天下不忿。”


    梁帝道:“那就去寻一个错处。”


    不用刻意去寻,就有人来邀功请赏,南熏殿一个旧宫人状告承御女官沉瑛,杀死皇后身边的司寝宫女,抛尸于冷宫一口废置的水井。


    尸体已经散发恶臭,被冷宫的嬷嬷察觉,打捞起来的人泡得肿胀发白,而一同捞出的犯罪工具,一条缨绳直接指向了凶手。


    沉瑛被掖庭令带走的这日,从幽沉的走廊到了敞阔的殿前,她站在廊沿下,天上一只雀划过,俯向深远的天际,她看着那只鸟飞过的痕迹,嘴角挂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皇后,臣来陪你了。


    她闭眼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梁羡惶然无措地站在眼底,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未语,梁羡已经泣不成声。


    辜妃远远地伴着,罗衣习习,清丽的影子被抹到长廊的光影里,极力做一个合格的陪衬。


    沉瑛走上前屈膝,笑了一下,“殿下。”


    “他们说你杀了人。我不信。”


    沉瑛怔了怔,开口承认,“是真的。”


    梁羡愤怒地质问:“为什么?”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犯这样的事,你要把我置于何地。”


    他说是亲人,沉瑛低首落着泪,正因为看重他,她才要犯险杀人,只为给他留一条干净的后路。


    “殿下,臣不后悔。臣要做的,是第二个章冉。”


    他在哭,她在笑,都是悲凉到极致的宣泄。


    这天家的冷血是渗到骨子里的,沉瑛宁愿带着这样的笑去那暗无天日的去处,那才是她对无情帝王最大的嘲讽。


    “臣做的事,行的道,殿下总有一天会明白,只盼那时殿下一如初心。”


    沉瑛跪下稽首,郑重地行完大礼。


    掖庭令狠狠地推了一把,“走了。”她脚下趔趄着向前,眼睛却一直向后望着,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


    废黜太子终于有了理由,写什么呢,就写太子纵臣杀人,为臣不仁,对君王心怀怨怼,为子不孝。


    梁帝满意,盖上印玺,朝会之上废储的诏书当众颁下,太子梁羡跪于朝堂中,被长篇累牍的莫须有罪名凌迟,匍匐在地,无声哽咽。


    宣诏的官员最后念了一句:“废太子羡为陈王,着令收缴印绶,出宫就府,闭门反省。”


    听到这一句,殿外等候已久的右昭仪畅快地笑了,“走罢。”


    内侍赶忙道喜:“给昭仪贺喜了。”


    右昭仪哼道:“喜什么喜,朝上还有几个杵着呢,瞧不见嚒。”


    “昭仪不急,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的来。”


    内侍轻轻地比了个手刀,右昭仪心情大好,“该轮到他们了。”


    …


    婕妤是罪人,死后尸体不能留在京畿,要抛弃荒郊,越远越好。


    永晋托了宫里的人,拿银钱打点一番,给方婕妤换了体面的衣裳,运出宫来齐整干净,不至于没有尊严。


    陛下盯着人,白日眼多口杂,韫和不敢冒险,只夜里永晋和甲笙两人去翻了坟地,掘出坑薄埋了,不敢立碑。


    便是立碑也没身份,她身边伺候的婢女说,她原来是有名的,后来进了宫,只听人唤她方氏,称她婕妤,闺名却没人知道。


    宫里的人怕触怒圣人,很少再有人谈及婕妤。如今谈论最多的,全和太子有关,传到宫外,说是太子萎靡不振,怕是从此废了。


    搬离东宫时,韫和陪着长公主去,宫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抱着珍玩往宫外搬,太子被挤在狭小的一角,颌下长满了青茬,形容潦倒。


    长公主喝了一声:“出去。”


    大殿安静了,宫女内侍们面面相觑,随即搁下手里的东西。


    长公主穿过众人,寻到了太子妃的身影,冷声道:“你过来。”


    二人进到留香帘后,大殿上的宫人也都散尽,韫和循着味,慢慢走到太子眼前。


    太子缓缓抬起眼皮,虚了虚眼睛,似乎在辨认她是谁。


    韫和在凌乱的茵席坐下,扶起那些歪倒的杯盏,耐心地摆到一处,“殿下,饮酒伤身。妾身帮不到什么,只能劝你不要饮酒。”


    “沈相被免冠了。”母亲培植的羽翼被一一剔除,他对太子的位置没有太大的眷恋,“他为我求情,惹怒了父皇,被几个阉人轰出宫,从阶上跌了腿。”


    “阉人,后宫!”他把一个银瓶扔出去,酒在隔扇泼洒下来,醇香四溢。


    韫和揪着膝上的玉环,竟不知要怎样规劝,“殿下。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


    她说的很轻,分量却相当重。


    梁羡有些不确定,“你是,犀娘妹妹?”


    “是,我的乳名是犀娘,可殿下忘了,我叫韫和。”


    韫和捏了一支箸子,在席上划写,“殿下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梁羡不明白她的意思。


    “天寒的时候,弓不能曝露在外,要用袋子包裹,确保它的性能,这是韫(wen),把弓藏进袋子,蓄势待发,这是韫(yun),当利器藏进弓韣,才能和。陛下不明白的道理,父亲为殿下大傅,悉心教导,用心可谓良苦,身为学生的殿下竟也不明白。”


    ※※※※※※※※※※※※※※※※※※※※


    韫的读音不同,意思也不同,读温的时候是袋子包含的意思,读运的时候是藏的意思。


    韣(椟)


    第46章


    这个道理父亲在兵书中写,在她和兄长宁戈的名讳中藏,无时无刻不在警醒后人。


    “止刀戈,韫良弓,淬兵器。”她读来都觉震撼无比。


    字字句句,心血著就,梁帝弃之如敝履的兵书,也只有赵君湲引为至宝,一字不落地读完,不止一次和她慨叹,“不能和父亲促膝长谈,是今生一大憾事。”


    梁羡显然听懂了韫和的意思,他赧然地笑了笑,眼角染的醉意还未消散,涂着一抹斜红。


    沉默的当口低头瞧着手指,大傅教他捉笔习字的情形仿佛还在昨日。


    “大傅他,太苛求完美了,我这样的性子,注定做不成他心中的太子。”


    从旁人口中听到对父亲评价的一刻,韫和脊背莫名地起了阵阵凉意,只觉头顶悬了张大锯,锯子掉下来落在脖子上,她被无情地撕裂开,大卸了八块。


    完美,这两个字是父亲殒命的罪魁。


    在太尉的位置上,父亲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之人,走的每一步都谨慎艰难,但凡他有一点瑕疵,也不至于落个身首异处。


    然而他的完美是梁国上下一致承认的。他一生力求一个平和的理想化朝廷,试图通过劝诫帝王革新的方式打造中原最繁荣的大国。


    可他要造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自古皇帝掌控的家国岂能容臣下指手画脚。梁帝仰仗着他,笼络着他,让他中和党派之间的纷争,唯独不给他休养生息的太平盛世。


    失望之下,父亲将毕生理想寄托于太子,呕心沥血地栽培,指望他将来做一个厚待贤良、造福百姓的仁君。


    他一手教导的储君,无疑是仁爱的,却也懦弱到了极致。正如梁帝所言,此儿空有一身热血,嘴上却不敢言语半句。


    如今废了他,他就整日困住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味地颓丧作死,印证了梁帝对他的评价,又怎怨旁人看他不起。


    大傅似乎唤醒了梁羡枯竭已久的心火,他目中的亮光微闪,干燥的嘴唇嗫嚅着,有些话噎在喉咙里,很难启齿。


    韫和以为话说重了,细声宽慰道:“不要妄自菲薄,殿下的弓现下不能用,就藏起来,等熬过眼前的寒冬,到再用它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称手。”


    告诉他这么多,无非就三个意思:忍耐,磨砺,待时。


    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继承了史家男人的行事风格。


    梁羡笑了,“犀娘妹妹,你儿时撕坏我的书,害我被罚时,可没有成篇的道理来说教。”


    他纯粹地调侃了一句,韫和神色一怔,却没有想象的那般轻松,“殿下,出了宫未必就是坏事,好好过吧。”


    梁羡点头,漆黑的眼珠在她脸上定了定,隐约瞧出几分大傅的影子,不禁动起恻隐之心,“你的母亲是我的姑母,你回来本该有良人相配。嫁给他,可觉得委屈?”


    有那样不容她的强势老夫人,嫁的又是朝不保夕之人,想必也很难过。


    韫和想了想,还是摇头,“如今就委屈了,往后的艰难困苦更难承受。”


    许是大傅这层关系联系着二人,梁羡总想对她敞开心扉,说几句掏心的话,“犀娘,有一句话你不要怪我直接。父皇的为人我了解,他要贬谁杀谁,喜欢新账旧账一块儿清算。沈相走了,他把宋国公孤立在不尴不尬的位置,这不是好迹象。”


    新账打压,再翻旧账添一把火,赵君湲要寻一条退路简直难如登天。


    韫和猜到他接下来的话,捏在玉环上的手指隐隐作痛。


    “史家罪名未除,他就娶了逆臣之女,这会是绊倒他的坎。”


    梁羡侧过头,一束光恰恰落在他额心,韫和看不见那底下的神情,只见一张嘴张合着。


    过了好一会,她才听清,他说的是,“旁的人只传你痴缠赵家,唯有母后看得透,你想借他的势,建史家的庙。”


    话说的轻,只他二人听见。


    外头又是一片人影攒动,嘈杂声声入耳 ,宫人挪着箱笼,杂沓纷乱的脚步从廊下涌入大殿,夹杂着不怎么清晰的雀鸟低鸣。


    梁羡撑起身体,光着脚,摇摇晃晃穿过熙攘人群。


    韫和无声地跟上,见他直走到一扇窗前,奋力扯开,天光霎时倾泻而入。


    韫和抬手挡了挡,虚睁着眼睛,对面的小径上,几个内监拿着长竿朝树冠里捅着,鸟儿受了惊吓,仓皇地窜逃出来。


    “我喜欢坐在这里看他们驱鸟。”


    他坐下来,弯曲的身体透着清冷,更显单薄。


    韫和彷徨地站了一会儿,掩门退出。


    长公主为琐事烦闷,和太子妃作别时,面上已然蒙上一层薄愠。


    韫和安静地陪着她走了多时,穿过亭阁宫宇,转过桥廊,听见几声争执。


    韫和不由好奇,和长公主一道步下阙楼,立在硕大的殿柱后观望,原是一年长的宫人在逞威风。


    “这锦缎是昭仪派人从蜀国运的蜀锦,一路颠簸都未曾损坏半分,偏到你这蠢婢手里坏了事。你自己作死,怨不得我无情。”


    地上的小宫女苦苦哀求,“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姑姑向昭仪求个情,饶了奴婢这一回罢。”


    “我的脸面连昭仪的脚趾头都比不上,求什么情。昭仪还等着我回话,你们将她带走,好生处置了。”


    小宫女脑门红了一片,还不住地捣着头,“奴婢知错了,求姑姑网开一面。”


    几个内监上来押住她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拖拽下去,一路只余嘶哑的求饶。


    沘阳长公主回过身,握过韫和的手,“你陪着我吃了不少苦,如今清闲了,不用到宫里来。只是过阵子,再陪我去送送沈相。”


    “好。”


    目光相撞,韫和眼里多了复杂,口中应诺,敛声跟着,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沉重。


    她厌恶这里,从里到外,从皮囊到骨子里,烂到深处的不堪和龌龊。


    /


    “回京?”


    “史宁戈,你是疯了不成。”


    得知宁戈要跟着他去渤京,范承善一脸不可理喻,哪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但看他沉着冷静的样子,不像玩笑,范承善从前头下了马,一个跨步将他的马制在手里,“那个魏显,分明就是陛下授意查你的,你回史府无疑是自暴身份。”


    他红了眼,“宁戈,当初陛下为了杀刘明翰才赦的史家,从他搁置将军之墓就该知道,他对史家一直不曾宽恕。你是将军独子,对陛下而言意味着什么,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马上的人儒雅端方地坐着,定定地瞧着他,“我知道。”


    宁戈捏紧缰绳,手背的筋骨突兀出来,出卖了他内心的不甘,“可是范叔,我不承认,他们就会罢休了吗?”


    “义父要我忍,你要我藏,我等了十年,父亲的骨头还是烂在泥里。”


    他成年的五官更像迦南公主,气质却和太尉如出一辙,恰到好处地结合了二人的优点。唯一不同的,就是太有主意,和他的妹妹韫和一样,不善隐忍,把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


    范承善怒了,“你惦着你父亲,岂不知你祖父盼你盼了近十年,你母亲更是为了你,哭伤了眼睛。你、你一走就十年,还有没有良心……”


    “母亲!母亲怎么了?”宁戈俯身按住范承善的衣襟,力道陷进铜壁一般的肩膀,“她怎么了?”


    范承善抠起他的手指,“这是你的事,想知道就回去。”


    他回到马前,牵住马嚼环,瞥了眼等在前头的赵君湲,一时竟不知该为兄妹俩谁忧心。


    “我本来要修书一封,告知史公你的音讯,细想之下,还是你自己去的好。我不拦你了,你去了渤京,尽快回去。”


    “史公他,病了很久……”


    赵君湲等得不久,宁戈策马从树荫里头缓缓而出,脸抹在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催马过来。


    两人并肩而行,范承善缀在后头,情绪不高,想是和宁戈意见不和,争执了一场。


    他欲开口询问,宁戈抢先开了口,“公澶,你要想个全身而退的法子。”


    赵君湲明白他的意思,他无故延期缴旨,是要问责的。


    他笑了下,却没在上头多做思考,“魏显拿你兄妹,未必就是陛下授意。他是刘明翰的门生,报私仇还是讨圣心,里头的关节,还不明朗。”


    “这就难说了,万一是刘明翰还活着呢。”宁戈垂了下脖子,突然大笑。


    发髻松软,随着震颤的身体落下一缕贴在脸上,他也不拂开,抬袖用力扬了一鞭,马儿吃痛嘶鸣,趟着风冲出去。


    长公主安排周到,沈相走的这一日,季凰一早就驾车来接韫和。


    国丧期间,韫和没有涂脂抹粉,衣裳也只穿最素净的。


    红蕖要寻两支点翠珠钗给她簪戴,翻开妆奁,拣出一颗糖。


    “咦,这里怎么还有颗糖?”


    韫和挂了帔带,随意瞄了眼,了然地拍她的肩,“怕是有些人偷嘴藏的,不敢承认。”


    “娘子说是我的,那就不客气了。”


    红蕖要塞袖袋,韫和一把抢到手里,扭身跑出去。


    红蕖在原地跺着脚生气,她又回头立在门口挑衅地做鬼脸,“一颗糖罢了,你来拿,我就给你吃。”


    红蕖提裙来追,迎头撞上正等在外头的季凰公子,不好再没大没小地瞎闹。


    季凰挡在两人中间,“嫁了人还这么顽皮,当心惹了夫君哭鼻子。”


    红蕖赞同地点头。


    韫和哼道:“我哭鼻子也不要你管。”


    在季凰身后,她把那颗糖顺着衣领落下,挑衅地冲红蕖吐了下舌头,手脚并用地爬上车,从车窗探出脑袋,“十兄,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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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写过渡章了,女主即将回到祖父身边。


    第47章


    梁帝心思狭隘,从来没什么容人的雅量,这次罢了沈谅,即命曹国公朱蔷前去收没宅邸,督促及早出京。


    可怜一个风烛残年的伏骥老臣,匆匆收拾行李,也不给几日宽限,天未亮便被禁卫吆喝着推搡起来,往外头哄赶。


    年轻男丁灰头土脸的,再顾不上昔日体面,薅过家眷往车里一阵硬塞。后宅那些老小媳妇哪曾经历过这样的阵势,挤在逼仄的马车里哭哭啼啼,十分狼狈。


    京城仕宦的起起落落看多了,也就麻木了,朱蔷已经见怪不怪,待府里腾空了,冲歪坐在一旁石凳上的老人敷衍地拱了拱手,“老丞相,请吧。”


    沈谅撑了下石桌,家僮伸手扶,他推开了,自个杵着杖站起来,瘸着一条腿,也能一步一步走得稳重踏实。


    这铮铮文人风骨着实令人钦佩,可惜啊,是个愚忠。


    朱蔷信步跟在后头,撇了下嘴角,沈谅浑厚的嗓音自前方清晰地递过来,“曹国公,这棋还没下完,你也别得意太早。”


    “老丞相说得是,晚辈定会谨记在心。”一个失了势的,心有不甘,逞口舌之欲罢了,和他计较什么。


    朱蔷就这么个散漫的性子,口头上占不到上风,他也不在意那点颜面,只要手段上够狠辣,叫对方吃吃苦头,往后自晓得斟酌好了和他说话。


    朱蔷摆了个手势,禁卫陆续撤出沈府,从中庭一路出来,对着大门,正好勾了沈府的牌匾下来。


    匾额砸在地上沉甸甸地弹了两下,腾起的灰几乎迷了眼睛,朱蔷呛了一鼻子,皱着眉头直接踩在上头走出来。


    “曹国公,未免太过分了。”


    朱蔷扬袖拂走檐灰,循着声源望去,却是沘阳长公主驾临,连忙下了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跟前,哈腰道:“长公主怎到了这来?”


    “怎么的?沈府去了牌匾,如今改归曹国公了不成?”沘阳公主腹前交握起手,冷眼瞧着烟灰弥漫的宅邸,并不叫他起身。


    朱蔷偷偷抬眉,眼前一只细白如凝脂般的手露出来,轻轻搭在缥色广袖,腕上玉镯相衬着,别样的好看。


    不禁喉咙一滚,心思荡漾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新纳进门的妾室,只因为那双手生的柔若无骨,把玩起来尤其畅快,从不要她做别的。


    他看直了眼,那只手的主人似是有所察觉,猛地一缩,严严实实地覆进了袖底。


    朱蔷愣了愣,这才慢悠悠直起了身,“哪敢哪敢,长公主可要入内看看?”


    “不必了。”沘阳公主懒得应付,转身上了车。


    朱蔷视线追着那道窈窕的缥色倩影,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眼底沉了一丝算计的精光。


    韫和跟在后面上车,只觉背脊一道热辣辣的视线,扭头撞见,果然还是没有半分收敛,她又羞又愤,眼睛往旁一斜,赏了个白眼。


    朱蔷暗暗舔着嘴角,摸了摸鼻梁。


    这小娘子是个有脾气的。


    沈谅年迈多病,又拖着几十口人,怕是才出城没多远,甲笙骑马冲在前头打探,沘阳公主催着马夫驾车追赶。


    不大一会儿,甲笙折返回来,说是陈王在长亭里,正和老丞相话别。


    沘阳公主讶了一瞬,道:“下去看看。”


    韫和扶她下车,遥遥望去,不远的官道漫在冷雾中,几驾青布油车错落停着,妇人孩子已经从车里出来,和男人侯在亭子外。


    沘阳公主一来,男人们立刻正色揖礼,年轻媳妇们不识寡居多年的长公主,亦步亦趋地跟着做。


    都是士族大家出来的闺秀,一朝成庶民,华裳褪尽,洗净铅华,凡事都要亲力亲为,那番过程如何艰辛,韫和深有体会。


    将一张张懊丧的面孔望到眼底,韫和鼻腔里泛着酸涩,无比思念远在茴州的母亲。


    沘阳公主同沈谅的长子说了几句话,内心深处歉意更甚,“是我梁家对不住你们。”


    素来温厚的男人红了眼眶,妇人们跟着埋头抹眼泪,那个最年幼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望着哭泣的大人,也扯着嗓子嚎起来。


    韫和要寻那颗糖,又不好探进衣衫里取出来,只得轻轻抚着孩子的小脑袋,笨拙地哄着。


    亭子里的人影起了身,沈谅出来了,肩背微拱着,腿一瘸一拐,每步都艰辛无比。


    沘阳公主快步迎上,唤他明公。


    沈谅感到意外,微笑道:“千里送君,终有一别。公主来送,只怕陛下要责难。”


    “我心由我,不由他。”沘阳公主招手示意家僮,“我这里有一物,想赠予明公。”


    僮儿捧了一根黑檀木磨的手杖,沘阳公主接到手中,饱含情意,“此杖为我祖母章献皇后生前所用,今赠予老丞相,望不要推却。”


    沈谅一腿受伤行走十分不便,如今仅用竹杖支撑,他接过檀木拐杖,细细摩挲,看看韫和又看看长公主,神情动容不已,“老臣谢长公主厚赐。”


    他垂袖躬身,长公主一把挽住,“明公路上慢行,珍重。”


    一句珍重,只怕是今生最后一次。这个地方他再不来了,也来不了了。


    “老丞相,请等一等。”


    梁羡不顾仪态地从长亭跑下来,喘着粗气,动手解起衣带,大概是因为紧张两只手不停地颤抖。


    解开衣带,韫和吓了一跳,只见他从里衣捧出苎布缝的袋子,还冒着热气,而贴着的那片肌肤已经烫出巴掌大的红印。


    老丞相连忙打开袋子,香气澎出,炒过的栗子还热乎着。


    众人都惊了,怕栗子冷了不好吃,他竟贴在胸膛,用自己的身体温着。


    沈谅眼里含泪,再多的言语在这一刻都哽在喉咙里,他抱着那袋栗子退了再退,郑重地朝梁羡叩了一首,“殿下,老臣去了。


    梁羡笑了,韫和瞧着那笑,莫名觉得傻。


    立在车辕前,沈谅回望了几眼京城,又对几人施了一礼,挥泪登车离去。


    沈家长子殿后,待马车启动上路,捧出小拜匣一只,奉到梁羡跟前,“父亲临行前曾彻夜难眠,不知还能为殿下做什么,留下什么,思来想去,肺腑之言尽都装在这匣子内了。”


    梁羡接过拜匣,沈家长子欲言又止,背身上了马,护着马车颠簸前行。


    马车渐行渐远,掩于滚滚红尘中,梁羡小心地抠开锁扣,盒子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后突然大哭起来。


    韫和走了两步,看了眼,嘴唇微张着,一盒风干的莲子。


    莲子,怜子。


    这位陪伴太子二十余个春夏的老丞相当真是尽了全力,他如今能做的,只是请太子保重自己。


    韫和既惊又震,甚至有一种恐惧,回去的路上都被这种没来由的奇怪情绪所牵扯。


    马车停下时,她被一阵突兀的呼喝声吓到,随后车帷掀起来,杨浔露了脑袋进来,“母亲这就回了?”


    一眼瞧见韫和,又忙道:“犀娘妹妹要不要下来走走?有几个友人在这,一起去看河灯。”


    沘阳公主不乐意他交那些朋友,眉头一蹙,“见的都是什么人,自己整日厮混就罢了,还来撺掇你妹妹。”


    杨浔冤枉,“都是正经的朋友。焰心亭上设的茶宴,几家女眷也都在,母亲放心好了。”


    沘阳公主不信,手掀了窗帷一角,韫和循人看去,是几个年轻人,各骑着一匹高大剽悍的红马,身姿卓然,举止矜贵,皆是出身王臣贵胄家的子侄。


    见到长公主的车驾,都纷纷下马,过来曳袖拜见。


    长公主不爱热闹,三言两语打发了,对韫和道:“你近日憔悴了不少,一味闷在家里也不好,不如和你表兄出去玩,有他护着你,姨孃放心。”


    韫和也想出去透风的,原以为她不同意的,听了这话忙不迭地下了车。


    杨浔带着她,弃了马走路,所幸不远,沿着河边只走了一刻。


    到了那里,韫和有点打退堂鼓了,人山人海的,往哪走都攘着肩踩着脚,甲笙护在她旁边,韫和的鞋面上还是落了好几个脚印,小脸都皱成包子了,“表兄,今儿什么节日?”


    “不是什么节日,国丧过了,陛下放了禁,在河里放灯冲厄。”


    怕她走丢,杨浔拽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拎着人走。


    韫和脚下跟不上,胳膊也掐得疼,好不容易避开人群可以松快一阵,又被一群放河灯的女孩挤到了水边。


    鞋底沾了水,踩在石头上不住地打滑,韫和踮脚找人,杨浔和甲笙都被淹没在人海里。


    她挥手大声地呼喊,反倒越走越远,韫和急得眼睛都红了,跺着脚,脸埋进双臂,蹲在水边小声地抽泣。


    “和家人走散了吧。”


    韫和抬头,仅仅看了一眼,又埋进臂弯。


    好讨厌,又是他。


    孟石琤无奈地叹了一声气,半跪着俯下身,去捞飘在水面上的裙角和绦带。


    阴影落下来将韫和整个罩在里头,韫和也不哭了,倏地站起身,怒目瞪着他,“你干什么!”


    炸了毛的猫似的,伸出一双利爪作势要挠人,但长那样,谁怕她那双爪子。


    “没看见?你裙子湿透了。”孟石琤也不起身,强硬地捏了湿裙在手里,将水用力拧出来。


    韫和反应过来,忙提了裙子在手,耳根渐渐爬了绯红。先前叫人目不转睛地看了手,这会儿又叫人看了脚,男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谢、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支支吾吾地道了谢,很是吃力地往外挤。


    孟石琤从后面抓过她的手腕,韫和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憋的通红,“你放开我,叫人看见了不好。”


    这话次次都听她说,口头禅似的,孟石琤不禁乐了,“你这女人脾气不好,倒是个守礼的。”


    他松了力道,送了袖子在她手边,“你牵着我袖子,我带你出去,总可以吧。”


    韫和虽然不待见他,但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犹豫了一瞬,乖乖拽了他袖子。


    孟石琤人高,倒没人敢往他身边贴,因此带着韫和十分顺畅地走了出来。


    杨浔也正找过来,看见人暗松了一口气,对孟石琤谢了又谢,懊恼自己不够细心,险些丢了人。


    说话间有人吆喝上船,要到对岸的焰心亭去,杨浔的几个好友已经在船上,倚着船舷阑干向韫和这边挥着手。


    韫和要上船,孟石琤尾巴似的跟着,韫和恼他纠缠不清,他偏还来了一句,“说真的,娘子也念着我的吧。”


    他声音压的低,却炸得韫和耳朵嗡嗡乱鸣,浑身颤抖,又惊又怕,惊的是他口不择言,怕的是他别语出惊人。


    孟石琤笑得一脸得意,“别口是心非,不念我随身带着我送你的糖做什么?”


    他摊开手,一颗糖躺在掌心。韫和下意识地抚上衣襟,待反应过来,双手抱住胸,“你无耻。”


    调戏良家妇女,他真有脸。


    孟石琤挑了挑眉,“我捡到你丢的东西而已,自己掉的也来怪我吗?”


    “就怪你了,登徒子。”


    韫和真想吐他一脸口水,“你跟着我,莫不是有别的企图吧。”


    话音刚落,有人从后面上来了,拍着孟石琤的肩膀,“哟,还真是孟先生。公主请先生也有几次了,今日怎想起要来了?”


    孟石琤拱手向那人行礼,笑道:“盛情难却,我再不来便是故意损贵国公主的颜面。”


    那人哈哈大笑,要同他一道到船上饮两杯,孟石琤推了,约他一会儿去亭上一醉方休。


    那人见韫和在旁,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颇为识趣地走开了。


    韫和难堪极了,脸上臊得一阵红一阵白,急着要去船上,迎面就和一个戴幂蓠的女郎撞上。


    两人相互让路,谁也没让过去,韩丽娘不耐烦,索性靠边等她先过去了。


    伴着她出来的婢女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韩娘子,她就是国公在外头娶的夫人。”


    婢女是老夫人屋里伺候的人,老夫人见过的她自然也都见过,该是不会认错。


    韩丽娘掀起皂纱,趁着暮色看去,只见那妇人在甲板跌了一脚,华服金簪的青年急忙伸出手去扶了一把。


    韩丽娘眼底泛了笑,话中有话道:“俊俏的男子,哪个女人见了不动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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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我是个有榜的人,还要再更五千字,T﹏T


    第48章


    焰心亭上方群阁环抱,一无匾的阁楼临江伫立着,疏窗里燃香已久,青烟袅娜,熏染着几副美人的面孔。


    荥阳公主跽坐海棠蛱蝶屏风前,素手烹茶,先是细细地煮水,再沏茶,再撇沫,一套水到渠成的煮茶功夫。


    第一壶茶放下火炉,内侍拿来分与旁人,她道一声:“有客来了。”


    倚在香案旁调瑟的黄裳少年按住了弦,琴音戛然而止。灯影和琐窗交错之间,裙幅翩翩,有男有女,尽是年轻鲜活的面孔。


    荥阳传内侍免他们的礼,放下手里的阴刻花纹的玉杯,在韫和身上瞬了一眼,道:“随意坐。”


    茶宴是公主的局,请的人却是三教九流,也能猜到几分这位帝姬是什么做派。


    男女不杂坐,但因为有这么一位豪放不羁的公主,也就没有素日那般拘着,坐在相邻的两间屋子,都放开了说话。


    韫和没想到茶宴是荥阳所设,这趟散心怕是要不愉快了,她据着竹炉站在外间的窗边,装装样子,看焰心亭上的黄花千点,耳朵里听着水上画舫里唱的《南歌子》。


    不想荥阳和杨浔说了几句话,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韫和拂身,荥阳试先伸出手按住。她手腕的力量很巧妙,只轻轻的一下,点在手背,韫和便不能动弹了。


    “夫人总躲着我呢。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你了。”她道。


    韫和面上微诧,一时间还不知道要怎么接这话。


    “宋国公该要回京了,我听闻他出了一点麻烦事,父皇震怒,要撤他的职,我瞧着没有转圜的余地,你自己好生保重吧。”荥阳说完,唇边微微一弯,掖着三尺大袖,转身回到那架屏风前。


    韫和愣住了片刻,双手加绞在一起,参不透这其中的转变。


    直至一只手抓在她臂上,她眼皮跳了跳,回过头,渤海翁主冲她弯着眼睛,“韫和,你脸色不好,公主说了什么?”


    她穿了一件紫绮襦裙,外头罩着月色明花锦袍,活泼明艳,很衬她的性子。


    “没什么,翁主要不要饮茶?”韫和记得,太子婚宴上荥阳称她渤海翁主,那就是渤海王的掌上明珠了。


    少女眉头一皱,“能不能唤我娞儿?”


    韫和眸光一动,笑道:“那娞儿喜欢饮茶吗?”


    梁娞诚实地摇头,拉着她围着竹炉坐下,指着一个人给她看,“那位孟先生看见了么,他是蜀国来的商贾,贩的蜀锦深得昭仪和公主的心,如今可谓是天家的座上宾。”


    韫和给自己布了一盏茶,捧在手里暖着,伸长了脖子往那儿望。不知什么时候,孟石琤坐到了荥阳下方,斜身对着她,仅露了半张侧脸。


    不知先前说了什么,荥阳心情不错,“听说陇西四面环山,怪石嶙峋,风景和北国大相径庭,只可惜我深居内宫,无缘一见。倒是先生快意,想必南国的山川江海,佳丽绮姝,都走遍看遍了。”


    孟石琤跪着,却比旁的男子多了一分慵懒,他笑笑,“走遍看遍的也仅是蜀国而已。”


    荥阳就好奇了,“蜀国素有天府之称,不知有什么是蜀国没有的。


    当年那一场战役,两国损失巨大,缓和了几年,才逐步恢复商贸往来。梁国输出茶叶,蜀国输出锦缎,互市上也各自较着劲。


    荥阳问的很有深意,孟石琤垂眸想了会儿,朝韫和那儿望了眼,笑道:“也有蜀国没有的,譬如梁国的佳人,蜀国就没有。”


    这话答得妙,既夸了蜀国又赞了梁国,惹得众人都抚掌大笑。


    梁娞双眼晶亮,和韫和悄悄地说:“陇西蜀国的江陵王和皇太孙也是闻名诸国的美男子。”


    韫和低首,慢慢抿着茶。


    梁娞小口小口吃着点心,盯着那志得意满的男子,奇怪地笼着眉,“一个男人怎么戴一支莲簪。”


    的确奇怪,韫和好几次见他,他都戴着同一支金簪,寻常男子常用玉笄和长簪固发,偏他与众不同,戴的这支簪不仅工艺精湛巧妙,还是女子所戴簪。虽说他容貌不俗,并没有太突兀,终归还是太怪异了。


    大概察觉到自己的打量,他忽然就转过脸来,两颊轻轻漩出一对笑涡,韫和脑袋里倏地蹦出一个词。


    东风落靥。


    韫和耳朵忽然就烫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茶香里似乎夹杂了女眷们的兰麝细香。


    一定是香味太浓郁。


    立在阁楼上,江河的夜景尽收眼底,芸芸众生,灯火如星,精致华丽的画舫在河上飘着,求生计的船伎一展甜润的歌喉。


    夜幕了,众人辞别公主,韫和也随表兄下楼,孟石琤跟着,一直送她到船的附近。


    河风伴着秋寒,吹得裙裳猎猎,酸风有些冷眼,韫和鼻子里难受,不免火气骤升,陡然拔高了声音,“你缠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斗篷在风里撕扯,孟石琤好像也变了一个人,“你就不想去蜀国?”


    “我为什么要去蜀国。”


    “赵君湲非良配,梁国非久留之地,不如随我去蜀国。”


    韫和目光落在他斗篷掩了一角的韘佩,深深地闭了下眼,“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和蜀国人有任何关联。”


    “犀娘,你忘了太尉是怎么死的?”


    韫和滞住,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她的乳名。


    河风掀起她额头散落的发,深翠色的黛眉下,一双眼充满了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孟石琤缓步上前,当着她的面解下那枚婴儿拳头大的珮,塞到她紧握的手里。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一切因我孟家而起,该由我孟家来承。”


    玉还带着一丝余温,韫和捏着,慢慢打开手,微黄的光下,白玉龙纹韘佩安静地躺在掌心。


    独角的螭龙彼此交缠,穿梭于层叠的浮云间,霸道张扬地彰显主人尊贵无匹的身份。


    那道人怎么说的?太尉救了蜀王,蜀王要报恩,愿倾全国之力,无所不应。


    韫和脑子里已经混沌成一片,许久才听得那摇曳的画舫上,婉转的女声唱的是,“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无情歌女,无情地吟唱风花雪月,将奢靡放纵的王孙公子唱得心花怒放,搂着伎人在水上高声调笑。


    韫和的心被搅乱了。


    第49章


    她感觉自己陷在一滩甩不掉的泥淖里,每一张面孔,每件事的因果,都被重新蒙上浓厚的阴翳。


    她还没看透,还没从这场满载凄切的暮秋里彻底醒过神,一场严霜毫无征兆地降下来。


    冻害仿佛就在一夕之间,同时席卷京城的还有持续多日的冬雨。


    父亲的书房遍地潮湿,藏书毁了,永晋痛心疾首。父亲的书,皇帝怕沾了晦气,却是史府留存不多的念想。


    史府屋宅失修在落败的几年,帝王刻意的废弃,导致无人看管翻动,瓦片长满苔藓,几场雨落下来,逐渐稀疏松动,各房里不可避免地浸雨。


    每到夏日雨季,受过潮的木具总显得特别笨重,铜铁制的那些器物更是爬了锈斑,原本是何色泽早已不可分辨。


    捱到放晴的这日,婢女搬出被衾晾晒,永晋也忙不迭地搬了父亲的书。那些书老旧,沾染潮气后沉重如石,甲笙同他使了一把子力气,才将几口书箧一一挪到外头。


    红蕖蹲在太湖石的背阴里腾空了箱子,踮起脚,一本本地摊在石上。


    韫和凭栏站立着,手里握一卷书,书的页面不曾翻动,永晋看过好几次,问她:“娘子有没有想吃的,老奴去办。”


    韫和摇头,问他一句奇怪的话,“永晋,梁国真的不能再呆了是不是?”


    她站在那儿,一个人想着心事,双肩沐浴在淡金色的光晕里,脸的一半恰好隐在花枝凋残的海棠木后,仅露半截苍白的下巴。


    她在消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消瘦。这个迹象让永晋担忧。


    皇后薨逝的那日,她抑郁消沉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来似乎又被什么刺激,对肉食有一种莫名的排挤。


    请来的大夫和公主府的疾医相继看过,作为厌食之症治疗,没有丝毫起色,反而与日俱增,厌食厌到了极致,一闻见膻猩的东西便狂吐不止。


    食欲不振的病,一时半刻好像成了没有办法的事。


    她的心病还须心药,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心里是怎样的犯难。


    “娘子想公主了,让人带封书信。”


    韫和弯着嘴角,不置可否。书卷在她指尖抡过,划了一道半弧。


    她担心,祖父和母亲的安危。


    孟石琤给她的建议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在蜀国的羽翼下他们可以保全自己,他日梁国烂了,她们史家不必再跟着烂进去。


    这条路是她作为后辈保护族人的考虑,但不会是祖父的选择。


    十年的布局,他把暗线撒出去,不可能再收回来。


    祖父的道是蓄谋已久的叛道,担着命,要被人唾弃不耻,但从大局而言,他行的却是大我大义的道。


    这条路走的人不多,赵君湲算一个。


    韫和翻到书的一半,一摞折叠的书信夹在里面。孟石琤的盛邀,她有过短暂的心动,但终归不是春陵史氏的归宿。


    她合拢书,把这份心意尘封起来,守着这个难得的晴日晒她父亲的书,待落下了日头,和红蕖一道收拣。


    史良忽然从前头来,手里捧着装了信的竹筒,在晚霞里躬着上身,“娘子,李家的人又来了,在角门上候着,要不要传见?”


    韫和手里一顿,几个人也都停了手望着史良。


    那日在焰心亭的河岸上,震惊之后的愤怒击垮了她,她将韘珮重重地推到孟石琤的手里,压着嗓子冲他嘶喊,“你以为我会信你,你就是个骗子。”


    她一口气跑进船舱,躲在薄透的帘后,他孤零零地立在河沿,满脸丧气,好像她欺负他一样。


    韫和一心要做个界定分明的人,从她进船的那刻起,她已经下定决心斩断来往,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偏他毫不气馁,隔三差五地递书信进来,分析利弊,阐明要害,诱哄着她随他去蜀国。


    韫和直起身,把摞好的书抱在怀里,“我不见,让他走。你告诉他,今后不要再来。”


    史良迟疑了一下,收起了竹筒。


    “等等。”


    史良以为她改变了主意,止了步回来。


    韫和放下书,走近书案,捉笔蘸墨写了几个字。


    史良在外候着,不多时韫和出来,手里攥着叠好的纸,“把这个给他,让他带个话。他的心意我记下了,不必再替我打算。我如今嫁为赵家妇,人言可畏,若真的为我好,请他务必谨言慎行。”


    李家来跑腿的家僮等在门上,怕再被拒之门外,心里着慌,在地上打转,门扉一响,他连忙笑脸迎上,“女郎怎么说?”


    史良退了那支竹筒,“往后别来了,叫人看见说三道四,坏我家娘子的名声。”


    “我家先生也没有坏心思。”


    家僮很是为难,“娘子不收,我怎么交差才是。”


    “拿去给你家先生看。”史良指了指竹筒,把韫和的话转述一遍,打发他走。


    孟石琤在舅父李叆岂的府上看了信,大抵明白了韫和的意思。祖父交代的事毫无进展,这多少让他心里有些挫败。


    屋里的灯亮了许久,李叆岂留意到,从外头推门进来,冷面又冷口,“岁晏将至,我看你是打算在我这赖到过年了。”


    孟石琤叠着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天底下还有他这样与众不同的舅父,外甥好心孝顺,整日嫌弃,整日被赶,怕不是外公糊涂,抱错了人。


    “梁国遍地美人,乐不思蜀尔。”


    李叆岂走过来,用一根铁勺拨着烛台里的灯芯,“游山玩水是假,别有目的是真罢。”


    孟石琤眸光一闪,偷偷摸了摸鼻梁。他这舅父脑瓜子精得很,着实不好糊弄呀。


    李叆岂撇下铁勺,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说罢,你在梁国假扮商人,贩什么蜀锦,那谁在蜀国和你通信,做你的眼睛?”


    孟石琤只得老实交代,“一个叫白僧虔的梁人。”


    “白僧虔,除了范承善,他就是史太尉手里的第一猛将。”


    孟石琤脑仁一疼,“这都知道!”


    李叆岂在他肩上一按,力道很重,孟石琤的肩斜了一个角度,姿势古怪。


    “泰安十三年,白僧虔奉命去西北驻地,而杀他的旨意也紧随其后,因宣召官不识他容貌,裨将穿了他的甲胄,替他一死。这件事究竟有多隐秘,只怕梁帝至今都未发觉端倪。”


    孟石琤抱着手臂,笑道:“舅父万事通,还知道什么?”


    李叆岂手指弯曲,在他肩头无意识地叩着,“白僧虔有一妾室,当时已怀有身孕。”


    孟石琤能用白僧虔,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死讯传回京城后不久,这个侍妾忽然就凭空消失了。”


    “你说,她一个怀了身孕的妇人,逃又能逃去哪呢?”


    孟石琤额上渗出细密的汗,过了半晌,他忽而笑起来,喉咙里呛咳着,“舅父的掣肘之术常人莫及,能重用舅父之人,来日必有一番功业。”


    …


    屋里掌上灯,韫和伏在案前,书页翻动起来,铁甲缨盔的将军在光下跨着战马奔腾,舞着兵器杀敌,表情生动,似是真人。


    永晋拿了件外袍进来,披在她肩上,韫和拢好了衣襟,继续翻看宁戈的小人画,说道:“这画册里画的都是梁国几朝的名将。”


    只可惜没人为父亲画小像。


    翻到最后一个,停顿了许久,起身合上之际,指甲划到封套,带出整本画册的裸页摔在脚下,她急得一把拾起,抚平褶皱,心痛又自责。


    “还好,没坏。”每一张都翻看检查,完好无损。


    她指尖停顿在其中一张,脑里似被铁铅塞住。


    画里的将军玄盔玄甲,长剑环腰,威风凛凛,比较别页,夹在封套里的这页墨迹更浓重鲜明,无论线条还是风格都相差甚远,分明是后来有人补画。


    而这个人物的模样……韫和整个身体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她拍着脸颊,勉力冷静。


    也许只是有几分相似,也许只是她一时的幻觉而已。


    她呼着气,压住书脊,夹缝里藏了一列蝇头小楷,仔细辨认,写的是先考府君镇国将军大人,授以六礼,弗敢忘。


    是宁戈!


    他回来过,看了他最爱的礼物,画了他最崇敬的父亲,他隐匿地透露自己的生讯,告诉这里的人。


    史宁戈还活着。


    这样的声音在韫和脑中盘桓,扰得她不得安宁,她拢着外衫,霍然扯开门往外跑。


    天井黑沉沉一片,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凉风灌进袖口领口,她缩着脖子,嘴唇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


    “阿兄。”


    “宁戈。”


    她就这样一直走到中庭,永晋在后面追着,“娘子,快回来,快回来。”


    门洞黑得压抑,刺骨的寒风在头顶呼啸,韫和被一阵钻心的刺痛惊醒,她驻足,才发觉跑掉了一只鞋,石头硌着脚底。


    韫和两手哆嗦着抱紧自己,眼里的黯淡在这夜里无人察觉,她像极了一只淋湿后再也不能振翅的幼鸟,无助地瑟缩着,等待一个救命的契机。


    终于,呜咽的风停了,幽深的门洞里一盏灯烛驱散了黑夜,照亮了她的眼睛。


    看见她史良吓了一跳,气喘吁吁地撑着腰,灯笼还肆无忌惮地荡着,他已经颤声开口:


    “娘子,国公回来了。”


    ※※※※※※※※※※※※※※※※※※※※


    第50章


    史良把手里的灯引向远处,循着光,只见赵君湲伴着一盏绢灯穿庭而来。步履沉沉,携风带霜,似是才将下马便直奔这头。永晋怔在后面,手里还抱着拾的那只绣履,一时反应过来,忙俯身替韫和穿上。


    冷风酸鼻,盈在眼眶里的热泪肆意涌动,欲落不落,韫和胡乱拭去,整理好下裳,再抬起的脸皮上已恢复如初。


    动身相迎,一双小腿肚早冻得没了知觉,堪堪挪了半步,就似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


    亏得永晋在身后提醒腿脚才听了使唤,倾身上前,一只手伸将过来,有力地握在她小臂之上。赵君湲已是大步到了眼前,将她素雅又纤细的身子罩在影子里头。


    韫手撑着他双臂,大氅下衣衫单薄,触手生寒,惊得她筋脉突跳,手指寻到袖子里试探,不过一件单衣贴身,再看他面上落拓,昔日体面荡然无存,心知他此去受了苦,眸里顿时起了水雾。


    恍然想起往日笑话于她,侧到一旁,不想叫他瞧见,赵君湲抬起的那只手顿在半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着痕迹地垂了手,眼睛里两点漆黑,深得不可见底。这阵子,她经历的事能报的甲笙都一一汇报,她受了委屈本该宽慰,但碍于有人,只得暂且忍下。


    重新握了她手腕带到身边,正色道:“犀娘,我带你见一个人。”


    一阵鞋履窸窣之声,韫和这才看见那门洞处行来一人,那人自己提着灯,脚下飞快,到了这里却陡然慢了下来,微喘着气,手中绢灯奋力一扔,在她眼前落下帷帽。


    口中唤道:“犀娘。”


    韫和嘴唇翕动,讷讷似失了声音,掩了口,埋首哽咽起来,泪水瞬间湿了眼眶。


    黯淡的光照在男子的身上,永晋满是皱纹的眼角一下撑开了,口中唏嘘,“是公子,真的是宁戈?!”


    赵君湲捏了捏她手背,韫和复又抬起头望着宁戈,那氅衣迎风翻卷,腰上玉饰晃进眼底,分明就是史府被围那日父亲解下系在他腕上的那枚。


    父亲要他们好好活着,可要怎么活,没有半点方向。在范承善的掩护下她们东躲西藏,历经千辛万苦投奔到九嶷山祖父,可是哥哥贪玩,下山失了音讯,都说他被贼人掳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回不来了。母亲丧夫失子,郁郁寡欢,熬油似的捱过了几年。那段日子是什么滋味呢?韫和至今想起都觉不可能撑得下去。


    她一个女孩儿,没了父亲的羽翼,兄长的扶持,硬是拼着女儿身,闯到京城来做男人的事。受尽耻笑又如何,她做的事情终归是有回报的。


    史宁戈步履沉稳地站在了韫和身前,深邃如墨的一双星眸定定地凝视着失散多年的妹妹,眼尾微微翘起。


    凤眼樱唇,白衣卿士,是不同于父亲史孟桓的另一种风流。


    俯身为她揩去眼泪,端详着她憔悴发白的面孔,突然大力将她扣进怀里,紧紧地箍在胸前,“犀娘,不认得阿兄了?”


    “哥哥。”多年等待,化作一腔哭音,紧紧攀着盼了十年的臂膀,指甲抠在肩头,只想再深一些,掐醒困在梦里的所有人。


    夜风拍在背上,韫和瑟瑟发抖,滚下的眼泪却是灼烫惊人得很。


    在场的两位老人频频举袖拭泪,皆是动容,还是史良最先醒过神,“别搁风地里站着,公子,娘子,都进屋里说话。”


    史府的少主人回来,这是喜事,卧寝里虽然时常清扫擦拭,还是重新布置起来。婢女家仆手里忙着脚下也不闲,进进出出,在灯花下穿梭不停,很久不曾这样热闹。


    立在廊下,赵君湲只觉这情景熟悉又刺目,细细思来,自己亦是多年不曾享到天伦之乐,遂低头凝视攥住的拳头。


    父亲抚阮琴的手,授他冲阵杀伐时,没有半分书生文气。闺中能解甲,战时能披挂,真正的大丈夫莫过于此了。可惜放眼大梁,钻营之辈比比皆是,出类拔萃之人不过凤毛麟角。


    他心中冷嘲,指节松开,自然而然地背到身后,负手下了阶除。


    刘池站的不远,正要开口询问,瞥到寻出来的韫和眼皮瞬时垂到地面,住了口。


    赵君湲似也感应到,回过头的瞬间,韫和已经伏在他肩头,五指紧着氅衣的边缘,口中热气纳在他的耳畔,有些酥麻难耐。


    “谢谢你。”她道。


    伤口被她压着,牵扯的有些疼,赵君湲咬着牙,抬手虚覆在她手背,因手冻得狠了,怕过了寒气,不敢用力,“你们兄妹难得相见,只怕有许多话要问。我还有事,就不进来搅扰了。”


    停顿了片刻,轻轻拿下她手来,“当心着凉,进屋去罢。”


    氅衣划过掌心,手中蓦然一空,韫和满目惊疑,怔了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木然点头,目送他走下石阶,和刘池大步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再转回来,望着兄长,空虚失落的心又被巨大的欣喜填满弥补。


    史宁戈已经脱了风氅坐在新烧的熏笼旁,永晋烫了热茶,问及他当年去向,怎无音讯。


    史宁戈对此也是满腹歉疚,“怪我贪玩,迷了路,又叫牙婆掳去贩卖。”


    方才还在犹疑赵君湲莫名的态度,焦躁不已的韫和,此时一听兄长险遭毒害,一双手顿时捏得死紧,“哥哥果真叫人劫去。可有哪里伤着不曾?”


    史宁戈摇头,“我趁夜逃脱出来,走了一夜,路上遇见张括将军。那时不敢信他,怕露了身份给你们招惹麻烦,便跟着他去了渤海,做了他的义子……”


    彼时张括将军的儿子正好病夭,宁戈年岁相当,也没人怀疑到他身上,就这样顶着张将军儿子的身份在渤海顺风顺水过了十年,直至张括将军被诬陷下狱,他为义父洗冤,多次出手,被飞枭营暗中调查。


    陈侯逆反之后,陛下疑心甚重,诸侯子女皆被控在京城为质,渤海处处是陛下的眼睛,他不敢再留,这才决定入京。


    史宁戈一言带过,并无太多波折,但其中的危机四伏韫和几乎能够想见。特别是他这一路,要躲避飞枭营的爪牙,必然要经历缠斗。


    刀刀见血的场面,韫和见的不少,不敢想,不敢问,手只是紧紧掐在他腕上,“兄长受苦了。”


    史宁戈黯然,“兄长有义父庇护,锦衣玉食,并未吃过苦头,倒是你和母亲……”


    母亲因他以泪洗面,伤了身体,妹妹替他做着孝子该做的事,尽孝子该尽的孝。宁戈愧疚万分,无语凝噎,手却比韫和握得更紧,待慢慢平复了片刻,勉力笑了笑。


    韫和抚着他手指上的伤痕,“还疼吗?”


    史宁戈曲了曲手指,“刀割的浅,不是很疼。”说罢,眉头轻蹙了蹙,“割的深的伤口都在公澶身上,他连夜赶路迎我,替我挡了几刀,中了一支箭。”


    “伤到哪了?”韫和整颗心都就揪起来,颠来倒去地撕扯着。


    史宁戈指着胸口的某个部位,“忍了一路,硬是没吭声。”又问她人去哪了,怎么没见着。


    韫和失了神似的站起来往门口去,又恍然记起他不在这里了。


    回来坐下,解释给宁戈,有几分心不在焉地收拾茶案残局。


    夜深人静,该让一路奔波的人好生休息,永晋张罗着人服侍盥洗,红蕖将单衾换成了厚褥。


    推开自己的卧寝,韫和才觉空闺寂寞,往日爱焚的香也无心焚了,发髻钗环繁复也懒得拆卸。


    失而复得的欢喜过后,又是一个人的清冷,长夜对着兰烛罢了。


    红蕖打了水来,她勉强振作起来更衣洗漱完,寻思着明日见了赵君湲,再好好谢他对兄长的照拂。


    定了心,俯身吹熄蜡烛,摸索着上了榻,身体还未挨到床板,就被什么硌到了腰,韫和探手去摸,一只手掌掐在她腰间,一声惊呼出口,人就跌在凌乱的褥子里。


    黑暗里呼吸很轻,眼眸却亮的似启明星,韫和不敢置信,探手去摸,触到光洁冰冷的额头。


    “君湲,你没走!”她满心欣喜,合身扑在他身上,撞得底下的人一声痛吟。


    才记得他有伤在身,恐被她撞得出了血,忙要起身点灯。


    “点什么灯,过来躺好。”赵君湲自己的伤心里有数,扯住人叫她不要折腾。


    韫和迟疑了下,重新躺好,心里疑惑,“你不是走了吗?”头也没回,相当决绝。


    赵君湲听了不舒坦,他折身回来,就来听她气他?


    “哦,很想要我走了。”嫉妒心作祟,没忍住把心里藏的话讲了出来,“莫非有了兄长,夫君便可有可无。”


    韫和听懂了,唇边抿着笑,凑到他耳边软声道:“二者都缺一不可。”


    赵君湲未言语,心底到底有了一丝安慰,捏过她一只手按在胸口,轻摩着指腹。


    韫和问:“伤口一定很深,还疼不疼?”


    胸腔震动,一声轻笑,“箭窟窿罢了,能比以前深多少?”


    一个窟窿就要命,还指望更多吗?韫和要解开衣襟查看,赵君湲攥紧了不让她动,“不要看了,不好看。”


    伤疤丑陋,实在不好看,又不是光荣的事,他才没那起叫女人欣赏“战绩”的兴致。


    韫和沉默着不开口了,许久又听他说:“我这个人没亲缘,从前也不在乎,毕竟有与没有,都没分别。”


    韫和抚过他的薄唇,触了触生硬的胡茬,“今后我和兄长会是你的亲人。”


    “是。”他吻在她掌心,目光迫着她,没有半分藏匿,“犀娘,给我生个孩子吧。”


    韫和惊住,心里敲着鼓似的跳得飞快,连着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烫意灼人。


    她默默应着,不见回音,仿佛只自己听见。


    随后听他含混地一声回应,便没了声响,半晌也没再有动静,韫和奇怪,支起上身。


    赵君湲睡得沉,呼吸均匀轻盈,胸膛极有节奏地起伏着,俯身能清晰地看见了他乌青的下眼睑。长途爬涉,风尘仆仆,多久没有睡囫囵觉了。


    韫和依偎过去,贴着他,汲取衣上熟悉的松香,享受属于二人的安静。赵君湲抬起手臂搭在她腰上,往怀里带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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