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蜡滴尽了,天也拂晓。赵君湲入宫缴旨,起得格外早,韫和还在深睡身畔就已然空了,伸手到被褥里,尚有一缕余温在,耳朵里窸窸窣窣的,是穿衣时布料摩擦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刻意放低的话语声。
韫和打起床帐,揉着朦胧睡眼。外间掌了灯,晕开的光投在屏风上,映出赵君湲颀长的影子。
她裹上外衫出来,红蕖捧着置衣的盘,上面叠的皂色禅衣,金印佩绶,上次未细看,如今才发现腰带的带钩是兽形,相当别致,韫和勾到手中,一边玩耍一边看他穿衣。
他才穿好一件白绢中衣,系好带子,肩部的肌肉立时绷起来,竟贴合得衣裳没有一丝纹路。
韫和轻轻地走到身后,按住手,“我来伺候夫君更衣。”
赵君湲回眸笑道:“那就有劳夫人了。”他告诉她应该穿哪一件,红蕖在旁递送,她一件一件地穿,避免了上次的手忙脚乱。
赵君湲想到这一路的惊心动魄,和韫和道:“伯执回来要办几件事,京城估计会有一番大震动。”
韫和听了直扁嘴,“震动和我们有什么干系,我只要兄长平安。”
“你们女人……”韫和掐在腰肉上,赵君湲嘶地一声,挑着眉梢,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久不见他做声,韫和抬头乜他一眼,“怎么叫兄长伯执?”
想了想,应该是宁戈的表字,不过他这个字却是早有耳闻,冥冥之中,似是老天早有安排,韫和抿嘴笑道:“你定猜不到,会有这样巧的事!”
赵君湲摸了把她的手,“说来听听。”
袖口起了褶,韫和抻了抻,“是太子婚宴上,渤海翁主随口提到两句,认识一个叫伯执的人,知道我手上的痣。”
未嫁室女不轻易出闺阁,手这样隐私的地方,有什么记号,只有亲人密友知晓,外男怎会清楚。
赵君湲微笑,“伯执在渤海王的宫邸掌宿卫一事,和渤海翁主常有来往,岂能不知……“他迟疑了一下,没再继续往下说。
韫和没在意他话里是否有话,脑袋里还想着兄长要办什么事。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兄长忽然现身京城,朝野会震动,陛下更会震动。作为先太尉的独子,兄长要承的,是那位皇帝陛下的猜忌和杀意。
那位陛下的作风不磊落不光明,是骨子里的卑劣,他在暗处使招,兄长在明,是没有优势的,因此兄长在遍布荆棘的大梁拼杀出一条血路,走到陛下面前,把自己的命交出去,要杀要留,痛痛快快,不必使那些阴诡手段。
这个法子看似鲁莽,但是有他的道理。
韫和将手搁进他肘弯里,环到腰身后束上腰带,“我支持兄长的决定。”
她踮脚戴上粱冠,赵君湲掠去她额头的乱发,“不愧是兄妹。”
韫和抬眸一笑,“这话只对一半,我们是兄妹,还是猛虎周国公的嫡孙。翁翁的手段如何,你心里有了底。是不是很后悔。”
赵君湲握拳抵唇,很轻地咳嗽了一声。
韫和垂目系上剑璏,接过红蕖捧进来的佩剑,浑身一阵疲力,喘口气都累,“往日着装不必动手,便觉累得不行,如今亲自动手,倒真是费力,怪不得要那么多人来伺候。”
红蕖在旁取笑,“夫人总算体谅奴婢们的辛苦了。”
韫和哼了一声,埋头扣上了佩剑,又佩戴好玉组,小脸已是香汗涔涔。
赵君湲按住剑柄,嘴角噙笑,低头吻在扑扇长软的睫毛,捏捏她的脸,“我走了。”
韫和红着脸颊,见红蕖避出去,柔软的手臂抱了他的腰。
赵君湲从未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软玉在怀,色令智昏,一路疾行出来,上马挥鞭,史宁戈在后面急喊也没回头。
卯时一到,里市按时开放,铺肆陆续打开做生意,食肆热腾腾的蒸饼新鲜出炉,佣工匆忙吃了朝食去赶早工,朝官身后跟着掌灯牵马的奴仆,优哉悠哉踏在去朝参的路上。
朝殿前灯火映御沟,点卯应卯,朝官们无一缺席,皇帝跟前的侍御却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宣告,陛下临时决定了免朝,又点了几个朝臣的名字,入议殿去协助岐王监国豫政。
梁帝罢朝是常态,诸臣司空见惯,互相调侃着也就陆续散去。
侍御拦下赵君湲,请他到明光殿里走一趟,“陛下等着问话呢,宋国公可别再迟了。”
这话听着平淡,其中的内容就有点意味深长了,附近还没散去的臣僚表情各异,小声嘀咕起来。
赵君湲面不改色地应下,落在后面出来,在兵器搁架上取出自己的佩剑,一人突然过来狠狠撞了下他的肩,整个架子一个猛晃,险些砸下来。
赵君湲掀了掀薄唇,漫不经心地佩上剑,瞥了眼,果真瞧见赵胥甫气急败坏的一张脸,“叔父外放几年,历经周折调回京城,想必有许多话要和侄儿详谈。”
“谁是你叔父!”
赵胥甫咬着牙,眼睛里燃着一簇火,“威吓命官,延期缴旨。赵君湲,你好样的啊,你要作死没人拦着,别来牵连我们。”
赵君湲觉得好笑,低头端详着剑柄上硬朗的细纹,“叔父作死的时候,尽往侄儿的头上推,那会儿怎没想到划清界线。如今侄儿落了单,叔父便要将自己干净摘出来。”
“恕侄儿直言,叔父滚在泥潭里,白衣污了,再难干净。”
赵胥甫是软骨头,为人贪生怕死,做官做到这份上,没混出什么名堂,口袋几个银子还全孝敬出去,四十好几身上叮当响,便从他母亲那省,妻子嫁妆里抠,窝囊得让人发笑。
他以为他是谁,背靠曹国公,献几个粗陋俗气的宝贝,就以为官位坐稳了。
“我若是倒了,叔父就能独善其身了不成。”
赵胥甫不如他一母同胞的哥哥,人笨嘴笨,几句话就气得脸红脖子粗,铁了心要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我好不好没你的事,你给我老实安分点。”
说完怒气腾腾地拂了把袖子,走出去几步又顿足,神情谨慎地朝四周打量了一圈,见没什么人了,忙不迭地下了朝殿。
对比庄严不可侵犯的梁宫,喧沸的街衢上,人流如织,驾着车往深了走,白市上的闹声渐渐甩在身后,沿路只余车毂和马蹄齐齐轧过石板的声响。
驶至沘阳公主府马车停下,史宁戈下马来扶韫和,兄妹二人一同进入府邸。
门上司阍禀告,公主这边的客人才告辞,由卢嬷嬷送出来。韫和陪着兄长,和几人迎面撞上。双方各自见礼,韫和错愕之余,仍是低首伏腰。
孟石琤眼底波光流转,错身时撩了把她摆动的广袖,韫和生气,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孟石琤嘴角上扬,掌心的滑顺感似乎还在。他细细摩挲着,眼儿转回来,李叆岂负手立着,视线追随着那远去的两个人,难得的失神。
史宁戈至公主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面有心的人就迅速传开了,史太尉的长子史宁戈回京了。仅凭一个背影不足以为信,后来的不其侯杨浔和史季凰似乎就证实了真实性。
外面轩然大波,宫里也似寒冬。
明光殿里闭得密不透风,烧的浓香熏得脑仁发胀,伴着驾的宫人忍不住要昏昏欲睡。
赵君湲跪在地上,手端在心口,熏香钻进鼻腔,喉咙里略微发痒,却不能咳出来。御座上的人不说话,他就得一直这样跪着。
等他跪了一炷香,梁帝才缓缓开了口,声量不大,却是隐着怒气,“寂州之事暂不提,就说东南境,搁到今日该和你翻一翻账了。朕念着老国公,把你捧到如今这个位置,给信任,授兵权,叫你替朕守着东南。你是怎么守的?联手南晋,直取鹤拓。”
他没问宁戈,看来也不知道。赵君湲心里起疑,眉也蹙了起来。
梁帝又在上头问:“朕缴了你带兵之权,可是觉得冤了?”
赵君湲眼皮跳了下,殿内热气蒸腾,地下的冰凉却丝丝入骨,钻得骨头发疼,他握紧了手,“陛下重用之恩,罪臣始终铭记,寸步谨慎,不敢有失,辜负陛下信任。前有东南擅自发兵,今有寂州延旨,皆为罪臣过失,陛下责罚,罪臣应受。”
粱帝瞧着人,冷笑一声,道:“你一个,晏昆仑一个,少年位极人臣,都是不安分的贼。朕再纵着你二人,便是把朕自个架在火上。”
他用了贼这个字,是将他归为了叛将逆臣一类。这是个很严肃直接的警告。粱帝一向不兜圈子,他要谁死,就指着谁咒,暂把脑袋记在脖子上。
赵君湲脑袋清醒,心里明白,不是东南的事成为他的绝境,阻断他生路的是朝堂上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史孟桓。
他手里握的权力太大了,他没有辩解的余地。
“记下你的脑袋,自行回去思过。前朝你的缺,有人替你补。”粱帝不耐烦在这些事过多废话,用力捏着眉。
他辍朝,吃丹药,沉迷美人,不代表他不知道前朝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这个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得见的那一块一定要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粒沙子。
赵君湲思索着,正要告退,侍御忽然趋步进来,附到梁帝耳边,他隐约听见“宁戈”“长公主”几个字,便见梁帝腾地起身,腰间的红玉石击在凭几上,碎作了两半。
香已经燃毕,无人添置,殿外的天不知何时挂的铅云,压在殿脊之上,蓄势待发。赵君湲扶着石柱,久跪的膝盖僵硬,酸麻,骨头牵着骨头,踩着地面不敢深揿。
肃冷的宫道上,宫人成行,每个人都装深沉。
雨突然就落下来,深沉的人都失了仪态,小跑着躲进了屋檐,刹那间好像只剩他踽踽独行。
“五叔,你不要太难过,等过一阵陛下想明白了,也就好了。”
赵矜都听说了,陛下撤了他的职务,恐怕好几月都得冷待着。怕他心情不好,曾祖母又赶着招惹,添他的烦絮,一路陪着过来。这会儿趁曾祖母更衣,倒了热茶,小心翼翼地安慰着。
赵君湲淋了一点雨,头发微润,赵矜使婢女去拿巾帕,屋子里睡过午觉的老夫人正出来。
开口就很难听,“你能怪谁去,要不是你执意娶史女,能丢了卫将军的职务。”
赵君湲只是例行请安,做做样子,懒得和她多做计较,也就耳朵里一过。赵矜却听不下去,撇嘴道:“这和娶谁有什么干系。”
赵老夫人叱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知道什么。”
赵矜嘀咕着,“曾祖母就是不喜欢她,随便编排罢了。”
老夫人不置可否,叫人兜来鸟笼,旁人无人地逗弄起鸟儿。她只是嘴上图个痛快,赵君湲好不好,她不关心,但这国公夫人的名分,中馈的权,想都别想。
赵矜气闷,还要再理论,赵君湲做了一个手势,她只好忿忿地按下。
“五叔,你要不要先回房?”他脸上的红不太正常,赵矜贴了下,有些烫手。
赵君湲撑着额头,没说话。
这时韩丽娘和婢女进来,手里拿着帕子,赵矜伸手要接,对方却捏的紧紧的,一寸不让。
赵矜眼睛里要喷出火来,这个韩丽娘实在不知好歹,得了曾祖母的看重,受了几分欢心,就摆起谱来,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曾祖母面前一味地卖乖讨好,在府里俨然半个主子,引得奴仆竞相巴结。
起先算有自知之明,知道她姑奶奶赵老夫人能做赵府续弦尚且艰难,虽有先公照应,底下的兄弟却不争气,撑不起门面,照韩家今日的地位要和赵家攀亲简直是痴人说梦。
韩丽娘微微一笑,“娘子做什么呢,当心表兄着了凉。”
她目光柔得似水,在赵君湲微红的侧脸上轻轻扫过。
赵矜是握笔描花的手,哪较得过整日端茶倒水伺候人的韩丽娘。两人暗中角力,已经分出高下。韩丽娘一个狠劲,捏着帕子,摇着袅娜多姿的身姿近了赵君湲跟前,擅自去擦头上沾的雨露。
赵君湲头痛着,只觉她身上味道刺鼻,起身反手一推,将人跌在地上。韩丽娘愣住,顺势赖着不起,梨花带雨地抹着眼角。
眼看老夫人看过来,赵矜心思灵活,一个大步上来掐在她胳膊上,“韩孃孃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罢。”
第52章
韩丽娘既恼羞又难堪,恨恨地推开赵矜的手,挣起身,跄踉着跑出去。
“丽娘才来,怎么又走了。”老夫人身子歪在坐榻上,虚着眼皮,手里的孔雀翎一下一下地磕着。
笼子里关的金翅雀斜拉着半边翅膀,抽了口气,立不住脚地倒了,赵矜看着心头直跳,含糊着应了两声。
辞了老夫人,撑伞站在蓼园的露天里,园里伺候的僮儿过来告知,赵君湲方才骑了一匹马,往东边去了。
外面雨丝稠密细软,满眼的雾,赵矜心下思量,他生病了,该是走不远的,要尽快劝回来才是。
冒雨行到角门上,环顾四隅,入目一辆朴素的安车,孤零零地停在斜风里,赵君湲还未走,挽着缰绳,胯下的马在原地踟躇不前。
“五叔。”赵矜高声唤着,朝他挥手,刚跨出半步,车里匆匆下来一道身影,手里揽着襦裙,直奔到他马前。
赵矜眯着眼瞧,怎么也瞧不清,只觉这女子应是秀美动人,一颦一笑都牵引着人心绪的美人。
原来这就是五叔娶的人儿呀。
赵矜耳廓一红,捏着伞柄急忙转到门内。
冬天的雨冷而彻骨,赵君湲高踞在马上,身上穿的还是晨时那身皂服,没有蓑衣斗笠遮蔽,雨斜在脸颊,缀着水珠,两侧颧骨愈发的红。
韫和挽住他的袖管,用力地拽,“赵君湲,你下来啊,有什么事和我说。”
赵君湲不为所动,淡淡垂眸,握着缰绳的手筋骨突兀,像是极力忍着痛苦。
韫和仰着脸,薄雾扫着脸面,眉间眼里都笼着团团氤氲。
朝上的事传出来了,赵君湲革职自省,她有些害怕,攥着衣袖的手指逐渐发白,不知是冷还是怕,嗓子里一叠颤声,“我们回家去好不好?好不好?”
“痛快了。”他突然的一声,扬颈笑道。
韫和愣住,一片湿重的袖子落下来,盖在脸上,她急慌慌地掀开,赵君湲已然站在她眼前。
“回家。”他剑眉舒展,恍如灼灼夏花。
朝她递出一只手掌,韫和搭上去,仍是怔然得很。
冰得入骨的手握过淋湿的腕,牵着她走到车辕前,俯身揽住双腿,轻松抱她上了马车。
冻雨伤身,两个人淋了雨,染了不同程度的风寒,赵君湲一个高热害了三日,韫和的厌食症还未治好,嘴里吃不下任何东西,两个人一块受罪。
府里似被传染,上上下下都有咳嗽的毛病,红蕖煮姜汤来抵寒,史宁戈喝了几日,嘴里尽是甜腻。
韫和满心歉疚,“都怨我,给兄长徒添烦恼。”
她愁眉苦脸,不见笑颜,宁戈心头也心头不是滋味,“妹妹嫁了人,就和兄长生分起来了。犀娘,你不记得了吗?你替兄长背黑锅,兄长从未道过歉。”
韫和明白他的意思,眼角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
红蕖端药碗进来,韫和撇着药渣,听宁戈说着,“公澶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受了寒,整日整日的熬,怕是旧疾的缘故。”
行军打仗的人,命都是刀剑里滚过来的,残肢断臂的都不在少数,身上带伤更不鲜见。
赵君湲是个要面子的男人,不要她看,但那一身硌手的伤疤骗不了人。
韫和拧起眉心,喉咙里的恶心之感又翻涌上来,她勉强忍住,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沿着床榻坐下。
赵君湲坐着,垂手攥住她一只手腕,眸中带着打量。
宁戈伸过手来,“我来罢,你都没怎么合过眼。你看看你,眼睛都红了。”
韫和摇首,嘴里发苦,“阿兄,你们有你们的大事和道理,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藏在心里的话。好好活着,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不要再走父亲的路。”
凛冽的风在窗外旋,笼在脚下的炭火哔剥作响,赵君湲觉得有些热了,手上的力道却重了几分。
宁戈握在碗底的手慢慢松开放下,“犀娘,你的担忧我明白,过一阵我就去西南。”
去西南只是口头托词,宁戈要去的大概是茴州。
那是好事,母亲盼他很多年,他回去了,母亲或许就能开怀,解开心疾。
但却不知怎的,韫和心口很堵很慌,常常在熟睡之际被噩梦惊醒。
这天晚上,韫和又夜半醒来,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身影。
难过从心底蔓延上来,眼角噙了水珠,闷在被衾里不敢出声。
赵君湲从后面抚着她的眼睛,吻她的耳垂,“做噩梦了?”
“生老病死是常事,说不会离开的人最后都会离开。父亲去了,是祖父抚育教导,尽心竭力,从无亏待。我却为父亲之事再三忤逆他,如今想来,自己与那牲畜何异。”韫和捧住他的手指,指腹的兵茧还在,他虽解下兵权,却没有荒废武艺。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淌着眼泪,“我好矛盾,想要你们平安,又想要你掌握乾坤。”
常染血的刀剑才不会生锈,才不会被恶人欺,她盼他安,也盼他强。
“犀娘,你害怕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孤独。”
眼泪湿了手掌,赵君湲慢慢拭去,扳过润红的脸,吻住她冰凉发颤的唇,在耳畔吐纳着醉人的气息,“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身体瑟瑟发抖,无力地瘫软着,韫和绕在他肩颈的手深深地陷进去。
残风细雨一夜未歇,无情地打碎了翠绿蕉叶。
宫里的旨意来的毫无征兆,也不意外。
韫和和宁戈跪接圣旨,宫使照本宣读,大概的意思是,陛下想念太尉和皇妹,初九长杨宫冬狩,召他兄妹入宫。
宁戈忍着恶寒叩谢了圣恩,翌日同韫和在堃山脚下祭奠了亡父。
回程时,宁戈想看看埋了父亲骨骸的地方,于是牵马上了山道。
群山蜿蜒,林木蓊郁,三人沿着盎然小道前行。
赵君湲挽着缰,问了一个路人,那人举袖遥遥指向某处,善意地规劝:“不受待见的人都在那了,你们看看就好,千万不要走太近。”
细雨虽打不湿衣裳,潮湿的滋味还是难以忍受,途中又被一条幽窄的山径口拦住。
韫和的腿已经发麻,走得很艰辛,赵君湲弯下腰蹲在她面前,“上来,我背着你。”
这是一条弯弯扭扭的石头小径,车马无法通过,只能靠步行。韫和正要趴上去,又忽然收住,仰面望着山顶,果断地摇头拒绝,“我想走着去。”
韫和的坚韧超出了宁戈的想象,若说她任性冲动,认定的事情又不会轻言放弃,一条道坚持走到底,然而有时受气她能沉得住,有时受气又会猛烈反击,这样的性格,让他喜忧参半。至少,是他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免她此生无忧。
宁戈在大石块上坐下来,微微敞开衣襟,山里有人唱《阳春歌》,他听完,重复了最后一句,“圣君三万六千日,岁岁年年奈乐何?”
“长杨宫,怕是我的鸿门宴。”他道。
赵君湲沉默不语,举目远眺。
韫和目光微凝,落向渺渺天地,雨色濛濛,雾气横生,一群大鸟正从天边悠悠飞来,大抵是过冬的黄鹄,穿行于冥冥薄雾中,时隐时现,妙不可言。
山雨停歇,雾气弥漫了整个山峦,绿荫浓密,清荣峻茂,依稀能看见山下的江河一脉铺展,浩渺豁达。
韫和往前探了一步,欷歔不已,“一览众山江河,却不过手指大小。”
“高处不胜寒,诱人的东西往往太危险。娘子,平静处也能看见奇异风光,不如退一步。”
三人循声看去,在他们来时的山径上,一人自雾茫处走来。
是个年老的妇人,戴着雨笠,穿一件粗糙的纻衣,走了两步,她在松林旁停步,卸下了背后的竹篓。
听闻世间有高人隐世,常带着两三童子进山采药,悬壶济世,韫和从未见过真实的高人,深感好奇,走前去看,却见竹篓里半根草药也没有,尽是菇子。
“诸位若不嫌弃,请到这边的草庐避避雨,趁天色尚明,还能歇息片刻。”妇人垂着脸,在前引路。
这是一座搭建起来的简易草庐,韫和瞅着,几席茶具一应俱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韫和微讶,孟石琤朝她扬唇笑了笑,倒比往日收敛。
“章先生近来可好?”见到老妇人,李叆岂拱手行礼。
妇人语气不善,“垂垂老矣,早不如当年了,好什么好!”
“多年不见,章先生还是这般随性不羁。”李叆岂晓得她的个性,并不恼她心直口快。
妇人取下斗笠,露出仅剩的那只眼,韫和随意一瞥,后退了几步,赵君湲扶住她的肩,“当心一点。”
她讷讷点头,在宁戈身后的竹席坐下,默默观望着几个人的表情,不免束手束脚。
地上放着一只铁壶,壶盖上蒙了层极薄的灰尘,韫和打开看看,空空如也,她把茶壶提在手里,想汲些山水来煮。赵君湲猜到她的意图,陪着她一道出来,自去山沟取了水。
几人絮絮叨叨说着话,赵君湲在草庐一角架起火堆,将铁壶置于顶端,添上柴草。
阴郁清冷的山顶,火焰照出了人间一点暖色,烤着每个人的脸膛。老妇的那只眼眸露出孥稚般澄澈的光芒,虽上了年纪,容貌也不乏雅致温润。
韫和手支下颌,犯困地眯起眼睛,心里嘀咕,上山来的时候天还下着雨,他上哪拾来的干草柴火?
※※※※※※※※※※※※※※※※※※※※
几天没上来,都没多少人留评了,你们舍我而去了吗?
//哭,又被锁了。
第53章
周遭湿漉漉地浸在一团逼人的寒雾里,透不过气,她重重地吐纳着呼吸,阴冷的空气挤进喉咙,一下呛咳了起来,赵君湲拍她的背,“是不是还想吐?”
胃里受了刺激,不断地痉挛收紧,揪着身体佝起一个弧度,韫和撑着膝盖缓息了片刻,仍蹲着看那火焰,摇头道:“没有的事。”
赵君湲道:“不要在这里睡。”
韫和应声好,往兄长那儿看一眼,担忧道:“今日人多口杂,父亲的墓,还是改日再探。”
“怎么了?”赵君湲不解。
韫和眼睛躲闪着,她觉得奇怪,老妇人讲的每句话都和时局有关,显然关心天下局势,却不知是什么缘由,甘愿隐于野,逃避世事。
只听和孟石琤来的那个中年人称她为章先生,却不知是哪个章,又从哪里来,手上怎握有红字书的尾篇?且看她精神奕奕,那日分明是装作乞婆行骗。
正疑惑之际,眼睛一转,就和那清透审视的目光撞在一块,对视的刹那似被灼热的视线点燃,心底窜起一股热烫,她慌忙低下眉眼,摆弄斗篷上的穗子。
赵君湲仿佛知道了她的担忧,眉头一展,径直朝那走去。
韫和惴惴不安,只得跟上,偏巧那独眼老妇也起了身,她一时捻着步伐犹豫起来,手里暗暗坠着赵君湲的袍袖。
赵君湲给了一个安慰的眼神,朝老妇拱手道:“晚辈实在眼拙得很,只知先生气度非凡,竟不知是鼎鼎大名的内谏言。”
宁戈刚刚旁听了她一席话,已觉受益匪浅,此时身份揭晓大吃一惊,走出来牵过韫和,韫和方才反应,随兄长见礼。
章冉还礼,环顾一周,哂道:“内谏言已死在牢狱中,如今章冉只是山野草莽之人,宋国公行此大礼,章冉受之不起。”
赵君湲定神握了握手,还未开口,一道兴味十足的声音便随风送来。
“先生此言差矣。”
其余几人都将视线落在那金簪束着发的俊秀青年身上,表情各异,都有自个揣摩的意思在里头。
孟石琤抱着臂悠然行到赵君湲对立面,两人目光相接,有片刻争锋之意。
他眼角一挑,毫不退让,但在对方冷眸逼视之下,还是不甘地败下阵来。心中暗叹,不愧是少年权臣,比定力他是比不过的。
一面骇怪他识人的眼力,一面欣赏他身陷危局处变不惊的淡然,拊掌笑道:“他们敬先生的忠直,而非先生的官职,先生理应受得。”
章冉一听,一顿,扬声大笑,震得山巅都仿佛在震颤。
她道:“尊驾做了这会儿的陪衬,终于舍得开金口了。想这堃山数百年,荒坟乱茔,葬满恶极之鬼,却是极好的风水宝地,殓了贤臣遗骸,又引龙凤相会。妙哉!妙哉!”
“只是不知,他日再会,是两国之和还是两国之争,全在几位一念之间。”
话点到为止,不好再往下继续。赵君湲一点就透,抿着薄唇不语。
韫和歪头略想了想,脱口就问了出来,“先生能掐会算不成?”
章冉目色掠在她面上,一股毛骨悚然之感自心底钻上来,“女郎这话莫非还在计较茶棚一事。”
韫和因为那事牵连不少人,多少恼她,“你存心来害我,我自是在意……”
宁戈赶紧捉住她手,向章冉赔礼道:“舍妹莽撞,还请先生勿要见怪。”
赵君湲也摇了摇头,韫和喉头一哽,只得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都住了声。李叆岂在外甥背影定了定,都说内谏言章冉通周易,略知命理,他虽有数面之交,到底不曾见识,如今看来,果真非虚。
“听先生之言,是有龙凤盘旋于此了?”
他装作无心一问,意在试探,却换来章冉漠然一瞥,并不回复他,只盯着孟石琤看了一眼。
这一眼,孟石琤心里已然明白,所谓龙凤,其中一人指的是他。她早已看穿他蜀国太孙的身份。
水壶里发出沸腾声,滚开的水顶着壶盖,尖锐的一声声。天又下起了雨,火堆湿了,湿寒沁着人的心骨。
望着阴沉的天幕,韫和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被风雨无情地凌迟起来。
高处不胜寒,谁会真正明白这种感受呢?韫和的眼眶泛着水迹,寒气一股脑地涌过来,攥在赵君湲衣袖的手指节根根发白。
章冉忽然间变了脸,皱眉看着宁戈兄妹,沉声道:“还不走么,我截住你二人,便是要明明白白地告知,不是你史府出头之日,不要以卵击石。保全实力,才有来日。”
说罢也不耐烦理会,满面怒气地撇下众人,戴上竹笠,背起竹篓,向云深雾重的地方行去。
山中宁幽,风动雾也动,陡直的山径上又飘来先前那道空灵嗓音。
宁戈的素衣在雨中微潮,他垂着手,眼里哀伤隐去,半晌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话,“来日方长,不无道理。待我重回渤京。”
宁戈脸色不好,一路沉默不语,韫和在车中唤着,他尚且沉浸在心事里,反倒是姓孟的登徒浪子骑马上来,笑得别有深意,“赵夫人,又见面了。”
韫和怕人看见了闲话,低声威胁他道:“我已经和你断了往来,你再来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夫人怎么个不客气?常言道,坐得端,行得正。你我仅仅是朋友间的往来,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何必怕人说呢。”孟石琤掐着下巴,矮下身来嗓音沉沉一转,“该不会是夫人有别的心思罢?”
先前还觉得他收敛,这才半日功夫就露了原形,韫和胸口提着气,怨怪自己当时踌躇,招惹了他,闷闷道:“你这么想,旁的人可不这么想。”
忿忿地甩下车帷,过了片刻,不见他再有下文,重新卷起车帷探到窗口,却是赵君湲在马上俯了脸,沉声斥她道:“你离他远些。”
韫和愣了下,心想自己和孟石琤之间并没有不妥之处,他偏对自己发狠,委屈地一撇嘴,默不作声地隐入车厢。
赵君湲用力握紧马鞭,目中一片淡漠,看得孟石琤微微一哂,悠哉悠哉地晃着头,“宋国公这是做什么,我和尊夫人是旧雨重逢,说两句话都不行了。”
赵君湲冷道:“三番五次递书信,你安的什么心?”
孟石琤咋舌,“这都知道,宋国公的耳目还挺广的。”
赵君湲看不惯他的不着调,“你再敢到史府骚扰,休怪我无情。”
这夫妻合该是夫妻,连威胁人都是一个声调模样。孟石琤面上的笑意更胜,卷着马鞭在掌心,他这个人呢,偏就不怕人放狠话,“我这里吃了委屈倒没什么,宋国公要是因我委屈夫人,那就罪过了。我听闻,宋国公从前一心扑在军务上,不理后宅中馈之事,那谁在搅混水使坏心想必也不清楚,容我多嘴一句,这妇人狠起来,男人尚不及,她们要让你看见什么,自是要用尽手段叫你瞧见。我的几封书信,字字清白,宋国公尽可查验,只盼不要胡乱猜疑,着了妇人的道,离了夫妻的心。”
赵君湲一个眼风过来,“我赵家的事,劳你费心了。”
孟石琤喉咙塞了塞,只觉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是是是,宋国公的手段谁没听说,当我瞎编胡说。不过待自己的女人,还是怜香惜玉的好。”
孟石琤往马车方向观望了眼,敷衍地冲他拱了下手,“那么,再会了。”
他眉眼全是笑,手里轻巧地扬了一鞭,纵着自己的枣红马儿跑远了。
拜祭回来后,赵君湲眼底就压着黑云,阴得可怕,手下办事的人大气不敢出,诚惶诚恐的听吩咐,纵然刘池这样的亲信之人也得察言观色,字句斟酌掂量。
只是卫将军职缺填补这事,怎么说都不好说,刘池也是思前想后,绞尽脑汁,“主公不必太忧心,朱家找了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补您的缺,大概是方便自家拿捏。”
赵君湲气得发笑,觑着刘池道:“你以为朱蔷姓朱,他就是猪脑子吗?”
刘池脸上一红,正要圆了这话,便听懒懒的声调,“那人叫什么?”
刘池忙道:“崔庆之。”
按下头来听他差遣,赵君湲只是轻轻地“哦”了声,对着刮风的庭院看了一阵,漫不经心地问道:“就是那个嫁到朱家的崔女的兄弟?”
刘池应道:“在校场上中了几次榜魁,曹国公一直推举此人,笃定是个栋梁之才,陛下也看过了,没有给准信,但瞧着有那么几分意思。”
说完,又想了想,补充一句,“纸上谈兵的本事是足了,上到疆场能不能见刀枪,还有待考证。”
芝兰玉树的崔门,世代以清高自诩,为官时不愿与党派同流合污,逐步被朝中权贵名流排挤,难以立足庙堂,只好退隐避世,不大出仕做官,到了这一朝,被梁帝硬生生逼到朝堂上来,再次侵淫官场后,渐渐入了世俗,享受起权力巅峰的快感。崔家子弟中出类拔萃之人不在少数,却偏偏择选一个名不经传的崔庆之。
赵君湲嘴唇抿成一条线,恢复了惯有的冷峻,“费心捧上去的人,只盼他中用,能一举断了我生路才好。”
刘池听得一头雾水,赵君湲忽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前。
家僮在石阶底下纳头请示,甲笙方才来过,夫人昨天夜里发了症,吐得很厉害,人已经昏厥不醒,王媪做主去请妙手堂的王大夫了。
赵君湲面色已是铁青,“伺候的奴婢都是死人不成。”赵君湲疾步往外走,因为孟石琤明目张胆的挑衅,心存不满,没法不迁怒于韫和,存心要晾她几日,一听她身上不好,也顾不得再同她怄气,急忙驱马往史府里赶。
他骑马脚程快,王大夫这里还在妙手堂里做准备。
这妙手堂是新开的一家药铺,铺子里的王大夫初来乍到,接连医治好了几例疑难杂症,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王媪能想到这个人,是冲着名气。
这个王大夫自认本事过人,恃才傲物,在铺门上定下两条规矩,一不治死,二不治穷。全城的人都晓得他是个贪财之人,只赚富人的钱,救权贵的命。宋国公府这笔生意,王大夫自然要应。
带着僮儿正要出门,一个纤秾的人影至外面蹁跹而入,光看通身气派,非富即贵,王大夫驻足留心,那女郎隔着幂篱皂纱粗粗打量,并未多看,素手在柜面上一点,搁下一枚如意纹小金锞子。
王大夫脸上挂起笑来,暗通这些富贵人私底下的做派,将人引到后面说话,“女郎有什么要紧事尽管开口,我听吩咐就是。”
韩丽娘在纱下一笑,也不和他拐弯抹角,“王大夫,宋国公府给你多少,你报一个数,我再往上面叠加。”
王大夫听出了道道,脑袋一转,“女郎要对国公府的人办事,是不是不太妥当?”
韩丽娘诱之以利,不怕他不应,“我这里只是定金,要你办成一件事。”
官宦后宅里的手段,不就是人害人,王大夫虽然贪财,但更怕吃人命官司,“女郎是要我害人,恕小人无能为力。”
韩丽娘捂嘴笑了,“王大夫多虑了,我怎会让你做那种丢脑袋的事,我是真心实意来请你,替她好好看病。”
王大夫懵了懵,有点摸不透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韩丽娘矮了脖子,低声说了几句话,看着王大夫犹豫不决,又循循善诱道:“不会坏你名气,王大夫放心便是。事成之后,我另有重金酬谢。”
她比了两根手指,王大夫喉咙干涩地一滚,梗着脖子应了。
女儿家的兰室里撤去了香,韫和苍白着面毫无生气地躺在褥子里,紧紧闭着双目,虚弱的一团,红蕖拧着帕子擦脸,手上也是一阵一阵的刺痛,不敢触碰。
王大夫按了脉,诊出症结所在,起身执笔,永晋把人送到外间,询问病因,遣人去铺上取药。
韫和嘤咛一声,徐徐睁开眼皮,转了头无力地看着帐子外宁戈朦胧的身影,噙着笑宽慰道:“兄长,侵了风寒而已,我没事了。”
史宁戈轻轻握了韫和的手,声音哽咽,“你遭了这么大的罪,怎么忍着不说。一个人受着,多傻。”
若非仲璜告知,他实在不相信,韫和已经置身于极大的恐慌和痛苦之中,备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
韫和觉得身体好累,睡的这几个时辰也没太久,却好像陷入了一场无止无尽的噩梦,茫茫混沌中,方婕妤,皇后,每个人都朝她伸着手,死士颈口淌出的血湿了她的裙裾,她仿佛淹没进史府浓稠的血海,血腥鼻腔眼眶都渗出来,喘不过气,她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归路,她的身体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地方,无法动弹,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心头,任她如何嘶声力竭地喊叫也没有人救她。
韫双手抖动了一下,眼帘掀起,屋内的陈设映入瞳孔。
汗珠已布满了额头,她平静地喘息着,眼睛合拢了,再睁开,漆黑的一双眼眸落在上方,盛满了关切和心疼。见她眼珠定定地瞧着自己,赵君湲柔声洪道:“还有哪儿不适,和我说好不好?”
“头好疼。”韫和唇瓣翕动,想到他动不动就几日冷脸,瞬时没了声,偏过脸睡到里侧,不愿睬他。
史宁戈在,赵君湲还是抹不开脸,俯身捏着她的耳垂,“我错了,是我小肚鸡肠。等你好了,打我骂我都好。”
韫和唇边抿了一丝笑,转过身,见宁戈起身出去,仍是扭捏作态道:“宋国公能有什么错呀,凡事都是我的不对。”
“矫情。”赵君湲吃吃笑了两声,摸进被衾,几日未见又清减不少。
韫和按住他手,皱眉哼道:“我还在生气,别来招我。”
耍小孩脾气了还,赵君湲忍俊不禁,掐了她削瘦的下巴端详,视线停在泛白的唇上,径直吻下来。
她眼里一点点地恢复清明,光明重聚时,斜在天光云影中的天青釉瓷瓶有了完整的轮廓,供插的红梅灼灼耀目。
她眼眶又热又烫,绵掌推着他的胸膛,“我口渴,要喝水,你去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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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苦逼赶榜。
今晚还有五千的样子。
让我哭一会。
第54章
王大夫手到病除,韫和吃了几副药,身体大有好转,复诊之后,人已能进食,王大夫又十分殷勤地开了些助益身体的药,史宁戈感激不尽,对他再三拜谢,府中但凡有个小病小痛,也都请他出面诊治。
王大夫得了信任,又得了三方诊金,在京中声名鹊起,王大夫奉韩丽娘是他财源广进的贵人,替她办事也十分上心。
韩丽娘已有耳闻,偶尔来药铺上,问他事情进展的如何。
王大夫信心满满地做了保证,一定办妥,闲聊之余不免多扯了两句,“那位夫人是见了血的后遗之症,恐怕期间受过刺激。”
韩丽娘并不关心是什么缘故,只在意眼前她关心的事,“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按我说的去做,国公府不会亏待你。”
她借国公府的名义,王大夫只当是妇人间的争宠。
韩丽娘又问:“你开的那些什么止血凉血的药,当真奏效?”
王大夫信誓旦旦,“女郎给足了银子,我岂能不办正事。女郎等着罢,翻年的春天,都会妥的。”
韩丽娘交握的手紧紧缠在一起,虽有惶意,但一想到办成这事的快意,像是下了大决心,“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临近隆冬岁尾,田事已经告竣,一年最冷的月份,也最繁忙。月初街肆大开了腊月市,贩卖各种年节货物,韫和随兄长着手备置腊八节。
而朝廷也为岐王继任东宫之事忙碌起来,因太子废黜,玉牒均从改动,宗正府早已择下吉日,梁帝遵照仪式阅览玉牒时,荥阳公主已在掖庭办案处旁听沉瑛案。
沉瑛杀人证据确凿,已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沉瑛声称杀人动机是因为二人冲突,荥阳公主心存疑点,不甘寂寞地在这桩杀人案上较了劲。
断案审讯的掖庭令不敢马虎,整个过程不慌不忙,思路十分清晰。沉瑛在交代的过程中咬定是冲突杀人,为免罪责弃尸水井中。
掖庭令传南熏殿宫人对质,宫人证明她二人之前非但没有任何过节和龃龉,还亲密无间。宫人每回答一个问题,沉瑛脸色就难看一分,掖庭自然没放过她的表情细节,步步紧逼,毫不手软。
沉瑛拒绝来不承认,杀人是为掩饰动机,荥阳只得命掖庭令提后在审,重新将沉瑛扣押进掖庭若卢狱。
沉瑛脸色不好看,却一如既往的镇定,被押下去前还对掖庭令道:“沉瑛已经认罪伏法,不必费力再审。”
侧门打开,荥阳从后面出来,抬头看向门外,对着沉瑛直挺挺的背影若有所思。
掖庭令请她示下,荥阳想了须臾,沉吟道:“沉瑛对皇后忠心,事关太子之事,务必要她知晓。”
翌日梁羡在议事殿被斥,梁帝怒极踹了一脚,梁羡没避开,力道落在脸上,登时嘴里掉出几颗牙。有心的人把消息透露进掖庭,添油加醋说了说,沉瑛听闻过后确有所动。
荥阳趁机再次提审,沉瑛被迅速押上来,她仍坐于侧殿,仅隔一道格扇。
审问的公堂上,沉瑛顽固异常,软硬不吃,一向耐心的掖庭令亦是无法,逼得动了大刑,将人整饬得遍体鳞伤。
荥阳身边宫女奉令出来,道了两句,掖庭令会意,让宫役将其拖拽押出,欲要禀明陛下。
沉瑛终于有了反应,情绪万分激动地挣脱出来,两手撑地恳求荥阳,“求求你,让我见一面陈王妃。”
宫役诧异,要知道这是个硬骨头,在公堂不肯说一句话,此时突然开口求人,怎不让人惊奇。
“为何要见辜妃?”而不是废太子。荥阳深觉不解。
沉瑛目光坚决,“只要让我见她一面,我愿意交代。”
荥阳思索了一番,派宫使去陈王府请辜妃。
宫使把沉瑛的要求和辜妃陈述一遍,辜妃不知缘由,怛然失色,怕这件事会牵连梁羡,托词独自前往。
在庭院的台阶下,稍微梳洗过的沉瑛被重新带上来,辜妃还未到,她心急如焚,不住地朝四周打量,只见兵甲执锐围在要口,严阵以待。
稍许时候,终于听得有人提醒,“陈王妃到了。”
她敛首而礼,匍匐在地久久不起。辜妃在庭阶上驻足,俯视底下抽泣不止的妇人,蹲身执了她遍布拶伤的手,满目惊颤。
但这种时候,她一个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又能做什么呢。辜妃捏着她的手,泪水挤在眼眶里,“承御要说什么,都说吧。”
沉瑛环视众人,不敢坦言,伏在她耳边声若蚊蝇,道:“史女这根救命稻草,殿下要不惜一切手段抓在手里。”
“你说什么?”辜妃摇着头,听清了,又没懂,一双眼睛迷蒙得很。
荥阳移步走过来,沉瑛皱眉摇头,“没什么,王妃听不清就罢了。”
这种情形的确不好说话,辜妃也想不出办法,一时僵持不下。
沉瑛咬着尽是伤口的唇突然笑起来,疯魔了般,声音越来越大,就在众人惶惑之际,她突然一个猛力掐住辜妃的脖子,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辜妃没有半分防范,被沉瑛拖着摁倒,喉咙声带已经锁住,她鼓着眼睛,望着沉瑛厉鬼似的五官,恐惧在瞳孔放大,艰难得再也吸不进一点空气。求生的本能在力量悬殊之下没有发挥的余地,一双脚在地上胡乱蹬着,脖子上的赤红飞快地窜到脸上。
禁卫反应过来,不少的甲士疯扑上前。
“保护陈王妃。”一声大呼,锐利的刀尖直接洞穿了沉瑛的胸口。
脖子上蓦然一松,空气渡进肺腑,活过来的辜妃挣扎坐起,在地上大口喘息。
逆光之下,微弱的一丝光落在刃上,血沿着伤口不住地滚下。她哑声惊叫,沉瑛的尸首像一尊泥塑的人,直通通地朝她的方向倒下来。
荥阳惋惜地闭上眼。
方婕妤,沉瑛,一个比一个烈。
腊月初九,长杨宫冬狩,梁帝偕皇子和众臣围猎,史宁戈受邀,被逐出朝野的赵君湲亦在列。
因有赐宴,朝臣家眷同往,右昭仪理六宫事宜,仪驾已形同皇后,操办了这次宫宴,晨间在广场设击鞠赛,请女眷一观。
右昭仪不会击鞠,但很爱看这项军营中的游戏,宫中为此设立专门的官阶军吏,只供她一人娱乐。
年老的女眷畏惧风寒,在殿中作射覆戏,到球场看击鞠的人多是年轻女子。韫和在看台坐下时,击鞠已进行有半场。
场上二十多匹骏马争相飞驰,马上的男子头上戴幞巾,穿着便于行动的红色窄袖劲装,手里的月杖挥动,把一颗精美的球往球门上赶。
看他们身材虽不魁梧,却都是身手矫健的击球能手。双方实力都不逊,每到赛点又经历反转,比赛正胶着,忽听得一声喝彩,一球飞旋进了球门。
韫和坐的位置太偏,只能扬着脖子看。渤海翁主“呀”地一声,和那些热衷看赛的人站了起来,“那是荥阳公主。”
“第一筹是公主打的。”
荥阳做了男子打扮,难怪认不出,唯一能区分的大概就是骑了匹雪白的马。韫和不禁有些艳羡她,能在球场上畅快淋漓地驰骋。
一场下来,荥阳一队拔得头筹。
昭仪那边的女官来问,有谁想要上场打一局,宫中备有衣裳,自行取换。
座中不少女眷蠢蠢欲动,又碍于身份和长辈不敢擅动。
“击鞠赛难得一观,遑论亲自上场玩一回,我且去试一试。”
一人出头,有几个女眷也都按捺不住地站出来,跃跃欲试。
韫和转过脸,正撞上韶如梦的视线,她眼皮一撩,心想和我有什么干系,手指轻抚着耳垂上的明珠,目光描摹茶盏上精绘的兰花。
韶如梦偏就朝她走过来,“赵夫人要不要来?”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刻意误导自己,如今降了良娣这层身份,似乎也没那么多顾虑,直白地挑衅于她,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韫和捏着玉杯,茶已经凉了,也没法再喝,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
她起身附手,“夫人邀请,不敢辞。”
韶如梦没料到她这般爽快,嘴角微微一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渤海翁主在后面嘀咕,“她是不安好心呢。”
几人进殿更了衣,红色的劲装着上身,完美呈现了妙龄女子的玲珑曲线。
韶如梦眼角的泪痣艳得媚人,鼓着鼓蓬蓬的胸走到韫和面前,瞥了眼她纤弱的小身板,“听闻赵夫人前些日子生了大病。今日场上风大,赵夫人可别逞强。”
韫和不甘示弱地抬着胸脯,在她那里淡淡一扫,“夫人别逞强才是。夫人能看见球在哪儿吗?”
两人都在口上占不到什么便宜,索性就到球场上去见真章。
没想到,穿绿衣的裁判是下场没多久荥阳公主。
好啊,三个女人,看谁都不顺心。
韫和挑了匹枣红马,马尾结扎,坐鞍齐备。她耸身上马,按辔驰入场地。
两方人马各占一边,韫和夹在队友中,和对面的敌手遥遥相对,剑拔弩张。
场上的风果然很大,但丝毫不影响击球手入赛的热情,迎着风,荥阳策马上前,颇有兴致地看了看两边的人。
两位史家女郎,这击鞠赛忽然有了别的意思。
荥阳挽着缰绳,唯恐天下不乱,“两位夫人,场上玩乐而已,可不要有肢体冲突啊。”
军吏读完赏格讫,放球于场中,荥阳下了一个口令,韶如梦率先驰出,挥动月杖抢到了球,两方人马都是没有经验的生手,争先恐后地追赶着那颗球跑。
韶如梦一个猛力挥杖,球旋了一半直到门前,她暗自发恼,韫和已经夹腹冲上去,把球赶了出去。
这边的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长杨宫的围场却是风云暗涌。
众人追着自己的猎物在林中穿梭,梁帝一身戎装,在曹国宫朱蔷等人的簇拥下围堵了一只兔子。
兔子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梁帝几次搭弓瞄准,都累得满头大汗,抬不动胳膊。因为常年沉溺酒色的缘故,硬弓已经无力拉开。
朱蔷在旁捏了把汗,恨不得那兔子能通人性自个晕倒,解了天子的难堪。
梁帝面上有损,只嫌弓不好使,一把掷在地上,朱蔷脑子活络,忙叫人去换一把好弓。
去的人授意捧了轻弓上来,梁帝一试力,面色稍霁,嗖嗖地射了两箭,兔子终于如愿倒地,挽回了颜面。
朱蔷喜不自胜,嘴里一个劲儿地赞,“陛下神威不减当年。”
颠下马来亲自去拾了猎物回来,捧到梁帝眼前。
梁帝兴致缺缺地瞧了两眼,策马往里走片刻,忽然勒住马。
傍溪绿水旁,穿着星灰色褒衣的男子牵着一匹胭脂马,背着箭袋和弯弓,踏踏地走在岸边,顶冠束带,袍袖生风,少年风流引人侧目。
那仪态,那气度,像极了那贼子。
他转过脸,朝这里望了一眼,梁帝吓得一个激灵,颤手指着前方,语无伦次道:“朱卿你来看,那是谁,谁在哪儿?是不是史孟桓那乱臣贼子,那贼子没死。”
朱蔷顺势遥望,看清了那人,“陛下看错了,是史府公子史宁戈。”
梁帝才按下去的慌意又腾到心头,“那贼人的儿子没死!”
朱蔷暗自腹诽,陛下的眼神差便罢了,怎么记忆也越来越差。
还是耐心解释道:“那位公子回来已久,还是陛下邀他来冬狩。”
梁帝想了想,似乎有这么一回事。
朱蔷道:“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儿罢了,陛下无需担忧。”
梁帝嚼着这几个字,冷声道:“史孟桓十八岁登殿堂,握了朕的半壁江山。少年人的心性,不可大意。”
朱蔷连声称是,见他抽出一支箭,猛吸了一口气。
弓上满了弦,箭头直接瞄住了史宁戈的身影。
两人遥遥相望,宁戈的位置虽暴露,却最利于掩藏自己情绪。他对面的情形举动,清晰入目,但心里盘算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史宁戈默声和梁帝对峙着。
他所谓的舅父,在君权之下,冷血如蛇蝎。他倒要看看,这一箭能不能要了他的命。史宁戈绞紧了马缰,手指隐隐发颤。
围场上呼啸的围猎声似都消失了,风刮得紧,枯叶簌簌落在肩头,马在他脸上喷着鼻息,躁狂地刨着前蹄。
而离他百米之远,赵君湲稳稳地坐在马上,弓箭干净地搁在鞍鞯上,藏弓以待时。
球场上的风吹得黄尘漫天,两队人马还未分出胜负,比赛还在继续,女眷们却已经精疲力竭。
韶如梦和韫和没有一点怠倦,迎着风尘,追着球誓要分出高下。
韶如梦道:“赵夫人这么卖力,图什么?”
韫和虚着目,“就凭你当初误导于我,这一球我也不能让。”
韫和已占上风,一杖挥进了球门,看台上喝彩此起彼伏。
韶如梦紧随上来,暗中举起月杖,“赵夫人,我恐怕要得罪了。”
尘雾眯眼,吹得发髻散乱,韫和掩面回头,那一杖重重地拍在马屁上。
枣红马四蹄腾空,跃出了围栏,风驰电掣般地驰了出去。
韫和心神大乱,在马背上颠来晃去,险些坠下,背后禁卫策马追赶,“夫人快拽住缰绳。”
韫和小脸惨白,慌乱中拽住了缰绳,马儿却已经兴奋到不受控制,驮着她钻进了长杨宫猎场。
风声在耳边呜咽,刮得韫和两颊生疼,她整个人都伏在马背,脸朝下狂吐一气。
身后的叫喊已是听不清,枣红马沿着小溪而上,一路撒疯,彻底放飞了野性。
弓已拉到极致。
史宁戈喉咙里干紧得难受,手心汗湿了,眉梢凝着细密的汗珠,沿着轮廓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陛下……”朱蔷紧张地抹了抹脑门,汗水糊了一脸。
梁帝喘着大气,曳弓的手臂已经明显颤抖,仍是将箭对着史宁戈。
伴驾的近臣面面相觑,表情各异,将要松弦的那一刻,都咬紧了牙关,捏住了手边的东西。
就在这紧要关头,林中一阵马嘶,无数马蹄疾乱,伴着鼎沸人声纷至沓来。
梁帝闻声回头,一匹枣红大马从天而降,压着他的头顶纵跃过去。
“救我!”
※※※※※※※※※※※※※※※※※※※※
梁帝想的是:当年被太尉支配的恐惧。
今天九千字,我被撂翻了。
第55章
韫和脑袋眩晕,身体如牵线纸鸢忽坠忽升,随马背的起伏肆意抛起落下,口中哀声呼救,一把沙哑的哭音散在风里支离破碎。
已有御前近卫挡在梁帝身前,朱蔷更是掣刀迎击,一刀划下,恰砍在马蹄。马儿吃痛,喉咙里一声尖锐呜咽,银蹄飞踹,踩伤数人。
朱蔷后退不及,腹部遭到一记猛击,滚在草丛倒地不起,口中仍不忘梁帝安危,挣着半个身体高声指挥,“护驾!护驾!”
围场上的陪臣已被冲得七零八落,梁帝由两三个人护着往安全之地撤离。马在接连受惊之后,性情愈发癫狂,众人只敢退避,试探摸索着,没一人敢近前制伏。
韫和身上力气殆尽,脸上血色亦是全无,缰绳已经丢得不知去向,一时又慌又急,只得死死拽住马鬃,跟着几个跳跃起落,身子一下被甩至半空。
见此情形,后面追赶来的禁卫吓破了胆,怕担冲撞圣驾又护驾不利之责,一个个面如土色。
而他处狩猎的人已经循声围拢,各自举弓攒射,夹杂在其中的某个人忽然震声大吼,“马上有人,不可伤及无辜。”
箭雨停顿,下一瞬又听人大呼不好,不知是谁暗中布置了绊马索,横冲直撞的,一旦绞缠上去,失蹄一跪,必定要带着人往御沟里翻送,届时人和马岂能再活命。
眼看蒙头撞上,一支铁箭刮擦着人面破风而至,直直朝马面射来。韫和惊惧慌措,眼前骤然一黑,身体被一道劲风卷落鞍下。
脑袋里有片刻的空白,直至肩胛骨传来钝痛,方知自己活着。韫和无助地蜷缩起来,手指狠狠揪着那玉制革带,想给自己一点力量和安慰,握在她肩头亦是加重了力道,将她整个人裹进斗篷,按在怀里。
韫和还是止不住地哆嗦,嗅着衣上清淡的松香,喘过这一口气,从同样呼吸紊乱的胸前抬起头,缓缓睁开的眼皮被泪水不断充盈。
“没事了犀娘,我在这里。”赵君说给她,也是安慰自己。这里的人只救驾,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史宁戈奔到眼前,发髻和衣衫凌乱不堪,他一腿跪在地上,皱眉抚着她颊上擦伤,青筋暴起,“告诉阿兄,还伤到哪了?”
韫和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坠着袖角,口舌僵硬,无法言语。
方才一幕,何其惊险,若非赵君湲飞驰赶来,抱着她从马上滚落,后果不堪设想。
史宁戈想来后怕不已,感激地朝赵君湲看了一眼。
赵君湲眸光闪烁,头轻轻侧到一旁,示意他看。宁戈顺着视线看去,那匹马倒在地上,已经死透,头部鲜血还在不断涌流,而额的正中钉着铁箭,陷入之深足以想象。两人目光交汇,都有发自肺腑的震撼。
另一边,众人也从这场混乱中惊醒,各自收拾仪容,伏跪到御前请罪表忠。
方才惊慌遁走,梁帝也有几分狼狈不堪,这会儿解了危局,慢慢顺下气,由侍御扶掖着上来,不去看马,倒盯着史宁戈几人,细细眯了眼。
朱蔷腰受了伤,被人搀扶着,问责球场禁卫,领队的人支吾几声,只道是球场风沙迷眼,击球手判断失误,月杖惊了马。
不多时,戍卫宫廷的官员也带着人赶过来,叩拜请罪,开口便道:“何人惊扰圣驾?全部扣押起来。”
乌泱泱尽是人,也不知扣哪一个,一群人都将目光垂到地上,等着梁帝发话。
韫和心中不安,着慌地抓了一把赵君湲的袖肘,赵君湲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手臂托着她站立,护在自己身后,振袖对着梁帝一拜。
史宁戈虽不情愿,但天子面前不容他胡来,只得按下滔滔恨意,寻回踩掉的鞋穿上,整理好衣袍,恭恭敬敬地垂袖拱手。
梁帝定定瞧了他一阵,又在赵君湲脸上扫过,轻蔑之意尽显。
朱蔷琢磨着,也没摸透陛下是几个意思。
气氛正僵持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臣崔庆之救驾来迟。”随之一个年轻人踩着枯叶沓沓而来。
梁帝一听这声,眼角上扬,“崔卿哪里来迟,来得恰是时候。”
禁卫拔了那铁箭,血淋淋地呈到御前,梁帝指了指,环视众人,“百步开外,崔卿臂力如此,朝中怕是寻不出第二人了罢。”
朱蔷往赵君湲那看了看,谄笑着称是,其余陪臣也都跟着附和。
赵君湲始终神色淡淡,毫不在意受到的冷落,韫和却如油锅煎熬,满心难受和不平。
怒目而视,那人就立在她两臂之远的斜上方,服武弁大冠,着襦袴,狻猊铠,素缨盔,腰间佩剑,一副武将打扮。一张脸隐藏在帽盔下,落下的阴影罩了她半张脸。
崔庆之,短短数日,他的大名响彻京城。能取代赵君湲之人,岂是泛泛之辈。
拢紧斗篷,掐着手臂,满耳朵的奉承之言怎么甩都甩不开,浑浑噩噩听了一阵,又传来岐王获鹿的喜讯,恭贺之声顿时如潮水般的涌来。
爱子猎了鹿,梁帝兴致勃勃,要烤了鹿肉在宴上同享,遂摆驾还宫。
史宁戈卸了口气,莫名的憋屈和燥郁。
韫和担忧得摇了摇他的手臂,不想他意气用事,史宁戈勉强笑了笑,“阿兄才没那么傻。”
韫和抿着唇,泫然欲泣。
这偌大的深宫,危机四伏,没有一处是安宁的。今日是韶如梦害她,来日又会有谁背地阴招?她不敢想。
“阿兄,我想出宫。”
史宁戈道一声好,方才情急忘了骑马,踩掉了鞋,脚底还隐隐痛着,怕是伤口很深,他把目光投向赵君湲,“你带犀娘先走,我去牵马,随后就到。”
他今日怕是不太容易出宫,因此有所顾虑。赵君湲深谙他的意思,垂下脖子问:“还能不能走?”
韫和身上已经汗湿,手足也是冰凉,她一动,浑身还是瘫软得厉害。
赵君湲抱她上到马背,勒缰出长杨宫,下马步行一阵,送到内宫,在她耳旁低声,“去换身衣裳。”
韫和仍心有余悸,赵君湲点头以示安抚,“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宫前早有侍女翘首,像是专程等着,上来便引着她去。
韫和不住地回头,侍女晓得她在球场受惊,解释道:“仲璜吩咐奴婢侯着呢。夫人有需要的,尽管和奴婢提。”
韫和随口问道:“她今日一直陪着公主吗?”
侍女轻轻地笑,“哪能呀,她是带刀的女侍卫,替公主办的都是大事,和奴婢不一样呢。”
韫和颔首微笑,小心地进了一扇隔门,没再问下去。
侍女为人和气,心灵手也巧,给韫和换了裙裳,又仔细地梳好发髻,描好妆容。
对着镜子略一打量,也不是刻意奉承,“夫人这般花容月貌,也需得宋国公那样的男子相配了。”
被她一夸,韫和双颊微热,先前的余悸一扫而去。
便殿更衣出来,赵君湲果真还等在原地。韫和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走到身后捏了他的袖子。
赵君湲眼底深处的愁绪掩去,垂眸看了看,打量起峨峨云髻,精美的玉饰钗环,只觉她生来秀美,需得世间一切好物相配。
譬如,珠玉绮罗,珍馐美味,凤冠宝册。
宫中掌灯,明亮恍若白昼,宴上积果如山岳,列肴同绮绣。列席之间,男女分座,左右逡巡,皆都严装修饰。
赵君湲席坐于曹国公下方,杯中已置绿醑酒,并不那么甘冽,他抿了一口放下,抚着杯壁琐细的浮纹,应付曹国公惯常的奚落。
直至梁帝携昭仪登临大殿,众人离席叩拜,朱蔷才消停下来。
梁帝兴致很高,多饮了两杯,便不住称赞崔庆之年少有为,当下又赐下金玉,可谓欣赏倚重。
崔庆之之姐已嫁朱家为妇,人称朱夫人,崔庆之受赏,朱夫人也再三叩谢。韫和离她仅隔一席,不免多看,这位朱夫人一股书卷气息,娴静又沉稳,和那油腻不堪的朱家实在是格格不入。
这厢受完赏赐,崔庆之拜谢入席,朱蔷隐隐生出一种孤独寂寞之感,晃头晃脑地对赵君湲说道:“你在多好啊,如今朝堂上没个人斗嘴,我都闷得慌。”
赵君湲眉头一挑,“曹国公,有的话不要乱说。”
朱蔷吃吃笑道:“怎么,你这条小鱼还妄想翻出陛下的手掌心不成。”
赵君湲深以为,朱蔷欠打,打一顿也许就能看清自己的嘴脸。
两人一言不合,各自沉默,上头梁帝忽然朗声大笑起来,也不知和崔庆之说了什么,指着崔庆之嘉叹:“此子堪配吾儿荥阳。”
犹如银瓶乍裂,底下陡然止住声,有的人看荥阳公主,有的人看崔庆之,但两个人的表情都模糊成一片,看不真切。
右昭仪喜闻乐见,在上头轻掩了绣口,“小将军龙章凤姿,正和公主相配。只是陛下,这话说一半,倒叫人遐想。”
众人一听,右昭仪的意思这是要下嫁公主了。
而朦胧灯影下,已经脱去盔甲的少年将军稳坐席间,宽袍大袖,一派武官官袍装束。他低着头,眼底蕴着一缕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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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但仔细瞧,没有被宠若惊,崔庆之的神情太过平淡木讷,浮于表面的笑始终到不了眼底。
殿上已静如一潭死水,都各自揣摩着。君举必书,史官捉的笔是纸上的刀,帝王金口玉言不可能当作茶余饭后的顽笑来看。梁帝没有下文,但这话不简单,既然开这个口,便是生了想法的,右昭仪顺着话接上来,是要他当众表明态度。
可这样一来,就很微妙,总有点和荥阳明争暗斗的意思在里头。
渤海翁主听了很是郁闷,鹿肉也不想吃了,把银纹箸子轻轻拍在案上,小声地嘟囔,“陛下也是糊涂了,一个碌碌无为的武夫凭什么匹配公主。”
她生气就是生气,一个气字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嘴巴噘得老高。
韫和也是一脑子的纷乱。荥阳特立独行,热衷权势,耻于依附男人,是最有人格魅力最不同凡响的女子。实在无法想象,将她下嫁给一个年轻武官会是何等光景。她往荥阳那方看了眼,荥阳脊背笔挺地跽跪着,曳地裙裾在灯下拖出一抹纤长柔弱的影子。
荥阳转过首,眼睛对上韫和,又飞快地转回去,对她坐立不安的母亲沈淑妃轻轻颔着首。旁人只见她莞尔一笑的玉容,却未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哂笑。
天家的婚姻本就是政治利益上的交换,亦如迦南公主,沘阳公主,她们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只能在权威面前俯首认命,下嫁,生子,去笼络帝王心存忌惮的臣子。所幸的是,她们嫁的人并不坏,迦南公主更是得到了男人世界里最令人艳羡的归宿。
韫和看了看角落里的兄长,又望向赵君湲。他们好像极有默契,视线在空中相遇。
渤海翁主扭过脸来,换了一副惊诧的表情,“你和伯执认识吗?我来的时候看见你们说话了。”
韫和道:“他是我的兄长宁戈。”
然后她就听见渤海翁主倒抽了一口气,“前阵子太尉长子回京了,原来他就是伯执呀。”
她颧骨上一点点地染红,眼睛里似乎缀满了星辉。
后来不知右昭仪又说了什么,梁帝捋着胡须,极是满意地点点着,招手唤岐王上前。岐王跪在脚边,梁帝抚着他略带着婴儿肥的面颊,惬意地笑了起来。
丝竹还未奏完,酒已过三巡,梁帝托词头疼,令昭仪主持大局,自个率先离席回了宫。
韫和惦着围场上梁帝不善的眼色,怕他要问罪于兄长,神情恍惚地攥着衣袖,面上一片死灰。不过半刻,身旁侍御果然来请宁戈。在那个不显眼角落里,也没几人看见他们离开的一幕。
韫和的脸一下白到了极致,她刷地站起身,像一具摇摇坠坠的行尸,跪在沘阳公主的手边。好在殿上在兴歌舞,没人留意这边她的举动。
她双手用力地拉住沘阳公主的手腕,拽着一根救命稻草般,满目的无助,“姨孃,救救阿兄。”
沘阳公主往宁戈坐的地方看了眼,明白是怎么回事,反握住韫和的手,“年关上祖先祭祀,他不敢胡来。犀娘别怕,姨孃这就去瞧瞧。”
夜间的梁宫掌满了灯,沿着廊子照了一路,寒风一阵阵地灌进来,灯影就乱了,张牙舞爪地晃在潮冷的地面上。
韫和跟着沘阳公主一道出来,觉得身冷心也冷,缩着手臂,想自己给自己安慰。
斗篷落下,肩上骤然一暖,她回头,赵君湲的手还握在她肩上,极有力量的一握。
“我们的身份都不好出这个头,也只有长公主去了。”
他问:“长公主要怎么说?”
沘阳公主系着脖子上的绸带,“我有自个的道理和他讲。就烦劳宋国公带犀娘出宫了。”
“我不走。”韫和挣着身体,钳在肩上的手却未放。
“你在这儿,宁戈会分心。”沘阳公主看一眼天色,“时侯不早了,你们先走。”
匆匆说了两句,领着内官侍女离去。
韫和也知晓自己留下于事无补,只恨自己无用,救不得兄长脱困,伏在赵君湲胸前痛哭流涕。
燕寝是内宫森严私密之地,四壁的角落里笼上的炭火已燃到浓处,熏了满屋的热气,毛孔里的汗水密密匝匝地沁出来,梁帝身上的衣未更,穿着件寻常的柘袍,负手立着,忍着汗水直滚,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眼底团着前所未有的阴翳。
“你还敢回来,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史宁戈垂着眼,冷冷地笑,“陛下的飞枭营无处不在,臣能逃到哪里去呢。陛下对外除了史家的罪名,待臣的父亲还如仇敌,梗在心上的这些年,想必陛下睡的也不安稳罢。如今臣一路遭遇追杀,已无退路可逃,只能回京受死。臣既然敢把脖子递到陛下的刀下,也不会愁脖子上要捱这一刀。”
梁帝眯着眼觑他,“你在试探朕?”
脸上窜动着烤人的热气,脖子里亦是一片赤热,宁戈捏着手的关节,“天下皆知,陛下对史家恨之入骨,势必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何须再试探。”
梁帝火气蹭蹭的,没有半点防备地窜起来,“天下人说什么,朕岂会怕,哪怕罄竹难书把朕写成无道昏君,朕照样砍下他的脑袋,挂在城楼上示众。”
史宁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袖子里手忍不住的颤抖,忍不住想抽在他的脸上,他一个步子跨出去,内侍的声音在外面慌乱地响起,“长公主,不能进啊,不能进。”
话还没说两句,沘阳公主就闯了进来。
内侍不敢拦,没拦下,沘阳公主挟裹着寒意在帐帘下露了脸,也不解斗篷,就在那儿站着开口,“陛下有什么怨和恨索性一块发泄了吧。臣妹也想听听。”
她寡居多年,冷清惯了,不爱过问宫里的事,这还是第一次不顾规矩礼仪硬闯内禁卧寝,梁帝锁着眉,不悦道:“沘阳,你来捣什么乱。出去。”
见她不动,又喝令内侍,“把她拉出去。”
内侍迟迟疑疑,不好真的上来拉扯。沘阳也不惧,推开内侍,上前挡在史宁戈面前,和梁帝对立而站,手在袖子里攥着,“陛下动什么怒,臣妹有哪里说的不对?试问陛下眼里还容得下谁,为了杀太尉,杀不其侯,安排一局又一局好戏,当真是煞费苦心。如今连这一个毫无威胁的人也要赶尽杀绝吗?”
“你来指责朕,是要反了不成。”梁帝指着她的鼻子,往后趔趄着,“好好看清你自己的身份,朕纵着你,不过是看在你是朕同胞妹妹的份上,你不要得寸进尺。”
“同胞!陛下如今想起我们是同胞了。”沘阳念了好几遍,仿佛听见天下最大的笑话,“陛下杀杨完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在臣妹的份上饶他一命呢。”
梁帝瞧着两个人,算是看出来,她是冲着史宁戈来的,“你为了这么个人,来和朕闹。”
地上的炭火蒸着,汗水打湿了手心,她还捏着从宴上带出来的切肉的刀匕,已经做好血溅于此的准备,“他是迦南的儿子,是陛下和臣妹的外甥。”
梁帝默了一瞬,咬牙笑起来,“朕对史家已经仁至义尽了,朕放过他,他也不能在京城呆着。”
史宁戈指节已被攥红,扯了扯唇讥笑,就听他道:“年关了,你自个好好想,想一个你该去的,能去的去处。”
风云就在朝夕,下一瞬是怎样的,谁说得清呢。京城已经是死局了,只有退出去才能活,这也是他回京的目的。但必须要过梁帝这一关,要他亲口下诏,保证他性命无虞。
出了内禁,一路的灯稀疏起来,沘阳心内后怕惶然,在台阶上狠狠地挂了一脚,宁戈及时扶稳了,搀着她慢慢地走。
不想韫和还等在宫门上,过来将他抱住,又哭了好一阵。
宫门落了钥,验证鱼符放行,下了露的地面打滑,马车平缓前行,韫和屏息听着辘辘车响驶出宫门,在史府门前停下,悬起的心才放下。
宫中危机四伏,回想起来,都觉是一场浩劫,韫和白着脸,窝在赵君湲怀里,一只手还握在他的掌中,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并排躺着。
韫和抬手覆在他肩上,听他嘶地一声,似是很痛,连忙唤红蕖掌上灯,“是不是围场磕破的?让我看看。”
她把衣襟剥下去一点,果然蹭掉了皮,还沁着血,她眉毛一下拧起来,心里恨死了韶氏。
赵君湲把她的手拉下来握住,韫和仰脸看着他的下巴,“旧伤有碰到吗?”
他摇头,抚上她去了修饰的发髻,眼如点漆,“朝堂政权更迭,面临清局,最迟也就明年的事,我和伯执都会走。”
“去哪里?”
赵君湲只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先回去和祖父住一阵,等缓过一阵我来接你。”
韫和总觉得不是好事,咕哝着道了一声,“我不。”
双臂环上他的脖子,主动寻他的唇,细细地亲吻,他嗅着颈窝里的暖香,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怎么又不听话了。你要是我女儿,我是会揍人的。”
“那你还是不要生女儿的好。女儿那么娇,我都舍不得打。”韫和笑嘻嘻地说。
赵君湲摸她盈盈细腰,在里面轻抚,调笑道:“你和我说说,你娇在哪的?”
她如今也摸到他的脾性,懂得怎么顺他的毛,咬着他耳朵壮着胆子地说了些闺房里的情话,试图说服他改变主意。
赵君湲虽笑着,但依旧不为所动。
“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好好伺候你,行不行嘛?”韫和抓住他胸口厚实的衣料,摇晃着人,一遍遍轻唤他的名字,喊软了他的心。
赵君湲忍俊不禁,“你会做什么贤妻良母?”
她板着脸,挣起身体要走,赵君湲握住她的小腿拖到身下,“往哪儿走,好好伺候我,还有商量余地。”
韫和得了逞,笑倒在他枕上,赵君湲赴身上来,低头堵住她的唇,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放开来,窸窣解了衣带……
第57章
严寒漫长的冬夜滴水成冰,帐中耳鬓厮磨,暖如三春,而巍巍宫禁中,帝王也正翻云覆雨,纵情享受人间的极乐之事。
只是梁帝到底年老,房事上头不中用了,才起势不到半刻就疲软下去。榻间兴致正浓,无奈有心无力,一时自己也着恼,将今日种种愤怨尽数发泄到女人的身上,用手粗蛮地操持了一阵,妃嫔身上见了血,他还未尽兴,脸上阴鸷顿现,抹布似的丢了人到榻下,“败兴的贱人,滚去掖庭。”
妃嫔生受了这一脚,晕厥在地,未着寸缕地被内监拖出去。
梁帝颜面有损,气急败坏地唤内侍去请昭仪。
美人姗姗来迟,一进内寝,扫了眼收拾下去的脏褥子,抚着唇柔柔地笑,“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惹了咱们陛下生气。”
右昭仪皮囊算不得大梁最好,偏骨子是天生的媚骨,人媚嗓子也柔,男人骨头都酥软。遑论闺中之事无师自通,又有奇招新意讨男人欢心。梁帝喝了她的迷魂汤,在她身上欲仙欲死,食髓知了味,换别的妃嫔来,只觉都是些不解风情的木头。
右昭仪吃准了他要靠自己续这床第间的风流命,每次临时召幸,也都故意来迟。梁帝一次不曾治她的怠慢之罪,她索性放开了胆子,偶尔玩弄梁帝于股掌。
梁帝哪想听她闲扯,扯了人直接放倒,唇隔着衣衫在她身上一阵乱拱,右昭仪呻吟出声,不急不慢地掩住他的口,“陛下急什么呀,还没吃丹药助兴呢。”
说罢,掏出袖中银瓶,取了两丸丹药,伺候梁帝服水吞下。
丹药在身体里起了效用,渐渐发热有了感觉,梁帝勉强振了雄风,将人架到肩头,凶狠地顶上去,喟叹:“朕死在你身上也甘心了。”
右昭仪一面应承他的鲁莽,一面故作娇嗲,“陛下说什么死不死的,陛下有了事,妾就罪过了。”
右昭仪使尽浑身解数服侍了一场,像只吸食书生阳气的笑面狐狸,帝王面前装的有多温顺可人,背地里就能有多龌龊不堪。
这厢完了事,就像吃了什么恶心之物,转头和自己的心腹宫官私下抱怨,“那处软得跟面条似的,没得叫人恶心。我一个青春妙龄女子,真要守着他一个糟老头过一辈子不成。”
右昭仪长于市井,学了满嘴的粗言俚语,什么话说不出口的。
宫官道:“陛下年迈体衰,自是不如意。”
她还年轻,这上头的精力又旺盛,哪能满足,这一通牢骚发泄出来,心腹体会了心思,偷偷从宫外弄了好看的少年,扮作小黄门充在鱼藻宫。
起先右昭仪还有几分顾忌,到了中旬梁帝为头痛病所扰,愈发的不行了,她耐不住寂寞,在自己宫中和不同的男人做起露水夫妻。梁帝不召幸时,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她,夜里就解带脱衣,如胶似漆地腻着。
鱼藻宫上下守口如瓶,极力为昭仪遮掩丑事,但防得太滴水不漏,反而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仲璜窥知异样,安排手底下的人去查,隐隐有点眉目,不敢擅作主张,给叔祖修了一封书,连同韫和的信快马送往茴州。
年关上备置年货,朝廷放了公文,官署封印九日,臣僚休沐畅饮,期间的要紧事都由曹国公等重臣传达,商议处置。
二十四日扫年,史府人稀,主仆一块动手除尘,洒扫门闾庭院。
年节将至,韫和收到家书一封,是母亲迦南的亲笔,家中之事粗粗带过,惯常的报喜不报忧,唯独对她再三叮嘱,盼她平安顺遂。
史宁戈在书房里忙碌着,韫和就坐在南窗下将信一字不漏地念给他听,满心期待地说道:“母亲知道你还活着,不知多开心呢。”
史宁戈正掸着笔墨架子上的灰,闻言擦净手,把信捏在手里反复看了看,又是欣喜,又是怅惘,“可惜不能亲笔回信,告慰母亲大人。”
韫和夺了他捻开的信,气鼓鼓地瞪他道:“兄长去的这几年,学了文人伤春悲秋的矫情来。要我说,兄长迟早是要回的,当面见母亲,远比书信来得亲切。”
“你道理最多。”史宁戈无奈地一笑,屈指弹在她的脑门。
韫和捂着额头,“兄长还是那个兄长,一点没变,就爱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门口一声笑语。
韫和闻声望去,赵君湲解了斗篷给红蕖,负手进来,睨着发窘的她,“过来和我说说。”
韫和鼻子里哼道:“我不要,你们两个一丘之貉。”
她背过身去整理叠好书信,赵君湲哑然失笑,和史宁戈对视一眼,慢慢敛去笑意。史宁戈瞧着好笑,“前朝解韨,也没你操心的,还劳身焦思什么。”
两人走到席间坐下,赵君湲挑着一边的眉,“失了势的臣子,总得有个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奴婢奉上茶水,韫和端着过来,乜他道:“过年过节的,只管行乐,谁也不准说丧气的话。你们说一句半句的,我整夜都睡不好。”
史宁戈递茶赔罪,“阿兄让妹妹担忧了,该罚该罚。”
赵君湲弯着唇,手指在她的玉组勾了一下,“男人谈正事,你不许捣乱。”
“你们说话吧。”韫和耳朵红着,极不自在,扭到后面去吩咐婢女将铜灯置上油,再回来时两人已经在说杜家的事。
杜家倚了多年的大树倒了,临头的一刀不过早晚的事,杜家为明哲保身纷纷辞了官,陛下允准了,他们今日在宫门谢恩。
史宁戈唏嘘道:“皇后抓了一支签,杜家盛极一时。”遥想当年杜氏区区婢女选入宫掖,杜家叩谢隆恩,恍如隔世。
韫和也恍惚得很,那支签害人不浅,哪里是上上签。
她捧着香炉坐在廊子下拨灰,永晋拢着袖子上来,替了她的活,随意道:“一个女郎在角门外打望,问她找什么人,支支吾吾的也没说个明白,就走了。”
“长什么样的?”
永晋细想了想,“戴了帷帽没瞧见,她只说自己叫什么娞儿。”
原来是渤海翁主,韫和笑道:“下次来了别拦她,是兄长认识的人。”
永晋应着声,把炉子收拾干净了,韫和又捧着敛声进屋。见她进来,史宁戈满面笑容道:“犀娘,二十九别岁,我们去泛舟游湖。”
“你别唬我。”韫和拍手称好,湖上风景秀异,要是下雪只怕是一番奇景。
接下来几日,京城街衢上车水马龙,买卖着年货,各户人家宰猪杀羊,一派繁忙景象,到了二十九日这天,给梁宫供给的熏花也源源不断地运进了后宫。
右昭仪装点完鱼藻宫,置了家宴,按俗在殿外焚了天香,催宫使去问梁帝几时过来用膳。
不多时,宫使回来复话,梁帝和曹国公在议事。
梁帝才从头痛病中清缓没几日,听曹国公讲了朝廷里的大事,烦闷得直皱眉头,挥手打断道:“鸡毛蒜皮,也值当朕来处置,你是闲朕不够烦?”
朱蔷忙俯身谢罪,梁帝撩了下眼皮,让他起来,“好了,东南的事情……你推的崔庆之不正好?朕有意给他表现的机会,他既领了卫将军的衔,就去东南境呆上个把月,带赵君湲的兵。”
梁帝顿了下,“明日小除夕,朕赐他一席御膳,送到你府上。”
朱蔷代崔庆之谢了恩,梁帝又问道:“赵君湲最近做什么?”
朱蔷忙道:“革了职务的人没什么差事,三日有两日都在史府,今日别岁,一早携了史女去长公主府拜访,下半日又泛舟游玩。”
“他还挺会享乐,佳人美景,一样不落。”
殿里烧的香太浓郁,梁帝打了两个喷嚏,朱蔷脑子转得快,使了个眼色叫人撤下,自个捧了茶递到梁帝手里,“除了宋国公的爵位,他什么也不是了。”
梁帝啜着茶,睇了眼他的脸,“你就是肤浅,他要是银枪蜡像,朕何必费尽周折撤他的卫将军。册立东宫的吉日拟下来了,他绝不能留。”
朱蔷手一颤,“宋国公没什么大错,杀是杀不得的。若说娶罪臣之女是大过,那也是翻了篇,正了名的,陛下不好大做文章,明面上拿这个去定死罪。”
这也确是个难事,他要是用这个去定罪,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梁帝揉着太阳穴,想了片刻,“你寻他一个错处,在二月前,将他谪到北方去。朕记得挨着北方异族的一个郡县,死了几任县官的,叫什么来着?”
朱蔷脊背阵阵发寒,“临阜。”
岂止死了几任官,那地方荒凉恶劣,寸草不生,又和北方部落接壤,野蛮的夷族为了生存,常年南下侵略,抢夺财物和女人。朝廷离得远,派兵频繁招烦,也懒得管闲,派些人去治理,再厉害的也熬不了多久,基本没活着的,不过是死了县官再补一个罢了。
“临阜好啊。”梁帝狠意在眸子里聚拢,又散开,“任上死不了,到了那儿也能磋磨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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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藻宫是戚夫人住的宫殿。
~
明天真的船,不可描述。
第58章
梁帝这句话不轻不重,朱蔷却听得耳心刺痛,脚底一阵发软,从内宫领命出来后,手就一直抖个不停。
古言说伴君如伴虎,诚不欺他。
帝王真要一个人死,就有千百种方法去对付和折磨。别看他朱家如今风头正盛,但来日是怎么个形状,当真不好预料。
侍御陪着朱蔷送了一段路程,分道时问:“昭仪那儿,国公有话带么?”
朱蔷登时吓了一个激灵,摆手道:“没、没什么说的。”
想了想,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册立岐王为太子这事妥了,可别再横生枝节。”
太子说废就废,权臣说贬就贬,全凭君王的一句话。如果不是那巅峰上站着的人,都得时刻谨慎清醒,提着一口气啊。
他摸了把脑门,一手的凉汗。
已是十二月底,京郊景致已然萧瑟,湖底水草却还苍翠,水面上隐约泛着蓝绿的色泽。船娘渔夫在湖上营生,桨声欸乃,划进莲湖,接天莲叶便掩着船身蔓延而去。
韫和拎着裙子往一艘船上去,史宁戈从后面拽住她的胳膊,指着不远的亭子道:“来了。”
赵君湲在亭子下拴了马,和一个男人相对揖手,韫和仔细瞧着,是上次祭拜父亲时遇见的那位,后来听他们谈到过这个人,似乎叫李叆岂。
韫和当真是来玩的,垂钓用的鱼竿都让人备妥了,不想到了湖上,他们竟是约了别人。
韫和皱着眉推他,“你们两个都爱骗人。”
史宁戈摸摸她的脑袋,“让船娘陪你看看湖景,我们过会子来寻你。”
韫和躲开他的手,操起鱼竿就走,“去吧去吧,我自个玩好了,等我钓了鱼,做鱼羹馋死你们。”
“好啊。”史宁戈视线越过她的脑袋,忽而一笑,“这不有人来陪你了。”
韫和莫名其妙地回头,一抹影子落下,眼睛随之被严严实实地蒙在一双软软的手心。
“猜猜我是谁?”
梁国为质的日子并没有磨去梁娞的稚气,她还是太子婚宴上那样可爱无邪。
韫和嘴角弯起弧度,轻轻拿开梁娞的手,微笑道:“翁主怎么来的?”
“我求了公主,她放我来的。”
梁娞身上罩着嵌满兔毛的大红斗篷,绾着双鬟,金饰在头上玎玲作响。
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宁戈,双颊不可避免地红了红。
韫和在两个人的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吗?
她眼神炙热坦荡,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梁娞有些不好意思了,牵起她的手,“钓鱼怪没意思的,我来的时候亭子上有位先生在说书,我们去那边听书吧。”
也不等韫和答应,拽着她一顿猛跑,到了亭子附近,两个人都撑着腰,累的直喘气。
韫和欠起身看她的脸,忍不住调侃,“你这么怕和他见面,还去求公主做什么?”
梁娞羞恼地捶她的肩,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好,正巧那先生一个声调蹦出来,激昂得唾沫横飞。
她赶紧拽裹韫和的手腕,“你看你看,我们来晚了一步。”
那先生不知是怎么想的,冬日寒风凛冽,到四面透风的亭子来说书,也不怕挨冻。
韫和腹诽着,听他说了一阵,也不清楚说的是谁。
梁娞用手掩着和她道:“是南晋女帝。公主十分钦佩她,幕下宾客大多都是因为略通晋国事迹才入她的眼。”
韫和偏离了重点,“公主还养宾客?”
梁娞点头,“是呀,都是饱学之士呢。”
韫和掐着腮,听那先生讲道:“……为替徐公主谋划东宫之位,徐后心生一计,重金买通了国中相士为几位公主相面,那相士拿人钱财后,对着徐公主连声说妙,口称徐公主有祥云真气护体,有纬世之相,帝王之命。”
先生瞪圆了眼,捏着声调,引人不由地绷紧了神经,“依次相过三位公主,相士称最小的庆阳公主印堂黑雾笼罩,亲近者恐有厄运,见到女帝时拍腿大呼几声,双目怒睁,厉声驱赶:咄!龙气哪是你这冤孽胆敢污浊的。”
但凡成了帝王,野史里身世总有些传奇色彩,譬如武帝出生时,生母王美人梦月入怀,刘弗陵在钩弋夫人肚子十四个月才生下来。真真假假,不知是民间的杜撰,还是帝王的有意神话。
韫和捂着鼻子笑起来,随之身旁也是一声笑,伴着懒懒的声调,“编撰的还挺像一回事。”
韫和扭过脸去,孟石琤抱手立在旁边,玄衣锦带,玉冠温润,一副世家子弟的打扮。
梁娞疑道:“他不是在焰心亭赴公主茶宴的蜀国商人吗?”
韫和冷清清道:“这人是骚狐狸,你可小心了,别去招惹。”
先生还在继续,“不出三日,庆阳公主的生母果真恶病缠身,太医束手无策,张贴告示寻求治病良方,苦寻无果后晋帝只好将人送入白云观调养,可怜庆阳公主才几岁,便同往观中侍疾。大局初定,女帝也没法,随她养母同赴了封地,本以为一生就做个傀儡诸侯,不想养母庞贵嫔野心勃勃,一朝发动兵变,攻下了京都临安……”
岸上的风吹得发丝拂拂,亭子里的声音时浅时重,三言两语,道尽了他人成王之路的辛酸苦辣。
都说南晋废帝是受了外戚的蒙蔽和挑唆,岂不知废帝自身才是最大的问题,就好似如今的梁国,梁帝责怨忠士掌权,就一个一个地处置发配。那他自个呢,就没个错吗?
韫和轻声道了句:“一国兴衰皆系帝王之举,君王心有明镜,岂是旁人胡诌几句便能左右的。”
孟石琤闻言微怔,不想她一个娇娇女郎,竟还有如此胸怀和见解,实在小看了,“夫人见解了得,不输须眉啊。”
韫和在余光里看他一眼,没有像往日那样呛他。
亭子里飘来暧昧的声音,“说起来,这开凤女帝和陇西皇太孙还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旧情呢。不过不好讲,我也不讲了。”
韫和看向孟石琤的眼神顿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石琤面上又热又刺,握拳抵唇咳嗽了声,扬声道:“三十粒西珠,先生可否讲讲这陇西皇太孙?”
亭子里一顿吸气声,西珠在中朝极其罕见,比南珠东珠更具价值,这人开口就是三十粒,出手如此阔绰,莫不是江南来听稀奇的富商。
先生闻言却是一嗤,“不讲不讲,我可是很有原则的。”
稀奇听不成了,韫和拢着斗篷唤了梁娞就走。
孟石琤追上前,韫和就故意揶揄他,“先生都讲明白了,蜀国皇太孙是个风流韵事无数、荒淫无耻的伪君子。你还要先生讲,不是为难人家么。”
孟石琤被名声所累,无奈得很,“都传皇太孙风流,可有谁真的看见了。”
韫和噎住,没再往下说,只淡淡瞥他一眼,转身往岸边乌篷船去,拾了船上的鱼竿。
孟石琤站在岸上道:“冬日游湖,你带鱼竿来是钓王八不成?”
梁娞咯咯笑道:“他说话还真不见外。”
韫和挽她进到船舱,用鱼竿一端将孟石琤戳远了些,“我钓我的鱼,你办你的事,别来扰我雅兴。”
说罢问船娘,“我要的鱼饵备好了吗?”
船娘乐呵呵道:“早办好了,娘子要多少有多少。”
许是不太冷的缘故,到年底也还没落过一场雪。万柄残荷,湖风清爽,到了黄昏下雾,荷叶上滚起圆润的露珠,船娘将篷船划入湖中。
韫和心浮气躁,又耐不住往亭子上瞅,鱼儿吐了钩也没察觉,一条也没钓上,反而是梁娞钓上几尾小鱼。
后来公主府来人接走了梁娞,韫和越发的无趣,独自坐在船头玩了会水。雾气柔和,湖水无波,四周的擎天莲叶悠来晃去,撩得她上眼皮搭下眼皮,耐不住困倦,靠在船篷上眯眼睡了。
船头猛然摇晃,她嚯地睁眼,捞起鱼竿,一条鱼死命地挣扎在吊钩上。韫和赶紧取下来,才发现忘了拿鱼篓,而一只鱼篓恰好递到了她眼前。
“什么地方都敢睡。”赵君湲捏她的耳朵。
韫和把鱼投进去,偏开脑袋去穿鱼饵,“你们忙完了,我还没忙完呢,你去船里等着我。”
她还来气了。
赵君湲拎着胳膊把人转过身,凝着她气咻咻的脸,唇边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韫和脖子里窜着他口中呼出的热气,脸跟着就烧烫起来,软无力地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兄长还在,看见了笑话。”
赵君湲无奈一笑,揽她压在胸前,在耳边低语,“你自己去看,除了你我,谁还在船上。你阿兄已经回了,城门怕是都关了。”
“城门关了?那怎么办?”韫和挣起脑袋,天色已暮,残荷黑压压的一片,船在靠岸的地方停着,篷子里点了一豆大的油灯,他的斗篷很随意地丢在里面。
赵君湲似乎都不担忧,吻着她耳尖,“前面有一排供游人下榻的客邸,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湖上起了风,穿进船篷,微微发凉,他掐着她的腰,把人托起来放在腿上,认真地解释道:“冷落你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只是李叆岂,如今每个愿意示诚的人,对我而言都有救命的可能。”
“犀娘,你明白吗?”
韫和感觉到了他的不寻常,探手捧着他长出新茬的下巴,慢慢垂下羽眸。
他喉咙里的气息急促,温热的唇舌在她脖颈划过,留恋在唇上,细细描摹形状。
湖水里水纹涟漪,是一片残叶委下,落在水面,这一声细微动静,似落在了她心上。
韫和颤着睫毛闭上眼,跟着他的手解开颈下歪斜的斗篷绸带,两件斗篷叠着铺在船板上。
韫和额前湿了大片,头发汗津津地贴在脖颈上,她蜷着脚趾,绷着脚背,一波船浪打上来,她也跟着沉浮颠簸……
※※※※※※※※※※※※※※※※※※※※
修改。
第59章
船在水面的动静把湖域附近的水鸟惊得拍翅飞走,韫和错眼看见一只影子飞掠过湖岸,指尖无意间触到身上遗留的瘢痕,累累伤痕纵横交错,硌在掌心,心口为之一烫。
“当时一定很疼吧。”她小的时候摔一跤都觉得好疼。
“习惯了也不觉有多疼。”赵君湲笑出声,“犀娘,你在关心我?”
“不然呢,还有其他人?”他这是明知故问。
“是啊,只有我们……”他双眸亮得出奇。
韫和脸儿爬满红霞,咬着手掌内侧,把快要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
赵君湲拿开手,指腹揉开咬得乌青的唇瓣,在她耳边轻语,亲吻她的眼眸。
湖面上凉风习习,韫和心腔却被暖意填满,清泠泠的泪晃在眼角,肆意澎湃。
这世间对女子其实很不公平,男子用情再深,也不止一位红颜相伴,唯独女人比男人忠诚,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穷苦也罢,富贵也罢,一旦嫁了就会死心塌地跟一生。
不知不觉中,她好像也成了那样平凡的女人,付出柔情蜜意,替他愁,替他忧,万般情绪皆因他,贪恋他身上每一种气息,霸道的,残忍的,情真或意切,真实得让人害怕……
凉风见缝插针般地钻进船舱,韫和瑟缩着,眼角的泪合着湖光月色,晃落到腮边。
“你又哭了。”赵君湲看着昏灯下韫和泛粉的脸颊,笑音低沉。
这一瞬,韫和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穿戴时风神秀异,冷峻得不可侵犯,除去衣冠,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充满令人敬畏的力量。
她眸光落在挂梢的玉盘,“看见了月亮。”
微醺的月色洒在船头,点缀在湖面,波光粼粼,这样皎洁神圣的景色,真的会生出许多感慨。
“好看嚒?”赵君湲背对着月光,不见神色。
韫和说好看,薄唇挨着脸,在她面上缓缓走过。
韫和吓呆了,眼框里又盈了雾气,“你起来……好不好?”
笨口拙舌地拒绝,反倒让人不想放开。
赵君湲脱口就道了声:“美人蕉。”
“什么?”韫和不懂他这句无头无脑的话是什么意思,想问个明白,已经无暇分心问了。
赵君湲只要想到她闺房卧榻挨着的窗下,那株红艳艳的美人蕉,念百遍清心经都没有作用。
看来她懵懂的模样,大概都不曾留意过,当雨露凝在花瓣上娇艳欲滴的样子,是如何的引人入胜。
赵君湲支起上身,抬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韫和还未匀过一口气,又被他拦腰抱起,手脚发软地靠在胸前,蹭着了他刚刚长出青茬的下颌。
莲叶的残影流动在船头月光下,又拉长了,落在船头不住鼓动。
十指相扣,紧密相握。
赵君湲眉睫颤动,有汗水淌落下,他碰触她的耳垂,低语了几句,韫和脸上顿时烧如滚铁,伴着汗珠滚到耳下,如同绚烂晚霞……
在客邸的清晨对镜梳妆时,韫和仍是止不住去想昨夜船上的情形。
后来她一整夜都缩在赵君湲怀里哆嗦和哭泣,也不知道到底是冷极了还是热极了,但身体疲软确是真的。
镜子里,脸又红到了颈后,韫和醒过神,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绾好发髻。
赵君湲闲闲地走过来,捏过她昨日饰在发上的一把玉栉,一壁把玩,一壁看她往松软的发间簪戴钗环。
韫和被他瞧得脸上直泛热气,转头剜他一眼,“你走开些啊,别挡着我。”
赵君湲轻轻地勾唇,也果真往后站了些,只不过恰好对上了镜子。
落在韫和眼里,衣带缓系着,袒了片厚实的胸膛,不禁想起他健硕的肩肌。
韫和手里一慌,怎么也戴不好金步摇,反倒戳到头皮,正暗暗气恼,手掌里的步摇就被抽离出去。
“笨手笨脚的。”赵君湲笑骂一句。
韫和气他揶揄取笑,起身去夺她的东西,赵君湲反把手举到她跳脚也够不着的高度。
“你喜欢就拿走,我不要了。”她气得跺脚,转身就走。
赵君湲在后面拉了一把,揽肩抱在身前,“这就气了,犀娘的气量是有多小?”
他尾音低转,撩人心头发烫,韫和受不住他这样挑拨,偏过头去不搭理。
赵君湲勾住松出来的一缕发,莞尔道:“就算笨手笨脚也无碍,来日只管叫人伺候,你不必伸手,躺着吃睡就是。”
韫和噗嗤一笑,“那不就是猪了。我要是猪,你也是猪。”
赵君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不是大王八?怎么会是猪呢。”
韫和手肘朝后一顶,赵君湲痛哼一声,却未松手,“不和你闹了,明日年节,我们早些回城。”
将散发绾进发髻,寻了一个满意的角度,插上栉。
韫和怕他弄得不好,揽过镜子瞧了再瞧,规整得没有一丝可以挑剔,她轻抿了嘴角,眸中流露出少女的羞赧。
晨雾还未散,湖上摇曳的残荷延展而去,似乎没有尽头。
目送车马融入朦胧的官道,站立许久快要被冻死的孟石琤方才抱着手臂长舒了一口气,“太过分了。”
当初他真不该和舅父来这趟,悔啊,悔不当初。
才寻到他人的陪臣听他这一声叹息,脖子后面紧了又紧,谁说不好砍口,仍要硬着头皮试探,“太孙殿下出来也有一阵了,是不是该启程归蜀了?”
“我赶路不得十天半月,什么叫有一阵了。”
孟石琤眼皮耷拉着,手握进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金簪,“不是我不回去,实在是眼下不好走。”
“殿下上次在南晋也是同样的说辞。”陪臣小声嘀咕着。什么不好走,分明是不想走。
孟石琤尤在感慨,“宋国公这一遭还真是大劫,不过梁帝也该作到头了,我来这一趟翻山越岭的,不亲眼看看,怪没趣的。”
陪臣喉咙里哽了下,他前是蜀王,后是太孙,夹在两人之间是两头不讨好,但也得硬着头皮规劝:“殿下去南晋耽搁已久,又惹了一身风流债回来,陛下要是知道了又得念叹了。”
“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孟石琤眉梢一扬,烦他嘚啵嘚啵怎么都讲不完大道理。
在旁人眼里他究竟名声有多差,怎么人人都觉得他是个色欲熏心的登徒子,“懒得和你们这些榆木脑袋说,你先回罢。”
说完收了金簪,登上马车,赶着要去见证梁国摧枯拉朽大夏将倾的那一日。
翻过三十,正月繁霜,册立东宫的吉日定了下来。
宫禁被这场寒霜冻到阴郁。梁帝精气亏耗,损了龙体,那上面渐渐不行了,几个宫妃撞到这个节骨眼上,被泄了一通气,活活地折磨死了。
事关帝王尊严,太医放消息自然不敢说真话,对外称是陛下心情郁结,又染了风寒。
但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宫里头的人精或多或少猜得出来,一时间阖宫上下人心惶惶,如履寒冰。
右昭仪也渐渐恶心起梁帝的自欺欺人,又有年轻新鲜的面孔作对比,愈发懒于应付老态龙钟的粱帝,便生出可不安分的心思。
这日她私下招了太医来,婉转地提示道:“陛下这样迟早会被外头知晓,不是长久的法子,你们做臣子的该体谅他的烦郁,配些安神的药,让陛下好好休养一阵。”
太医是得了好处的,深谙话里的意思,于是在每日配药里多出几味药。剂量下的猛,梁帝没有任何防备地就着这药一日一日的吃下去,衰老得十分迅速,已经没有过多精力处置国事。
右昭仪趁热打铁,在他耳边盛赞梁宽的聪慧和孝顺,翌日诏令岐王监国的旨意就降了下来。
转眼上元节,梁国下了第一场雪。
雪中红梅别是一番风姿,史宁戈剪了几枝好看的给妹妹插瓶,韫和围上莲蓬衣去庭院树下堆雪人,史宁戈使坏,摇了一树的积雪,落了韫和满头满身。
韫和气急,抟起雪来追他,只怪自己穿的臃肿,脚下跌跌绊绊,一个雪球扔过去碎成两半,一半在地上,一半化在赵君湲胸前。
韫和指着史宁戈,“是阿兄做的孽,你打他去。”
拢了斗篷笑嘻嘻地跑进屋里,红蕖将她轻轻绊住,“娘子贪玩湿了衣裳,被逮住了不是。”
往炭炉里添炭,朝案上瞧去,茶盏的盖子半掀着,热气早已消散。
进了正月,这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府中的人也都懒散起来,不大愿出门,必须出去置办家用也都是裹几件棉裳,她倒好,裹一件斗篷就去玩雪。
雪风在身后掀进屋,厚重的帘布吹得噗噗直响,韫和偎在薰笼旁跺着冻僵的脚,把手伸出来烤了烤,急着去搓冻僵的脸颊,“你们这些懒婢,怎么懂得玩雪的快意。”
正说着,外头两人顶着寒意进来,在门前扫身上积雪。
韫和身上的寒气已然驱走,见赵君湲俊颜冷凝,怕责她,忙不迭道:“冬日宜吃鹿肉赏雪,我们吃鹿肉吧。”
史宁戈被她说得嘴馋,附和道:“好啊。”
第60章
赵君湲责她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被兄妹堵了回来。韫和有了兄长撑腰,冲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越发的有恃无恐。
史宁戈拍她的额头,“你就仗着阿兄惯你吧。”说罢,真的吩咐僮仆准备鹿肉和炭火。
永晋眼睛笑得眯起来,道:“鹿肉易得,置上炭火,烤个半匹整的,再烤些肉片,片刻即食。只是赏雪需意境,终归要一个好去处。”
“这不难。”史宁戈想也不想,脱口就道,“沁雪榭空了十几年,搁着可惜,我们去那摆上。”
史府有一处别致的院落,名为沁雪榭,地势略高于其他屋宇院落,放眼旷远开阔,正好看雪赏梅。
梁人皆知,沁雪榭是先太尉为公主迦南修建。史孟桓还未成家立室,为人太正直清廉,深受拥戴,几乎是个神明般存在的完人,梁帝心有不满,旁敲侧击,史孟桓了然顿悟,娶迦南公主时修建沁雪榭,以谢君王荣赐,公主屈尊下降。当初耗费颇多,朝堂对太尉多有非议,却免了梁帝那一时的嫉恨。
几人披上风氅,奴仆拿了大伞撑在头上,迎雪上来时,串了半匹鹿肉的烤架已支在炉口,炉火通红,烧得正旺,另一炉上支的刻镂的铜盘,庖厨持匕片割鹿肉,一片片齐整地列在盘中。
“雪天大啖鹿肉,快哉。”史宁戈食指大动,围炉坐下,烤将起来。
韫和急急丢开氅衣,与他挤在一处,翻动烤好的几片,往上撒盐。
赵君湲目光含笑,“你兄妹倒是好这口。”
盯着冒油的鹿肉,韫和歪头,“岂止是我和兄长,父亲也爱呢,入冬便要吃上好几回,唯独母嫌腥膻味重,从不沾惹。”
史宁戈噗嗤一声,说到这事忍不住揭她的短,“就你嘴馋,吃得上火流鼻血,糊了一脸,第二日醒来,没把乳媪吓死。”
“你也忒讨厌了,过去这么些年还记着。”韫和佯作恼羞,扬手打他,史宁戈侧身躲避,巴掌还是磕他手臂上。
赵君湲嘴角一翘,抬步走到阑干处,朝外眺望,满园的皑皑白雪,一树红梅点缀其中,琼枝交错,覆雪悬冰,美不胜收。确是赏雪的好去处。
史宁戈在后道:“鹿肉现烤现吃才有滋味,你素日端着架子,这时候还端着做甚么,快来坐下。”
火势恰到好处,鹿肉滋滋冒油,香味一蓬蓬地溢出来,散了一屋。
已有烤好了的,史宁戈悉数夹到韫和的碗里,韫和急着享受美味,敷衍地吹了几口便塞到口中,烫得双手乱舞,眼泪包在眼里将落不落。
赵君湲双眉微挑,慢慢踱步回来,取了柄银匕在手里摩挲,眼神略显落寞,“常年在外征战,地为庐,天为盖,狩了猎物整只铐上,再与将士分食,何等快意。”
史宁戈怅惘道:“若不是朝廷那帮子馋佞捣鬼,你打下东南,驱逐鹤拓,指日可待。如今人不在其位,还念那些,谁惦着你的功劳。”
韫和翻动鹿肉的手一顿,暗暗失神之际,两双银箸分别伸到她碗中,不过半刻,鹿肉堆得冒了尖。她目中一热,美味在喉咙哽着,如同嚼蜡。
一个念家,一个念国,偏要遇上那样的君王。他们还年轻,来日要如何施展抱负?
“鹿肉太老了是不是?”史宁戈皱眉拈过一片,嚼在嘴里。
韫和摇头,口中已无滋味,拈了半片嚼着应付。
这时,红蕖躬身在绣幕下禀道:“公子,前头司阍来报,渤海翁主来了。”
三人相互看了眼,起身相迎,渤海翁主梁娞已到了廊下,跺着脚,抚去帷帽,一张脸蛋冻得泛红。
她上来拉着韫和,大大方方地往屋里张望,“老远就闻见香味了,你们吃什么好吃的了?”
韫和莞尔,拍她身上的雪,“来得早不如赶得巧,正烤鹿肉吃呢。大雪天的,翁主穿得这样单薄,当心着凉。”
正说着,又有一行人簇拥着两个人错落着走过来,一黑一红,都裹得严实,史宁戈奇道:“还有谁来?”
梁娞一拍脑袋,“我把公主忘了。”
“亏得同窗,连我也不认得了。”晏昆仑大步上来,狠狠凿了史宁戈拳头,宁戈闷闷地痛嘶一声。
荥阳闻声摘下帽子,一双秀美的眉眼润了湿雾,清明澄澈,在莹白的脸皮上格外分明。她美目流转,在几人身上扫过,道:“还说呢,有的人有好吃的就丢了魂了。”
梁娞吐了吐舌头,韫和敛衣下拜,荥阳虚托了一把,受了另外两人的礼,“我是不请自来,都不必拘礼。”
屋里屏退下人,只留下宫中老人永晋,其余便尽是荥阳身边的宫人。
迎着公主坐了上座,史宁戈落在后头,扯了晏昆仑在一旁道:“你怎么把这尊佛给招来了。”
晏昆仑翻着白眼,压声道:“什么叫我招来的。门口遇上的,也没见着彩仗玉辇,怕是随翁主偷偷来玩的。”
几人进了屋,也不敢真的放开吃肉,都有些拘束地坐着,倒是赵君湲淡漠不惊,耐心烤着那半匹鹿肉。
一时间气氛僵冷得堪比外头的鹅毛大雪,几乎要把炉子的火都冻住了,晏昆仑尴尬地咳着嗓子,“食腥膻也没意思,将些绿蚁小酒佐餐才好。”
贵客既来,总不好冷待,史宁戈吩咐了永晋几句,片刻过后永晋便拿来酒器和陈酿。
荥阳高踞上位,粗略一扫,簋廉盛酒,也就玉舟尚看的过眼。曾经的朱门绣户,落到这个地步,也是造化弄人。
她啖完鹿肉,捏着玉舟抿了几口酒,不屑地掷在一旁,召了宫官。宫官附耳过去,也不知说的什么,听完便出门去了。
史宁戈攥着手,看了眼晏昆仑,晏昆仑轻轻摊手。荥阳这个女人向来随心所欲得很,他也很无奈啊。
荥阳忽然开口道:“表兄。”
史宁戈震了震,半晌才醒过神,却见荥阳定定地望着他,“姑母她可还好?”
一屋的人面面相觑,心头都琢磨着她到这里是要做什么,韫和亦是抬头望了去,只见史宁戈缓缓起身,回道:“臣还未见到家母,并不清楚家母状况。”
荥阳夹着一片鹿肉也不吃,点点头,“姑母年纪大了,表兄该尽的孝道一定要尽到,才不枉为人子。”
史宁戈低声应了,心里翻腾着。荥阳这话是要套母亲的下落,并不真诚。
窗子开了半扇,凌冽的寒风灌进屋内,炉里的炭熄了大半,永晋忙去关了窗,重新添上新炭,窜起的零星火点直直飘向屋顶,香味又溢了满鼻。
那鹿肉烤熟,宫官也折返回来,自公主府邸取来窖藏的冬菇松茸,并一些稀有的佳酿。
梁娞跑过去,歪头打量着酒器上的字,咋舌道:“南晋的酒,公主平时都舍不得饮,今日倒舍得拿出来。”
荥阳不屑地笑了笑,“哪有舍不得的,只是与众同饮,才配得上这酒的价值罢了。”
话落,内侍替换下玉舟,换了玉质温润的玉樽,她端凝着酒液浮末,“好酒更要好的酒器来斟。”
荥阳握在手中,青葱玉指衬着杯盏,值得赏玩,确实更胜一筹。
赵君湲对她的小手段小心思毫无兴趣,手里割着鹿肉,片好的依旧分到韫和碗里,温声道:“吃了这些,不要再食。”
韫和蹙着秀眉,小声嘟囔,“吃不完的。”
悄悄挪到他碗里,赵君湲余光瞧见了,在她耳畔低语,“你都给我吃了,可不要后悔。”
“你们说什么呀?”梁娞饮了酒,醉眼朦胧,不小心碰到韫和的手,惊得猛然一缩,“你的手好凉。”
韫和心口还难受,“也不知道怎么的,这阵子都这样,手足冰冷。大概是太冷的缘故吧。”
梁娞摇头道:“我听说这是气血不足的症状,吃些补血益气的药才好。这鹿肉倒是正好。”
韫和掩着唇笑道:“你还懂这些呢。”
梁娞不好意思地捂了捂了脸,“道听途说罢了。”她又凑上来,压着声音说,“韫和,你要生小娃娃了吗?那就要看看大夫啊。”
韫和耳廓发热,抿着唇笑,替她夹了几片鹿肉,“吃醉了酒,说起胡话来,该你多吃醒醒脑子才对。”
冰窟窿里似的捱了阵,压抑得狠了,荥阳也不耐烦再留,起身告辞。作为家主,宁戈一路送她出府。
雪已停,天光已晚,廊下红梅将开未开,疏影横斜在石阶面上,荥阳拢着斗篷,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天冻地,暗香浮动,空气清冽。
她道:“陛下要你选,选对了,是你的运,选错了,是你的命。”
宁戈垂目道:“臣心中已有答案,断不会送命。”
荥阳瞧着他认真的模样,忽而一笑,“但愿能如你所愿罢。”
视线转了个方向,落在韫和单薄的身形,“我瞧着夫人印堂有阴影笼罩,当心小人陷害。”
韫和也不知她是玩笑还是别有深意,“君主也会看相?”
荥阳坦言道:“宫中原来的内谏言略通相面,我和她略学了些皮毛。说着玩罢了,夫人不必当真。”
看韫和面色淡然,不曾往心里去,她眼角飞扬,拂衣踏进那厚重的雪,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鹿肉宴未尽兴,也无人想吃,那坛酒未带走,赵君湲一口也未饮,扶着酒器看了两眼。
晏昆仑吃吃地笑,“原是南晋女帝酿的松醪,难怪说难得。只是她处处都按那女帝行事,怕不是要做女天子。”
赵君湲嫌他聒噪多舌,长身玉立在窗前,举目远眺,茫茫一片,唯独梁宫巍峨森严,不可侵犯。
史宁戈瞥了眼未带走的玉器银器,“这是嫌我史家落魄呢。”
※※※※※※※※※※※※※※※※※※※※
荥阳不搞事,她就是个说什么都灵的乌鸦嘴。
我们美人蕉正热恋,还想生个小娃娃呢。
再安排几个甜的互动,就开虐吧,我最喜欢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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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叫美人蕉呢,看看淋雨后都美人蕉吧。/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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