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邻的距离,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逢烟却低下脑袋,刚才才从他家里出来,此刻就变成了他弟弟的未婚妻,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除此之外,更想避开的是他的眸光。
想和自己撇开距离?男人的眉头蹙了蹙,觉得好笑。
好在沈老太太先说:“还没订,但早订晚订她迟早是要进我们沈家门的。”
男人唇角勾起极淡一笑,他的目光定定,未从逢烟脸上移开过半分。
乌瞳绯唇,一举一动全然被关注,饶是谁都没法不抬眼,四目相对一霎那,男人讪笑:“是吗?”
仅仅两个字,却让逢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
他的眼神太过挑衅,一丝一毫不逃避,彷佛要撕开她所有的面目,睡过他的床,睡过他,现在要嫁给他弟弟。
逢烟不知道周围人在怎么观察着他们。
她更害怕她们看出端倪,沈家关系虽不复杂,可人人精得要命。
就连逢振年那个蠢东西,单拎出来,也是人群中一等一的狡诈。
是的,逢振年甚至不配用聪慧二字。
更何况现在是在沈家,比起沈檀江得目光,她更畏惧周遭人的看法。
一双眼睛轻抬,睫毛颤颤。
至少沈老太太的描述是准确的,山里的小佛仙,那双漂亮眸子又纯又净。
不掩任何欲望的揣测观摩。
直到发现大家的注意力已经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男人身上,逢烟仓促起身,“沈奶奶,我可以在院子里逛一逛吗?”
从沈檀江一进来,氛围就不太对劲,沈老太太只当是他吓住了这姑娘,也不阻拦,见她要出门,临了交代着:“青舟应该也快到了,那就麻烦你帮我迎迎他。”
逢烟明显错愕了一下,最后应下:“好。”
沈家的院子很大,但逢烟本就是找了个借口出来,又应了老太太的要求迎沈青舟,所以她哪也没去,就蹲在那棵大槐树下。
她害怕和沈檀江以前的关系暴露,所以赶忙把今晚的事情分享给了阿乌。
阿乌只是短暂震惊后问她准备怎么办?
逢烟双臂环着膝盖,仰头思忖了一下,“我不知道。”
上次暴雨堰坎镇就很少出现逢烟的影子,这个时节山里事少,阿乌替她操持着一切,眼下阿乌正在下山路上,坐在顺风敞口的三轮上,同行的还有个孩子,正哽咽着。
逢烟眉头轻轻一皱,凭借熟悉微弱的声音判断出来,“是札莉在哭吗?”
札莉是堰坎镇上的孩子,和阿乌逢烟是邻居,自小就爱跟在她两身后,等同于阿乌和逢烟半带大的孩子。
性子好,讨人喜欢。
这么哭还是鲜少会发生的事情,逢烟不自觉把事情往坏处想,人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哭成这样。”
阿乌侧耳跟肩膀夹着手机,双手抻着袖口,帮这孩子抹去眼泪。
一把鼻涕一把泪,阿乌面上是有点嫌弃的,她把手机递给小女孩:“自己跟你阿烟姐姐说。”
小孩的呜咽声还没停止,话音一抽一抽的:“阿烟——姐姐,是…是学校——的事情。”
“有人欺负你?”她小声问道,有些紧张有些着急。
一个阿烟姐姐就吞吐了半天,凭借小孩子的叙事能力难免要说上半天,阿乌还是没忍住,总结了一番:“她不是有两个玩得还不错的小伙伴吗,最近闹矛盾了,她们让札莉二选一,札莉选不出来,后来不知道怎么了,那两小孩和好了,也就不愿带札莉玩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就为了这个事情已经在茶园山上哭了半日,学也不要去上了。
反正去了也学不下,阿乌纵她在山上待了半天。
这会刚被闹得有些头疼,逢烟来了电话,想到这里,她忽地笑了起来。
“阿烟。”她不明所以又有一些郑重地唤着她的名字,听得逢烟一怔愣。
随即刚才没说完的话接上,“这小孩不愧是你带大的,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她话说得不明了,逢烟疑惑,“什么意思?”
“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沈青舟和沈檀江,你到底顾哪个?”
“……”逢烟一阵沉默,随后启唇,“这怎么能放到一起比较。”
但也就是话一出来,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她默认了,这好像是有些一样的。
那头扎莉年纪小,弄不清楚情况,隐约听到一些,吸了吸鼻子,问道:“阿烟姐姐,你好朋友也不跟你玩了吗?那你也在哭鼻子吗?”
逢烟下意识摇头:“姐姐没哭鼻子。”
“阿乌姐姐说了,如果我还是很想和她们一起玩,可以明天上学找她们说清楚,好朋友不应该是这样的,并不是只有两个人,也可以三个人。
阿烟姐姐,我们一起听阿乌姐姐的话好不好?”
小孩子甜甜的嗓音响起,溢在半凉的空气里,逢烟的指尖微微蜷缩着。
她黑眸垂下,有什么话噎在了嗓子里。
大人的世界怎么能和小朋友一样。
小孩子可以今天绝交,明天和好。
大人甚至都没办法说出绝交两个字就散了。
更何况,哪里有三个人的感情。
管家再出门请逢小姐时,只觉得她好像比刚进来时多了一些垂丧感。
晚餐时逢烟被安排到了老太太身边。
身旁还多空了一个位置,不用解释就知道是给沈青舟留的。
半个小时前,阿乌就给逢烟发了消息,沈青舟和他那位小女友在维多利亚港吹风,此刻正在热搜上高高悬挂。
逢烟笑她像个狗仔,总是有那么多消息,阿乌吐槽她那么不在意沈青舟,干嘛要跟沈青舟结婚。
既然要嫁,不如嫁给沈檀江好了。
逢烟又是静默,莞尔插科打诨道,“这热搜还挺无聊的。”
“那是你觉得无聊,对于恋爱中的女人来说呢,就是宣战,就是宠爱,就是荣耀。就是在向你逢烟女士轰大炮。”
逢烟才不在意,只是抬眼又用余光迅速扫了一圈,并没有沈檀江的影子。
明明刚才还在。
她的眉头轻轻皱起,恰好落在了沈家老太太眼里。
刚才让她出去迎人,人没迎到,脑袋就耷拉下来了,这会儿吃饭更是空了一个位置,她眼底的情绪尽数被误会,老太太笑了一下,让人将新上的点心放在她面前。
“尝尝,特意让厨房做了这道绿茶拂饼,用的可是堰坎茶园的陈茶。”
逢烟回神,道了声谢。
茶绿色的圆饼,边边裹满厚厚的芝麻,刚出锅,轻咬一口,芝麻的香先在嘴巴里泵开,随即是绿茶的淡淡清苦,两者混在一起,软糯不黏牙,是越嚼越香。
她低头小咬着,刚才那眼底的情绪,何止沈家老太太能看得出来。
失落铺满屋子。
“绿茶粉都是下午厨房现磨的,味道可还不错?”说话的是一位雍容华丽的太太,刚才进屋时,已经有人介绍过了,这位是沈檀江的母亲。
她话少,不怎么出声。
只是察觉这个姑娘应该是被自己儿子弄得如此伤心,才接过话茬。
而一旁的沈宗颂更是沉默寡言,这是沈檀江的父亲。
只是待了一会儿逢烟就明白了沈檀江的脾性随谁。
“这个绿茶佛饼的味道很熟悉。”逢烟礼貌回应。
她不太会阿谀奉承,只能实话实话。
但也就这实话实说恰好贴近了沈家老太太的心里:“我不太会做,这唯一一道拿手菜,还是跟你祖母学的。”
她说完,逢烟怔愣了一下。
而管家这会也走到了老太太身后,小声说着什么,老太太刚才还弯着的嘴角敛起。
逢烟趁机又咬了一口绿茶佛饼,不用猜就知道是沈青舟今晚赶不回来的消息。
管家退开,老太太一如往常般的自在从容,“今晚在这住下吧,明天陪我去法华寺进进香。”
逢烟从饼子里抬起头,浅浅笑了一下,答应了老太太的要求。
老太太眉眼漾着笑,晚饭过后,管家先安排了房间,逢烟才知道,沈家长辈多住这一栋楼,而小辈闹腾,经常半夜三更不睡觉,所以住主楼旁边的那一栋。
而逢烟属于小辈,跟着住在侧栋。
逢烟没有任何异议,先扶老太太回房间。
送至卧室门口,她没有进去,老太太道:“回头将八字写给我,等明天一起去法华寺请大师给你和青舟合一个好日子。”
老人家的眉眼还漾着笑,完全沉浸在对小辈婚事的期待当中。
而逢烟伫立在原地,一时只好点头。
从主楼出来,侧栋三楼最左边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好,逢烟刚推开门,管家唤了声:“逢小姐。”
她回头。
管家递上纸笔:“明天法华寺闭寺,只为老太太请香,事务可能会比较繁忙,所以麻烦你将八字先些下来,明天不好忘记。”
她抿唇,笔已经握在手中,却还在犹豫写还是不写。
阿乌的那些话还在脑子翻转,但是她没想到一切发展的那么快,一点也不给她喘息思索的机会。
睫毛轻颤,她只想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思考,哪怕几秒去想一想也好,所以全然没注意走廊尽头还有旁人出现,直到乌眸抬起,陷入凛冽之中。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淡喜到惊慌最后皱眉不欢,全被男人尽收眼底,沈檀江勾起嘴角,脸上沾染几分玩味。
男人的黑瞳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逢烟只是轻轻望着,却像是被卷入,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两人中间还有一个人。
然而下一秒,男人拿过纸笔,对管家道:“你先回去,明早我会给到老太太手上。”
他抢了管家的活赶了管家离开,连解释都不解释。
当楼梯转角处彻底失去人影,逢烟身体绷得僵僵直,她尽可能拉开两人距离,然而男人只是一倾身,身后原本打开的门被他合上。
这一回,她老老实实被困在了人和门的中间。
她说好闻的味道,现在也不闻了。
凑得那样近,也不闻了。
骗子。
知道这栋楼里还住着其他人,随时可能推门撞见,逢烟是连呼吸都不敢。
她贴紧门,抬眼怯生生的一句话:“沈先生,不用麻烦你,东西我可以自己交给沈奶奶的。”
“沈先生?”男人嗤笑,然而下一秒,灼热而又具有侵略性的气息喷洒在颈间:“今早还睡在我的床上,今晚就要跟我弟弟结婚。
逢烟,你真是好有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