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哥你们来了，好久不见。”


    元卿欢连忙拿出几个饭团招待他们。这群外卖员不好意思白拿她的东西，她推托了半天，最后还是被他们硬塞了钱。


    “这怎么好意思……”几个人经常来照顾她的生意，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们了。


    “哎呀，小元妹妹不擅长拉扯啊，看来是锻炼的少了。”年纪较大的哥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要紧，小元妹妹，你前几天怎么不在这儿？”


    为首的老大哥关切地问她，元卿欢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只手捋了捋脖后的头发，另一只手在说话之前，轻轻搭在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肚子上：


    “嗯……前几天累着了，住了几天院。”


    “那得多累，才能累到去住院啊！”唯一一个比元卿欢年纪小的外卖员忍不住喊了出来。


    其他有经验的外卖员注意到了元卿欢的动作，都心领神会，此时此刻正一脸调戏地看着那个最小的弟弟。


    唉，没经验的小朋友呀……


    “小元妹妹，恭喜啊。那你这两天注意，孕早期胎不稳，能休息的时候就多休息。”老大哥拍了拍小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大喊大叫。


    年纪最小的外卖员听到老大哥的话，脑子懵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只听见自己咔嚓咔擦的心碎声。


    最小的弟弟一直很喜欢元卿欢。他家有两个姐姐，都对他不算好，一点也不亲近。


    他小时候尝试过向她们示好，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一接近，两个姐姐就会让他离远一点。


    她们说着以后落魄了不要来找她们，然后早早嫁了人，可他从来没想过从姐姐们那儿拿走什么东西。


    他知道，送外卖不算一个体面的工作。


    但至少，现在他跑外卖可以养活自己了。


    在几年前的一个大雨天，他刚把一单送超时，剩下的这单估计也要迟到很久。


    急急匆匆跑进饭店，他慌得恨不得直接闯进后厨，自己亲自去做顾客要的菜品。


    当然，他被拦了下来。


    那家店看起来是多么整洁啊，和脏兮兮的他格格不入。


    他满头都是水，混着雨和汗，整个人筋疲力竭。


    知道肯定来不及了，男人沮丧地抹了把脸，对匆匆赶来拦他的店员说了句抱歉，垂头丧气地往屋外走。


    “等一下，给，这是毛巾。”


    很温柔，也很好听的声音，像是珠子落在瓷做的盘子上。


    他一下就愣住了，缓缓转头，往声音的发源处看——


    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梳着低垂松散的丸子头，眼睛如同将要起飞的两只蓝鸟，与细长的眉形成山水画般的风景。


    她有一种莫名让人信任的感觉，周身环绕着舒服的磁场。


    “先擦一擦再走吧，反正都是要等的。”元卿欢的唇角勾起一点细微的弧度，眉尾却向下撇着，一半温柔，一半心疼。


    她把毛巾递给年轻的外卖员，心里想着自己在雨里奔波的丈夫。


    “谢谢……”男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个城市很冰冷，一个熟人都没有，有的只是不断催促的手机铃声。


    “没关系。”元卿欢刚说完，外卖员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大概是顾客打来的。


    “我可以替你接通，然后解释一下。”她在征得对方的同意之后，拿起手机轻声细语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安慰了几句。等对方挂断电话之后，她把手机递到他手上。


    “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餐马上就好了，他们说今天雨大，路上注意安全，可以再等一等。”


    那时的他突然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能让他瞬间坠入爱河。


    他从前还以为这是假的，是那些住在空中楼阁里的人编纂出来的、哄骗底层老百姓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他经常去这家饭店悄悄观察这个温柔耐看的店员。


    在某一次偷看的时候，他一不小心被其他外卖员抓包了，随后被提溜到店里，一起和她打招呼。


    老大哥看出他有些爱慕元卿欢，趁早帮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家比你年纪大，结婚了的，孩子都快一岁了。”


    这是他所得知的第一个噩耗。后来他努力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姐，有时却还是止不住地心碎。


    每次快要忘记她丈夫的时候，总有新的东西来提醒他。


    他感觉太阳穴钝钝地疼着，像有针在扎一样。


    小元姐姐又怀孕了啊……那个男人命真好……


    “我知道啦，会好好休息的，”元卿欢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谢谢你们来看我。”


    外卖员歇不了多久，单一来就得走了。在临走之前，她说什么也要给他们再塞几个饭团。


    “送你们的！”她踮起脚，精准地把饭团扔到他们的怀里，然后朝坐在电瓶车上的几个人挥手。


    女人笑得明媚又温柔，还带着得胜的喜悦，像一阵和煦的风，拂过人的发梢。


    她得意地抬起下巴，看起来有些幼稚，却不会让人不耐烦：


    “这次是我赢了哦，谁说我不会拉扯的？”


    “小元妹妹，这怎么能算拉扯呢，分明是你准头好哇！”车开走之前，老大哥还不忘和她开个玩笑：


    “早几年发现这个天赋，现在都能在国家队里看见你喽——”


    “哎呀……”看着他们的背影，元卿欢捂着嘴，偷笑了好一会儿。


    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这些耍宝的动作……


    思绪漫游着，她顺手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台面。又是一阵秋风拂过，元卿欢撩了一下自己的刘海，不经意间抬眸，视线内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在小吃街入口旁边的地方，秦肆跃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她。


    他双手抱臂放在胸前，随性地靠在一棵树上，散漫中带着一丝不羁，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


    其实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在那儿了，只不过元卿欢一直没注意到他，他也没舍得打扰元卿欢。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干活，和别人打趣，再精准地把饭团掷到别人怀里，同世界上最伟大的铅球手一样。


    那么鲜活、那么可爱的元卿欢。


    他想多看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


    不知不觉，就在这儿站了很久，直到她看过来，发现他的身影。


    元卿欢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急匆匆转身走出摊位，顺手把围裙解开，脱下后放到台面上，随后一路小跑地奔向秦肆跃。


    “肆跃~”元卿欢语气欢快，今天第一天复工，没想到那么多人还记得她。


    他伸出右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些宠溺：


    “嗯。我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呀~”元卿欢和秦肆跃说话的方式很不一样，对别人总是平淡中带着一点包容，很是疏离与礼貌。


    只要见到秦肆跃，她就忍不住用自己最真实的、甜甜的声音向他撒娇，尾音也愉快地上扬，一听就知道声音的主人心情不错。


    元卿欢有些任性地想着，是他亲自把她变成这样的。


    秦肆跃是她人生里，第一个接她回家的人。


    刚结婚的那会儿，元卿欢还在饭店工作。秦肆跃骑着摩托车来到饭店门口，名义上是接她回家，实际在悄悄踩点，观察她的动向，便于以后自己的伪装。


    他只感叹元卿欢真是个狠人，做戏做全套。


    都和自己结婚了，居然还在这种小地方做服务员，怪不得能让老太太看重。


    面对他的“旁敲侧击”，这女人照样不为所动，一点不露馅。


    看完她的工作地点，秦肆跃原本是打算直接走的，压根没想过要接她回去。


    既然喜欢演，那就多演一会儿好了。


    反正这儿离家也不远。


    没想到，元卿欢这个点刚好下班。她换下工作服，悠哉悠哉从餐厅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一条腿撑地、潇洒倚在摩托车上的秦肆跃。


    元卿欢很难用单薄的语言，去形容自己当时雀跃的心情。


    欣喜？惊讶？


    不，这些词语的程度都太轻了，完全匹配不上看到秦肆跃那一刹那、她心中绽放的绚烂烟花。


    她缓缓捂住嘴，眼里一片晶莹，表情却不痛苦，反而让人看一眼就能感觉到幸福。


    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元卿欢从没想过，居然有人会来接自己回家。


    她小碎步跑到秦肆跃身边，害羞地挽起他的胳膊，做了好久的心里准备，才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肆跃垂眸，看着女人那张兴奋的脸。


    都到这一步了，他还能说出不是来接她的这种话吗？


    秦肆跃讨厌虚荣的、只为了秦太太这个名义爬上他的床的女人。


    可他又不是傻子，眼睛也不瞎，知道该对这个抱着自己胳膊的人说什么才不会扫兴。


    不就是来接她一次，至于那么开心吗？


    他搞不明白这个女人欣喜的点在哪里，也许是不用自己走回去了，省点力气？


    也是，当服务员站一天了，的确累。


    “我来接你回去。”他说出令两人十分意内的回答。


    “真的？”元卿欢那时的表情在秦肆跃眼中，热烈到有些可怜。


    “嗯。”还能有假的不成，他车都停这儿了。


    秦肆跃这样想着。


    或许从那时开始，就注定了他对元卿欢狠不下太大的心。


    是秦肆跃亲自一点一点，把她变成现在这样信赖他、喜欢他的样子。


    元卿欢靠在秦肆跃身上，重复了一遍任性的想法。


    她喜欢牵着他的手，喜欢他沉着冷静的性格。


    喜欢他嘴上不说什么，实际上总是留意着她，满足她人生中许多个小小愿望。


    如果没有秦肆跃，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也不会有这么温暖的、对于家的感受。


    她牵着秦肆跃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处有一些薄薄的茧。摸着这些茧，元卿欢总会有些难过。


    她的手上也有茧，只不过不在这个位置。


    秦肆跃的茧明显是握笔写字磨出来的。元卿欢一天学都没上过，她忍不住去想，失去父母前的秦肆跃，大概也是普通且幸福的家庭里那个掌中之宝吧。


    他和普通的小朋友一样，去上学读书，获取知识。他曾经或许也有上大学的梦，期待着高考后那一个暑假的狂欢，然后在毕业后成为摩天大楼中的高级白领。


    尤其是，现在她就在大学外的摊位卖饭团，总能看见那些青春洋溢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组团从校门口走出来。


    他们大多都很善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摧残，所以抱着一颗纯真的心，也愿意相信别人。


    多干净的弟弟妹妹啊……


    她在做饭团的时候经常进入心流状态。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元卿欢会悄悄想象秦肆跃穿着那些衣服的样子。


    幻想中的他身上不再是外卖服，而是一身价格不菲的运动装，肩上还斜挎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书与笔记本。


    肩膀上压的也不是负担起整个家开支的责任，而是光明的未来。


    想着想着，她就止不住地叹气。


    元卿欢甚至不敢去想象，如果自己能上大学的话，会是什么样子的。


    那样的生活，离她太遥远了。


    她唯一翻过的，就是名为“社会”的这本书。


    已经错过了最适合念书的年纪，再加上现在，她没有钱也没有精力去上学。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能去念书的话，元卿欢希望有一天，秦未满能走进他妈妈在门外看了一年又一年的校园。


    到那个时候，她希望小满能把画面转述给她。


    离她只有八十六米距离的校门里，那儿的人和她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


    好在她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元卿欢心想。


    就算秦肆跃身上没有穿着潮牌运动服，肩上也没有挎着很酷的单肩包，他还是会骑着摩托车来接她，在她刚回摊位的那天中午站在一旁，偷偷观察她的状态，担心她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这是另一种幸福。人这一生注定不可能什么都拥有，她能拥有现在的一切，已经很满意了。


    所以，为了将来小满能够站在爸爸妈妈的肩膀上，成为令人羡慕的大学生，现在的她需要努力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元卿欢想，她真的做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有一些梦仍旧是梦，有一些梦已经变成了现实。


    她没有父母，秦肆跃也没有父母，但他们的小满，是个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孩子。


    他一定能看到更远的风景。元卿欢坚信这一点。


    “肆跃，今天晚上我还是想去摆流动摊。”


    看到秦肆跃眉尾一扬，她连忙按住他：


    “你先别着急。”


    “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你在旁边帮忙，我就不会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