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跃……你干什么……”元卿欢有些脸红,在人那么多的地方偷亲她,她难免有些不适应。
“没什么,买这条吧。”他轻揉她的发顶,帮她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放到小推车里。
看着元卿欢脸颊上突兀的绯红,秦肆跃垂头哑笑。她实在太可爱了,一点点挑逗就能让她如临大敌,拿出满分的姿态应对。
元卿欢的心脏还在突突直跳。这段时间的秦肆跃怎么那么奇怪,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也会亲她,只不过都是在家里,很少有那么多次在外面就忍不住和她亲热。
他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突然激起了他的危机意识,让他格外在意和她的二人世界吗?
的确,孩子的诞生会挤去生活中一部分夫妻相处的空间……
但也不至于一点都没有啊……
元卿欢想不通。不过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多出这一个也没什么不要紧。
她不是自寻烦恼的人,更何况……
默默垂眸的元卿欢睫毛颤了颤,一声轻叹似有若无地逸出嘴角,像一片在风中飘荡的羽毛。
两人一起推着小推车,秦未满坐在座位上晃着腿,嘟囔着只有他没有手套。
“只有我们小满没有手套啊……”听到他的声音,元卿欢的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别着急,妈妈帮你找找哦……”
可是适合秦未满的手套实在太少了,找了半天,每只手套都能塞进他的两只手。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秦肆跃去袜子区给他挑了一双袜子。
他邀功似的把那双袜子递到元卿欢面前时,元卿欢屏息凝神,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把上面的布料剪掉,再剪个口子出来,勉强能当手套。”
他煞有其事地把袜子放到推车里,一脸镇定地说出令人震惊的话。
“哇!爸爸真聪明!”小满傻乎乎地欢呼起来,肉肉的小手在空中挥舞。
秦肆跃自己也没绷住,余光看到元卿欢捂着嘴偷偷露出的笑容。
男人眼尾微挑,猝不及防地弯下腰,那张骨相优越的脸就这么出现在元卿欢面前,声音带着点撩人的意味:
“怎么了?你笑话我?”
“我哪有……”元卿欢说着说着,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轻轻抖动起来。
“抱歉……我有点忍不住……”她干脆直接靠在秦肆跃身上,“我不是故意笑话你的……”
“嗯,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他腾出一只手,轻捏她的脸颊。
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秦肆跃任由元卿欢把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选完围巾和手套,还有帽子需要挑选。
元卿欢找了很久,特地为秦肆跃挑了一顶有毛球的毛线冷帽,朝他兴奋地招了招手。
“肆跃,你来你来。”她对他挥了挥手,秦肆跃抬起头,听到她的呼喊,大步朝她走来。
“你低头……”他太高了,元卿欢伸手也够不着他的脑袋。
秦肆跃乖乖俯下身体,任由她冰冰凉凉的小手在他头上蹭来蹭去。
把帽子戴正花了点功夫,感受到自己肩膀上被人拍了拍,秦肆跃直起身子,一脸无辜地看向元卿欢。
他那么冷酷的外形,加上这顶可爱的毛线帽,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元卿欢还没开始忽悠秦肆跃呢,自己先笑了出来。
“你……”秦肆跃也侧头失笑,“你做戏做全套……”
“我没有……”元卿欢弱弱解释,自己都心虚得不行。
“可好看了……真的……”
她眨了眨眼,根本不敢与秦肆跃对视。
秦肆跃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她的说法了。
为了不让秦肆跃一个人尴尬,元卿欢给自己和秦未满选了与他相同的帽子。
一家三口带着同款大大小小三顶可爱的毛线帽,像企鹅一家那样齐刷刷站在镜子前,看起来格外温馨。
元卿欢的眼睛在商场顶灯的照耀下,璀璨如星。
“真好啊……”她喃喃自语。
属于她的安定家庭,让一叶浮萍不再漂泊无依。
“从前怎么可能想到这样的未来……”
在明亮的灯光下,她忍不住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怎么能想到,在秋天生霜的时候,秦肆跃的大手托着她的手,她的掌心又有孩子的小手。
霜落到她的掌心,冰冰凉凉。
他们一起看着它化掉,看着秋冬慢慢过去,春夏缓缓到来。
怎么能想到,她可以和家人共同经历一年四季不同的美好。
如果他们的开始,能再早一点,或再巧一些。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秋天的七点,夜幕悄然降临。
站在收银台前,秦肆跃刚把手伸到口袋里,就被另一只手一把按住。
“咳咳,”元卿欢清了清自己的嗓子,“今天全场消费由小元同志买单。肆跃,你把我们刚才选的另一双手套也拿上吧。”
她笑盈盈地转头看向秦肆跃,眼里泛着点点星光。
“在外面奔波太辛苦,还是准备两双手套换洗比较好。”
如果掌心出汗,手套又不及时清洗晒干,戴着会觉得越来越冷。
尤其是冬天的夜晚冷风瑟瑟,每一次元卿欢在温暖的客厅里泡脚,看到电视机里有关外卖员骑车失事的新闻时,心都会止不住颤一下。
“而且你还经常加班……”
声音突然哽住了,元卿欢有些不忍心说下去。
她很快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的光亮。
倘若没有家庭,像秦肆跃这么勤奋自强的人,也许不会生活得那么艰苦。
更不用说,她几乎毁了他的以后,毁了一个那么好的人光明的未来。
秦肆跃听到元卿欢突然的哽咽,瞬间垂眸看向她的侧脸。
女人抿着嘴,倔强地没让含着的泪滚下来,眼眶却红了一大片。
她在心疼他风里来雨里去,可他有什么资格让她为他难过呢?
明明她的工作更辛苦,每次来接元卿欢,她坐上车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总是捂着自己的腰揉搓一番。
看着元卿欢难过的样子,秦肆跃的心像被一排小针滚了一遍,刺刺麻麻地疼。
她的眼泪在不断提醒他,提醒他撒下的弥天大谎,提醒他从最最开始就因为傲慢犯下的罪孽。
说谎的那一刻并不需要多大的勇气,从此往后每一次注视爱人的眼睛,都被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得彻彻底底。
拿起付完钱的商品,一个一个装进塑料袋后,秦肆跃抱起秦未满,先把他放在车上,再扶着元卿欢上车。
在她跨坐上摩托车的时候,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拭她的眼角,嘴角勾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风吹在脸上,让心脏的温度也跟着冷了下来。
一路上,他心中五味杂陈。
也许,是时候了。
是时候应该把真相告诉元卿欢,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
这个事实很难让人接受吧,枕边人一夜之间变换了身份。巨额的财产对于她来说,真的是种“恩赐”吗?
她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一夜之间变成g市最富有的女人。如果愿意的话,她可以一辈子不工作,从此以后只背名牌包,穿名牌衣服,让十个厨子为她做饭。
如果她想要的是这些,或许秦肆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办了。
他从前太过傲慢,因为生活在一个极度繁荣的大家族里,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每个人的行为都是受钱驱使的。
爱一个人、或者恨一个人,全部都是为了利益。
正因为打心底里认同这种唯价值论的观点,他才会讨厌一切想要接近他、从他身上剥下血肉的男人或女人。
可是元卿欢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她过着现在这种可以称得上清贫的日子,居然那么幸福和满足。
每次看见他时眼睛都会发亮,只要回到家,一天的坏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这样的她知道了他的身份,明白他们之间所隔的鸿沟,知道他们处于不同的阶级,知道她曾经为了他讨厌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甚至只能被他踩在脚下。
而熟悉的丈夫变成天之骄子,变成蔑视普通人的贵族精英。
元卿欢会选择原谅他,顺势嫁入豪门享受荣华富贵;
还是会对他失望,带着孩子离开呢?
秦肆跃闭了闭眼,一股悲怆的情绪从心中蔓延至咽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几乎可以肯定,元卿欢不会选择第一个选项。
她是很在意钱,但前提是这其中没有尔虞我诈。
就是因为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才会选择和什么都没有的“外卖员小秦”生活五年。
他舍不得放弃现在那么幸福的生活,可是他真的快演不下去了。
她对他露出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对他心脏残忍的凌迟。
瞒了她那么久,愧疚和懊悔已经快超出他的心理承受极限。
秦肆跃疲惫到了极点。
今天回家之后,就把真相告诉她吧。
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
下车的时候,元卿欢抱着秦未满,在秦肆跃的搀扶下双脚落地。
她已经有些显怀了,这段时间更需要注意身体。
秦肆跃捂住自己的脸,在元卿欢回过头去的时候无声崩溃。
天堂和地狱,只在一瞬之间。
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
瞒了那么久,到了要说出真相的时候,他的喉咙还是哑得厉害。
“卿欢……”秦肆跃从她手中接过秦未满,“回去之后,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好啊。”元卿欢眉眼弯弯,伸出右手,勾住了秦肆跃左手的尾指。
他一味低着头,拼命压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离家只剩半层楼,秦肆跃不自觉放慢脚步,想让说出真相那一刻来的晚一些。
从进入单元楼开始,他们都听到了楼道里噪杂的吵架声。随着两人离顶楼越来越近,乒乒乓乓的声音也愈发明显。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呐!我老公就天天往你这儿跑是吧?!”
“咚咚咚!咚咚咚!”
很响的踹门声,楼上乌泱泱站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围在门口。
元卿欢被吓得浑身一抖。看到人群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骇人的东西,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僵在原地。
“贱人!贱人你开门啊!”
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指蜷曲又伸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无措。
“怎么?不敢开门?敢做不敢当呐?!”
穿金戴银的女人一脚踹向门,指挥身旁的几个壮汉把门砸开。
秦肆跃眉头轻皱,侧身向上张望,试图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要上前,握着手的女人突然增大了力气,死死拽着他的袖口。
他这才发现身后的元卿欢害怕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她的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抖的厉害。
元卿欢拼命吞咽着口水,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嗡作响。
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壮汉、咚咚咚的敲门声……
一切令人恐慌的元素出现在面前,她的呼吸完全紊乱,抓着秦肆跃如同紧紧握住那根救命稻草。
当浑身的血液倒流,无助达到最顶峰的时候,一只手将她拉入稳固又安全的温暖怀抱。
秦肆跃手臂微微收紧,没有用蛮力,只是轻轻将人拢进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胸膛的起伏隔着衣料清晰传来。
他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脑勺,拍着她因为害怕颤抖的背。
虽然不知道元卿欢为什么会那么恐惧,秦肆跃还是用自己的外套将她整个上半身都包裹在其中,温柔抚摸她的脖颈,像在安慰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无助孩童。
元卿欢躲在秦肆跃的怀里,贪婪地汲取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沉木气息。
犬齿死死咬住下唇,她闭了闭眼,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反复默念:
不是来要债的……不会再来要债了……
没关系,还有肆跃在。
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秦肆跃安抚性地搂了搂怀里的元卿欢,听到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下一秒全世界的空气都会消失。
就这样过了十几秒,秦肆跃听清从他外套里传出来的微弱声响。
元卿欢的声音明显在颤抖,她手指蜷缩着,紧紧抓住秦肆跃胸前的那块衣料:
“肆跃……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