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女孩久久沉默着，直到元卿欢做完一道番茄炒蛋，把菜端到客厅时，她才缓缓拿起手机。


    在拨号栏输入电话号码，按下三个数字，李微突然有些迟疑，不确定地点了一下“六”，又愣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删除键上，将这四个数字全部删掉了。


    “怎么了？”元卿欢注意到她不太对劲的情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她的母亲一样围到她身边，温柔地按着她的肩膀。


    李微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女孩小声地吸着鼻涕，时不时用手背蹭一蹭眼角。


    元卿欢轻拍着她的背，哄小朋友一样哄着她。


    “怎么啦……和姐姐说说呗……”


    “姐姐也想知道，你一个小朋友，是怎么在g市坚持下来的呢……”


    女孩的泪更加猛烈，她干脆转身埋进元卿欢的怀里，整个人的肩膀已经疯狂颤抖，却没发出一点哭泣的声音。


    “我……我居然记不清爷爷的电话号码了……”


    她哽咽着，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闷闷的。


    “小时候在学校里……老师都看不起我……”


    “那、那个时候……只要我不开心了……我就去公共电话亭花一角钱、打电话给爷爷……”


    “爷爷不管在干什么，一定不会错过我的电话……”


    破碎又悲伤的哭声落入元卿欢耳中，她的眉头也不自觉轻蹙起来，将女孩抱得更紧一些。


    七八岁的小朋友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老师不喜欢自己，总让她站到教室后面去，让所有人看着她窘迫的样子。


    她就跑到教室外，跑出高墙的束缚，一直到去保安室前面的电话亭，熟练地拨通爷爷的电话，让那个拿她没有办法的小老头从田里赶过来，开着三轮车把她接回去。


    小姑娘坐在敞篷的三轮车后座，笑啊，闹啊，一抬头就是广袤的蓝天，她仿佛是从樊笼里飞出的自由的鸟儿。


    等到第二天再让爷爷带自己回学校。那个小老头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田，面对学校里的年轻老师总是忍不住心生怯意，说话自然也矮了一头。


    他低声下四地道歉，让老师再给他们家小微一个机会，让她回去念书。


    爷爷说话的时候，李微就在旁边骄傲地昂着头，甚至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用鼻孔对着班主任。


    她才不怕她，这个老妖婆对她那么差，她不要向她认输。


    反正下次她再敢针对她，她还跑，还去电话亭打电话，让爷爷来接她。


    那个时候闭着眼睛都能打出的电话，却在时间的推移中变得记忆模糊，一时竟然不知道中间的是什么数字。


    来到大城市之后，李微很少往家里打电话。


    她本来就是因为生气才跑出来的，为数不多和家里的联系，也是月底悄悄往家里寄一笔钱，根本不需要用到手机号。


    多久没有听到爷爷的声音了呢？她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


    “居然有一天，我会忘掉爷爷的电话……”


    李微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般呜咽。


    元卿欢安静地陪着她，让她靠在她的身上，抽了两张纸为她擦眼泪。


    等到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李微才又仔细回忆了一次，想起具体的电话号码。


    电话打通之后，女孩把手机递给元卿欢。


    “喂？”元卿欢礼貌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是李微的爷爷吗？”


    “是，是我，”对面传来年迈的声音，“老师，李微她……”


    爷爷似乎已经回应出肌肉记忆了，元卿欢连忙向他解释，自己不是老师，只是李微邻居家的姐姐。


    “爷爷您好，是这样的，小李妹妹她毕竟还没成年……”


    顾忌到李微还在客厅，元卿欢拿着手机走到厨房，压低声音和她的爷爷沟通。


    不过一会儿，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从厨房走了出来，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告诉李微她的爷爷明天来接她。


    “小李妹妹，以后要对你的爷爷耐心一点呀。”她还是笑着，眼底却藏着一缕藏不住的哀伤。


    “他一听到你的名字，立刻对我说他现在就坐车过来，反复拜托我，让我照顾一下你。”


    被一个年迈的老人如此真诚地恳求着，正常人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小李妹妹，我觉得你应该很清楚，从你家到g市，要转多少班车的吧？”


    那些扎在地里的农民一辈子没能攒下什么钱，先得坐一天只有几班的城乡大巴进县，再在县里坐城区公交车，摇摇晃晃到客车站。


    带着一麻袋的东西，辛苦地上了远途大巴往g市赶来，路上吃不好也睡不好，满心担心着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孙女。


    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车啊，老人弯了一辈子的脊骨在直挺挺的座位靠背上反复颠簸，撞出苦涩的闷响。


    光是想到这一点，元卿欢觉得自己已经要落泪了。


    她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既能懂小李妹妹的不容易，也同情爷爷的遭遇。


    “你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我再去炒两个菜。”她撇开视线，悄悄用指腹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站在灶台边，元卿欢忍不住去想刚才那位老实的爷爷焦急的声音。


    他一听到李微的名字，整个人就紧张得不得了。


    如果让他知道，他的孙女在城里住的是非法出租的阁楼，每天只能吃全素的麻辣烫，还要被顾客的妻子找茬，被主管欺负……


    她低下头，咬住自己的下唇，肩膀小幅度地抖着，眼眶也终于忍不住泛红，一滴让人心碎的泪沿着脸颊的轮廓，落到水池里。


    如果自己的妈妈还在这个世界上，看到自己也会舍不得的吧……


    自己以后看着小满，会不会也……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能承受亲眼看着爱的人受欺负的痛苦呢？


    元卿欢一手撑着水池的边缘，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妈妈……请您不要睁开眼睛看我……


    另一边，门外的秦肆跃在确认元卿欢和秦未满已经进屋之后，终于不用继续演下去了。


    他随性地把双手插进兜里，举手投足完全是上位者的从容，不慌不忙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中年女人一句话都不敢说。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斜倚在墙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却让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元卿欢说的一点没错，她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


    面对秦肆跃，她一下老实了，也不撒泼跺脚，只是规规矩矩站在那儿，等待对方的发落。


    “事打算怎么了结？”秦肆跃轻轻阖上眼，没什么表情。


    女人不太清楚他的身份，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她惹不起。


    元卿欢不识货，看不出秦肆跃身上那些很值钱的东西，可中年女人是认识的。


    他的袖口，他腰上别的钥匙圈，看起来低调，实际上都由名家出手打造。


    “门得赔一扇，你把人家小姑娘头发抓成这样，道个歉不过分吧？”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中年女人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秦肆跃危险地眯起眼睛，拦下她要敲门的手：


    “诶，等一下。”


    他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眸底闪过一丝幽暗的气息。


    “前面的是你们的事，还有我的事呢。”


    男人眼底幽深一片，低沉的嗓音带着冷意响起，像裹着碎冰：


    “你造谣我妻子当过小三，对她出言不逊。”


    “向她认真道歉，事情才算结束。”


    说完这些，秦肆跃眼神示意女人别吱声。他轻轻敲了敲家门，客厅里立刻传来“哒哒哒”的小跑声。


    “来啦，菜快做好了！”元卿欢打开门，看到乖乖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她的瞳孔一秒放大，微弱地颤动着。


    秦肆跃不愧是秦肆跃啊……


    她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失败过。


    秦肆跃面对中年女人时脸上的冷漠与残忍，在转身看到元卿欢后瞬间烟消云散。


    中年女人就这样目睹刚才威胁自己的男人开门后一个大变脸，霎时间从老虎般凶猛的样子变得温柔，眼睛里都能掐出水来。


    他的眼神落到元卿欢微红的眼尾上，右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秦肆跃最看不得元卿欢的眼泪，她一哭，他的心就像被人一脚踢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哎呦……怎么眼睛红红的……”他俯下身，眼底一片心疼。


    男人眉头轻蹙，认认真真用指腹抚摸着她眼下的皮肤。


    “没事……”元卿欢有些不好意思，她嘴角勾出一抹笑容，手指绕了几圈头发，“刚才被胡椒呛了一下。”


    “就在门口说吧。”摸了摸元卿欢的头，把她保护在怀里，秦肆跃让中年女人开口道歉。


    元卿欢抱着秦肆跃的腰，靠在他温暖的怀里，不解地看向从刚才开始就始终保持沉默的中年女人。


    “对不起，刚才不该这么说您。”她鞠了一躬，又朝客厅里的李微说了声抱歉，告诉她门自己会赔。


    说完这些，秦肆跃才挥了挥手放她离开。


    “快让我看看，眼睛为什么红通通的？”关上家门，秦肆跃不由分说地单手抱起元卿欢，在她害羞的捶打中把她带回卧室，仔细捧起她的脸。


    元卿欢是多么敏感的人，他不可能不在意她的情绪。


    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实在太难听，秦肆跃不知道元卿欢会不会往心里去，他舍不得让她受委屈。


    “我真没事……”坐在床上的元卿欢眼神躲闪，弱弱替自己辩解。


    “我也没有那么脆弱啦……”


    话音未落，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拉了过去，扑入带着沉木香的怀抱里，后脑勺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真的没关系？不害怕了？”秦肆跃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听起来格外令人安心。


    “你当时反应那么激烈，我好愧疚，没有早一点抱住你……”


    元卿欢本来已经不想哭了，听到这句话眼泪好像自己长了脚，又争先恐后地朝眼眶外跑。


    “有肆跃在，我怎么可能害怕呢？”她的声音轻轻的，柔和又坚定。


    “你拉着我的手，好像全世界的风雨都自觉绕开我，冲着你的方向跑过去。”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感受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随后，元卿欢主动松开秦肆跃，说要出去盛汤，不然等会水就要蒸发得一滴都不剩了。


    秦肆跃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临走之前还低头轻啄一口她的嘴角，掌心的温度渗入她的小腹。


    两人出卧室时，元卿欢惊讶地发现汤已经上桌了。


    李微把所有菜都端到了桌子上，还帮他们摆好了碗筷，等着元卿欢和秦肆跃出来吃饭。


    “谢谢你啊……”元卿欢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麻烦你了……”


    “是我该谢谢你们。”李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站在桌子旁边。


    秦肆跃去秦未满的房间把他抱出来了，今天他喂他吃晚饭，元卿欢和李微坐在一起，招呼她多吃点。


    “别和我客气啊，我早就想喊你来一起吃了。”


    她的笑容格外明媚，浅浅的梨涡印在嘴角，亮晶晶的眼睛让整个人看着亲和力满满。


    “今天晚上你和我睡一张床吧。”元卿欢悄悄用小拇指碰了碰李微的左手，李微连忙摇头：


    “那怎么行？哥睡哪里呢？”


    “我睡沙发就好。”一直没出声的秦肆跃表了态，他睡哪儿都无所谓。


    床先让给两个女孩睡吧，他抱着秦未满在小床上对付一觉也不是不行。


    “不行不行……”李微还想推辞，秦肆跃那么高，蜷缩在沙发上多辛苦啊，她已经很麻烦这家人了。


    “还是我睡沙发——”


    她慌张地转头想和元卿欢推脱。但在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时，李微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元卿欢的眼眸似一泓清水，笑盈盈地凝望着她，满眼的怜爱与温柔。


    她轻轻按住李微的手，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却无比坚定：


    “没关系，就睡在我身边吧。”


    “明天你要赶路，今天不休息好怎么行？”


    “更何况，晚上我还想和你好好聊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