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秦肆跃身后,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提着一桶用矿泉水瓶装着的鸡蛋和一个破破烂烂的蛇皮麻袋,脚上的鞋已经开胶了,鞋头被缝了几针。
见到面前漂亮体面的女人,老人有些局促地把东西放在地上,将手背到身后蹭了蹭。
可衣服上也是脏的,于是不仅没有擦干净,还在四周扬起了灰尘。
“老师、老师您好……”
尽管早就纠正过他对自己的称呼,见到元卿欢的时候,老人还是习惯性喊了老师。
这是刻在他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在以前的岁月里,他不知道喊过多少次老师,在多少个老师面前低三下四,拜托他们让自己的孙女回去读书。
所以现在,就算孙女已经长大,早就不念书了,周遭的人和事都在不断向前,他还是被岁月抛弃在后头,执着地用从前的方式做事。
“您好,是李微的爷爷吧。您先进来……”
元卿欢也对他鞠了一躬,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上露出浅浅微笑,嘴角印着灵动的梨涡。
“也别喊我老师了,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一天书都没读过,哪能配得上老师这个称呼……”
把老人和秦肆跃一起迎进屋,元卿欢身体一侧,躲在她身后沉默的李微正好和爷爷对上视线。
“去吧,和你爷爷好好聊。”元卿欢轻轻揉了揉李微的发顶,推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到老人面前,自己则是往后推了一步。
老人没有急着和李微说话。他还是坚持把那一桶鸡蛋送到元卿欢面前,请她无论如何也要收下这些。
“都……都是自家养的、土鸡蛋,营养很好。”
“好,谢谢您。”秦肆跃一步跨到元卿欢身边,抢先替她答应下来。
他知道以元卿欢的性格绝不会收这些,她本性那么善良,不忍心要原本生活就那么困难的老人带来的东西。
可是社会不是这么个理。她帮了忙,又执意不肯要别人的回报,会让别人千里迢迢带来礼物的心意被辜负。
老一辈人要自尊,白白让晚辈帮忙反而拂了面子,让他更抬不起头来。
元卿欢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秦肆跃温柔阻止的眼神,又默默闭上了嘴。
秦肆跃伸手握住元卿欢露在袖子外面的那截手指,细心有力地揉搓着,另一只手顺势圈住她的腰。
掌心的温度渗透到她的皮肤里,暖暖的,让人安心。
看到他们收下了礼物,老人又在裤子上蹭了蹭灰,才颤颤巍巍地走到李微身边,拉着她白嫩的手,看了又看。
“妮儿啊,你瘦了好多……”
原本在见到爷爷的那一刻,李微就已经在拼命忍着眼泪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小老头,怎么也不觉得像她的爷爷。
他不是很高的吗?她得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虽然很瘦,但是特别有力气,一个人可以挑两担柴,还能同时抱着她在田埂上走。
怎么提桶鸡蛋,加上一个蛇皮袋都这么困难了呢?
她不敢相信,仰视了那么久的爷爷,现在已经可以平视了。
她越来越高,他却越来越矮,仿佛要匍匐到土地里,和满山的黄土融为一体。
g市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在外面强势又伶俐,从各个地方抢客人过来,赚她能赚到的每一分钱。
抱着把别人打倒,自己才能活下去的心态,她已经习惯竞争,习惯和别人争抢少得可怜的生存资源。
已经不会再顾影自怜,同情自己的遭遇了。
在面对生活的时候,一切其他的苦难带来的感受都是麻木的。
李微本以为自己早就是个大人,没想到面对爷爷,听到他说完第一句话,又瞬间回到了当初那个被家人从学校接走的阶段。
小小的她踮起脚尖,够到公共电话亭的电话,拨通的同时,对面带着笑意的沙哑声音传来:
“妮儿啊,你又犯了什么事啊?”
“知道了,爷爷接你回家吧。”
原来孤苦无依地在大城市漂泊了那么久,一句简单的关心就能激起心中千层波浪。
受过的委屈不是没事了,只是被封存在了心底,只要被别人问一句,悲伤就层层叠叠地涌上咽喉,残忍地阻挡所有将说未说的粉饰与伪装。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砸在青筋分明的手背上。女孩胡乱地抹着自己的脸,肩膀一颤一颤的,仿佛要把所有咽下去的苦楚和委屈都在家人面前哭出来。
她的哭声一点都不好听,不带任何虚伪的掩饰,像一只在深夜喊叫到嘶哑的乌鸦,只有最原始、最简单的抽气和呼气。
哪怕爷爷骂自己几句也好啊……哪怕他打自己一巴掌也好啊……
她是自己和学校那边说明了退学,只给家里留下一张字条,带着一张车票就去遥远的大城市打工了。
爷爷看不到她回家,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住在破旧的小屋里,得有多寂寞啊。
她也想过,赚够了钱之后把爷爷带到这里来生活。
他不是总说,要是她是个男孩就好了吗?
李微想让他看看,女孩也能撑起一个家。
可是钱真的好难赚啊……梦想很饱满,现实很骨感。
她没能像坐着那班车来g市时幻想的那样挣大钱,甚至连养活自己都费劲,每个月往回寄的那点杯水车薪已经是极限了。
她没混出什么出息来,也没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在这儿饭吃的可习惯啊?要吃点爷爷带来的辣椒面不?”
“你别说了!”在爷爷面前,李微像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小女孩又因为那些当时说不出、事后才明白的情绪闹脾气,用尖锐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心疼和不甘。
她痛苦地往地板上跺了跺脚,像一壶水烧开一样尖叫了两声,十指深深插进发根处,使劲揪着自己的长发,喉咙里穿出一种看似宣泄、实则压抑的呜咽声。
“你为什么要在我小时候对我那么好啊!你说啊!”
元卿欢第一次见到李微那么崩溃愤怒的样子,她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每一个举动都显得那么矛盾。
明明是在责怪对方,听起来却又带着不舍;
明明肢体动作下意识想要防御伤害,可双手却做出让自己受伤的动作;
明明因为对方说的话感到愤怒,却无法真正做到记恨对方。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好也好不彻底?坏也坏不彻底?!”
“你如果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不管我,让我自生自灭,不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些老师,不因为我一次又一次弯下腰……”
“如果你一开始就暴露出后来的想法,我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女孩垂着头,长发几乎要坠到地上。
人生来都是要受苦的吗?每一道苦难都是上天带给自己的考验吗?
为什么要曾经给她这样包容的爱,现在又把它们收了回去?
“你干脆一开始就对我大呼小叫啊!干脆像每一个重男轻女的老人一样,等我十五岁就帮我安排人家嫁出去啊!”
“这样我恨你也恨得理所应当!我就不用非得争这口气……在这里过得像丧家犬一样,吃着桶里的泔水时还愧疚着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她哭得整个人都跪坐在地上,生活压在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肩头,居然有如此震撼的重量。
李微捂着自己的脸,肩膀颤动得厉害,肩胛骨一上一下,仿佛要长出翅膀。
“可是你又偏偏在我长大之后变了……我是女孩不好吗?的确,我没能成为你的骄傲……”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念书……没有考上大学……没有挣大钱……”
“我一直想成为你的骄傲,我发誓,我小时候想过很多次,长大后一定要考最好的学校,在摩天大楼里当白领,把你接到大城市吃香喝辣。”
每个人年纪尚小的时候都天真地用自己的经历揣度命运,认为这个世界的规律就是这样,自己很轻易就能参悟透。
从未得到过爱的人,和得到过短暂的爱,回头时却发现它们只能成为回忆,而现在只有自己还记得那时的感受,却要面对外表相同、内核却已经改变了,只能接受对方带来的无穷无尽的痛苦的人,到底哪个更痛苦些呢?
苦难是不能决出高下的,这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苦法,每个人都能成为书写苦难的作家。
从土中诞生的一切,到最后都要回到土里去。包括欢笑,包括眼泪,也包括羊水和鲜血。
正因为每个人都和脚下的这片土地深深地连接在一起,才会遇到属于自己的「春夏秋冬」。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命运存在于时间的流逝之内,指针轻轻拨过幼年,路过童年,跑过少年,跃过青年……
也许总有一个时刻,相爱着的彼此能跨过心灵中的罅隙,站在同一轮夕阳前,看风吹麦浪,共同经历他们不一样的结局。
李微哭得最厉害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胳膊上搭了只粗糙的手,使劲想要将她扶起来。
“妮儿,这怎么能怪你嘞,吃香喝辣那日子爷爷一辈子都没想过……”
“就只要妮儿你不受委屈,健健康康的就好哩……”
“爷爷不是喜欢男孩……”
老人明显已经上了年纪,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的车,现在腰都直不起来,声音也哑了。
他顾不上自己身体的不适,第一反应仍然是关注孙女的情绪,不让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老实木讷了一辈子的人,语言表达也不够好,总是磕磕绊绊:
“爷爷只是觉得,我们妮儿太要强,性子够刚烈,做什么都直来直去的。”
“如果你是个男孩,别人会夸你直爽,性格好,将来有出息。”
“可女孩这个性格,将来就很容易吃亏……”
“所以爷爷才叹气,希望你是男孩,未来走上社会,能少吃好多苦……”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元卿欢的眼泪和李微一同流下来了。
元卿欢从刚才两人争论开始,就一直强忍着眼眶里满满的泪。她眼眶红红的,泪水一圈圈在眼里含着打转,拼命咬住嘴唇,才没让它们流下来。
在听到老人说,只是希望孙女少吃一点苦的时候,她晶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李微跪在地上,连撑了两次地板都没能爬起来,最后还是在秦肆跃上前搀了一把的情况下,才勉强坐上椅子。
误解了那么长的时间,原来爷爷只是担心她在外面受欺负。
“爷爷知道自己陪不了你一辈子,可哪怕以后在天上看到你一个人孤单生活在人间,爷爷也会为你在别人那儿吃亏感到难过啊……”
“妮儿本来就没有父母管了,比别的小朋友少了很多东西,爷爷不能再看着妮儿受苦……”
秦肆跃眉尾微微下撇,就算是没怎么感受过父母的爱的他,看到这幅景象还是有些沉痛。
心中正有点淡淡的哀伤,突然,秦肆跃感觉到旁边人的身体小幅度地抽了起来,一下一下,肩膀也止不住发颤。
“嗯……咳咳……嗯……”
他连忙转头看向她。元卿欢已经用手遮着自己的半张脸,把头仰向天空,整个人转到后方去了。
女人露出的一双眼睛满满含着泪水,眉头轻蹙着,就连眼下的皮肤也泛着淡淡的粉红,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哎呦……”秦肆跃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心碎了一地。
他小心翼翼地把元卿欢搂到自己的怀中,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有力的手把她的头按向自己。
眼泪蹭在他胸前的布料上,元卿欢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浑身被令人安心的沉木味包围。
“不哭不哭,我们卿欢也有人疼啊……”
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像大提琴般悦耳,从头顶缓缓传入她的耳朵。
秦肆跃轻吻她的发顶,怜惜地搂着元卿欢的腰,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都交给她,让她不要再难过。
他知道,他的爸妈活的好好的,只不过在他和元卿欢的嘴里死了而已。
可元卿欢的父母,是货真价实全不在了。
她看到这样感人的画面,不可能不动真感情。
秦肆跃并不知道她的父母究竟是几岁没的,但距离现在的时间一定很长。
从元卿欢的只言片语中,秦肆跃基本可以听出,她的成长里父母的占比很少,都是一个人游荡在人间。
他轻轻皱起眉头,感觉自己的眼泪也要落下。
“不怕……不怕……”
“我们卿欢也有家……”
对于被命运戏弄的两人来说,虚情假意也好,真情实感也好。
只要他们在一起,还能给彼此一个拥抱,还能体会到由对方带来的温暖。
——只要爱不是假的。
这个由谎言构成的家,也是家。

